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七日的解藥
姜辛兒看他一眼,不由得出聲道。
她平日里很少以這副面孔示人,便是親近的人見了也要愣上片刻,可那少年不知為何,整個人不退反進,望向她時,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里幾乎能泛出水光來。
月過中天,子夜時分。
金寶這蠢貨,平日里看著同人勢不兩立的樣子,竟連每月吃糕的事都透了個徹底。
黑暗中隱隱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響,一下下像是敲在她的骨頭上……
「這不正好?他若是回來,咱們的麻煩事可多了呢。」
「這些事又沒什麼緊要,白日里再做就好了。」
她連舞娘絲履上綉鴛鴦眼的米珠都能轉瞬間取下來。區區一隻藏在衣服里的金葫蘆,又算得了什麼呢?
許秋遲聽得那熟悉的腳步聲越走越遠,半晌突然賭氣般坐在了一旁的假山上。
錦衣少爺遠遠看了一會,眉間的弧度似乎終於柔和了些,開口懶懶交代道。
她順著他的腳下看去,牆根處是按粗細分成的幾捆柴秧,每一根都相同長短、相同粗細,斷面整齊地彷彿城東蓮香樓的筷子一般,已半點都沒有先前的模樣。
「阿姊覺得,今日我表現如何?」
「你還看見什麼了?」
秦九葉猛地睜開眼,突然意識到那聲音不是幻覺,而是從院子里傳來的。
先前在蘇府他握住她的手時也是如此。
柳裁梧頓了頓,還是如實說道。
「為何?」
「眼下我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這個只能算是半成品,也沒有做太多。先前想著穩妥完善些再給你,但你若不介意,早些試過也好,我也可以根據你的情況將用藥和用量做些調整。」
她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要回屋。
若說這邱府中,還能有一人用這種不客氣的語氣對他說話,便也只有眼前這女子了。
許久,就在秦九葉要將那簡陋紙包收回去的時候,李樵終於伸出了手。
女子望著他的臉,顯然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不,恰恰相反,那時醫術精進的聖手遠比現下要多,不少人都制出了逍遙散的解藥。但這些解藥卻少有人願意堅持服用。」
「這東西,還請二少爺收好。」
「秦掌柜,你說我該將你放在何處呢?」
「我不介意。」
秦九葉更納悶了,但轉念想起許秋遲左紅右綠、籠絡人心的樣子,又覺得滿足自己人這點微不足道的要求也沒什麼,反正誇讚的話又不需要花銀子。
她剛想寬慰幾句,一抬m•hetubook•com•com眼卻發現對方不知何時突然走近了。
「表現不錯,比金寶強些。」
身體很疲憊,思緒卻停不下來,她想她應該立刻回去在床板上躺好,再默背幾遍醫藥大典助眠,可腳步頓了頓,她還是轉過身來。
她這雙手在習得那殺人之術前,不知摸過多少花樓恩客的錢袋、花魁名妓的妝奩、柳巷鴇母的錢箱。
「整理這些……柴秧。」
許秋遲沉吟片刻,終於將那金葫蘆拿了過來。
為何先前不說,現在反而單獨對她說?這話又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說給她的目的又是什麼?從一開始他要跟去蘇府,她便覺得蹊蹺,如今又來這一出。她秦九葉可不是個糊塗人,能讓個撿來的毛頭小子處處牽著鼻子走。
「二少爺打算如何處置這物件?」
「不急,還有一事。」
他既沒有故意攔著她、也沒有做出脅迫的姿態來,但她就是覺得自己無法挪開半步。
李樵頓住,抬頭看向對方。
秦九葉想了想,轉身回到自己的屋內,不一會拿出個疊得四四方方、掌心大小的粗紙包來。那紙包看著不像是解藥,倒像是誰家小孩吃剩的包糖紙。
秦九葉搖了搖頭。
「所以,逍遙散沒有解藥?」
「辛兒姑娘今天辛苦了。懷玉嬸那邊備了宵夜,你填填肚子,然後早些歇息吧。」
「這東西柳管事是從何處得來的?」
假山就在水塘旁,水塘中如今多了一點白色,抖著屁股在綠水間穿梭往複,正是這府中新晉的小霸王「秦掌柜」本鴨。
她在蘇府碰了釘子,又在許秋遲面前認了慫,總不至於反過頭來在自己人身上撒氣,最後落得個欺軟怕硬的名聲。她是當掌柜的,丟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丟了人心。
罷了,有時候人的意志堅定與否,與他是否擁有強健的體魄沒有太大關聯。這一點,她在目睹過那些清創時哭爹喊娘的江湖客時,便已經明白了。
許秋遲快步穿過垂花門、直奔內院,臨到最後一道月門前又停住腳步。
許秋遲不答反問。
李樵搖搖頭。
靠近小廚房的牆根處,一道人影正蹲在地上,埋著頭不知在做什麼。
她終於停下來,而他仍不明白她說這許多話的重點。
「你、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蹲在那裡做什麼?」
他知道他踩中了她身上最痛的一塊骨頭。但下一刻,那些情緒突然便從她眼底飛快褪去,只剩下一點麻木。
柳裁梧牽和-圖-書了牽嘴角。卸掉那層偽裝之後,就連笑一笑都令她厭煩。
「你中的毒類似前朝修道之人服用的逍遙散。逍遙散原本是為想要通鬼神的巫祝或修道者準備的,因為煉製過程複雜,每爐逍遙散的藥性多少都有不同,有些藥性微薄、服下后只能算得上隔靴搔癢,有些又藥性猛烈、服用者會當即七竅流血而亡。但不論何種成色的逍遙散,都會令服用者漸漸上癮。」
李樵的身影在夜色中看起來格外瘦瘦高高,像是天井旁那株芭蕉成了精。
「這便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所謂解藥並非都是服下后便令人神清氣爽、渾身舒暢的。那往往都是想要賣葯的騙子的話術。真正的解藥是要遏制沉積在你體內的毒物,又或者切斷你身體對某種毒物的依賴性。這個過程是極其痛苦的,一旦開始你便不可停葯,更不可復用這種毒物,否則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我說的這些,你可明白?即便如此,你也願意試上一試嗎?」
他怎會介意?過往這些年裡,他往自己身上試過的葯和毒沒有上百也有數十。
「這麼晚了,阿姊還沒睡么?」
「姑姑今日這是改了性子?往日不是多一刻也不願和我待在一處……」
「作為為你研製解藥的醫者,我會將你的癥狀、服藥后的反應如實記錄下來,在此期間你不得向我隱瞞任何情況。所謂諱疾忌醫、謬以千里,就算是一些難以啟齒的狀況,你也要一五一十地告知於我。聽明白了嗎?」
和金寶比來比去是什麼值得他如此上心的事嗎?
對話開始向著奇怪的方向發展,秦九葉連忙開口制止。
「找你來是為了治一治這一池子惡魚的。你倒好,只顧自己自在。」
「什麼意思?」
也好。早日將他想要的東西給了他,他或許就不會整日用各種各樣奇怪的舉動來干擾她了。
她從袖間取出一樣東西,隨手遞了出去。
他沒有被她奇怪的反應嚇退,反而不知死活地笑了。
「阿姊還有何顧慮和要求?一併說了吧。」
他不是個一入江湖就被人追著砍、報仇未果先把自己弄了個半死不活的倒霉蛋嗎?為什麼有時候偏偏又要擺出這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來?
「其實那金葫蘆……今日我瞧見了。」
姜辛兒的目光落在許秋遲的背影上,似乎想要再開口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行了個禮便退了下去。
「只是強一些么?」
心跳驟緩、氣息也一頓,秦九葉感覺自己似hetubook.com.com乎是鬆了一口氣,但又好似有什麼東西被一下子從胸口抽出來一樣,半晌才點點頭道。
「你想要什麼獎勵?」
「二少爺說笑了。」
「我那血芝可是下了血本,那蘇凜卻並未放在眼裡。現下來看,或許是蘇府里那位病人壓根用不上了也說不準。」
斟酌一番,她誠懇評價道。
他還要繼續說什麼,女子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彷彿聽懂了他的話一般,下一刻那鴨子轉了個身,只將屁股對著他。
偌大的池塘只它一隻鴨撒野,當真是日日都快活似神仙。
秦九葉輾轉難眠。
他特意在原地站了一會,豎著耳朵聽院裏面的動靜,最終確認他那好兄長確實沒有回來后,這才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來。
今夜的邱府依舊安靜,今夜的邱家二少爺依舊晚歸。
說完,她提了提褲子準備回屋繼續醞釀睡意,冷不丁那少年的聲音卻在背後響起。
「督護酒量雖淺,但也從不喝多,所以……」
「柳管事當真是手快。」
她盯著那張臉許久、揪住對方衣襟的手慢慢鬆開,半晌才慢吞吞問道。
她一閉上眼便彷彿又回到了蘇府那處詭異的小院,那牆上的小洞就在她眼前,花腿蜈蚣從那洞里鑽出,恍惚間那洞似乎動了動,隨即變成一隻長在牆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對方說這話的時候,又用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看著她,直把她看得心裏打鼓、額頭冒汗。
……
綠衣女子說罷,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她一骨碌從那臨時拼出來的破板床上爬起來,又豎著耳朵聽了一會,當下趿拉著鞋子向院子里走去。
女子早已換下方才宴席間多情含笑的面具,上過妝的面容一點表情也沒有,像是皮影戲里方才描好油彩的假人。
「就算柳管事時時刻刻跟在我身邊,但世事無常,該來的總會來的。這一點,你應當比我更清楚吧?」
笑意自許秋遲面上褪去。他盯著女子手心上那隻造型精巧、鑲滿寶石的金葫蘆,遲遲沒有伸出手。
秦九葉胸口憋著一股氣,但還是想辦法把那股氣壓了回去。
她看著對方那張恢復了平靜的臉,自我調整了一番后,也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開口說道。
「這便要二少爺自己查個清楚了。不過……」柳裁梧眼前閃過那紫衣婢女打量自己時的神態,斟酌片刻,終究還是沒有說盡,只淡淡道,「二少爺日後可要分清內外親疏、輕重緩急才行。今和*圖*書日不過是個金葫蘆,明日可能就是別的了。我不是姜辛兒,不可能時時刻刻跟在二少爺身邊,若是出了紕漏,只怕闔府上下都要跟著受罪。」
秦九葉定定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半晌才沉聲道。
是啊,都這麼晚了,她早就已經睡下了,還不是被他發出的奇怪聲響吵醒了這才出來一看究竟的。
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根樹枝,神情卻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說那金葫蘆,我看見了。就在蘇府的一個婢女身上。我怕貿然出手會驚動對方,便讓她先走了……」
少年不說話了,他盯著她手中那隻紙包,似乎被她方才的發問難住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歪頭看向她,拋出了一個她迴避已久的問題。
「從蘇府一個婢女身上。」
「比如……」他不斷靠近著,直到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略過耳畔,「……比如阿姊承諾於我的解藥。」
「為何先前不說?以為我好糊弄嗎?」
他伸出手去拿,她卻沒有鬆手。
「沒了,就這些。不過你若需要,我可以回一趟蘇府,將那婢女綁出來審一審。」
一個瘋瘋癲癲的杜老狗還不夠,這李樵又搭錯嘞哪根筋了?這聽風堂里到底還聚著多少怪人?而她又要和這些人在同一屋檐下相處多久?
他接過那紙包,拆開來看了看,隨後從那些豆子大小的藥丸中挑了一顆吞了下去。
饒是同各式各樣的江湖人打過交道,眼前這一幕也令秦九葉困惑不已。她不明白對方在想什麼,也不明白他要什麼。
原來,是解藥的事。
「你以為我圖你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洞,隱隱卻又透出一種沒來由的遷怒,「要知道,這世上付不起診金的病人有很多,你又有什麼特別?」
「我只是按二少爺的吩咐做事,旁的我既不知曉、也不明白。天色已晚,二少爺早些歇息吧。」
「在巫祝祭司當道的世道,煉丹原料常常枯竭,逍遙散漸漸變得千金難求。最激烈的時候,為了一爐還未煉成的逍遙散打得血流成河的事也不是沒有過。後來人們終於醒悟過來,想要藉助其他方法抹殺掉逍遙散的威力,但最後無不以失敗告終。服用過逍遙散的少有善終之人,而這種丹藥最終也被列為禁方,漸漸失傳消失。」
許秋遲眨眨眼,語氣反而放得更加輕柔。
「我只付了你在果然居幫工的工錢,多了的我可使喚不得。這次蘇府的事純屬節外生枝,你能平安回來、再探得一
https://www•hetubook•com.com點消息,已經很好了。其餘的實在不必。」「我在此處坐一會再進去。柳管事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解毒的過程這般艱難,我又付不了診金。阿姊既不要求我做更多的事,如此費盡心血地做這一切的緣由是什麼呢?」
若說這天底下,還能有一人用這種不管不顧的方式戳她的痛處,便也只有眼前這一臉無辜的年輕男子了。
然而她話音未落,前方那一身酒氣的人已欣欣然邁步向前去了。
許秋遲輕嘆一口氣。
先前那陣聲音越發清晰,秦九葉暗中觀察了半天,才終於看出些門道來。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竟想著他若是喝醉了,興許會拐個彎回家來看看。」
「也好。」
她的面孔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消瘦,臉頰上的陰影隨著她牙關咬緊而加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兇悍的光。
秦九葉沉默了。
「聽說先前果然居若是本月賬面不錯,司徒兄便能多得兩次吃糕的機會。這次既然我表現得不錯,阿姊就沒有什麼獎勵嗎?」
「因為我只想對阿姊一人說起。」少年頓了頓,聲音越發低沉,「有些事,我不想旁人知曉。就我們兩個知道就好。」
柳裁梧不再看他,低頭行禮,動作板正流暢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誰知那少年似乎並不滿意,下一刻竟皺起了眉頭。
許秋遲轉過頭來,笑得滿面春風。
女子抬頭看向他,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無法遮掩的洶湧情緒。
「我倒是不知,阿姊原來是個喜歡助人為樂的大善人。」
他的命是自己撿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樣不顧死活的嘗試是為了什麼。
又過了一會,假山旁的人終於動了。他隨手在石桌上的漆盒裡抓一把豆餅捏碎、扔進池塘中,各色游魚聽得動靜紛紛聚了過來,唯獨那點白色仍漂在不遠處梳著羽毛。
秦九葉的腳步終於停下,半晌轉過頭看他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綠影晃動,緩步而至的柳裁梧與姜辛兒擦身而過,對她柔聲開口道。
「與其四處攀比,不如繼續努力。」
少年身形一頓,隨即緩緩站起身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沒掰斷的樹枝,似乎沒想到此時會有人出沒,半晌才轉過頭來。
「一日一服,一次一顆。七日之後,再來找我。」
「有事說事。」
秦九葉很是悲傷地思索了一番,最終只是神情懨懨地說道。
大半夜的不睡覺蹲在牆角掰樹杈子把她吵醒,就為了問她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