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十二年,故人戲

作者:墨寶非寶
十二年,故人戲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第三章 沉酣戲中人 第一節

第三章 沉酣戲中人

第一節

話沒接上去,又壓了重擔下來。
伺候人……她過去的知識庫里,只有如何伺候大煙鬼的教程。
傅侗文從樓梯走下來,兩隻手的手指從後向前,滑過立領襯衫的領口,最後落在了領帶上,輕輕扳正。這一番做派,真不是去逃命。
傅侗文用最簡單的話解釋,他因為不想與人合作鴉片生意,惹了點麻煩。所以他現在必須走,用顧義仁的身份走。此行隱秘,他帶來的僕從都不會跟隨,包括那個少年,也會按照他原定的旅程去加利福尼亞的伯克利分院,去拜訪他的一位老朋友。
「你以為,方才她和我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傅侗文忽然笑問,「是不是只要我和一個女孩子共處一室,總能讓人去誤會?」
果然,傅侗文的回答應證了她的推測:「保重身子,萬事都要想到,『留得青山在』這個道理。」
她不禁回頭,看了眼這公寓。
她費力提著皮箱子到了客廳,少年負責幫她裝上車,提起的一霎,臉就變了:「你這是要拖三爺的後腿嗎?」
沈奚錯愕,沒等發問,婉風已經將雙手握住她的:「這一別,山高水遠,你要好好照料自己。明知學海無涯,讀不完,慢慢讀。」
現在不一樣了。
「要送他上樓去嗎?醉成這樣,明日如何登船啊?」沈奚耳語。
沈奚這才覺得燙手,將茶壺砰地放到了桌上,掌心都燙紅了。顧義仁和婉風都笑來,婉風拉住她的手,揉搓著:「就是怕你捨不得,我們今日才說。」
顧義仁到樓上大吐特吐,暫解了她的胡思亂想。
冬天過去,她開始上課以後,傅侗文也開始了他在美國的社交活動。
她覺得這話說得再平整不過,可傅侗文卻忽然回身來看她。不言不語的,竟讓她心虛起來,窗外刷刷落著雨,從她這裏看,能見到雨滴斜砸在玻璃窗上的一個個印子,密密麻麻。
「你的前程,在你hetubook.com.com自己手裡,」傅侗文將懷錶收回去,「也許,一百多天的航程,你會死在海上。那時,你後悔就再來不及了。」
「求你了。」婉風聲音極低。
顧義仁在床上翻了身,嘴裏咕噥著什麼,沈奚湊近聽,在說橋樑土建。
「骨科的。」他說。
傅侗文笑笑:「未曾有幸。」
她想下樓怕撞到不該撞見的,可坐在這兒也踏實不下來。她兩手撐在身後,挺直腰桿,舒展自己的腰肌,配合著顧義仁,開始背誦《黃帝內經》。雖學西醫,但她篤信老祖宗的東西,所以任何中文的醫書也從未放過。「總會有用。」這是她常有的論調。
他們在這時都是輕鬆的,在客廳里,像在送傅侗文去赴一場宴席。當有人為傅侗文他們開了大門,氣氛漸冷了。
他終於微笑起來:「你有點像我四弟,迫不及待,好像晚一分鐘,晚一秒鐘,都要國破家亡了。」他說這話時,是笑著的,可卻讓人感到了一種極其無力的感傷。
傅侗文微微笑著,曲起兩指,狠叩了下少年的前額: 「你這咄咄逼人的樣子,倒像個白相人。」
對傳聞中的「肆意用情」,倒是從不辯解。
「你去好嗎?」婉風用的手腕輕輕壓在她的後背上,求饒,「我想和三爺單獨坐一會兒,」話未說完,又將身子轉過來,面對著沈奚,「求你了,我明天就走了。」
傅侗文說:「今日是告別夜。」
死生無忌諱。
少年啞了。
與人的告別很不舍,可和這間公寓的告別,竟也讓她心生感傷。顧義仁還在酣睡,婉風一定在照顧他。誰都沒料到,是她最先離開了。
她不是三年前的她了。
這是答應了。答應了。
開關在大門邊,她懶得再去,摸黑爬樓梯。
她發現,離開這個飯桌的艱難程度遠超她的想象,以至於跟著傅侗文的那個少年架起顧義仁,要和_圖_書求她打一把手時,沈奚還在走神,魂不守舍。
顧義仁的房間在一樓,她出來時,廳堂的燈滅了。
這是在看時間,也是在考慮。
傅侗文輕搖頭,笑嘆:「醫學生大概都是一個性子。」
沈奚輕輕地換了口氣,耐心等。
沈奚的血液流入心房,她激動的臉頰紅紅,笑起來。
單獨坐一會兒?
窗外的雨勢更大了,砸得玻璃窗砰砰作響,一定混雜了冰塊,才敲得如此起勁。
沈奚低頭看名片上的名字,很有名的一位學者,所以他剛來時,婉風說他去「探望朋友」,難道就是早為她做了另一手的安排。
三年留學期,沉酣一場夢。
他將視線落到她身上:「怎麼不見你說話?」
「是我們,」婉風笑了,「我們結伴一道走。」
沈奚也被這壓抑氣氛搞得緊張不已。
分分秒秒。
沈奚點點頭,其實沒懂。
「只有你和譚先生?」沈奚急匆匆問,「這怎麼可以。」
幾個僕從都笑了。
沈奚再次驚訝於他讀心的本事,訥訥道:「並沒有。」
「嗯。」她明白。
「你要走?和他們一起回國嗎?」
夜深人靜,高跟鞋的鞋跟落在樓梯上,有響聲,聽得讓人心焦。她索性踮起腳跟,快步跑上去,一路到了傅侗文門外,駐足。
「就像Titanic嗎?」
那時不懂,沒見過世面,想得少,正因為那樣目光狹隘,才會覺得不過是出國讀書。
這是一個讓他意外的回答。
每一次道別可能都是最後一面。沈奚的心空出來一大塊,發慌,不由自主地搖頭。
他輕描淡寫,好似在說他要去踏青,從北京城東到城西。
沈奚再點頭:「大家都是,尤其……婉風,我想她最捨不得三哥。」
「這個我會。」沈奚舒了口氣。
沈奚立刻別過頭,去看牆壁上掛著的鍾。
「不,我利用了他們,其實要走的是我。」
原定計劃,沈奚是最m.hetubook.com.com晚離開這裏的人,自然也沒有讓她提前準備。
他走到她面前,將支票遞到她眼下:「你去加利福尼亞,換一位導師。」
沈奚沒聽明白,輕聲問:「白相人是什麼?」
她將棉被攤開,蓋在他身上:「再見吧,顧兄。」
只得硬著頭皮:「三哥。」
其中一個中年人回她說:「小錢的家鄉話。」
「看什麼呢?」婉風小聲問。
「讓她帶,又能重多少?」譚醫生笑著,接過箱子,輕鬆自如,「我看,你是看不慣你家三爺不帶你走,帶了她吧?」
沈奚停下,身後的男人還在講著他的畢業論文。
她跟著收拾,到擦乾淨地板,看到床上疊得齊整的白襯衫,還有一條深藍色的針織領帶。這應該是他準備歸國的「戎裝」了。而自己呢?還有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去傅侗文那裡?
衣裳,內外的,計算三個月的時間,只要及時清洗,無須太多替換。書籍太重,丟掉又捨不得。她將箱子蓋上,又覺得不放心,再打開,將手術刀放到了最上層,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最後書的比例太大,比譚慶項的箱子還要重。
風灌入門廊里,颼得她額頭髮緊。
開了門,是婉風。
擺放在門廊上的大理石雕像,桌上沒有水和鮮花的玻璃花瓶,鍾錶,還有地板,她最後看了一眼曾翻找出巧克力的柜子。
她每月能見到他一兩次,偶爾會問到她的課業。一問一答,總是他說的多,她答的少,反倒是顧義仁和婉風和他說的話多些。三月的一個周末,傅侗文留宿在公寓,這天他精神出奇地好,在客廳和他們一起喝下午茶,大家討論時事,說實業救國,婉風忽然問到傅侗文常去八大胡同,是否見能讓蔡鍔為之傾倒的小鳳仙?
突如其來的表忠心,像在告辭。
沈奚坐在床邊沿,看床上的一塊表,過去一小時了,還沒動靜。
傅侗文饒有興緻和-圖-書地笑著:「我說告別夜的意思是,我該離開紐約了。」
少年倒也不否認,板著臉問她:「三個月在海上,你曉得如何伺候三爺嗎?」
「看你的樣子,也很傷感?」
婉風雙目泛紅,在看向她時,像有隱含的一番意思。
「去吧,去三爺那。」她低聲說。
「你們?」沈奚更是錯愕。
她離開,可還覺得有什麼不對。說不清,道不明的。
沈奚憬然,難怪他會回來,要和眾人一敘。
「我去叫人來,扶他上去。」沈奚妥協了。
說完,他沉默著,掏出懷錶。
等到她將茶壺端回來,顧義仁正立起身子說:「義仁必當終其一生報效家國。」
而顧義仁和婉風也要離開,過了今夜,這裏將是一個空置的公寓。
無人應聲。
「沈小姐,」他雖看不上沈奚,倒也不得不隨著三爺這麼喚她,「若是路上真有生生死死的事,記得三爺是救過你的。攸關性命了,你要和我們一樣,保三爺。」
萬里之遙,家國動蕩,全世界都在打仗,在逃離,在骨肉分離。
顧義仁對傅侗文的尊敬是打從心底的,臨行前這一夜,喝了個不省人事。傅侗文被他的情緒感染,飲去數杯,沈奚默默給他滿杯的次數,到第四杯時,傅侗文察覺了,望過來。
「我何時需要人伺候了?」
這關乎審美,沈奚遲疑了一下。
「我想回國。」她低聲說。
等待的忐忑情緒排山倒海地壓過來,她在想,倘若他拒絕,要再用什麼理由說服他。
是以,傅侗文|做了決定后,沈奚一刻也沒敢再耽擱,沖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擱在床底下三年的老皮箱子拉出來。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塵,濕毛巾草草擦了,開始裝行李。
天高海闊,他在和她告別。
沈奚手有千斤重,抬不起,搖搖頭。
她一不留意時政,二交際圈小,不像婉風和顧義仁,可以這麼快交流到國內的消息,實在沒談資,只能端起茶壺m•hetubook.com•com:「我去給你們添水。」
沈奚懂了她的意思,女孩子之間不用說穿的那層意思。
傅侗文從書桌上的雜誌里,翻出了一張支票和一張名片:「叫你來,只是想說抱歉。你們三個都會被安排離開,沈奚,日後沒人再照料你了。」
「這才三點,道別太早了,」沈奚低聲回,「明早我送你們。」
眼前頭,傅侗文高瘦的背影,從大門走了出去。
顧義仁自然聽不到,夢中和周公訴衷腸,表著建造大橋的心愿去了。
婉風喜歡上傅侗文了。什麼時候的事?也許遠比她認識傅侗文還要早。
這一晚,前半場她沉浸於離別,而後半場,卻是她在匆忙中離去。
「心移寒於肺,肺消,肺消者飲一溲二,死不治。肺移寒於腎,為涌水,涌水者,按腹不堅,水氣客于大腸,疾行則鳴濯濯如囊裹漿……」
沈奚反手將門關上,望著他的背影。
雖然這是一句假話。
「會配衣裳嗎?三爺穿西裝,連襪子皮鞋也是要配好的。」
門被扣響。
沈奚臉一白,想奪下箱子,再刪減一番。
可這是匆匆潛逃,遠渡重洋,三個多月的航程。稍不甚就會要了人命。
顧義仁慷慨激昂:「三爺放心!」
他反而笑:「這怎麼不可以?」
沈奚輕輕推門,看到傅侗文背對著門,正穿西裝:「關上門。」他說。
沈奚食指指尖下意識滑著桌子,碰到盤子邊沿,冰的。
「尋常的瑣事……倒也不用,」少年鬱郁,「可誰給三爺洗燙衣裳?」
門虛掩著,她想從縫隙看一眼,沒有用。
「每個地方都是兵荒馬亂,」沈奚覺得自己在胡言亂語,因為腦子完全跟不上嘴,「我怕我學成時,沒了回國的機會,或者我還沒回國,美國就參戰了。這些都說不準,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學成了,反倒客死他鄉,那豈不是這些年的辛苦都白費了。」
離別夜,或許也是訣別夜。
婉風淡淡笑笑,頷首。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