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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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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登門

第十九章 登門

醫者出門問診,隨身帶的無非就是些藥箱、藥瓶、藥罐子,最多帶些活物已經算是離譜的,全身上下最鋒利的東西可能也就是那幾根金針了。
她囁嚅著開口,身後果然已有好事的同行緊跟著來拆台。
旁邊的小鬍子早就站得腿麻,乾脆一屁股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
秦九葉無法,只得轉身對金寶道。
「花墟集?這本可是艷書中的艷書啊。」
邱陵沒有再開口說話,那管事郭仁貴也退開來、從頭到尾也沒用正眼瞧過她。
……
金寶終於退開來,一邊擤著鼻涕、一邊目送著那道瘦弱的身影跟在隊伍末尾消失在蘇府大門之後。
秦九葉神色複雜地站了一會,末了走到牆根處、狠狠踩了金寶一腳。
拜唐慎言所賜,秦九葉對道聽途說的消息總是抱著七分懷疑、三分玩笑的態度的。要知道捕,風捉影是這世間最不需要本錢的事情了。光憑一張嘴,你說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了?
這樣的人壓根不缺那百兩黃金。
「果然居秦掌柜隨行葯僮小箱內查獲艷書一本!」
眾人又是一陣嘆息。不知是為這私藏艷書的人感到羞恥,還是為沒能擁有一本艷書而感到遺憾。
這蘇府的問診和她想象中可不太一樣。
有個看起來有些寒酸的走方郎中,就連腰上吆喝生意的八卦銅鈴都被收了去,也不知這檢查標準到底是個什麼。
秦九葉瞥他一眼,一臉正色道。
是啊,只是問個診而已,還能有什麼事呢?
是以眼下蘇府門前雖擠滿了馬車,熟人同行間互相行禮問好,但現場的氣氛卻很是有些微妙的。
那日她帶李樵出門的時候,對方几乎沒讓她等、後腳便跟了出來。今日她已站在柴門外整整半炷香了,金寶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先前她便知道這蘇沐禾同邱陵有些淵源,但沒想到這麼快便有人議論,可想而知這位年輕督護當初在做這決定的時候,壓根沒想過要避嫌。
嗯?蘇沐禾要嫁到邱家不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嗎?怎麼又橫生枝節了?
這要如何解釋呢?她便是照實說了,也不會有人信的呀!
可她剛說完這一句,便瞧見了一旁金寶的臉色。
秦九葉合上了半張的嘴,只覺得額角有根筋在跳。
「到時辰了,給我打起精神來。」
小鬍子面露疑色。
過往兩個月中,金寶就拎著這本書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她有無數次機會抓住那書封翻過來瞧瞧內容,可她偏偏沒有這麼做。
「你胡說!這本故事明明寫得頂好,要詞句有詞句、和圖書要情節有情節,每話首尾相扣、跌宕起伏,就是關鍵處的描寫太過晦澀了些,看得人實在是不過癮……」
饒是天已大亮、陽光刺眼,秦九葉還是愣在了原地,隨後揉了揉眼。
她更沒想過,自己和那邱家少爺多年後再次重逢的場景,竟然會是這般模樣。
「秦掌柜要不自己瞧瞧?」
郭仁貴鬍子一翹、帶著幾分輕蔑的笑走到她面前,將手裡那本冊子「啪」地一聲打開,正中頁面上那幾行香艷中的香艷便直直糊在她臉上。
三兩下整理好自己,秦九葉又站到了柴門口。
一點餌料入了池中,有的是魚兒搶破頭來。她可算得上這池中最乾癟的一條鹹魚了。
若有些閱歷的人便能看出,除了前來參与問診的行醫之人,這其中也不乏從外鄉趕來大藥商,這些常年坐鎮帷幄之後的大家主們並不會親自出馬,而是派出各自分堂的坐堂醫,其中不少都是當地有名有姓的聖手,甚少走出各自的葯堂。
一群人低聲念叨著,沒人注意到角落裡一頂小絨帽緩緩轉了過來、不著痕迹地往前湊了湊。
相處這麼些年,秦九葉太熟悉這廢柴犯錯時的神情了。只是她不明白,他這點能耐,到底能闖出什麼禍來?
「你胡說!」
龍樞一帶最是看重禮法秩序,私販這類書籍是要蹲大牢的。而買艷書雖不致罪,讓人知道了也是不齒之事。
秦九葉美滋滋地想著,只覺得今日的勝算又多了些。
「現在這銷書的販子生意不好,一個個都被逼急了么?竟敢公然在大街上吆喝相送,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賣餅的生意啊!」
前面幾位排著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那管事的下手還算客氣,等輪到了那些無名之輩,不僅翻了隨身藥箱,竟還搜了身。
這廢柴從前雖說懶惰,但也沒有如此磨蹭過,今日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眼看便要輪到自己,她提前將藥箱從背上卸了下來,正要轉頭叮囑金寶,不料卻見對方臉色僵硬,一會摸摸鼻子、一會摳摳眼睛。
「可是邱家長子?難怪難怪,他好像是與這病了的蘇二小姐有婚約的。」
「怎麼一直盯著我瞧?不走了嗎?」
秦九葉說完快步走開,自始至終都不敢回頭再看一眼,金寶不疑有他,踮著小碎步跟了上去。
周圍一時安靜,秦九葉氣得兩眼發黑,已經幾乎不敢去看那年輕督護的臉,只哆嗦著拉住金寶、節節敗退道。
那臉色有種說不出的怪異,下一刻她便終於知道了這怪異究竟為何。
和圖書後已有不少好事的醫官郎中伸著脖子偷看,有人眼尖看到了封面,不禁感嘆。
對方開口說話了,聲音似乎都變了調,有種拿捏過後的做作感。
另一人顯然知情更多,忍不住開口道。
眼見自己莫名其妙被瞪來瞪去,秦九葉也有些急了,忍不住對那負責檢查的管事大聲道。
「半日、最多一日,我便出來了。」
一個晃神間,前方負責檢查的管事郭仁貴已經開口催促了。
這麼一想,秦九葉心裏更加酸溜溜了。
「這位隨行的葯僮還未查過。」
這樣的蘇家,既是各方醫館攀結的對象,也是競爭對手的眼中釘。
又是一陣閑言碎語、唏噓嘆氣。
「那可就不好說了。不過總之,別看蘇家興師動眾地搞這一出,那蘇二小姐實則處境凄涼啊,不知她那未來夫君能否挺過這一茬,要知道邱家好歹也是有門楣的人家、軍功赫赫,就算如今不比以往了,他老爹應當也不會讓他娶個病秧子回去的,真是對苦命鴛鴦啊。」
郭仁貴手腳利落地開始翻看,期間幾次停頓,都來自對秦九葉行醫工具之破爛的震驚之感,最終草草收場,將藥箱還給了她。
「今日來了這麼多人,便是一人問個一盞茶的時間,也要排到晌午之後了。」
「照你這麼說,那蘇家二小姐的病,不會是內宅使的手段吧?若真是如此,那就算診得出,蘇家也未必肯認賬啊。」
她在心中飛快盤算了一下讓對方進屋換身衣服重新梳頭所花費的時間,最後只得壓下心頭那口氣,盡量平和道。
人群中又是一陣竊語鬨笑,她這邊還沒丟臉完,那廂的金寶已經飛快開口道。
宛如晴空里一道霹靂落在身上,秦九葉幾乎是瞬間便定在了原地。
秦九葉排在隊伍末端遠遠看著,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即使先前曾代表方外觀出現在寶蜃樓,想必也只是藉著對方名頭去「尋寶」的,搞不好事情出了岔子之後,這層關係便破裂了,那方外觀根本壓不住他。
她想過對方可能搜出一把匕首、一瓶毒藥、甚至是一封私通對家企圖謀財害命的密信,可怎麼也沒想過會是一本艷書。
細想之下她又有些瞭然,都說那白鬼傘滕狐乃是少年奇才,自出道之日起身旁便沒少過權貴金銀,江湖中人更是將他奉為鬼聖手,巴不得與他交好、攀上些關係。
秦九葉腳步一停,瞬間豎起耳朵來。
「欸,怕是沒那麼簡單了。」
起早的金寶還在靠著牆根打瞌睡,她正覺得自己是在自討苦吃、https://m•hetubook•com•com想要縮回去,又有一人湊到了石墩子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周圍方才還有些嘈雜的人群此刻不知為何都安靜了下來,只留那管事窸窸窣窣翻動的聲音格外令人心煩。
她莫名心虛,拉著金寶便想混進前方的隊伍中,不料卻被那一直站在門后的人出聲喊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郭仁貴的動作再次頓住,隨即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一旁的年輕督護。
眼下的情景令人窒息,她臉都憋紅了才憋出那三個字來。
什麼檢查?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白鬼傘不在,她這朵「狗溺苔」不就能支棱起來了?
眾人不禁齊齊發出一聲嘆息,末了又因為插嘴一段軼事而頗為滿足,再次聚攏談起別的事來。
司徒金寶大叫一聲,渾渾噩噩從瞌睡中清醒過來,全然不知自己成了泄憤的對象。
金寶不知從哪找來一件艷藍色的小褂子,頭髮糊了層豬油一般發亮,腰間的帶子系得格外緊、在那小肚子上生生勒出幾道褶子來,整個人走路間都提著氣,好像只要一鬆懈便會撐斷那根腰帶。
「各位久等了。入府除了要提供名帖外,所有人需得接受簡單的檢查。各位先生請吧。」
今日便是前往蘇府問診的日子,她這條鹹魚命定翻身的一天。
秦九葉勉強將目光從那門后的年輕督護身上移開來,先將自己的藥箱遞了過去。
「蘇家那位大小姐可不是個省油的燈,起先是因為瞧不上才退了婚事,誰知這些年過去對方竟成了佩玉督護了,聽聞還在青重山書院的時候便多少人暗中遞過八字,最後卻讓個不聲不響的庶女白撿了便宜。」
都以為有錢人家的銀子最好賺,現下細細想來,那可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了。
如今蘇府有人生病,蘇家自己竟治不好,還如此興師動眾地找人來府上問診,任誰聽了這消息都要生出幾分探究之心。
「那還不是看在樊大人的面子上?你瞧瞧那邊的幾位,可都有些年頭沒露過面了,今日竟全親自趕來了。」
可關於邱陵的消息,就算只是些不著邊際的傳聞,她也想多聽一耳朵。
只見那郭仁貴瞥她一眼,隨即深吸一口氣,大聲念道。
金寶垂下頭,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這等腌臢東西莫要帶進府中污了夫人和小姐的眼便是。體諒秦掌柜平日想來生活困苦,需尋點樂子,也算是人之常情,便不再追究。只是這葯僮既然腦子不大清醒,跟到府中問診怕是不大合適,老奴我倒是沒什麼,到時候若是衝m.hetubook.com.com撞了各位主子可如何是好?」
她等得心焦,擔憂路上耽擱會過了約定的時辰,正要回院里催促,金寶終於扭扭捏捏地走出了柴門。
「在下並不知道為何會有這書,許是方才、方才路過鬧市的時候,那書販子硬塞給我的。」
秦九葉低著頭轉過身來,對金寶遞了個眼色,後者只得硬著頭皮將自己藏在身後的小箱子也遞了過去。
後者接收到那目光中的信息,又將審視的目光投向秦九葉。
金寶晃了晃頭,扛起藥箱跟上來。
秦九葉悔得腸子都青了。
若只是戶有些底子的富商人家,斷然不會引來這麼多同行中人。這便要說到這蘇家的老本行。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抬腿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正要調整表情、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來,餘光瞥過門后立著的人,腳下便一個踉蹌。
「原來是個傻子。」
可即便如此,那蘇府的管事還是一板一眼地將所有人的東西都翻了個底朝天,不知道的還以為那門檻后不是蘇府,而是都城那金燦燦的皇宮呢。
是的,果然居連一本雜書都沒有,又怎會有艷書呢?除非是別人帶進來或者別人送的,比如兩個月前她從那姓許的紈絝處帶回來的那本。
秦九葉不忍,又低聲道。
她算是知道這廢柴為何一早起來便瞌睡連連了,原來是點燈熬油地看艷書呢!這看得如此仔細,都總結出心得來了,要是這勁頭用在看醫書上,她果然居現在已經開分堂了!
若她真是個每日沉迷幻想的思春少女也就罷了,可她分明是個勤奮上進、辛苦養家的苦命人,怎能就這樣被人污衊了?
一陣風吹過,柴門那根快要斷掉的木樑上多了個瘦高的身影。
「快些跟上,要遲到了。」
「這孩子小時候高熱燒壞了腦袋。都是我管教不嚴,各位大人且饒他這一回,這書自然全憑處置。」
秦九葉暈頭轉向退了半步,那冊子便直直落在地上。
「馬上就到我們了。你若是還沒開始就給我出岔子,我可饒不了你。」
李樵目送那兩人走出村口后才翻身下來,安靜將柴門關好,轉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蘇府坐落在九皋城北地價最貴的玉藻街上,這裏截取了黎水的中上游,水清而緩,背靠碎旒山,形似聚寶盆,整塊地方橫平豎直、沒有旁支泄氣,可謂城中上風上水的一塊寶地。
秦九葉識得其中不少人物,但那些端著架子的名家們顯然並不識得她,她也樂得清閑,躲在暗處偷偷觀察著。本以為前日剛見識了那傳聞中的www.hetubook.com.com白鬼傘,今日或許又要狹路相逢,可瞧了一陣子才發現,對方並沒有現身。
「下一位,請吧。」
蘇家早年是做藥材生意發家的,雖沒有發展開設醫館,但養下的葯農、牧戶、採藥人廣布各州各地,光是憑藉多年積攢下來的采貨門路,便能再立足藥商老大的位置十年不止。
「非也非也,樊大人佔著這龍樞郡守的肥差這麼久,豈會對蘇家一個藥商如此上心?還不是為了討好那新來的督護,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並不只是一次診金豐厚的問診。問診至於,要麼想辦法與蘇家結好、從中分一杯羹,要麼趁虛而入、先下手為強,才是正經事。
越是有錢的人越是謹慎摳門。
約定的時辰眼看快到了,那些先前都躲在馬車裡的正主開始稀稀拉拉走出車來,幾個上了歲數的老江湖都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多一句話也不肯說,生怕教蘇府的人瞧見了會被挑刺。但也有些一看便是來湊熱鬧的半吊子,許是知道能拔得頭籌的機會很渺茫,便乾脆湊在一起小聲閑聊起來。
次日,秦九葉開始歸納整理擎羊集上收來的藥草,又將那從白潯手中千辛萬苦得來的三枚野馥子藏好。在果然居忙前忙后一整天後,她不出意外地失眠了,一直翻騰到後半夜才睡著,早上一睜眼便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可下一刻低頭看到地上整理好的藥箱,想起那日找上門的「一百兩黃金」,整個人瞬間就清醒了。
方才那門口一人多高的門板擋著,她並看不到這裏還站著人,自然也不會知道站的人是他。
本來站在對過的兩兄弟聞聲也湊了過來。
「你在外面等我吧。」
秦九葉湊近金寶的耳朵根,幾乎是一邊磨牙、一邊低聲道。
今日這塊寶地上擠滿了大半個城的醫者,大到綠松堂那年近八十的金針醫聖,小到那走街串巷的雲遊郎中,但凡是有些名氣的,都被請來了蘇府東側的迎客門。
「有什麼問題不能敞敞亮亮地說出來?非要這般擠眉弄眼的。」
秦九葉盯著那熟悉的書封,手開始發抖、臉色也由紅轉白,心中一萬個後悔自己當初竟然沒有將它翻開來看過。
金寶臉色瞬間灰敗,今早精心梳過的髮髻都耷拉了下來,整個人好像一條被人拋棄的狗。
然而她再來不及追問了,前面那幾個白衣白鬍子老頭已經進到院中,下一個便是她。
與此同時,蘇府那扇門終於敞開,一名紫衣美婢迤迤然走出,臉上帶著些禮貌疏離的笑,掃視全場后才讓出身後的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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