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刻 啟蒙之時
叄
可是,蕭子瑜聽懂了妖魔的話。
妖魔罕見地落淚,淚盡血流。
更何況他的夢想呢?他想保護蒼生,保護身邊的人。一直以來,他都被大家保護著,被花淺保護著。所謂的像個靈法師般戰鬥、保護大家,他從來未曾做到。難道,他的夢想永遠只能存在心裏嗎?難道,他的夢想只是個笑話嗎?
他的額頭冒出淡淡的黑氣,匯聚成型,少年身後出現了女神矇矓的身姿,如摸不到的霧氣,似幻似真,美麗而嫵媚。她披著戰甲,手持寶劍,挽著毒蛇,用琥珀的眼睛高傲藐視蒼生,彷彿宣示著王者的降臨。
直到天空中紙鸞降落,直到花淺沖他而來,直到吳先生飛奔過來,將他拖回安全之處,直到陳可可圍上來問長問短,他才清醒過來。他直覺自己能聽懂妖魔說話不是好事,最好別告訴任何人,於是只將祝明的下落告訴大家,讓陳可可飛奔去尋人。
融魔即將走到祝明藏身的樹叢,死亡一觸即發。
妖魔說的是:「你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蕭子瑜收住腳,手足無措地站在湖邊,他不會游泳,落入湖中也只有死路一條。
布滿鮮血的草地上,染紅的湖畔邊,只留下迷惘不解的蕭子瑜。
他額頭的灼熱感漸漸消去,獃獃地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
她說:「謝謝。」
這時,蕭子瑜像個英雄般,猛地從樹上跳了下去,手持一根樹枝,帶著他今生所有的勇氣,挺直脊背,雄赳赳氣昂昂地站在融魔的面前,揮舞著樹枝,如揮舞利劍:「醜陋的大傢伙!看這邊!你這個白痴!蠢貨!我會收拾你的!」
背後,融魔已追到眼https://m.hetubook.com.com前,沒有援兵。
蕭子瑜渾身顫抖,死死抱住樹榦不動彈。
融魔伸出利爪,露出獠牙。蕭子瑜走投無路,他從地上撿起石頭,瘋狂地往妖魔身上砸,彷彿一隻想用米粒打敗老虎的螞蟻。
蕭子瑜有些後悔低估了融魔的高度,他所趴的樹枝剛好位於融魔的耳際,融魔呼吸出的腥臭滾燙的氣浪幾乎能噴到他的臉上,它渾濁的眼睛幾次掃過他藏身的方向。蕭子瑜的心跳得快要脫出胸腔,他這輩子都沒那麼害怕過。可是他依舊保持了鎮定,將呼吸速度放到最低,紋絲不動,彷彿和大樹融為一體。
蕭子瑜盼望妖魔永遠別出現在附近,可是老天爺似乎總喜歡欺負他。沒過多久,重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雲霧裡浮現出四五丈高、兩丈寬的身影,比他見過的所有動物都要龐大,能將人類如螻蟻般輕輕捏死。
忽然,一個巨大的湖泊橫在眼前,波光粼粼,魚群跳躍。
舉手間灰飛煙滅,談笑間毀城滅陣,這是天門宗強者的力量,讓所有生靈寸步難逃的力量。可是,他是如此的強大,竟看不見螻蟻的掙扎和存在。
緊接著,他陷入了昏迷。
此時,霧氣散了大半,隱約能看見周圍景色。他很快就挑中了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憑藉在鄉下掏鳥窩練出來的爬樹本領,忍著傷痛爬了上去,將青色的身影藏在大片綠色樹葉里,配上滿身的泥巴血污和淡淡霧氣,隱藏得倒有幾分天衣無縫。
蕭子瑜的咆哮聲極大,妖魔立即注意到他的存在,緩緩扭過頭去。
不知過了多久,蕭子瑜醒來的時候,是倒在厚和_圖_書厚的落葉堆上。雖然身上多處有擦傷,鼻青面腫,所幸只骨頭有幾處疼痛,腳也有些瘸,卻沒有大礙。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舉目四望,確認自己是運氣好,摔下來的時候無意識地伸手亂抓,又被很多樹枝擋住,最後掉在柔軟的樹葉堆里,才沒受重傷。
忽而,他發現不遠處的樹叢里,似乎有什麼動了下,他不敢置信地定睛看去,竟是渾身鮮血淋漓的祝明躲在裏面。他大概是憑藉了靈犀的預言能力,竟在融魔的追擊下逃脫成功,然後採取了和自己同樣的手法來躲避融魔。可是,在融魔的逼近之下,他似乎恐懼得無法自已,也沒法再操控法器,下意識想要逃跑,遠離,卻不小心露了馬腳。
融魔聽見了動靜,也聞到了血腥味,露出獠牙利齒,朝他走去。
忽然,滿臉鮮血的融魔大喝一聲,飛撲上前,用巨大的身子化作保護罩,將蕭子瑜籠罩在裏面。
融魔忽然發出了嘶啞而含糊的咆哮,他流下渾濁的淚水,不停地錘著自己的胸脯,彷彿受傷的野獸在悲鳴,要發泄完心中所有憤怒。在地獄深處,經過數百年的孤寂和絕望,它終於看見了魔族千百年來等待的女神,聽見了女神的告誡,這是帶領他們再次走向光明的希望。
蕭子瑜的額頭開始滾燙起來,頭痛欲裂。
天空中,飛來無數紙鸞,是靈法師們狩獵妖魔的隊伍。
蕭子瑜正想去跳湖,融魔已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提起來,似乎想要丟進嘴裏吞掉。蕭子瑜在半空中無助地掙扎,他想,自己大概要死了。但此時,他的額頭忽然開始發燙起來,就如同烙鐵在燃燒,如有千百隻小蟲在裏m.hetubook.com.com面鑽。緊接著,融魔聞了聞他的味道,放開了手,將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睜大渾濁的雙眼,困擾地看著這平凡的少年。
法器默言的通靈之力在他的體內爆炸,裂開,他的五臟六腑已受到重創,命懸一線,他發出了含糊而古怪的聲音,這是妖魔之間特有的語言,古老而難懂,並非凡人可以理解。
蕭子瑜仍抱著額頭蜷縮在地,他無法承受神靈的靈魂,疼痛得幾乎昏迷過去。
女神像清風,輕輕拂過它耳邊,用聽不到的聲音說了幾句話,轉瞬消逝。
雲霧依舊,視線模糊,他們發現了融魔巨大的身影,卻看不清蕭子瑜渺小的存在。
妖魔的身軀緩緩向側傾斜,重重砸在草地上,死前,它的臉上彷彿還帶著幸福的笑。
他沒看見融魔跪在自己的面前,帶著滿臉血淚,發出嘶嘶哀鳴,只恨不得親吻他的腳背。
周順天也鬆了口氣,他非常慶幸,只道是下手太倉促,早一刻晚一刻這孩子都得沒命。
很快,背後傳來重重的追趕腳步聲,蕭子瑜死命地跑,彷彿忘了腳上的傷痛,忘了疲憊和難受,他的呼吸很重,呼吸很痛,但他跑得像兔子、像雲燕,越過石頭,翻過荊棘,他這輩子都沒跑過那麼快。他只盼將妖魔帶去遠處,只盼跑得比妖魔快,只盼天門宗的靈法師們快快發現他,然後斬妖除魔。
可是,大家在哪裡?妖魔在哪裡?
不,他不想死,他還沒成為靈法師!
怎麼辦?種種念頭在蕭子瑜腦海里如電光火石般閃過,只要不管祝明,他就能活。
若是喂妖魔,倒不如在湖裡淹死。
如同靈法師考核伸手入油鍋般,只有在絕望中才能找和-圖-書到希望。
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蕭子瑜盤算片刻,相信自己的決定,開始尋找躲藏地點。
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這頭名為融的妖魔越走越近,它的長相極其恐怖,臉部有些像獅子和老虎的混合體,身軀卻像人類般直立,手臂的長度幾乎與腿相等,每隻手只有四個指頭,都有鋒利的指甲,渾身上下彷彿由石頭鑄就,布滿紅色的熔岩,流下的每滴口水落在地面,都會燒焦大片植物。如今,這頭怪物正在四處張望,時而用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地嗅,就如復讎的猛虎,在尋找著獵物。
蕭子瑜見妖魔發現了自己,不及多思,趕緊丟下樹枝,扭頭跑路。
他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無視眼前這恐怖的一切,明哲保身,可是祝明師兄對他的種種好,他牢牢記在心上。入門考核的提點,身上的衣裳,這些對很多人或許不算什麼,對他而言卻是很多很多。
蕭子瑜不甘地在空中努力地掙扎著,想抓住什麼樹枝藤條,阻擋落勢。
雖然他沒有法器,也沒有和妖魔戰鬥的能力,可是這裡是天門宗,天下靈法師門派之首,裏面有眾多高手,區區一個妖魔,收拾起來不在話下。他只要不驚慌,不亂跑,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待門派里的高手收拾了妖魔后,自然有人會來尋失蹤的學徒,到時候再出來便安全了。
蕭子瑜想過死在妖魔的手裡,卻沒想過死在靈法師的劍下,他愣愣地看著天空箭雨,不知往何處逃。
融魔迅速俯身跪下,向女神致以最虔誠的膜拜。
融魔從他身邊經過,卻沒有察覺他的存在。它再次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震得落葉簌簌落下。
天門宗長老周www.hetubook•com•com順天,手持默言,特來救援。他高高立於九天之上,很快發現了這頭危害天門宗學徒的妖魔。本著斬妖除魔的信念,他舉起了法器,黑色寶劍升空,又在空中化出千百根利箭,貫穿而下,將妖魔身邊方圓數十米盡數籠罩。
聽說人在快死的時候會很平靜,如回光倒影般再次經歷一生景象,蕭子瑜的腦海里展現出了自己短暫的人生,乏味而無聊,所有鮮活的片段都是在花淺出現在身邊后發生的,第一次離開小村莊,第一次鼓起勇氣追求夢想,第一次成為靈法師學徒,接著就是……
鳥不語,蟲不鳴,空氣冷清得只剩微風搖動樹梢的聲音。
在靈法師的強大攻勢下,這隻醜陋的妖魔將蕭子瑜護得緊緊的,彷彿這是它要守護的最貴重的寶物。
去戰鬥吧,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
祝明的傷勢很重,若被融魔發現,無法逃跑的他,必死無疑。
蕭子瑜喃喃道:「我不明白,不明白……」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信念。
大家都以為是這孩子運氣好,在妖魔準備吃他的時候被救下。
「為什麼?」蕭子瑜愣愣地問,饒是擅長察言觀色的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傳說中兇殘的融魔要救自己。可是,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實實在在地發生了,讓他不能不相信。
靈法師們議論紛紛,都誇蕭子瑜福大命大,必有後福。
融魔眼中血淚已干,醜陋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得更恐怖了。
破空,入肉,萬箭穿身。
雖然身體沒有發病,蕭子瑜還是果斷吃了顆藥丸,然後理清思緒,冷靜下來,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
誰也沒發現的角落,花淺悄悄伸出手,溫柔地合上了融魔醜陋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