第四卷 煙雨汴梁
第198章 勞動創造價值
正是因為有寒氣,雨夜烤火才格外地覺得舒服。
徐平現在要做的,是藉助三司這個機構,把與經濟有關的社會秩序理順。只要做到了這一點,現在朝政的很多問題就不是問題了。
雜犯是第一次參加科舉的文人好犯的毛病,出韻,別字,或者是寫了犯忌的話。評卷前這些全都提前挑出來,直接黜落,根本沒有參加評比的機會。李迪那種運氣,雜犯了還能中狀元,是多少年來的獨一份。
不知什麼時候,門外腳步聲把徐平驚醒,一下坐直身子,才看見外面李覯正到門口。
勞動創造價值,這不僅僅是一句話,而是經濟制度的根基,必須要在這一句話的基礎上發展出一整套的理論,才能顯現出這句話的威力。說清楚了財富的生產和增殖,並使之成為社會的共識,就指明了經濟發展的路。不用徐平費盡心思想出什麼賺錢的點子,其他官員就能想出無窮無盡的辦法。他們都是優秀的人才,只是還沒找到和_圖_書路在哪裡。
認識到財富可以被創造出來,對於社會發展至關重要,後世的經濟發展和經濟政策都是建立在這個根基上。只有認識到了這一點,才可以把經濟問題從專註于財富分配中擺脫出來,轉移到擴大生產和生產力的發展上。
在徐平前世這是常識,這個年代卻未必。
理財,卻又是一個敏感的問題,從今天與范仲淹的談話徐平就感覺得到。
「先生一再吩咐,我都記在心裏。寫完之後,我檢查再三,沒有出韻和別字,雜犯應該是沒有的。」
徐平坐在椅子上,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閑極無聊,對李覯道:「左右雨夜無事,你拿紙筆把殿試的文章寫出來我看看,心裏也有個底。」
「嗯,確定沒有雜犯就好。」
歸根結底還是范仲淹說的那一句話,天下之財有數,在官則不在民,朝廷的財政收入多了,就必定損害了民生。不解決這個問題,與范仲淹思想上的深層衝突就一直和_圖_書存在。在推動大農莊的問題上范仲淹願意先退一步,那是因為這些年來徐平理財的政績,無論是邕州的蔗糖務,還是京城裡三司開的新場務和鋪子,都沒有損害民生,還惠及民生。
范仲淹並不植私黨,年輕官員聚在他身邊是因為政治觀點相同,也有人是被其個人品格吸引。范仲淹本人,是被推到共主這個位置的。
每次財政改革都面臨的「與民爭利」的拷問,思想根源正在這裏。答不出來官方增加的財富來自哪裡,不能明確的說明不是從小民的口裡搶來的,改革都會灰飛煙滅。
現在的徐平卻沒有能力完成這一套理論,不管前世學到的東西,還是這一世對經典的學習,徐平的知識都不成系統。偶爾冒出兩句讓人不明覺厲的話是可以的,系統地闡述一個學術問題卻力有未逮,這是徐平的無奈,有時候覺得自己有心無力。
進了客廳,抹了一把臉上的濕漉漉的水汽,徐平出了口氣,在椅和圖書子上坐了下來。煙雨天氣出去遊玩是挺有意境的,不過也真地不怎麼舒服。
烤了一會火,徐平問李覯:「今日殿試,自己覺得如何?」
回到城裡自己家的小院門前,徐平對劉小乙道:「今天我歇在這裏,你回去告訴家裡一聲,不用等我了。」
劉小乙應諾,帶著幾個莊客去了。他還要照看城外的酒樓,並不能時時隨在徐平身邊,今天是因為要的個得力的人張羅,才把他叫了過來。
白天在金明池邊,當時徐平很想回答范仲淹一句,勞動才創造價值,一切財富都是基於人類勞動基礎上的。既然勞動可以創造價值,也就可以創造財富,那麼有效勞動力的增加和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就都可以增加財富。
他們不能回答財富從哪裡來,政策也就失去了連續性。
此時天近傍晚,一直如同濃霧的小雨開始有些大了,漸漸有淅淅瀝瀝的聲音。春天本就是乍暖還寒的時候,這種天氣,到了這個時候不免有寒氣和-圖-書有襲來。
徐平的政治觀點不明朗,態度顯得有些曖昧,引起了身邊一些人的不滿。但徐平不打算改變,說白了,不管呂夷簡倒還是不倒,對自己的政治前途都沒有什麼影響,為什麼要跳出去做那個惡人?尤其是從前世歷史中知道範仲淹失敗的情況下。
小廝出來牽了馬,徐平進了院子。
而因為三司條例編修所的關係,徐平身邊也聚集了一批年輕官員,兩人身邊的人還有許多重疊。現實情況如此,他們不得不把一些話說清楚。
直到洗了熱水澡換了衣服,渾身的冰涼一掃而空,徐平才真正地舒緩過來。讓取了一盆炭火來放在身前,徐平烤著火,渾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覺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李覯恭聲答道:「學生自己覺得,文章雖不出色,但也無出格之處。」
徐平帶著劉小乙和幾個莊客緩緩行走在大道上,在如煙如霧的春雨中想著心事。今天金明池的聚會,一是與下層的館閣詞臣聯絡一下感情,再一hetubook•com.com個就是與范仲淹交換意見。
眾人盡興而歸,到了州橋的國子監附近,拱手作別。
暮春三月,細雨如煙,這雨就這麼下了一整天。釣上來的魚吃不完,做了魚膾讓幾位年輕官員帶了回去。這幾位尾魚看著不起眼,真要去買還是要花上幾貫錢的。
中國古代的經濟家,理財能臣,都是專註在財富的再分配上。重農抑商如此,抑兼并如此,鹽鐵專營也是如此,主張輕徭薄賦就更是如此。從管仲桑弘羊,到唐朝的理財能臣劉宴,這一思想一直傳承不變。
見了禮,徐平讓小廝搬把交椅來,讓李覯在自己對面坐下。
政治從來都少不了黨派,無非是關係緊密還是鬆散罷了。大勢所趨,呂夷簡多年把持朝政已經成了靶子,中層官員因為種種原因無法形成合力與之對抗,便給了剛入仕途沒多久又有比較高的政治地位的館閣人員機會。范仲淹因緣際會,成了這些人的共主。
一旦在這一點上出了問題,雙方合作的基礎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