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邱某人
這樣腌臢不入流的地方,他平日里是絕不會帶人親自踏足的。
秦九葉的心突地漏跳了一拍,她在衣擺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腳下的步子越發快了,悶頭向著缽缽街的方向而去。
樊統的聲音戛然而止,一道銀光閃過,他只覺得有什麼涼颼颼的東西貼著他的鬢角飛過,他驚得大叫一聲、半晌才敢撐開自己的兩片腫眼泡。
沒錯,這邱家長子原本是與蘇家長女有婚約的,只可惜當年誰也不看好那方才死了親娘、又被發配出城的少年郎,沒人想得到如今人家衣錦還鄉、名正言順地回了九皋,還敲鑼打鼓地擔起了督護一職。
到底是什麼樣的血跡,才能在半月雨水的沖刷下還殘存在角落?
那負手而立的身影終於轉過身來,此人面容清俊、鼻骨筆直、劍眉入鬢,若非一身甲衣,瞧著倒是同城中那些個世家公子有些相似,只是他習慣性地緊抿著嘴唇,烏髮也一絲不苟地束進那頂高聳的官帽中,使得他整張臉跟著被拉長了,透出一種威嚴不可侵犯的感覺。
心中不屑,他嘴上也開始和起稀泥來。
綿裡帶針的話術被人原封不動的推了回來,後悔話說得太早的樊大人額頭冒汗,不知是被方才那一劍嚇的,還是被眼下這處境愁的。
或許上面有人同她一樣,想在寶蜃樓中找什麼東西。
「按這上面的名字一一排查,看看究竟都有誰參与了那最後一場。」
她手腳發冷、正想著如何進退,斜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邱陵展眉,客氣行禮道。
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他當這頭一捆柴。
走在最後的一名大鬍子參將,身量頗高、眉眼粗獷,瞧著不像是這九皋一帶的人,倒像是那北方敕勒人。
她後知後覺地坐在了地上,低低叫了一聲,然後便看到那馬上的人微微側過臉來,依稀是個眉眼冷峻的年輕男子,一身黑甲好不威風。
再者說,不論是擎羊集、還是寶蜃樓,雖是個地下集會,卻也不是這幾年才有的,往年折騰上一天,官府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未差人來清過場子。今年先是趕上宵禁,如今又大白天地來抓人,實在有些反常。
「此集會名叫擎羊集,每年只此一次。此樓名喚寶蜃樓,整個集會中只此一家。不論是擎羊集、還是寶蜃樓,都是由來已久,樊某還未走馬上任前便有了。督護離鄉多年,想必對這九皋的事已有些生疏了。至於是否報備過需得回到府中查下公文,而這背後運作之人,想來是哪個做些投機生意的小商小販,實在不https://m.hetubook.com.com值得督護費心,不如交由在下處理整治,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這一帶的街巷她雖沒有對守器街那樣熟悉,但先前也走過幾回,只是這次心事重重,走了一會才發現,四周分外的安靜。
想到這,樊大人那張老臉更慈祥了,說話間的語氣簡直像是個勸誡自家小兒的長輩。
他再望向那張清俊的臉時,這才明白這當真只是一張年輕的臉罷了,誰要是當真是信了這張臉下是個年輕莽撞的生瓜蛋子,定是會倒霉的。
「樊大人辛勞,可有查到些什麼啊?」
喘了口氣,她踏著落日、腳步沉重地走著。
樊統無聲冷哼,面上還是一副頗有餘地的樣子。
天色已近黃昏,秦九葉抬手去理亂七八糟的頭髮,可散下來的頭髮怎麼也捋不回去,她這才發現頭上包頭髮的帕子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秦九葉還在發愣,對方騎著那匹白額大青馬已重重落下前蹄,她立刻清醒過來,手忙腳亂地站起身,一邊告著罪一邊退出了街口,等到再抬起頭時,那人已縱馬飛快離開了。
只是他倒未聽說過這邱陵離家后還同那蘇沐禾有過什麼交集,不知如今這番做法是出於真心關懷,還是只是要做給蘇家看的。
她為了抄近道,竟然走到桑麻街來了。
這新來的督護邱某人,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啊。
秦九葉不敢再回頭,拖著兩條發軟的腿走到隱蔽處,第一件事是檢查自己匆忙間塞進腰間的野馥子,雖只到手三枚,但也算是有所收穫了。她隨即清點了一番身後的兩個背簍,好在先前在外街買下的東西都還完好無損,唯一一點損失就是方才被那發瘋的人群扯壞了袴角。
更沒想到,還是件和兒女情長有關的私事。
不遠處幾個衙役還在踩著梯子去夠那爬牆爬了一半的江湖客,樊統看得心煩,忍不住低聲催促。
他這才看清,來人穿了一身黑甲,甲衣上細密的鎖子形似彎月,腰間左側佩的是一柄長劍,右側是一塊回字紋水蒼玉。
秦九葉獃獃望著那馬上離開的背影,許久才找到屬於自己的路,衣服上的土也忘了拍,晃晃噹噹地向相反的方向而去。
欸,那塊綉了小草的帕子她還挺喜歡的,總共就只得兩條,一條先前弄丟了,剩下的這一條平日都捨不得用,今日為了這特別日子才特意帶出來。
年輕督護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突然「唰」地一下抽出佩劍。
樊統一愣,隨即有些得意地回話道。
「如此,便有勞和_圖_書了。」
「那……督護想要如何?下官定當配合。」
「正是樊某。下官不知督護要來,方才忙於勘查、有失遠迎,還請督護不要怪罪。」
許是方才在樓里逃命的時候掉在哪裡了?
大家都是來做生意的,買賣才是第一位。往年雖也出過大大小小的亂子,卻從沒死傷過這麼多人。可方才拍賣銅箱子時那石台附近幾人的反應,像是要打生死架一般,實在令人後怕。
什麼青重山書院第一才子、平南將軍親封的監察使者、沙場出身的佩玉督護、昆墟門下四君子之一……哪那麼多名號?說到底不過是年輕氣盛的男子,總逃不開幾瓮美酒、幾個美人、幾度春宵。既然強取不行,他哄著來總可以了吧?
只見他取下那佩劍恭敬交到邱陵手中,又利落行禮回稟道。
他自詡圓滑,今日卻被麵糰一般搓來搓去,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更看不明白眼前人的心思,只得咽口吐沫艱難道。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幸好當初他來得晚些,沒趕上這上一波風雲,如今也不算站錯過隊,一切還有希望。
俗話說相由心生,這還沒官拜上卿呢,官威就擺在臉上了。
……
他沒當回事,還拿出帕子去擦后脖子上的汗,突然便覺得眼前一陣光影晃動,一道人影竟從那破了洞的通風口處直直落下,伴隨著落地的一聲悶響,出現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
樊統心下一陣怒罵,面上卻迅速恢復了謙和恭順的樣子。
龍樞郡守樊統帶了數十衙役魚貫而入,逮了幾個漏網之魚后,便開始負手環走,邊走邊有些面露嫌色。
那幾人悻悻退了下來,轉去一旁幫忙抬那百八十斤的煉丹爐,也不知這破銅爛鐵能賣幾塊銅板,當真還不如那問翠閣的一顆珠子來得值錢。
果然珍貴的東西留到最後就是這般下場。
這猴精的樊郡守當真將這見風使舵的招式練得是爐火純青,見他用上了自己人,生怕落下口實,但又不想真賣這苦力,非要磨蹭到現在才開這個口。
秦九葉愣了愣,隨即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年輕督護硬朗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來,淡淡點點頭、拍了拍胖大人的肩膀。
「督、督護大人……?」
樊大人有些小得色,搖頭晃腦道。
「樊某不才,有些了解。」
他說話間,幾名小將不知從哪裡鑽了進來,三下五除二便利落清場完畢,隨後押了六七個雜魚向外走去。
「樊大人所言,在下一個字也沒聽明白。不若再講一遍,待我細細思考一番。」
邱陵這番話倒是讓樊統有些意和圖書外。
他用餘光飛快確認了一下她並無大礙,便有些嚴厲地皺起眉來。
「在下任職已有十三年零六個月了,還算得上半個老人。」
樊統面色局促、呼吸不暢起來,而他面前那人絲毫沒有開口給他台階下的意思。
「不知是什麼忙?」
想想那付了銀子貨卻不翼而飛的滕狐,再想想那些混亂中挨刀被砍的江湖販子們,今日發生的事便有些奇怪了。
「這裡是命案現場,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對方開口說話了,聲音清脆似擊玉,若是吟詞訟詩定是不錯,只是少了些歲月滄桑的味道,讓人同那金戈鐵馬的家世出身聯想不到一起去。
蛩尾巷子離缽缽街大概三四個街口的距離,可路上卻少說也有三四批巡視的差官。她知道自己現在灰頭土臉的一副倒霉相,應當並不會有人想要捉她回去問話,但縮頭縮尾地活了這麼多年,她還是下意識地有些心虛,一邊暗罵那李樵偏偏要約在缽缽街碰頭,一邊想著抄個近道快些離開這是非地。
邱陵一言不發地看著那「狗官」兩眼一閉地胡言亂語著,許久突然開口打斷。
一陣風聲迎面呼嘯而過,帶著一點乾草馬糞的氣息和鐵鏽味。來者馬術高超,竟縱馬一個躍起擦著她的頭皮飛過。
「督護,人都扣下了。樓里的加上外面街口逮住的一共一十九人,只門口那婆娘狡猾得很,讓她逃了。不過我與她交手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樊大人老糊塗了么?如今城裡正執行宵禁。官民同律,任何人不得違抗。」
先前那山羊鬍子的話飄過耳邊:桑麻街那邊出了命案……打更人的脖子被人掰斷了……血淌了半條街……
「下官接到命令后便立刻帶人趕過來了,只是今日天氣晴好,這街上逛集的人不少,我那府門前這幾日下雨泡了又要修路,只得繞道前來。不過趕到這裏時也不算晚。那些賊子囂張得厲害,很是負隅頑抗了一陣,下官不曾退縮、硬是攻了進來,未料到這樓年久失修,木樑受損險些塌下來將我們埋在這地底下,好在下官及時察覺,教人先在外圍架好了梯子,一見形勢不對、立刻便可撤到梯子上,尋得機會再來反攻……」
樊大人打了個哈欠,心下琢磨著晚上要怎麼找補一下此時受的苦,突然便聽得頭頂處一陣響動。
一沓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紙片竹片被遞了過來,正是今日那些買家的名帖。
「都是下官失職在先、又失言在後,論罪當罰。不若今夜便設宴賠罪,還請督護賞光來府上一敘,也可放鬆一下、www.hetubook.com.com洗去奔襲勞累之苦……」
「能得樊大人相助,這九皋城定能早日恢復太平。」
「可是龍樞郡守樊統樊大人?」
樊統想到這裏,不禁吸了吸肚子,眼神堅定起來。
憤憤難平的樊大人翹起腳尖,生怕今日這雙栽了新絨的靴子沾了塵土,自己無處說理去。
「哦?樊大人既然知道的不少,不如替邱某開開眼界。譬如,這究竟是什麼集會?有無在官府報備?背後運作者又是何人?」
天色漸暗,太陽馬上就要落山。再有不到一個時辰,宵禁便要開始了。
「督護還有何吩咐?是否需要下官帶人徹查一番?這的地勢複雜,方才下官也是好一陣摸索呢……」
他後知後覺半側過臉去,這才看到身後不遠處,一個灰衣小廝被那飛劍釘住了后領,正在廊柱前掙扎著,卻是方才圍捕時的漏網之魚。
樊統心下冷哼。果然還是年輕氣盛,青重山書院出身又如何?這開門見山的風格,未免太心急了些。一個人便跑了過來,身邊連個副將都沒帶,怕是個剛愎自用的性子。
「城北蘇府二小姐蘇沐禾前陣子病了,府中正要擇日尋醫入府問診。她與在下有婚約在身,邱某想請樊大人幫忙尋一尋這城中名醫。蘇府那邊若是問起,就說是在下所託,有什麼不妥之處讓他們直接來問我。」
前腳剛跨出那蛩尾巷子,身後那掛了魚皮燈的古舊門面瞬間倒塌,將整個寶蜃樓的入口埋了個嚴嚴實實。
「樊大人在這城中當差可有十年了?」
樊大人是土生土長的九皋人,自出生起便沒怎麼離開過這城門口、更沒混過江湖,所以也沒怎麼見識過這等場景,等反應過來想喊人的時候,那人影已慢慢直起身來。
她起先以為自己走錯了路,可抬頭看了看四周卻並非如此,只是四周臨街的鋪面門院全都緊閉,街上一個人也瞧不見。
大鬍子領命退下,樊大人立刻便湊了過來。
這便是身負軍功的督護同那些草包的區別嗎?
年輕督護的視線焦點卻不在他臉上。
他本以為按對方這軟硬不吃的性子,又要出些什麼難題拿他來鋪路,可卻沒成想卻真是件私事。
樊統愕然,鬍鬚輕顫,半晌終於低下頭來。
年輕督護眨眨眼,爽快開口道。
寶蜃樓中,柱橫樑歪,一地狼藉。
掾史曹進曹大人,是個只進不出的錢罐子,十里八鄉出了名的鐵公雞,樊大人手下的第一得力助手。
他想要挽回一點臉面,狠了狠心湊上前低聲道。
想到今日莫名攤上的這場飛來橫禍,秦九葉又是一陣后怕。從前她自恃藝高人https://m.hetubook.com.com膽大,帶著金寶那軟腳蝦也敢在寶蜃樓進進出出,如今來看其實只是命大。
要說倒霉,今日她絕不是最倒霉的那一個。
那樊統一愣,顯然沒想到有這一遭。
不過一場雞飛狗跳的貓捉耗子,也能被說得好似攻城戰一般曲折,倒也是個人才。
樊統顫巍巍吐出一口氣,還沒提起下一口氣來,面前的人已再次開口。
若是不年輕,怕是也想不出這麼個餿主意,竟然到任第一天就指使他做這做那。
她有些納悶,再轉過頭來的時候,突然看到不遠處牆角地面的陰影里,似乎有一攤黑乎乎的東西。
她站的地方說寬不寬、說窄不窄,按理說並非避讓不開,只可惜她連那些江湖俠客十分之一的身手也沒有,加上方才那一陣驚嚇,愣是僵在了原地。
他這番話說得可謂是柔中帶刺,既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又讓聽得人心裡頭犯嘀咕。
然而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下一刻邱陵的目光便刀子一樣扎在他那肥厚的身上、入肉三分。
進城第一日就直奔他這地界來找茬,使喚完人後又審犯人似的問東問西。果然這離家多年又不受待見的長子是缺了些管教的,竟如此目中無人、不知禮數。
「督護放心,此事便包在樊某身上,定將這城裡最好的郎中請到蘇二小姐面前。」
「是。」
「既是老人,對這城中各項事宜想必十分了解了?」
想那千手賭坊常有黃黃白白之物相贈,那問翠閣玉器行也有些精巧玩意相送,就連紅雉坊的幾間花樓也能送幾個唱小曲彈琵琶的到府上樂一樂,而眼下這鬼地方,除了一室臭氣、一堆破爛、外加幾個舞刀弄棍的粗鄙之人,他還能撈到什麼?
「樊大人盛情難卻,不如先幫邱某一個小忙如何?」
只因那蘇家並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家主蘇凜做得可是藥材生意,雖說比不上真正的官宦人家,但這點金銀肯定是不缺的,若真是有心想請醫者,怕是這城裡的好郎中早就被請個遍了,想來是那蘇沐禾在家中地位尷尬,後院有心拖她一陣,說不定拖黃這門婚事,那先前悔過婚的蘇家大小姐蘇沐芝便能再撿回這便宜夫君了。
「行了行了,你們是第一天出門做事么?做做樣子而已,閃了腰、崴了腳,曹大人可不包你們膏藥錢。」
不遠處樊統正探頭探腦地望過來,邱陵想了想,又將名帖遞了回去。
想他坐在這郡守之位這麼多年,眼皮子底下走過多少人,光是應付過的監察御史都能從雷闐大道排到南閭門去,對方一個名頭還沒焐熱的小小督護,也敢在他這尊土地爺跟前動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