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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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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治不好的病

第三十六章 治不好的病

老唐只是氣她佔了便宜,那點便宜放在一戶富足的人家連根雞毛都算不上,卻能令他們劍拔弩張、大動干戈。
秦九葉發了會呆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蛋餅是什麼,反應過來之後又頓了頓,才慢吞吞開口道。
許久,他將狠狠插入頭髮中的十指緩緩放下,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來。
聽風堂四方通達,只要前面跑的那人不停地兜著圈,後面那人便得一直追下去。
單調的鳴叫聲漸漸嘈雜,像是從一隻蛙變成了十隻蛙、百隻蛙、上千隻蛙。
可他看了許久,那張臉上除了方才吃餅留下的一點餅渣,再沒什麼其他東西了。
她看了他一會,似乎想到什麼、神情緊張起來。
唐慎言又恢復了那副板正窮酸的嘴臉,一筷子叼走了金寶眼前的一塊魚,加入了這場無聲的戰鬥。
許久,就在他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對方終於拿起了筷子,一言不發地吃起東西來。
又過了一會,他突然開口問道。
李樵在黑暗中猛地坐起身來。
這是何等銳利的眼神?隔著幾十步遠還能一眼看到她嘴角的餅渣。
伴隨著刀劍入鞘的聲音,那石像上那道狹長的影子也消失了。
「那司徒兄那邊……」
「秦掌柜何出此言啊?我當你們是客,特意將這腌了一冬天的青魚拿出來燉了,你為何要挑我的刺?」
唐慎言故作不解,語氣驚訝。
唐慎言看著那憤而離去的背影,終於出了一口惡氣,哼著小曲搗了一筷子魚肉,又美滋滋地塞了一大口饃,豪氣萬丈地宣佈道。
李樵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更加滿意,垂下眼的瞬間又不由自主地輕瞥了她一眼。
狼拴久了也不會變成狗。
「你燉魚就燉魚,為何要將旁的菜都燉進去?就連口饃都不放過,非要泡在這魚湯里?」
李樵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搖了搖頭。
秦九葉長舒一口氣,摸了摸脖子上還未好利落的傷口,心道自己需得未雨綢繆、居安思危,當下冠冕堂皇道。
是因為那公子琰給他服下的東西嗎?還是因為明明沒到日子,他卻提前服下了晴風散……
靠近門口的破屏風后,秦九葉將自己裹在一張www•hetubook.com•com舊毯子里,整個腦袋都蒙住,只有輕淺的呼吸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這是做什麼?」
「你便說是我偷的。就當是……還你那時的蛋餅了。」
秦九葉說完這話,許久沒聽見迴音,轉頭一看,卻見那少年左手撐地微斜著身體,埋首不語的樣子。
她正發獃,冷不丁身後響起個聲音。
司徒金寶的呼嚕聲仍然震天響,他卻仍能聽到那些蛙鳴聲。
秦九葉盯著桌子上那條張著大嘴、瞪著自己的青魚,神色複雜。
破落的正殿內,金寶的呼嚕聲在四壁間回蕩,連綿不絕、時高時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習刀以來,他還從未讓人摸過自己的左手、更不要說診脈了。
秦九葉不說話了。
或許當初將他從清平道救回到他醒來之前,她已經用那兩根手指無數次摸過他的脈相了。
他還做什麼聽風堂堂主?還是九皋城郊駐守瞭望塔的那份差事更適合他。
人少吃一頓倒也餓不死。但若是阿翁在,豈會讓她一人在這喝風?
說到底,都是窮惹的禍。
他找不到、也趕不走那些聲音,除非他抽出刀來,將自己的腦袋劈作兩半……
打著呼嚕的金寶翻了個身,將自己的一條腿搭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許是在睡夢中察覺到什麼,唐慎言的磨牙聲戛然而止,短暫的停頓過後,又傳來一陣悠長的屁聲。
她吃東西很快,似乎是長久以來養成的一種習慣。這倒是同他有些相似。現在想想,其實他們相似的地方還是不少的。
入夜後的聽風堂晚風穿堂。雖已入夏,倒也不算悶熱。
「方才菜上桌前去了趟小廚房,順便給你留了點東西。」
古老的神像沒有頭,卻好似仍在黑暗中注視著在塵世中浮沉的人們。
他想從那張枯黃瘦弱的臉上看出一些破綻來,以便能給他一個抽回手、拔出刀的理由。
對方在她身旁石階上坐下來,將她的問題原封不動地糊弄了回去。
她不怪老唐。
秦九葉倉皇回頭,只見唐慎言不知何時已站在挾廊下,正臉色難看地瞪著自己,而她不知為何竟有一種被人當和*圖*書場「捉姦」的荒謬感,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對方已經翹著兩根手指逼近前來。
握刀的那隻手,誰也不能靠近。
「可別同他說太多。他是個承不住事的,若是知道果然居如今已經惹上這麼大的事,怕是要當場裝死給你看。」
水泡膨脹開來又破碎,堆積成白色的泡沫浮在一潭死水中,一雙雙獃滯的橫瞳破開泡沫鑽出水面來,震動著身體不斷鳴叫著、鳴叫著……
「阿姊就這麼信任他?」
主人的怒罵聲夾雜著客人斷斷續續的笑聲在四周環繞、久久不停歇,少年卻仍在原地坐著。
唯一點了燈的齋房內,「果然居」與「聽風堂」分坐一張桌子的兩端,主座上的唐慎言正慢條斯理地剝著蒜,很是「盡地主之誼」地給每個人都分了一瓣。
「那倒是無妨。老唐也算是自己人,摳門是摳門了點,但總不至於做出賣朋友的事。」
一道寒光在黑暗中乍起,影子在那石像露出的半截蛇尾上劃過,說不出的危險和肅殺。
秦九葉嘴裏塞著饃,語焉不詳道。
「你、你們!」
「唐慎言,你是故意的吧?」
聽聞江湖客都是有些桀驁不馴的,對身手高於自己的便很是崇敬,對不如自己的便要拿些架子。論打打殺殺她當然是不如他的,雖說這些日子她總用長輩兼掌柜的身份壓著他,但自從發生了昨夜的事,他們之間這種上下級關係便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她手上的皮膚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抓拿藥材、淘洗葯汁留下的痕迹,但只有診脈的兩根手指細膩柔軟。她是下了功夫保養過的,說是問診的時候,就依仗這兩根手指頭了,若是生了繭子、或是脫皮,那便不能準確感受到脈相深處的細微波動了。
「我們落腳此處,那蘇家同康仁壽的事豈非再難遮掩?若是被旁人察覺了……」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唐慎言的聲音便隔空響起,震驚中透著憤怒。
「你吃好了?來這幹嘛?」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來。
夜似乎回歸了真正的寧靜。
肚內一陣腸鳴,秦九葉坐在院中石階上,托腮望起天和_圖_書來。
秦九葉打了個哆嗦,卻見對方慢慢抬起右手,向她靠了過來。
沉重的喘息聲從他的胸腔深處傳來,像溺水者嗆在嗓子眼的呼救聲。
眼前女子還在不知死活地捏著他的手按來按去,少年默不作聲,死死盯著她的臉瞧。
他低頭看著自己露出的半截手腕有些發獃,半晌揪了一片身旁的草葉,默不作聲地擦去手腕上的餅渣子。
秦九葉連連搖頭。
可過去兩個多月中,他卻無數次打破了這個準則。
「開席,都敞開吃!」
想到這裏,李樵的臉色又緩和了不少。
肚子里一陣反胃,秦九葉再也坐不住,站起身來朝外匆匆走去。
……
她說罷,也不再客氣,抱著那塊還溫熱的饃干啃了起來,卻聽那少年語氣微涼地開口道。
「阿姊為何不吃魚?」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的星子已開始亮起來。齋房也安靜下來,再聽不見筷子與瓷盤相碰的聲音。
「當然有。」她將最後一塊饃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你沒聽說過嗎?上古時巫醫並道,只因沒有人比那時的行醫者更明白一個道理,那便是生老病死的事,其實很多時候都不是凡人能夠決定的。如今咱們襄梁,還信鬼神的人倒是不多了,可那寺廟中求康健、求病愈、求長壽之人從未少過,可見這道理也並未改變。」
但師父只有一隻手,他便覺得師父說的話一定很有道理,一直將這話奉為準則。
唐慎言慢條斯理地舉起筷子,將那盤子邊上還露著的那幾塊饃推入魚湯,隨後一筷子戳爆了那青魚的眼睛,又抬起筷子在嘴裏嘬了嘬。
這樣漫長的夜晚,就連神明也覺得乏味。
他沒有穿外衣,就裹著黑暗當做衣裳,佝僂著身子、一步步走出了正殿。
石階上的兩人都有一瞬間的沉默。
「只是想起以後的事,心中有些煩悶罷了。」
「你們哪來的饃?!我說你怎地這般痛快地離了桌,卻原來早就找好了內應、在此為你暗渡陳倉!」
「我這人,不喜歡欠人人情。看在這口饃的份上,今日便先替你診上一診,看看那樓里的什麼狗屁公子是否只是餵了你些糖水來騙你賣命。」
和-圖-書那聲音彷彿不是從窗外傳來,而是來自他的腦袋深處。
然而下一刻,一陣蛙鳴在窗外響起。
秦九葉鼻子微動、斜著眼偷瞟那紙包,語氣卻還是正經得很。
或許他不該那日情急之下服下那瓶搶來的晴風散。但若非如此,他可能無法帶傷殺出重圍、維持神志清醒到逃出城門的一刻。
「你怎地了?可是又要犯病?」
那叫李樵的少年依舊沒有說話,但笑意卻從唐慎言臉上慢慢退去。
雙手死死抱住腦袋,他飛快回想著這些日子在他身上發生的變化。
她覺得這一天實在晦氣,平白擔驚受怕、走了一趟衙門也就罷了,臨到晚上還吃不上一口飯。
「這裏……」
女子半閉著眼碎碎叨叨地說著,那兩根柔軟的手指就這麼時輕時重地壓在他脈門處。
「阿姊可有治不好的病?」
許久,秦九葉摸夠了,終於睜開眼,隨即便發現少年正死死盯著她瞧。那眼神直勾勾的,令她頓時有些不自在和心虛。
「這是做什麼?回頭讓老唐知道了,又要來折磨我。」
秦九葉咬牙切齒。
少年挑了挑眉。
「你現下這脈相倒是沉穩有力,換個經驗少些的怕是連先前中毒的跡象都診不出。不過這脈相有時也會隨病症起伏而發生變化,不發病時瞧著一切都好,只有發病才能看出端倪。你若是昨晚那副尊容,我得叫上金寶一起上陣才能給你診上一診。你要是不想幾個月後毒發成個廢人,便要想著時時刻刻克制一下自己。若再把金寶嚇跑了,我也管不了你,你就自生自滅去吧……」
他很是「忠貞」了一會,但終究耐不住肚中飢餓,糾結了一個回合后,便端著碗挪到了唐慎言身旁,隱晦地表明立場后,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來。
鏈子斷開的那天,就是狼吃掉主人的那天。
秦九葉嚇了一跳、扭頭一看,李樵不知何時已經立在身後,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少年帶繭的手指停在她的嘴角,聲音中透出些許猶豫。
身心都舒坦了不少,矮榻上的人一卷被子、又進入新一輪的熟睡。若有若無的氣味在殿內散開來,秦九葉縮在毯子里依舊穩如老狗,司徒金寶卻鼻尖https://m.hetubook.com.com聳動,隨即皺著眉又翻個身,終於將那條腿收了回來。
唐慎言笑得是春風得意,少見地為他夾了一塊沾著魚湯的饃,正要抬頭調侃一下那從進門起便一直沉默的少年,卻發現對方也正看著他。
除了鳴叫聲,似乎就連那些帶著黏液的皮膚互相擠壓、黃綠色的腮部鼓起又癟下的聲響,都能聽得那樣真切。
她拚死忍住才沒有躲開,還強自鎮定地皺了皺眉問道。
那是一種無形的、空洞的視線。閉著眼時它便從虛無中來,睜開眼時它又消失在虛無中。
說罷,她不由分說地用那隻方才抓過饃、還帶著餅屑的手抓過他的左手,熟練擼起他的袖口,將手指搭在他的脈門處。
也對,唐慎言與她既相識多年,如此相處倒也說得過去。而他不過才認識她不到三月,就已經成為了她的「自己人」,說到底還是他更優秀一些。
「認識了這些年,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女子聽懂了他說的「旁人」是何人,有些好笑地擺了擺手。
夏夜雨後的九皋城,幾聲蛙鳴再正常不過。可如今,那聲音似乎在黑夜的襯托下變得尖銳而扭曲起來,就連隔著門板和石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都說過了。那是作為掌柜對你們的犒賞,金寶有的,你也會有。」
揉了揉肚子,她又想起那晚在蘇府餓肚子時,門口的那碗素麵。
「自然是因為這魚味道鮮美,我實在連一滴湯汁都捨不得浪費啊。就拿這魚眼來說,那可都是精華,我吃這左眼,右眼便留給秦掌柜品嘗……」
她轉過頭來,目視前方虛無的夜色,所問非所答道。
唐慎言就趴在自己那張瘸了腿的矮榻上磨著牙。他不放心那幾個不速之客,硬是要同他們擠在一處屋檐下。
少年將那紙包中的東西塞到她手中,語氣中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我吃好了,就來尋你。」
這是師父教過他的道理。這話若是旁人叮囑的,他怕是只會付之一哂。
秦九葉一抹嘴,露出一個體面中透著些許無賴的笑來,不等對方靠近、起身撒腿就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金寶叼著筷子,眼巴巴地瞧著自家掌柜憤而離席,就像一隻等著放飯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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