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婚禮的流水賬
(一)天·外·飛·仙
比如說東邊那家出門去打水, 西邊那家開始從院子里搬柴;東邊的狗子看到主人出來了開始瘋狂搖尾巴求投喂,西邊那家的柴堆里竄出一隻大耗子, 這可把家裡的男主人氣壞了, 抽出一根柴開始進行不熟練的追打。
「昏禮之事,這二三年間已經籌備周詳,」羊四娘說,「姨母不必操勞,上座就是。」
「那不成,那太過跋扈了。」
……回憶一下,小郎的岳家是個賣豆腐的,似乎確實是有點手藝的。
「你看咱倆鬼混了這麼久,」她認認真真地說,「等小郎的婚事辦完,咱們也辦一個吧。」
有人出來潑水,順便和隔壁家的就嘀咕幾句,正指指點點間,一架鹿車進了武平里。
比如說這個季節該吃什麼菜了,這幾天鬧蟲子呀,她是捉不過來,他能不能幫忙捉一下;還有一會兒該吃朝食了,吃點什麼好呢?家裡還有一塊醬肉,不如做個湯餅吧,請他一起吃;哦對了,缸里的水昨天用得差不多了,他要是有心思澆園,順帶把缸里的水也蓄滿吧?
「絕無半點不願啊!」他連忙否認,「我只是,我只是……」
「那是自然。」張遼試探性問道,「若辭玉這般疼愛小郎,不如明日遣人去……」
「嗯,嗯嗯。」
那揉著腰生火的男人,以及安撫了狗子的婦人都聞到這個味兒了,於是心裏對這小婦人的批評就更深了——什麼樣的人家天天吃肉呀!就算她認識幾個貴人,就算她有幾個好親戚,日子畢竟也是自己過的呀!和和*圖*書人家攀比個什麼!
當然,哪怕現在的世道已經安定下來,再激進的賢士也不會進一步要求人人都能吃得起肉。
她看著張遼,張遼看著她。
偏她好運道,有這樣多的貴親幫襯!
「辭玉?」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時節里,百姓們基本不會沒事吃肉,婚喪嫁娶自然也不會三牲三禽太牢少牢地款待客人了。小郎的岳家雖然疼愛女兒,到底沒有那許多銀錢,因此羊四娘訂了些腌肉和肉醬,岳家再自己磨點豆腐出來,這婚宴就能辦得很體面了。
醬肉切成了丁,用一小塊油脂稍煎一下,往裡倒些滾水進去,滋味立刻就變得濃厚起來,一條條的湯餅下到肉湯里,耐心等上一會兒,再將新拔洗凈的小青菜丟里燙一燙,最後撈進陶碗里再灑些碧綠的蔥花,香味兒就飄出去了。
而那個被她所望的人一定是心有靈犀的,不需要她說什麼,他自然就知道,自然就熱淚盈眶,自然就會鄭重而深情地應下——
這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但這畢竟是人家商量的事,她要是用樂陵侯的俸祿或者是朝廷的賞賜來幫忙,昏禮就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說不出話了,就好像有什麼嶄新的怪東西突然創進了他的腦子裡,把他創傻了,因此陸懸魚憂心忡忡了半天,卻怎麼也沒想到,張遼雖然找不到詞彙來形容,但如果把他腦子裡想的東西直接傳輸給她,她是能找到一個她個人很容易理解的解釋的:
「文遠?」她試探性地https://m•hetubook.com.com喊了一句,「你……你不願嗎?」
陸懸魚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短褐,盤腿坐在半舊的草席上,望著打扮和她相差不大,皮膚曬得黝黑,因此不管排隊打水還是拎著瓢四處澆園都一點不違和的張遼,說:
「張家阿兄, 這麼早!」
「辭玉?」
「……請客?」
她揉揉眼睛,緩緩從榻上蠕動到窗邊, 拉開窗板,探出了一個腦袋。
肉是珍貴的,糖也是一樣,這些東西對於黔首而言都不是必需品,男人種出來的糧是有數的,婦人織出的布自然也得緊著一家老小用,家裡若是還有兩隻母雞,一頭小豬,那是要指望換油鹽醬醋,再省下個一星半點的,修補房屋要用,叔伯家走人情要用,翁姑要是有個不自在,狠狠心買一副草藥回來吃,這個錢也得靠省出來。
有點像夢裡的情景,但又不完全相似。
「辭玉若是想要為婚宴送去些吃食,」張遼笑道,「咱們這幾日出城打獵,四處看看不就行了?」
但勤勞的園丁顧不上它們,他很是迷惑地望著這個盤腿坐在席子上的女子,不知道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當然是大喜事!」陸懸魚把沒吃完的湯碗推到一邊去,「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這個在戰爭之外的許多事情上經常優柔寡斷,瞻前顧後,猶猶豫豫的傢伙直到送走了羊四娘,回到屋子裡來,依舊在琢磨些什麼。張遼見了,就湊了過來。
如果陸懸魚還在樂陵侯的府邸里,這和_圖_書些聲音的出現是不可能的。婢女們都是身材裊娜,行動靈巧的人, 她們像鳥兒一樣輕盈地滑行在華美而幽深的長廊中, 就連相互之間的交流都只通過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但就算它拚命地叫,也不能打破屋子裡這可怕的沉寂了。
小郎是很努力讀書的,雖然沒有那一串兒後輩的天賦,但話說回來理科想卷過陸績,文科想卷過曹植,經學禮儀想卷過荀惲,這都是很不容易的事。當然在他們堆里卷輸了不算什麼,出門就會發現廣袤天地大有可為——扯遠了,總之小郎讀書治學都要留在雒陽,所以婚宴得在雒陽辦,羊四娘的夫君告了假,帶著這一串兒姻親和老婆孩子一起來了雒陽。
耗子是沒追上, 自己倒是被絆了一個跟頭,罵罵咧咧。
園子里的蟬又一次大聲慘叫起來!
張遼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點什麼本事,當然辭玉這樣倚重他是件好事,但他並不擅長捉蟲子,吃湯餅是很好的,但她不喜歡加醋,哦對了,他更不擅長捉耗子……
他那雙眼睛其實就不小,但這麼睜得大大的,跟傻子似的看她,那就顯得更大了,也更怵人了。
這裏不是豪闊的樂陵侯府,而只是武平里一進兩室的小院落,建房時所用的磚沒有樂陵侯府的厚重,塗上去的料也沒有侯府的足,最後還沒有貴人才用得起的壁衣。
這個場景其實並不浪漫。
「必又是找那個陸家小婦人的!」
「文遠啊。」
太陽剛升起時,張遼去提了水來,現在太陽快爬和_圖_書到天幕的中間了,園子里還有幾棵菜沒喝到水,懨懨地趴在那裡。
有很熟悉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過來, 「太陽再起來些, 就不好澆園了。」
一身短褐的張遼聽了動靜,將手裡的水瓢扔進桶里,轉過頭看她。
但是婚宴的主菜怎麼能是豆腐呢!
這婚事原是兩年前就有了眉目的,偏偏女方家裡有人故去,還要守一守孝,待孝期過去,才能接著辦婚事,一路就蹉跎到了現在。
那小馬車走在雒陽城的主街上,確實是不值一提的,但進了這土路起起伏伏的武平里,立刻就變得顯眼起來。
「岳家是直爽之人,見小郎年幼失了雙親,便將婚宴事一力承擔過去,特地租了個磨盤來,」她停了停又笑道,「他家的豆腐確實是做得極好呢!」
這是一個好主意,但她還在那裡琢磨。
床帳里還頗昏暗, 四面已經有聲音悄然流淌進來。
陸懸魚堅持著在被子里又打了一個滾兒, 猶豫著是繼續睡一會兒還是爬起來時,西邊那個男主人比她更快一步, 已經爬起來了。
「我就是想試試,」有蟬突然大聲慘叫,給糾結的陸懸魚驚醒了,「請個客什麼的。」
她們當然也有嘰嘰喳喳, 說說笑笑的時候, 但一定不會在主君尚未起身之前,甚至在主君起身之後的相當一段時間里,她們連她的起床氣都會考慮到。
「我覺得,要是我來負責婚宴的每一道菜,我肯定能給它辦得體體面面。」她突然說。
但在這裏不一樣。
——想不到,不如說誰能想得到,https://www.hetubook.com.com打出陸懸魚求婚CG的方法不是直球,不是彎球,不是氪金,不是海豹,而特么是這麼天外飛仙的隨機事件!
「真的什麼都不需要嗎?」她有點不太開心,「我也可以下廚幫幫忙的啊!還有殺豬我也很——」
尋常百姓的婚宴是這麼回事,但小郎好歹也是她收了一千五百錢,一路從雒陽到長安,長安到平原,平原再折騰個一大圈,最後帶回雒陽的娃子,那他婚宴上沒有個葷腥,她就覺得很不高興。
確實跋扈,所以你糾結這個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張遼也不能明白了。
有人探頭探腦,有人則不屑一顧。
所以如果他們想聊起這樣的話題,可以是在垂柳的廊下,在微波的湖邊,甚至還可以是在殘陽如血的戰場,穿著殘破的鎧甲,坐在塵煙未散的廢墟下,輕輕地嘆一口氣,繾綣又溫柔地望向對方。
想象一下,這倆人的身份確實是很高貴的,兩個人都有爵位,都有官職,宅邸前的閥閱,鴻都門的文章,太常史官的筆下,都寫著他們過去的傳奇與英名。
羊四娘眨眨眼,並沒有被她的話驚嚇到,而是就著她的思路繼續說了下去:
果不其然,馬車停在陸家的小院前,下來一個戴了帷帽的小婦人,拉開院門施施然走進去了。
陸懸魚聽了,心裏很猶豫。
張遼突然驚醒了。
小郎要結婚了!
那外面有什麼響動,自然就是要傳進小屋子裡來的。
她趴在窗前,頭髮很隨意地披散下來,挽了一挽,輕輕鬆鬆地垂在胸前,一邊揉揉眼睛,一邊沖他說些很不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