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怪宴
原來有錢人家吃酒席這般辛勞,還不如獨自在家啃餅吃醬菜。
三番五次被嘲弄,秦九葉有些憋不住氣、當下脫口而出道。
但許是今夜註定是要發生些什麼的,她這廂心裏還沒念上幾句,那廂蘇凜便調轉了方向、同幾人結伴向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就趁現下離開不行嗎?」
「好說好說,是他比較勤奮。」
「我說你怎麼不帶著你身邊那位形影不離的紅衣悍婦,卻原來是有了新歡便忘了舊人。」
想到此處,秦九葉不由得又偷偷去瞧那綠衣女子。
那日在郡守府衙中,她是一早被樊統手下拎了去的,不僅熬了一夜面容憔悴,身上的衣裳也很是破舊。而今日她換上了那許秋遲拿來的漂亮衣裳,髮髻也梳成了有錢人家丫鬟的樣子,同那日的形象可謂判若兩人。
秦九葉暗暗鬆口氣,卻再不敢多嘴些什麼,縮頭縮腳地坐回角落,悶頭剝起核桃來。
綠衣美人言畢、避席起身,一手遮面、一手穩穩托著那酒盞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酒液一滴未灑。
話說到一半,她抬頭對上少年那雙眼睛,話頭又戛然而止。
許秋遲瞥她一眼,似乎能夠猜到她心中所想,當下笑道。
秦九葉瞧得正有幾分入神,餘光瞥見一片粉黛入這院中,轉頭便見三五名盛裝打扮的女子步伐輕緩、裊裊娜娜地向邱陵走去。
她突然有些後悔今日沒有多帶幾個人前來,但理智又告訴她身邊這一畝三分地里里實在挑不出棵像樣的白菜來。杜老狗瘋瘋癲癲、妨人妨己,唐慎言和司徒金寶酒量差、眼皮子又淺,撐不住大場面,而老秦年歲已高,又哪裡還受得住再多的荒唐事?
「沒見著來人了嗎?倒酒。」
打頭的那個妝容明艷,瞧那架勢、似乎正是那蘇家大小姐蘇沐芝,而她身後跟著的幾人便是與蘇家素有往來的各家千金們。一眾嬌俏女子笑著同年輕督護行禮問好,邱陵那直挺挺的腰背這才彎下來。他恭敬行禮過後,臉上似乎還帶著些溫和的笑,就連聲音也放輕了不少、離得遠了竟聽不真切。
「秦掌柜教人有方,這孩子被你調|教得很是精明能幹啊。」
而那般神情的邱陵,秦九葉從未見過。
她似乎是在這一瞬間見完了自己這一生要見的「貴人們」,這些近在咫尺的男男女女,隨便哪一個都是她招惹不起的角色,而她今晚不僅要夾起尾巴做人,還要想辦法潛入主人家偷東西……
「你說辛兒?她www.hetubook.com.com性子孤直了些,不適合今日這種場面,還是在府外候著的好。」
方才腦海中那洗竹山的杉樹竹林突然間便退去了,只剩荒蕪一片的山嶺在寒月下寂靜無聲。
「見過賈三少。聽聞尊夫人三拜觀音廟求子未果,近來很是煩心呢。今日一見,三少倒是氣色甚好,想必已尋得上上籤、家宅無憂了。阿梧這便先替我家少爺敬上一杯,聊表賀喜之意。」
以往聽聞這大戶人家宴請壽席,大都喜歡挑在正午來辦,取個「如日中天」的好兆頭,最忌日頭西沉時入席,總有種「人到黃昏、來日無多」之感。且不說旁的,這點燈照明的火燭一晚便要花去不少銀子。何況如今還在宵禁,若是拖到入夜豈非又是一番麻煩事?
她莫名有些失落,再瞧別處的時候都興趣缺缺,抬手去摸方才放在桌案上的半個核桃時,沒有留意到袖口的刺繡竟勾在那琉璃燈繁複的燈腳上,一個晃神間,那桌台高的沉重燈台便已傾倒下來。
秦九葉一愣,隨即又驚又窘,也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話是不是已得罪了對方,當下連連找補道。
不等對方說完,秦九葉已眼疾手快抄起一隻花汁粉糰子堵住那少年的嘴。
蘇凜正在幾人的簇擁下緩緩行至那玉台正中、開始新一輪的高談闊論。西斜的日頭將那玉台四周的映得金燦燦的一片,連他衣上的金銀線都照得根根畢現。
她這廂還有些納罕,一旁的柳裁梧輕瞥一眼,朱唇微啟、聲音柔和地開口道。
冷不丁,席間的許秋遲突然開口道。
「明白明白。二少爺身旁總是不缺美人相伴的,是我短了見識。」
「阿姊總顧著看別處怎麼行?方才這下也就罷了,一會可得打起精神來。」
眼見那前來寒暄的大肚子公子已舉杯行酒行到跟前,她正要看個熱鬧,斜里卻伸出一隻纖纖玉手,輕巧捏起那隻盛滿酒的琉璃小盞。
下一瞬,那年輕督護不知怎的、突然向著她的方向轉過身來。秦九葉一驚,便連忙心虛地低下頭去,等了片刻才敢抬起頭,卻發現對方已同另幾位華服公子攀談起來,實則並未曾望向過她、更莫要說留意到她。
許秋遲低聲說罷,面上已換上了一張燦爛的笑臉,彷彿迎面而來的不是那一臉褶子、面泛油光的蘇凜,而是哪家花樓的粉面妖姬。
對方輕描淡寫地回道。
但當日情景還歷歷在目,難說對方不和*圖*書會留下些印象。若蘇凜認出一個幾日前還身負嫌疑的村野郎中,如今竟換了個身份跟在邱家人身旁,是個人都會有些疑心,這可壞事了不是?
下一刻,李樵已伸過手來,熟練無誤地將那琉璃燈的燈罩取了下來。
許秋遲舉扇遮住半張臉,壓低嗓子說道。
綠衣襯著那張明艷的面龐彷彿一朵幽蓮無聲綻開來,就連笑聲也是柔和婉轉、頗為悅耳。
他邊說邊取出那燈內油槽,另一隻手從那繁複燈罩內壁取下一隻羊角薄片,熟練地將那潑灑出來、凝在燈壁上的蠟油刮凈,重新放回油槽之中。那摻了香料的蠟油雖冷了些卻不沾那羊角半分,幾下便被服服帖帖地抹平,他隨後又拿起油槽旁的香引從另一盞燈里取了火將那燈點好,重新將那燈罩恢復了原狀。
「出門在外,就你話多。」
秦九葉邊想邊將頭壓得更低。酒方才斟好,那蘇凜的聲音已在近前響起。
「小葉子。」
「二少爺。」
「多謝阿姊誇讚。其實我還會些別的,日後……」
她今日新換的這件寬袖褙子、袖口和衣襟上多了刺繡,而她此前從未穿過這樣的外裳,做活時更是擼胳膊挽袖子,舉手投足間粗放慣了,哪裡能想到這穿好衣裳的竟還有種種不便?
分明就是有什麼,別彆扭扭地做給誰看呢?
秦九葉還跪坐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主賓之間方才要開始酬酢,你便要離開,是生怕沒人注意到你嗎?」
「在……二少爺有何吩咐?」
蘇凜同幾名貴客在內庭單獨攀談著,席間那些大人們已有些微醺,顯然意並不在賀壽,而是要藉此機會結交一番,是故各個沉浸於詠風歌月、飛觴走斝。酒香混著人聲將偌大的院子填得滿滿當當,令人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經過方才幾撥人的「歷練」,她如今已有些掌握了門道,拿起酒壺倒酒的時候倒也很像那麼回事了,只是心中仍有所忐忑,總覺得自己舉手投足間會露出破綻來。
「沒什麼。」
「我同他相識的時日,只怕比你想得要久一點。」
這女子有些讓人看不出年齡,初間時只覺眉目含情,細瞧之下又有幾分冷厲,艷妝之下仍不染俗氣,令人有種不敢輕瞧怠慢之感,開口說話時卻極有分寸、滴水不漏,同姜辛兒相比確實身段柔軟靈巧許多。
「原來是柳管事。失敬失敬!管事沉魚落雁之姿,我這才、這才……」
她將將來得及伸出手,可下一刻,已www.hetubook.com.com有人先她一步托住了那盞燈。
秦九葉心下暗嘆:有錢人家的想法,她一個窮人當真是猜不透的。
秦九葉一陣心虛口苦,但當下還不能表現出一二來,只得閉著眼胡亂點著頭。
對方聞言又是一陣輕笑。
秦九葉酸溜溜地嘆道。
許秋遲搖著腰扇,聲音亦是懶洋洋的。
「你竟然……」許秋遲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半晌突然笑出聲來,「真想不到,秦掌柜竟還是個念舊之人。」
「怎麼了?」
「同幾人說過話、飲過酒,他們便會對你有些印象,就算事後有人要追究,我們至少不是最引人懷疑的那一個。」
果然居教人分葯、煎藥、配藥,記賬、算賬、討賬,可何時教過人用這七彩琉璃燈點香蠟?
秦九葉只得作罷,心中祈禱那蘇凜一會不要親自前來,就算前來、也莫要停留太久。
這風流少爺果真懂得如何消受艷福,帶什麼美人還要看場合,偏生身旁的美人還一個比一個精幹,好似一團鮮花簇擁著一根廢柴,令人扼腕嘆息之餘又徒生嫉恨。
秦九葉冷哼一聲,懶得搭理這陰陽怪氣之人,再抬頭望去的時候,那邱陵已不在人群中,不知去了何處。
許秋遲話里的意思,秦九葉入了蘇府後才明白。
空氣漸漸開始有些躁動,看著那蘇凜堆滿笑意的臉和周遭那些晃動的人影,秦九葉先前壓下心頭的不安又浮了上來。
心中所想被猜中,秦九葉吐出嘴裏的核桃皮,又連吃幾枚酸杏掩飾道。
天色暗了些,但離入夜尚早,卻已有女婢提著琉璃燈送至各桌席前。那燈里似乎摻了驅蟲的香料,驅避蚊蟲之餘又有種醉人的香氣。不僅如此,每當有風從那珠簾玉柵中穿過,那琉璃燈上層層山水花鳥雕鏤便緩緩轉動起來,觀之彷彿一幅會流動山水圖,當真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未時方過,太陽又西沉了些,東邊有雲飄來,將日光遮去一半。
年輕督護的身形在一眾文人商客之中顯得格外挺拔,即便是俯首與人攀談時,也未曾彎下腰去,直挺挺得好似那洗竹山裡的野竹和杉樹。
秦九葉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袖口。
多幾個人又能如何?也許到頭來不過是多幾個人一起倒霉罷了。
「你莫要被他唬著了。我這人向來不講究這些的。」
秦九葉蜷縮在筵席盡頭的陰暗角落,像一隻誤入鶴群的鵪鶉,只能緊緊拉著李樵、藏在許秋遲身後,生怕在行動前出了什麼岔子。
李樵和-圖-書沒說話,似乎從方才開始便一直如此沉默,只是那雙眼睛中分明又有情緒在翻滾,瞧得人心裡頭打鼓。
秦九葉順著那手望去,卻見是那許秋遲身邊的綠衣美人。
噁心歸噁心,秦九葉還得盡心盡責地伺候著。誰叫她如今只能仰仗眼前這位,真要是一不小心開罪了這小心眼的主,對方一氣之下把她丟在這裏,她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怎麼?覺得我那兄長並不如你想象中不假辭色、不善應酬?」
秦九葉望一眼那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杯盤樽俎,半晌才從其中抓起一隻秀氣的鴛鴦酒壺,直將那琉璃小盞斟得快要溢出來才收手。
許秋遲點了點桌上那隻空酒盞,不客氣地開口道。
「這位是柳裁梧柳管事,是邱府中的賬房大管事,平日里我們這些晚輩見了都要尊稱一聲姑姑的。只是今日在外、不便多禮,這才沒和我一般計較了。」
秦九葉嚇了一跳,在那燈要落在自己身上前的一瞬間,心中只來得及蹦出一個想法:這燈若是摔碎了,她定是要賠上果然居一整年的流水。
「督護其人剛直不阿,就算有些場面上的走動,也不能掩蓋其本色。」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不遠處的濃蔭深處走來,正是那在外多年、回城后第一次公開露面的邱府長子。他身後跟著個大鬍子參將,也是一言不發的樣子,周圍人的目光都不著痕迹地在那兩人身上徘徊了一陣,隨即紛紛換上笑臉迎上前去。
她那點吹捧之詞還沒憋出來,對方已然笑了。
那該死的聲音又喚了一聲,她渾身一凜,意識到這可怕的稱謂竟是屬於自己的,當下寒毛直豎、半晌才穩住情緒,咬牙切齒地開口道。
秦九葉一陣腹誹。四周的光暗了暗,卻是桌上那盞燈閃了閃又滅了下去。她只道是方才打翻了其中燈油,可一眼望去,也沒弄明白那琉璃燈要如何開啟。
秦九葉半張著嘴瞧著,心中突然便有了些安全感,慶幸之餘又有些酸溜溜,瞥一眼身前那神態恣意、很是悠閑的紈絝,終於忍不住小聲道。
秦九葉壓下心頭抱怨,欠起身來繼續斟酒。
「多謝。方才沒留意到,差點出了大事……」
「你才認識他幾日,何以得出這般結論?還是他對你嚴苛、將你當做犯人一般看管,你卻反倒生出些不一樣的情愫來?」
七彩琉璃映出的光在李樵臉上一晃而過,將他映照的像是剛染上重彩的工筆一般。已燒了半個時辰的燈壁燙人得厲害,而他赤手扶住https://www.hetubook.com.com、就像完全感覺不到一般,直到穩穩將那燈放回原處,從頭到尾不過一個瞬間。
她不是沒想過會不會同這蘇凜迎面相見,但沒想到這麼快就碰上了。
這話倒是沒錯。憑那姜辛兒的性子,方才那勞什子賈三隻怕還沒湊到跟前,杯盞中的酒就要抖得一滴不剩了。
那紈絝今日穿了件翠中帶藍的織錦長袍,在一眾素雅得體的「雅客」們當中,彷彿鶴群中的一隻花孔雀。他將一身紅衣的姜辛兒留在了府外,在蘇府門前接了位早就候在那裡的綠衣美婢,一入席便溫上幾壺酒,一副如魚得水的模樣,與他身旁那綠衣美婢調笑時,笑得不要太大聲。
庭院正中隱隱傳來些人聲響動,許秋遲收回方才看熱鬧的目光望向不遠處的白玉台。
起先秦九葉見周遭有不少清貴門第出身、克己守禮的賓客,心中暗罵許秋遲這般陣仗太過招搖,不分場合地玩鬧只怕要生事端。可隨即她便發現,對方越是如此做派,那些探究的目光反而少些。所有人似是早已見怪不怪,其間不斷有人走上前與他問好攀談,進退皆是如常。
她坐在角落裡看著看著,這才有些明白過來這場面之下隱藏的文章。
「小葉子!」
不同於那日進府問診時四處不見人影的幽深靜謐,今夜的蘇府懸燈結綵、鼓樂聲動,一個沒留神就能踩到幾個富商、再撞上幾個官爺。
秦九葉左瞧瞧、右看看,起先的新鮮勁漸漸過去,慢慢有些明白過來自己從方才進門時便說不出的奇怪感覺從何而來。
秦九葉全程在一旁獃獃看著,那層層疊疊的燈罩薄如蟬翼,莫說讓她開啟關合,就是讓她摸上兩下都要手抖。至於那抹燈油的薄片她更是不知從何而來,甚至也不知它本來是作何用途。而李樵收拾這一切時的動作卻太過利落,像是從前已做過千百回一般,就連姿態也拿捏得極好,看起來分外賞心悅目。
或許這便是所謂「出身」決定的一些底線吧。就算那些人心中對這邱家二少爺的評價並不理想,但看在邱府的面子上,還是要違心地上前寒暄一二,說過些什麼並不走心,等到轉頭過後私下又能編排上兩句,這便是這些貴客們之間不可言說的「遊戲」。
那來者賈三少瞧著體面,實則滿面油光、眼神飄忽,起先不知這美人身份,本欲調笑幾句,哪成想一上來便被報出家門、點出醜事,忽然便有些摸不清這其中門路曲折,只得假笑著客氣兩聲,沒等那許秋遲開口便灰溜溜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