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驚鴻一面
三
「大概是吧。」他自嘲般地輕聲笑了笑，又說，「夢裡，我一點兒都不著急，我知道我能認出你來，然後我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新氣息，我就知道是你來了。果然，我睜開眼睛，你就在我面前。真好。」
他卻完全無視我不善的語氣，靜靜望著我，良久才長嘆一口氣，兀自笑起來，說：「羲和，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我甚至懷疑，睡在沙發上的花子尹是不是也在剛剛那一刻聽到了我的心聲。
我慌得連忙退開一步，轉頭便以惡劣的語氣掩飾自己的慌亂：「花子尹，你有病嗎？醒了也不吱一聲，你想嚇死我啊？」
那聲音輕輕飄來，像細嫩的草尖一樣撓著我的耳朵，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下一秒因為自己這莫名的感受而憤怒起來。
「那麼，假裝自己喜歡許韻呢？算不算是勉強自己？」他側頭逼視著我，眼睛里彷彿要冒出火來hｅｔuｂｏｏk•coｍ.ｃoｍ，「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去喜歡一個根本不喜歡的人？」
白殘花，野生薔薇的一種，無論是外形或者氣味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因而也幾乎沒人知道我常用的那款熏香是白殘花的氣味，只除了一個人。
「是嗎？」他指著廚房，臉上是我看不懂的憤怒，「你喜歡的人就在那裡，你卻躲在這裏陪著一個你十分討厭的人？宋羲和，你要說謊到什麼時候呢？」
我暗鬆一口氣，等了很久，確定他並沒有醒來，才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因為他剛剛翻身的動作，被子有一大半落到了地板上。我輕輕撿起被子，低頭幫他蓋好，不經意間抬頭的時候，便對上了一雙正直直地望著我的眸子，那雙漆黑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彷彿要將我攝進眼底。
我無言以對，努力維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和*圖*書讓他看出我內心的驚駭。從來沒有人能這樣了解我，也不可以有人能這樣了解我。
我頭也不抬地說：「你看多了《千與千尋》吧？」
而那個人，彷彿曇花一般，在我的世界里絢爛綻放，又悄然離開，無跡可尋。
良久，我聽見他說：「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所有人都被施了魔法，變成了小動物，只有被認出來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很奇怪，我連我爸媽都認不出來，卻一下子就認出了你。」
他卻避而不答，就那樣長久地望著我，望著望著便慢慢笑起來，是那種我從沒見過的溫暖又乾淨的笑容，然後，他說：「羲和，答應我，我走之後，不要太勉強自己。」
他掙扎著坐起來，側靠在沙發背上，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以為他想說什麼，然而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越過我的肩膀，長久地停留在某處。
然而，他輕
hetubook.com.com輕吐出的下一個句子，卻像是咒語一樣，將我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就連呼吸也似乎停滯了。我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我眼中的淚，倔強地說：「在白沙學校時，我是高高在上、為所欲為的宋羲和；在這裏，雖然我是其貌不揚的宋鶴雪，但仍然有許韻這樣優秀的男生喜歡我，我有什麼好勉強自己的呢？真好笑，我從來都不需要勉強我自己。」
還有，還有花子尹……
我嚇得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還好，花子尹只是翻了個身，面朝我，吸了吸鼻子又安然睡去。
我啞然，從不知道一個不算熟悉的人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將我看穿。
當花子尹的名字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時，我被自己怪異的想法嚇得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來。就在此時，沙發上的花子尹突然動了動。我緊張地盯著他，像做了壞事害怕被發現的小孩，心跳莫名其妙m.hetubook.com.com地快起來。
我眨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佯裝鎮定地說：「神經病……」卻再也沒有詞接下去。幸好，許韻打開廚房的門走了出來。我轉身背對花子尹，假裝在看室內的擺設。
他說：「是白殘花的氣味，我一直都記得。」
「你，你什麼意思？」我被他少見的溫和語氣嚇住，疑心他又要說出什麼聳人聽聞的話來，「你少耍什麼花招，是小圓硬拖我來的，要不然我才不想來。」
我在心裏迅速地組織語言，企圖以我一貫的毒舌風格肆意嘲弄他，以達到掩飾自己的目的。然而，我尚未開口，他卻彷彿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搶先說：「羲和，不要一個人強撐啊！如果覺得辛苦，就回白沙學校去，我一直都會在那裡。」
我嗤之以鼻，懷疑他是不是生病腦子燒糊塗了，或者是還在夢裡。
他在憐憫我，我應該憤怒的，宋羲和從來不需要別人的同情。然和*圖*書而，鼻子卻在那一刻毫無徵兆地發酸。
「你知道就好。」我不動聲色地坐回單人沙發上，假裝專心致志地玩手機，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花子尹。
我急著撇清關係，他卻寬容地笑著說：「我知道。」
我驚疑不定：「你……你怎麼知道？」
我頹然地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目光落在緊閉的廚房門上，心煩意亂。逃避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接下來，我要怎麼面對許韻？
他的聲音低而輕，彷彿夢囈一般。
他一針見血，彷彿早已將我看透。
我徒勞地狡辯：「誰說我不喜歡許韻？我當然喜歡他。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
他這樣說的時候，臉上的慍色已緩緩退去，眼角眉梢只餘一片溫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我甚至看見他眼底慢慢積起了憐憫。
為什麼總是因為花子尹這樣無關緊要的人而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