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原野雖然說錯了話,但他不是真的想過要退,他說那句話的重點在前半句,後面跟的半句只是為了加重情緒用的。方紹一很在意那句話,之後冷臉生氣了,這都應該,原野知道說錯了,方紹一怎麼生氣他也是活該。
「那您回頭問他,可能得費點勁,」方紹一笑著說,「琢磨他自己那戲呢,明年可能沒空。」
「是不急……」辛導點點頭,沉吟道,「我明年有部災難片想拍,你來不來?」
但方紹一儘管平時溫和,像是沒脾氣,可他真較真起來原野是扛不住的。方紹一因為原野沒說完的那半句話徹底冷了臉,也不再有之前的溫柔,甚至話都不怎麼和他說。
原野本來以為自己挺平靜了,但還是能讓方紹一的話刺得心口疼,他誠懇地說:「真知道錯了。」
方紹一那天最後和原野說的兩句話是:「是不是在你這兒說出這些話總能這麼容易?離婚兩年了,你是不是還學不會怎麼珍惜。」
吉小濤在手機這邊瞄了瞄方紹一,他們在車上呢,方紹一正閉著眼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吉小濤回複原野:我也看不出來啊野哥,但我哥這幾天的確情緒不怎麼樣,你咋惹著他了?不應該啊……
原野嘆了口氣,笑著說:「怎麼才能原諒我啊……還得生多久的氣。」
吉小濤:啊。
辛導第一次接觸這個題材,故事不功不過,但是鏡頭和顏色的運用的確漂亮,打鬥場面也很加分,動作設計流暢里透著華麗,很多幕出來的效果讓人驚艷也震撼。方紹一演技不用說,電影後半部分他有一隻眼睛是瞎的,情感傳遞全靠一直獨眼,但是力道絲毫不減。少年俠客的風流自在,中年俠客的沉鬱凄苦,最後一場戲刀尖抵在喉嚨,他似悲似笑的一句「守我自己這半世所依」。
但哪有什麼事情是絕對偶然的,其實他們早晚要有這一場,不是
和圖書這次也總要有一次。這大半年的和諧平靜之下是不是真的那麼風平浪靜,倆人心裏都有數。
但總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方紹一知道他要說什麼,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問他:「所以?」
「記得,當然記得,」原野說,「你就是我的骨頭。」
方紹一還是沒話說。
方紹一沒回他,原野又發:你還生氣嗎?
場面一時之間有點尷尬。原野為了緩和一下,剛要再說點什麼,方紹一終於開了口。
「不行,」方紹一淡淡地說,「別折騰。」
原野問:你們現在在哪兒呢?
現在回頭想想總還是有些遺憾的,所以原野看電影看得格外認真,像是想透過屏幕,去看看那一年的方紹一。
辛導「嗨」了聲嘆了口氣,道:「年輕時候攢的那點兒情分全沒了,老傢伙一點情面不講!」
不然怎麼就誰都沒提過復婚?
兩條消息發出去消消停停的,沒人回他。
《風逍客》國慶上映,今年國慶檔競爭不算特別大,一部美國科幻大片,剩下都是國內的。他們這部電影本來也沒指望著票房飆到多高,這種題材和它的結局,就註定它票房不會多高。但畢竟辛導和方紹一的電影,加上宣傳打出的武俠情懷,觀眾心理預期還是挺高的,首映當天票房也將將到六千萬,還不錯。
倆人各忙各的,之前的小爭吵也沒解決乾淨,所以他們現在不尷不尬的這種關係,好像一下子就把距離拉開到很遠,回到了好幾個月以前。
其實方紹一四十歲之前沒考慮過轉幕後,人生每個階段都有對應的規劃,他對電影的熱愛首先是通過表演來呈現,轉了幕後就和現在的傳輸方式有了本質上的改變。雖然表演和幕後其實也可以不衝突,同時擔著的也很多,但對於方紹一來說,在年輕的時候還是想讓表演能更純粹一些。身上背著其他的壓www.hetubook.com•com力,到底不能做到百分百的沉浸和融合。
辛導問他:「怎麼著?我聽說你時間一直空著,後面沒接戲?」
原野回家之後給方紹一打了個電話,先是沒接,原野洗完澡出來又打了一個,這次接了。
原野又摸摸鼻子,接著問:那你哥……還生我氣啊?
原野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所以我怎麼可能讓你因為我就放棄它。」
方紹一「嗯」了聲,之後沒別的話了。
當初誰都嫌吉小濤煩,動不動還不搭理人家,現在吉小濤終於有了翻身機會。原野主動給他發消息:濤啊。
整部電影看完心裏還是壓抑更多,可能因為最後結局是凄慘的。
「嗯,他拍劇年頭長。」方紹一也承認這點,「但演技過關的,調一調能找到節奏。」
「家。」方紹一隻扔了一個字給他。
方紹一點頭,也沒多說,倆人又聊了別的。
辛導看他一眼:「我聽韋華說了,他那電影你都沒接。什麼意思?想轉型?轉幕後?」
方紹一的聲音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軟了,這些話原野不說他也清楚,但是原野說了,這總還是讓人心軟的。方紹一說:「我沒有說要放棄,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放棄了,那也只是為了我自己。」
原野試探著問了句:「我能過去嗎?我去找你行嗎?」
辛導擺擺手,也笑了:「算了,我就這麼一問,其實我想讓你爸來。」
「還沒想那麼多,」方紹一說,「以後再考慮吧。」
方紹一沒否認,點頭說:「嗯,整理一下自己。」
每個字都像針往原野心上扎,一紮就是一個流血的洞。
「你回來了?」原野有點驚訝,因為吉小濤說他們得大後天才能回。
方紹一聽他說完,先是沉默了會兒。
原野和他說:「我剛才去看電影了,很好。」
「到你長記性,」方紹一到聲音始終那樣,沒什麼www.hetubook.com•com起伏,但原野還是能聽出他其實是有情緒的,方紹一說,「你說一次,我就讓你感受一次。我讓你長長記性,是不是什麼話都能那麼輕易說出口。」
方紹一飛來飛去原野抓不著他人影兒,他自己事兒也多,馮雷子那邊啞巴的劇本他給了一稿,後面可能得一直改到四稿五稿,也可能在二稿完事兒就合作不成不繼續跟了。他老師那邊還一直催著原野去學校給他來次談話會,請的幾個都是現在小有成就的,這原野是一定要去的。
這些年方紹一的電影少有原野沒跟著沒參与過的,這部算是一個。不管是劇本還是拍戲的過程,原野都不清楚,不知道。除了錄綜藝的時候原野提前過去一天在劇組住了一夜之外,他對這部戲完全沒有任何接觸。
這話聽著有點懟人,但原野根本不信。
這就不方便和他說了,原野蹲在他自己那兒的沙發上,想了想給方紹一發了條:一哥?
本來好好的關係突然就冷了下來,這看起來可能有些滑稽,僅僅因為原野的半句話。
他每問一次原野就更認識到自己又犯了錯,差點就說錯了話。之後道歉,服軟,求和,都是出自真心。
原野抓不著他人影,但是打電話方紹一是會接的,不過語氣上還是聽得出來和之前的不同。
方紹一聲音低沉,慢慢道:「你失去了才知道疼,但我在你把放棄說出口的時候……就已經疼過了。」
「我能再追你一次,再和你好一次,我覺得這很幸運了。我去年不知道你還願不願意和我好,去那個綜藝之前我真的就想著再跟你好一次,哪怕是假裝的,演給別人看看,我自己也再過過癮。」
這麼多年其實方紹一生氣都是有次數的,他很少真的和原野生什麼氣,性格就是如此,對身邊人總是沒脾氣,原野基本觸碰不到能讓他憤怒的點。但一旦他真的生和*圖*書氣了,原野每次都不好過。
所以這次原野的心態始終擺得都挺正的,生氣了我就哄,有矛盾咱們就解決,沒理清的就慢慢理,但是不會再想著分開,也不會放棄。
這幾天方紹一回他消息都是有數的,發三次能回一次不錯了。回了也不說幾句話,冷冷淡淡的。但是原野一點脾氣沒有,自己作的死,怎麼都得受著。
吉小濤說:還不知道呢,後天去南京。
這麼看來這半年多的關係倒像層泡沫,脆弱,虛幻,只要有一方鬆了兩人都始終緊繃的那根筋,他們之間粉飾出的太平就成了幻影。
方紹一在電話里的聲音聽來還是有些冷淡,原野問他:「一哥,在哪兒啊?」
辛島挑眉:「你那個朋友?我看過他的戲,拍電視出來的,演戲多多少少都有點浮,都放在外頭。」
方紹一不說話,原野就自己說,他靠在床頭,慢慢和方紹一說:「我剛才去看電影了,真好看。你的每一個角色我都喜歡,其實我覺得單看電影本身的話只有六分,但因為是你演,你能把它演到八分九分,甚至十分。」
原野的確說錯了話,他那句話方紹一沒給他說完的機會,及時截斷了。雖然之後句句逼問,問他寧願怎麼,沒說完的是什麼,但其實也並不是真的要聽他說。每一句逼問都是提醒,是警告。
「去年在劇組你跟我說,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疼。」方紹一問他,「還記不記得了?」
方紹一私下裡都要叫辛導一聲「叔」,沒外人,聊天說的都是親近話。
方紹一沒再和他說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一把刀直接戳進原野靈魂。方紹一留下那麼一個眼神之後就走了,頭都沒回。是真的生了氣的。
方紹一失笑,搖頭說:「叔,沒想那麼遠呢。不用特意給我做什麼角色,我明年什麼狀態還說不準。」
之後《風逍客》開始宣傳,方紹一得配合
和圖書著和導演去走場,無論哪個劇組方紹一在這方面都很配合,除非檔期實在排不開。而且這些當初在合同里也都簽過了的,必要的宣傳都會有。所以方紹一在之後一段時間不經常在家,要跟著導演到處飛。原野從電影院出來開車回家的路上,心裏始終是震動的。電影從頭到尾基調都是沉的,誰看完估計心裏也不會多輕鬆。但原野心裏的情感不全來自於電影,可能更多的是因為方紹一。戲里方紹一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他都死死盯著看的,沒錯過一個。
而且幕後和台前,往根上說,又有多大區別?
方紹一聲音都軟了點,原野當然得抓緊機會,他態度又放低了一些,說的都是掏心的話:「咱們之間的確存在一些問題,但是當初既然都錯了一次,我就沒想再錯第二次。我就是說話說錯了,嘴瓢了,哥你別放在心上。」
原野說到這兒的時候笑了,接著說:「丟人了。」
首映那天原野去看了,半夜他自己去看的首映場。電影兩個小時,原野一幕一幕看完。
方紹一倒是不能跟著一起編排他爸,沒接話,過會兒提了一句:「叔,有合適角色的話,簡敘你考慮一下?」
去年他們關係尷尬的時候原野還沒邁出那步,他們互相都在試探。但自從原野決定要重新開始這段關係開始,他就沒想過要退。有些東西有些人,失去一次就夠了,這句話他和方紹一也說過。
但話都說出去了,收是收不回來,原野只能啞著嗓子又說了一次:「……我錯了哥。」
原野狠狠閉上眼睛,側臉貼在膝蓋上,眼眶鼻子猛地發酸,心肝脾胃腎也都疼著了。
「電影成就了你,但你也能成就電影。」原野掛了點笑,眼角眉梢都是有驕傲的,「你天生就屬於電影。」
「行,回頭我看看吧。」辛島說了句。
原野撓撓頭,又問:什麼時候回?
吉小濤回得挺快:在廣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