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秘方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第五十二章 怪物

第五十二章 怪物

「阿姊不要再看他了。」
席間又飲一杯的年輕督護見狀,不知為何微微站起身來,他身後那大鬍子參將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將許秋遲擋在一旁。而那一直頗有手腕的邱家二少爺,此刻竟破天荒地沒有再「窮追不捨」,只帶著些淺笑、轉頭同身後的綠衣美人說笑起來。
秦九葉看得出神,下一刻,李樵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阿姊的心思,我都明白。只不過人有時候站在亮處久了,是不會想著去關心暗處發生了什麼的。他們習慣了佔據著光亮的地方,是不會輕易離開的。」
秦九葉這廂想罷,轉頭示意李樵跟著自己混入席間賓客。眼下是個好機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老夫人身上,斷然不會有人留意到他們這兩個灰頭土臉的婢子小廝。
身姿挺拔的年輕督護被人群簇擁著,他似乎多飲了幾杯酒,面上有一抹薄紅,冷峻的眉眼也變得柔和了不少,舉手投足間不再那般有距離感,唯有右手仍下意識扶在腰間劍鞘上,半垂著的雙眼時不時抬起望向不遠處的許秋遲,雙唇抿得緊緊的。
他點點頭,低聲應道。
秦九葉擦了擦額頭,只覺得方才疾走那一陣的汗冷了下來,一陣風吹過便帶走她體表的溫度,令她連指尖都不自覺地抖起來。
「許秋遲這黑心貨,將你我二人驅至險境、為他賣命,自己竟還有閑心同人攀談飲酒?說好一起做事,要為你我二人打掩護,我看不過都是些託辭罷了,他是興緻上來了便只顧自己快活,哪管你我死活?」
秦九葉回過神來,倉皇四顧道。
但方才隔著那面除了一個小洞再看不出其他端倪的牆,她分明感覺到了一種從骨頭深處滲透出來的恐懼。那是一種來自本能、難以控制的情緒,縱使眼下她說服自己已經離開了那裡,可那種揮之不去的陰冷還停在她的皮膚上,像是一層擦不幹的汗。
主人家親自出來賠禮,任誰都不好再計較什麼,何況那邱家長子本就不是個喜歡在這種事情上計較的人,當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蘇沐芝眼神微斜,那伏在地上的婢女這才站起身來,只是仍沒有挪開腳步,就那麼立在原地。
「我在。」
秦九葉勉強勾了勾嘴角。
秦九葉一抖,十指不自覺地縮起,連忙下意識將目光從那邱陵身上移開來,可隨即她便https://www.hetubook.com.com覺察出這其中的彆扭之處,猛地回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能對抗黑暗的除了光明,或許還有黑暗本身。
李樵靜靜看著她的臉,半晌才出言道。
「罷了。許是我多想了……」四周不見那紈絝身影,秦九葉方才鬆懈一些的神經再次繃緊,「許秋遲人呢?」
他們小心踏上庭院側面的一條甬道,兩側茂密的櫸木和盛放的藤花遮住了他們的身影,燈影、樹影、花影交匯在一起,又將他們隱藏在一片晦暗之中,那些站在光亮處的人們無人注意到他們,而那位在攙扶下步伐緩慢的老夫人,就在幾步遠開外的檐廊間走過。
燈火中的熱鬧將近處襯得更黑更冷了。在這樣明暗交匯、冷暖相隔的時刻,能隱約感覺到有人同她並肩站在黑暗中,就算只是一同沉默著,確實也能令人心安。
秦九葉眯起眼,望想那位交疊在無數身影之中的老夫人。許是怕再受風寒,對方不僅穿得有些臃腫,頭上還戴了帷帽,風吹動那帽上綉了蝠紋的薄紗,隱約能看到對方鬢間的金銀珠翠來,完全不比這院中其他女眷遜色半分。
無數奇怪念頭自心底閃過,秦九葉口中發乾,先前好不容易褪下些的陰冷之感又順著她的袴腿爬了上來。
她倉皇地在那陰影交錯、夜風陣陣的游廊間奔走著,時不時回過頭去張望著。
綠衣美婢香袖拂過,又一杯瓊漿玉液被遞到眼前,那端著酒盞的錦衣少爺似笑非笑地回望向他,末了不知說了些什麼打趣的話,引得周圍一眾賓客女眷跟著鬨笑起來。
從小到大,她見過的死人比丁翁村外的野墳還多,除了剛入行那幾年偶爾夜裡會輾轉難眠,之後她便幾乎從未怕過。不僅是死人,這世上能令她害怕的東西本來就不多。
她此刻只盯著自己的袖口,彷彿那隻被握住的手是別人的手。
除去那些必須要做的表面功夫,這樣的老壽星,誰人不想親近一番呢?
勉強依著先前的記憶找回了路,秦九葉停下腳步,仔細聽了聽四周的動靜。
她隔牆看到的究竟是什麼?又為何會有鈴鐺聲呢?這府里有什麼需要用到鈴鐺的地方嗎?
如今這整個院子里的人加在一塊,也抵不過那一人身上透出的正氣。
指尖微微動了動,秦九葉終究還是沒有將手和*圖*書抽回。
李樵微微側過臉來。
「我也不信。我只信這世間發生的一切,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手上的力度不斷傳來,秦九葉迅速平靜下來,聲音也恢復如常。
「老夫人到!」
那是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響。
聽聞這蘇家老夫人十年前便開始茹素了,吃齋念佛、六根清凈,前些年身體還硬朗的時候每年都會去寺廟前施粥,蘇家藥行在九皋的美名,有一半都要歸在這位老夫人名下。
「阿姊不問我那康仁壽住所的事嗎?」對方的關注點似乎在旁處,頓了頓又提醒道,「方才分開的時候,阿姊交代給我的不是這件事嗎?」
她並非不懂事理、看不出許秋遲此時正與邱陵周旋。她只是有些無處宣洩,圖個嘴上痛快罷了。
李樵同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人影交錯的方向。婢女們將席間的燈火點得更亮,少年白皙的臉上卻沒有染上絲毫暖色。
或許她沒有看錯,方才那怪室牆面的另一邊確實有個人。而且還是這蘇府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一位。
一聲驚呼過後,那穿著茜紅色衣衫的婢女手中的解酒湯應聲落地,湯碗碎裂、湯汁濺了一地,她連忙俯身跪倒在地、低聲告著罪,而與此同時,席間另一道裊娜的身影也走了過來,依稀是個五官明艷的年輕女子,只是面上神情有些冷厲,開口訓斥間,那些候在一旁的蘇家婢女小廝各個垂頭盯著腳尖,大氣也不敢喘的樣子。
秦九葉在心底拿捏著時機,待那幾人踏出廊道、步入庭間的一瞬間,便要向著相反的方向迂迴返回席間。
「阿姊尋他做什麼?今夜我們本不該出現在這裏。就連許秋遲自己也說過,今夜務必要離他那兄長遠一些。」
「督護人在何處?方才可有瞧見?」
熟悉的聲音響起。秦九葉轉過頭去,發現李樵正皺著眉看著她。
秦九葉的手終於不再顫抖,聲音也漸漸平復下來。
「李樵……」
席間燈火在他的眼眸深處一閃而過,最終化作一片黑暗。
李樵跟在她身後,聞言簡短答道。
這種行為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褪去了鬼神傳說的色彩,人們不再講究那許多,只保留了此舉報時和巡視的作用,並把擔當這種職責的人稱作打更人。
隔著幾道樹叢陰影、假山迴廊,秦九葉隱約瞧見一道有些佝僂的身影、在一眾丫和-圖-書鬟小廝的攙扶下緩緩走出,正是今日這場壽宴的主角————蘇家老夫人。
「阿姊?」
秦九葉有些無奈地看他一眼。
「我不指著你能帶我出去,只要莫要生出事端、教人察覺就好。」
下一刻,此起彼伏的祝酒詞與賀壽聲將一切細微聲響都淹沒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花團錦簇的庭院正中。
秦九葉一愣,隨即有些著急。
而就在那一瞬間,她終於明白了先前在那怪室之中、鈴鐺響起前自己聽到的究竟是什麼。
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想尋他,只是下意識地尋一處庇護罷了。
她話音未落,那蘇府管事郭仁貴的聲音便穿透庭院中的層層人聲、清晰傳來。
它自黑暗中而來,自然不懼怕黑暗。它能看透所謂怪物的本質,讓一切無所遁形。它也能無聲地將你包裹起來,藏匿進沒有邊界的混沌深處,直到一切都平息下來。
「他被那位柳管事叫走了。」
「倒也不是不行。」
「誰在看他?我是在看旁邊那位……」
不遠處宴席中的人聲漸漸傳來,依稀同她離席時一樣熱鬧,沒有人注意到方才這大院一角發生的事,彷彿那怪室里的一切不過是她自己的一場幻覺。
「不用怕,還有我。」
眼下這種情況,她問什麼他答什麼便是了,為何還要在意方才分別時的幾句交代呢?她覺得他的思路有些奇怪,但到底還是沒再這件事上多說什麼,拉起對方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可她方才走出幾步,整個人突然停住,有些不可思議地扭過頭去。
想到自己方才所見,女子心中一陣發冷,面上卻仍盡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可相信這世上有怪物?」
不遠處那佝僂蹣跚的背影已經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上主位那把紅木交椅、隨後坐了下來,而蘇凜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遮擋住了她的視線。
而說到打更人,前陣子那桑麻街的血案,死的不就是個打更人嗎?在某個烏雲蔽月、不見光亮的夜晚,他一邊搖著鉦鈴、一邊報著時辰走過那條街,卻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那東西許是十分厭惡鈴鐺的聲響,於是便從黑暗中竄出、襲擊並殺死了他……
秦九葉一時間沒有說話,半晌才勉強張開來嘴,聲音沙啞中透出些許細微的顫抖。
夜色漸漸降臨的蘇府,一邊人聲鼎沸,一邊寂靜陰冷。
這蘇和圖書凜雖然瞧著令人生厭,但對自己的母親倒是極好的。
「我是找督護有事……」
被風吹乾的冷汗化作陰邪之氣往人骨頭縫裡鑽,秦九葉縮著脖子緊了緊身上那件過於單薄、中看不中用的衣裳,低聲罵道。
可是有句老話說得好:邪不壓正。
少年聞言,淺褐色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轉瞬卻又恢復了平靜。
是啊,她同這位九皋城新來的督護並不算相熟,又是違抗禁令偷跑出來的,眼下這般錯綜複雜的境況,她便是去尋許秋遲那紈絝,也好過去尋邱陵。
然而秦九葉的腳步卻半點也不敢往前去了。
而就這一來一去的工夫,戴著帷帽的老夫人已在一眾小廝婢女的簇擁下,消失在了來時那條檐廊的盡頭。
「怎麼了?」
「我好得很。方才只是在想事情,有些回不過神罷了。」
「天自有道,事在人為。」
「阿姊做事從來都是這般有信心的嗎?」
「阿姊可是怪他纏住了邱陵?」
不遠處,此起彼伏的祝酒詞告一段落,蘇凜殷切起身上前,一邊親自為老母親執燈開路,一邊為母親身體抱恙、需得早些下去休息而向那些賓客一一致歉。
她下意識低聲喚了他的名字。
想當初在寶蜃樓時,明明是她領著他一步步走入那光怪陸離的世界之中。怎麼短短几日過去,她竟覺得這一切都被逆轉了呢?
邱陵的身影此刻不見絲毫醉意,徑直向那即將離席的蘇家老夫人而去。就在他將將快要追上對方之時,一道茜紅色的身影自斜里突然鑽了過來,不偏不倚正正好和那急著離席的年輕督護撞了個滿懷。
從前金寶睡覺磨牙的時候,就會發出類似的動靜。
不遠處,酒席間的熱鬧遠還沒有落幕,但秦九葉的目光卻不再徘徊。
她還沒來得及再解釋下去,少年溫熱的掌心便已覆上她握成拳的右手、隨即慢慢收緊。
整理一番神色,她不由得為自己找補道。
她從未被人如此緊密地握住手,只覺得每一塊骨頭、每一寸皮膚都被牢牢包裹在那隻手裡。
秦九葉立在原地,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冷不丁一隻手從後面碰了下她的肩膀,她便像掉進熱油鍋的水珠子一樣彈了起來。
只因方才與之交匯的那個瞬間,她分明在那綉了蝠紋的薄紗下聽到了一陣微弱聲響。
秦九葉覺得自己此刻就行走在這條看不見的hetubook.com.com陰陽交界線上,迎面吹著夏夜的風,身上卻一陣暖、一陣寒。
「出去再說。」
李樵瞥一眼她的神色,最終還是抬了抬手,指向燈火明亮的宴席正中。
其實除去了那身甲衣、脫下那頂官帽,他看起來和周圍的那些年輕世家公子並沒有什麼兩樣。
少年見她突然定在原地,便也停下腳步望過來。
眼前閃過方才那神秘的紫衣婢女和立在木繡球花叢下的蘇家二小姐,李樵平靜地搖搖頭。
如今的襄梁,鬼神之說日漸式微,但秦九葉曾聽她那雲遊四方的師父提起過:古時有種說法,說那惡鬼皆不喜鈴鐺的聲響,所以從前每座城池入夜後,便要有巫祝沿街秉鐸搖鈴,為的就是驅鬼辟邪。
然而她才起了個頭,李樵便飛快打斷了她的話。
心思被戳破,秦九葉一時無話。
少年頓了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方才四處走動的時候,有沒有聽見過什麼奇怪的聲音?」
整個庭院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視著那道身影,四周一時間連風吹動琉璃燈發出的吱呀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咔嗒、咔嗒嗒……
或許再過幾年,她甚至不能在這樣的人群中一眼認出他來了。
或許,這便是那蘇家的另一位小姐蘇沐芝了。
少年的低語很快便被庭院中的喧囂聲淹沒,秦九葉本想開口再說些什麼,但似乎又覺得在這喧囂聲中提著嗓子講話是一件令人心力交瘁的事。半日提心弔膽過後的疲憊湧上心頭,她也乾脆陷入沉默。
許是見到了熟人,方才的驚慌終於漸漸平復下來,秦九葉四處張望了一番,連忙壓低嗓子、鬼鬼祟祟地問道。
她的身後空無一人,只有搖動的樹影和斑駁的假山無聲地望著她。
可她從沒見過哪個清醒的人會發出這種聲音。
「他就這麼走了?有沒有說過幾時回來?他若過河拆橋、那把你我二人扔在這裏,難道你要帶我爬牆翻出去么?」
「不信。」他的聲音頓了頓,隨即有些怪異地再次響起,「這世上除了人本身,只怕再沒有能稱得上是怪物的東西了。」
年輕督護顯然並不如他那好弟弟善於應對這一切,最終只沉默端起酒盞一飲而盡,隨後又陷入新一輪的疲於應對之中去了。
「阿姊放心,我沒有打草驚蛇。」頓了頓,他望向她腰間那已經徹底熄滅的香囊,「阿姊去了這麼久,可有什麼發現?」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