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留不得
秦九葉聽得頭大。而馬車外,那房牙子還沒走遠,正在附近徘徊著。
許秋遲面露訝色,半晌又神秘兮兮地靠過來。
綉了雲紋的馬車車簾晃啊晃,最終輕輕落下來,遮住了馬車內那抹鮮艷的茜色。
她不怎麼喝酒,所以不能理解醉酒之人的種種行為舉止。但金寶說過,萬萬不能同喝醉的人對著干,他們比村裡犁地的牛還要倔。
春末的九皋城一片濕冷,夜色卻剛要開始在這燈紅酒暖的巷子里沸騰。
「天下之大,相逢即是有緣,又何必再問當初呢……」
對方點了點頭,似乎也有些認同,可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是另一回事。
車廂外的女子瞬間沉默了。
「我只是想要活命罷了。聽聞方外觀觀主元漱清近來得了一味藥方,可驅百毒、治頑疾,身體康健之人服下更能延年益壽,江湖中已有人聞風而動。我是為那個藥方,才去的清平道。至於那晚發生的事情……」
秦九葉盯著對方那雙真誠的眼睛很久,又看了看那本花花綠綠的冊子,覺得有些荒謬。
「利益之爭而已,何須知道個中細節?滅口這種事,難免疏漏。何況兩方都是高手,又黑燈瞎火的,漏掉一兩個也正常。」
馬車內那錦衣少爺的話彷彿還在耳旁迴響,秦九葉幾乎立刻便出聲打斷了對方。
「盯她撿回來的那個吧,不要太興師動眾,省得日後碰見面子上過不去。」
「不是說那秋山派第一高手王逍只是去截人勸返的?怎麼成了血戰?」
……
她鬆了口氣,抿緊嘴唇推開門直奔中廳。
秦九葉根本不理他,瘦弱的胳膊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掌將人扒拉開、徑直走到裡屋內那張床榻前。
她只想知道對方身上是否潛藏著危險,卻並不想聽那晚方外觀究竟招惹了誰,又究竟是誰痛下殺手,那藥方又是怎麼回事。
秦九葉心一緊,只覺眼前並非尋常醉鬼,意識到自己險些透露太多,不露聲色將話又推了回去。
救他的時候她便有所察覺,他身上除了那些致命傷外,確實有些沉痾病症,那似乎是某種殘毒所致,而且在他體內潛藏已久。就算是她www.hetubook•com.com全力以赴,短時間內也辨不清是何毒物,只能判斷它既要不了他的命,卻也一時難以根除。
解下背帶、她將米袋子卸在地上,金寶忙不迭上前一看,聲音都尖細了起來。
「告訴你也無妨。我確實不是方外觀的弟子,混在隊伍里是有別的事要做。我全家被奸人所害,我自己也中了毒,需得在各處尋葯續命。你是醫者,應當知道我沒有說謊。」
她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輕了很多,卻透著一股不耐煩了。
「家中是開藥堂的,講求隔絕雜氣、以保藥材清凈,是以多年不曾招待過客人了。還請二少爺見諒。」
「等下。」
是城裡的哪個突然發家的商賈人家吧?如今城中有錢人家的子弟總喜歡對江湖裡的事指手畫腳一番,實則大都只是道聽途說,連一滴血都沒見過。
一道赤紅色的影子鬼魅般出現在車廂外,依稀是個瘦高身形,隨即女子冷冷的聲音隔著車簾響起。
「你人都在這了,我便已經被牽扯進來。」她湊近他,想要看清他眼睛中的情緒,「我問你,那夜在清平道,你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她寧可就保持著這半分糊塗,日後若真有點什麼,她也還算能抽身。
「我能活命,是因為你救了我。」他的語氣輕輕的,帶著一點重傷未愈的虛弱,「對方覺得我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見我滾下山崖便覺得我必死無疑,連補上一刀都懶得動手。但你若沒救我,我是活不下來的。」
秦九葉有些坐不住了。
下一刻他看見秦九葉披散的頭髮,聲音戛然而止。
「她不過就是個想騙銀子的郎中,少爺何必同她廢話、在她身上浪費時間?」
男子突然出聲,她的身體僵住,半晌才回過頭去,卻見對方正在軟墊旁散著的幾本冊子上翻找。
男子沉思片刻,摘下腰間那把腰扇,在車簾后打起扇子來。
但這些並不是她現下真正關心的事情。
「她若知道,不會將話題拙劣地引向別處。她關心的明顯是旁的事。」
「你到底是誰?」
秦九葉一頓,這
和圖書才抬起頭來好好端詳起這半路搭訕的紈絝少爺。
李樵知道,他必須開口說點什麼了。
「說得有理。」對方倒是毫不在意她的敷衍,又開始自報家門,「在下許秋遲,家中排行第二,朋友都喜歡稱我一聲二少爺,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在下姓秦,是果然居的掌柜。二少爺便隨旁人叫我秦掌柜吧。」
「你到底是誰?」
「她是做江湖生意的,少爺覺得她並不知道藥方的事嗎?」
金寶正裹著個毯子在廊子下收葯,見她回來連忙迎上前。
「我救你是為了銀子。」她乾脆把一切攤開來講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繼續裝下去的必要了,「外面消息都傳開了,說方外觀的人都死光了。你既不是方外觀的人,又究竟是誰?為什麼要隱瞞身份躲在我這?」
酒氣順著扇子攪起的夜風一陣陣地飄出來,女子不著痕迹地退開半步。
車廂內的男子顯然聽到了這動靜,毫不掩飾地大笑出聲。
說什麼呢?當然是繼續說謊了。
說完,瘦小女子便背著那破爛米袋跳下了馬車,急匆匆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少爺日後還要見她?」
秦九葉只當對方是個買醉的紈絝,一邊從那帘子縫隙往外偷看、一邊用嘴糊弄著。
半晌,那方才還語帶醉意的聲音再次響起,聽起來有些慵懶、卻清醒得很。
街巷還未上燈,馬車內卻點了上好的香蜜蠟燭,暖融融的一團光。
她騰地從板凳上站起身,將視線從他那纏著白布的身上移開來。
「所以你是去報仇的?」
什麼日後?可不能有日後!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
她只得轉過頭來低聲道。
「你都知道了,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垂下頭去,聲音低低的,「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有意要瞞你,只是怕將你牽扯進來。」
黃昏過後,雨又下了起來,入夜也不見停下,村子里方才好走些的路又成了泥潭。
藥方,又是藥方。
「你走吧,我這容不下你。」
「好了打住!」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慢慢開口道,「別說了,我不想聽了。」
這是她故意留在門口的「看門犬」www.hetubook.com.com,她同金寶平日里不會頻繁出入這道門,就算經過也都小心推門關門,不會碰掉這張紙。但若有心存歹心的人闖入或匆匆離開,這紙門神定是要保不住的。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秦九葉也微微緩和了神色。
車廂外,那徘徊了一陣的房牙子已罵罵咧咧地走遠,秦九葉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離開。
「姑娘當真見過我?在哪裡?」
她這話可謂是把他往死角里逼。若非她知道他傷得有多重,她是萬萬不敢在一個江湖客面前這樣說話的。
「原來秦掌柜竟是醫仙聖手,聽聞前幾日清平道出了事,那方外觀同秋山派連夜血戰,現場很是慘烈,不知秦掌柜可有出手些許傷葯、發上一筆橫財啊?」
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對方也沒有迴避,兩人就這麼僵持著,直到那少年先移開了視線。
她如今這副披頭散髮的鬼樣子還能被搭話,這人若非眼瞎,只怕不是洗劫了小福居的酒,才能喝得如此頭暈眼花。
昏暗燭光下,男子的眼睛呈現出一種迷濛的淺褐色,看起來既無害、又讓人捉摸不透。
她自己尚且不保,又怎麼能讓別人抓住不放呢?
秦九葉心中有了定論,但仍決定順著對方的話聊下去。畢竟在唐慎言那還得付個茶水錢呢,這白來的消息怎能不要?
「我想同你廢話,你卻多一句都不肯同我說,我尋個外人聊上兩句,你又醋了么?」
秦九葉一言不發,收了油傘支在柴堆旁。
還好還好。她離開時什麼樣,回來還是什麼樣。
「二少爺說得有理。那……改日再會了。」
方外觀上下都沒留下活口,王逍又自稱沒有去過,那她從清平道撿回來的人是誰?
秦九葉抬起頭來,正對上車廂里那人有些驚訝的臉。對方似乎也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容易勾搭,緩了緩才靠過來。
「等等。」秦九葉的嗓子眼有些發乾,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你方才說,方外觀的人都死光了?」
慢著,日後?
半晌,秦九葉才接過那本花花綠綠的冊子,鄭重塞進褲腰。
「哦,是嗎?聽秦掌柜這意思,倒像是知道些什麼內m.hetubook.com.com情。」
從出生到現在,這是頭一回有人從談吐推測她是個風雅之人。
他穿了一身發淺的茜色絲縐長袍,衣襟袖口處的回字紋綉工細密、看得人眼睛疼。再看他頭上的玉冠翠得發藍,一看便價值不菲,但樣式卻太過浮夸繁複,反倒蓋過了本色。腰間那根玉帶勒得似乎有點緊,顯得這人的身板子很是不堪一擊的樣子,玉帶上佩了把獸骨腰扇,又平添幾分風流。
若不是對方身上還貼著她那值錢的膏藥,她真想衝上前將他按在地上揍一頓。
面帶醉意的男子笑了,細長的眼眯了起來。
「方外觀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出事之後沒多久就派人去清平道附近搜尋了,只是聽聞清點過屍骨后發現這一行人上下無一倖免,觀主元漱清的頭都找到了,說是再晚一步便要被逍遙門拿走去做鼎煉丹了……」
秦九葉此刻很有些無名火起。但她一直很瘦弱,加上又餓了一天,真就連發脾氣都沒什麼力氣,只拉過一旁的破板凳一屁股坐下。
「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
「原來是秦掌柜!真是久仰久仰,改日一定登門拜訪。不知貴舍在何處?登門可需要拜帖?令尊令堂可有喜好的東西?哪日得閑……」
就算他看起來年紀並不大,身邊也只有一把生了銹的刀。
床榻上的人仍用那雙純良的眼望著她,許久才撐起身子,一副無言以對的樣子。
破爛柴門半掩著,門上的老門神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個腦袋和一支胳膊。
鑒於他已經說謊被拆穿過一次了,這一次就得格外小心。最好的辦法或許是半真半假地告訴對方。
「是啊。」那許秋遲點點頭,舌頭又有些大了起來,「聽說是元漱清的義子親自帶人去點的屍骨,悲憤之下吐血倒下,至今還派人四處搜尋千年老參吊命呢……」
錦衣少爺還在滔滔不絕地傾倒著信息,秦九葉卻已有些聽不進去。
「瞧秦掌柜談吐,應當也是風雅之人。這本花墟集最得我心,每每夜深難以入睡時,都要拿來品鑒一番。你我相逢即是有緣,不如當做見面禮送與秦掌柜,日後再見之時也好有些攀談交流的由頭。你說https://www.hetubook.com.com是不是?」
「你怎麼能讓袋子沾了水?米要是受潮發了霉怎麼辦?!」
原來這就是老唐那沒吐乾淨的後半截消息。秦九葉內心冷哼一聲,覺得這江湖中人都虛偽得很,一個個自詡名門正派,卻總是敢做不敢認,在知情者看起來就是笑話。
她臉色鐵青地喘著氣,發尖上還滴著水。
許久,那紅色身影才一閃消失,走得似乎比來時還要匆忙。
「看來她似乎確實什麼也不知道。」
「在下方才想起來還有要事在身,這便先告辭了。」
「我看他是故意下的狠手也說不定,以為自己殺人滅口,方外觀就死無對證。」
馬車裡的人收了扇子,語氣中帶了幾分笑意。
這回答既避開了她問題的要害,又反過來順了順她的毛,可謂是機智中透著一股旺盛的求生欲。
「非也非也。聽聞是那元漱清為表誠意,珍貴藥材裝了整整十箱,其中還有些不外傳的秘葯,可治百病、驅百毒、增長功力、固本增元……總之,那王逍乃是動了私心,假借門派之名討伐,實則是為竊葯據為己有。方外觀如今可謂是血仇加身,雖已不剩幾個人,也發誓要討個說法,可那王逍卻死不承認,說自己那晚並未去過清平道。」
這一身打扮雖然亮眼,但如今這城中有錢有權的少爺並不喜偏色、間色,反而更愛深色和正色。
「要派個人盯著她嗎?」
今日這件事算是她自作自受、橫生枝節,她壓根不想報上名來。但瞧對方穿金戴銀、錦衣華服的樣子,不想得罪了日後潛在的財神爺,只得賠著笑臉道。
但在此之前,他要知道這女子知道了多少、了解到了哪一步。
終於,他打定主意拿起一本、拂過封面,神情很是嚮往。
秦九葉腳步飛快地在那泥路上走過,也不避開那些泥坑水坑,直奔果然居的院門。
沒去過?沒去過那晚的一地殘局又是誰乾的?
可她秦九葉當不了別人的救命稻草。
深吸一口氣,她拿出一直捨不得點的油燈,挑了幾次才將燈芯點亮。
她一路走得太匆忙,油傘刮到了路旁的樹枝都沒察覺,如今那傘面上有個不大不小的洞,就好似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