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王八出洞
丑時剛過,天色依舊黑漆漆的。
只是她的前半生不招老天待見,這看不見、摸不著的老天爺從未站在她這一邊過。
「阿姊是怕我會輸嗎?」
從前,對那些出門辦事還要請人算日子的人,秦九葉是打心底里覺得莫名其妙的。可經過今夜的種種,她突然又覺得,所謂的「如有天助」是真的存在的。
終於,一陣細微的聲響貼著牆根響起,趴在青石板上的鴨子一驚,紛紛站起身來、扭著屁股跑開來。
秦九葉手一松,懷裡的鴨子也「嘎嘎」叫著跳進天井中的水池裡。
她只能賭一把。賭這天底下不論窮人還是富人,都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弱點。她可以為了老秦等人鋌而走險,那蘇凜又會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行到哪步田地呢?
許是見她不說話,那馬車上的人又自言自語道。
至於是什麼東西……
昨日下了一天的雨,氣溫降了不少。凌晨時分的九皋城內起了大霧。
時間過得如此之慢、如此之令人煎熬,像是那墜在葉尖、將滴未滴的露水般等得人惴惴不安……
杜老狗狠狠打了個噴嚏,迴響聲在石板街上激蕩許久。
李樵看一眼那坐在車輿前、表情倨傲的姜辛兒,驀地出聲問道。
這些年她在唐慎言這裏沒少聽故事,輪到自己編故事,沒有點素材還當真有些無處下手。所幸聽風堂里關著的閑人多、吐沫星子也多些,眾人翻來覆去地構思了一晚上,終於定下了要安在蘇家頭上的這出好戲。
秦九葉心中暗罵,腳不點地向東邊拐去。可接連幾個轉彎,那馬車卻並沒有離開,仍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這便是邱陵在這場大戲中之所以重要的原因。
「為何是我跟著你們?不過正巧同路罷了。那寶粟碼頭應當也不是你家開的,秦掌柜去得、我便去不得嗎?」
窮人家最愛聽些什麼打發時間?當然是聽富人家的糟心事了呀。不僅聽,還要七嘴八舌地議論幾句,分析分析這蘇家到底惹了何方神聖、怎麼三番五次地倒霉,先是有人染病,如今又遭了賊。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你當然會輸。」
秦九葉的腳步終於停下,心裏明白這人是打算無賴到底了。
可離譜的是,這蘇家竟是在一晚上遭了三撥賊。聽說那家主蘇凜恰好外出去城外巡賬未歸,府上女眷嚇得閉門至天亮,https://m•hetubook.com•com小廝婆子們在院子里守了一夜,天一亮便去報官了。
許是為了回應那新上任的督護取消宵禁一事,九皋城中不少做地下生意的地方都暗中有了動靜,聽聞就連那被封了好幾日的聽風堂也突然開張了。
秦九葉輕輕嘆一口氣,氣息在霧氣中消失不見。
……
她發現從寶蜃樓開始,自己每一步走得都比上一步更加驚險。從前為了經營果然居,她曾反覆告誡過自己,要將那條她與江湖之間的分界線守住,就算賺些江湖中人的銀錢,也絕不踏入江湖半步。可如今,她分明感覺到那條向來分明的界限正在慢慢變得模糊。
他們先藉由老唐這些年攢下的「江湖人脈」,將那編排好的小故事散出去,引來那些不好對付的江湖客們探查蘇府虛實后,再將杜老狗這慣常在街頭巷尾鑽來鑽去的「小魚」放出去盯著蘇府的動靜,一旦後者沉不住氣有所行動,便是他們幫忙「穿針引線」的時候了。
都說樹大招風,何況蘇家這樣的富貴人家。而且前陣子宵禁前,城裡是鬧過江洋大盜的,如今宵禁一結束,那些賊盜也要開張吃飯,偷到蘇家頭上也不算稀奇。
當然,是偷偷開張。
唐慎言瞧著是個老實書生的模樣,實則內心深處也是姦猾得很,他何嘗看不出今晚的兇險不比那日在聽風堂遭遇刺客來的輕巧?若是出了岔子,督護這把刀非但借不到,還要砍到他們自己身上來。秦九葉等人若還沒有摸到蘇家「轉移罪證」的蹤跡便被抓了回去,蘇凜得逞不說,她與聽風堂眾人也勢必會被追責成畏罪潛逃、罪加一等,之後再想洗脫嫌疑便是難上加難。
想到這,她又加快了腳步、緊緊跟在那少年身後。
秦九葉一把將杜老狗塞上馬車,自己也抬腳跳了上去。一來二去,如今她竟已有些習慣這坐馬車的種種規矩了。
「秦掌柜,要不要搭車?」
秦九葉一把捂住杜老狗的嘴,示意他不要出聲,隨後緊了緊頭上系著的黑布,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緊張兮兮地聽著四周的動靜。
蘇凜確實難對付。可她還真就不信了,憑她這些年夾縫中生存練出的本事、再加上許秋遲這卑鄙無恥的小人,難道還不能將對方一個立在明處的靶子扎個明白嗎?
和*圖*書誰知那馬車竟放慢速度跟在她旁邊,馬車中的人倚在車窗旁,一邊打著扇子一邊繼續說道。
為了確保一切萬無一失,她甚至還將唐慎言留在了聽風堂,以備在關鍵時刻為那督護和他的手下「指路」。
不一會,一陣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音從身後那條街傳來。秦九葉小心探出頭去,只見一輛有些眼熟的馬車緩緩駛出,轉眼便到了巷口,隨後竟分毫不差地停在了他們躲藏的窄巷前。
她終於忍無可忍、憤怒回頭。
姜辛兒冷哼一聲,自始至終都目不斜視,手中轡繩一抖,馬車車輪迅速滾動起來,向著霧氣深處而去。
這廂想罷,她轉過頭去,卻見那少年仍立在街邊,忍不住低聲催促道。
「秦掌柜這出引蛇出洞真是絕妙非常,在下很是欽佩。就是不知這蛇已經出了洞,你趕不趕得及去捉這蛇,去的過程中又會不會又遇上了什麼不巧的事深陷其中。」
馬車裡的人發出一陣故作驚訝的笑聲。
當天晚上,城北蘇家便遭了賊。
「上車。」
秦九葉自然不會讓蘇家舒舒服服地走到那一步。
下一刻,前方李樵的身影猛地頓住,隨後輕輕抬了抬右手。
深吸一口氣,秦九葉繼續在心底掐算著時間。
是以當下便有人猜測,恐怕這事不是幾兩銀子那麼簡單。這蘇家是藏了什麼不該佔著的東西,這是叫江湖中人盯上了啊。
「為何還跟著我們?」
秦九葉見狀立刻會意,連忙帶著她同杜老狗閃身躲進一旁的窄巷中。
堂主唐慎言在聽風堂後院牆上的狗洞處開了個「小灶」,藉著「銷陳茶」的幌子熬起茶湯子,不動聲色地做了幾單生意,價錢比從前優惠了不少,幾乎可算是不要錢。
還沒等她想出該如何回答,坐在車前的姜辛兒已不客氣地開了口。
你知道就好。
秦九葉說完,頭也不回地拉上李樵和杜老狗繼續往前走去。
沒錯,今晚的重頭戲不是王八出洞,而是借刀殺人。
買賣消息的生意本就隱秘,而光顧聽風堂的江湖客許多都是常客,實在深諳這其中門道,不過大半天的工夫,進進出出守器街的人便有個百十來人。這百十來人出了巷口又匯入九皋城阡陌交通的街巷深處,消失在了看不見的江湖河海中。
就算蘇家真的自亂陣腳、露出破綻,她也沒有狂妄自大到覺得能憑一和_圖_書己之力將對方的把柄拿捏在手掌心的程度。大魚就算咬了餌也不會坐以待斃,定會拚命掙扎,她搞不好不僅捉不到魚、還會被魚拖入水中淹死。
蘇家趕在此時前往碼頭,必是做了萬全打算,莫說晚到一步,就是臨到最後關頭,也有可能失之交臂、前功盡棄。
假設壽宴是一種堂而皇之的遮掩,意在宣告眾人:蘇家平靜無事、清清白白,那真兇很可能是當日在壽宴上露面過的人之一。秦九葉心中已有了懷疑的人選,但又覺得自己的推斷有些荒唐,只能親眼見那證據確鑿才能心安。
「我倒是還沒見過這位李小哥的身手,秦掌柜若是不介意,我可以讓辛兒同他就地切磋一番。只是這一打鬥起來,動靜只怕小不了,沒個一時半刻也不能結束……」
四周霧氣為他們提供了絕佳的掩護,杜老狗熟悉城中各處隱秘小道、在前引路,李樵緊跟其後,若是覺察到什麼異樣便停下來,示意她與杜老狗原地保持安靜,過一會再繼續前進。三人如此這般搭檔,一路走來竟意外地順利。
而認什麼罪、伏什麼法,或許便是只有熬過這一切才能知曉全部的真相。
可如今她已沒有退路,只能先拚命脫困於眼下境況再做盤算。
唐慎言窩在石案子後面打著算盤,李樵立在窗根下劈著柴,柴火垛旁的青石板上趴著剩下的幾隻鴨子,倒是少有的安靜。
秦九葉倒是知道。
都說小鬼難纏,這邱家二少爺簡直是陰魂不散,可比他那兄長難對付多了。
謠言一事早晚都會止歇,只是需得付出些時間和代價。而從先前聽風堂進了刺客一事來看,她賭蘇家定不會冒險繼續等下去了。被動應對不是辦法,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將那一直藏在府中、可能為全府上下招來麻煩、乃至殺身之禍的東西秘密轉移出去,等風頭過去,再尋機會處理。
若想蘇家認罪伏法,不僅要抓現行,還必須得是督護府院的人親自來辦。
街頭巷尾的長明燈在霧氣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光,將周圍的一切照得鬼影憧憧。這樣的天氣,就算是再嚴密的布防巡視也難顧及到每一個角落。
下一刻,杜老狗暈頭轉向地從院牆旁的狗洞探出頭來,手中高高舉起半張包過燒雞的破荷葉,哆嗦了片刻才壓著嗓子宣佈道。
但她做不到的事,旁人未必不行。
不久https://www.hetubook.com.com前,那豐年米店後街先是鬧了鼠疫、而後又走了水,官府派了城中幾家醫館葯堂去清理撒葯,破米袋子一車車被拉走,折騰了整整一日。可誰知道原來清理是假,轉移才是真,傳聞那飄忽不定的寶蜃樓原來就藏在四條子街的後巷里,誰知道那一車車拉的究竟是遭了老鼠的糧食,還是寶蜃樓里的什麼東西。那日去過四條子街的葯堂總共有六家,而這六家之中,眼下最有底氣做這件事的,自然非蘇家莫屬。江湖上已有高人推測,那寶蜃樓中掀起一陣風波的箱子正是落入了蘇家之手,至於那箱子里的寶貝,自然也是珠隨櫝走、落入了蘇凜的口袋當中。蘇凜要那箱子里的東西做什麼?誒呦,看看前陣子還病得需得請人入府診治、之後卻又不了了之的蘇二小姐,不就全清楚了嘛……
秦九葉頓時汗毛聳立,一抬頭、果然便見邱遲那張陰魂不散的臉從車簾后探出來,笑得是春風得意。
要知道如今城中接連兩起命案,官府抓不到人正在惱火,哪個財迷心竅的毛賊敢在此時頂風作案?難道不知這銀子有命偷、沒命花的道理么?
多虧了那牆上的狗洞,他們現下已經離開了守器街,現在就站在去往寶粟碼頭的路上。
如果行兇之人已經連夜潛逃、離開九皋,為何蘇凜又要一面興辦壽宴粉飾太平、一面又在察覺到她的意圖后連夜刺探、痛下殺手?如果那兇手如今仍在蘇府之中,則此人勢必與蘇凜關係匪淺,以至後者費盡心思遮掩一切,不到最後關頭絕不退讓半步。
當然,想到今晚可能要面對的情況,唐慎言本來也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跟出來的。
「怎麼樣?我夜觀天象算出的這日子和時辰可謂分毫不差吧……」
因為這消息便是她放出去的。
「秦掌柜既然心意已決,我也不便勉強。」
引那「蘇家王八」出洞確實不錯,但這並不是今夜最重要的一幕戲。
聽風堂或許不能令蘇凜感受到需得「鋌而走險」的威脅,但那些瘋狂的江湖客們可以。她或許不能將蘇凜人贓並獲,但邱陵可以。
眼見兩人就要陷入新一輪的爭鬥,秦九葉急得額頭冒汗,那少年看她一眼,終於恢復了往常那副乖順的樣子,也不管那姜辛兒臉色如何,一個起落便坐在了對方身旁。
「快上車,莫要再耽擱了。」
再拐出三四條街https://www.hetubook.com.com的樣子,他們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那寶粟碼頭了……
許秋遲竟還一副頗有興緻的樣子,手中腰扇搖得更歡快了。
但今夜的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眼下麻煩事都還沒開始,她怎能再失先機?
秦九葉低頭不語,還在思索如何脫身,身旁的李樵已然手握住刀鞘,抬眸間和那趕車的紅衣女子四目相對,空氣中瞬間便多了一股殺氣劇烈碰撞后的戰慄感。
與其費力抗衡,不如順勢而為。不論是先前的壽宴還是此次的行動,她都不覺得許秋遲只是多管閑事、或者誠心要她難堪。邱家的這位二少爺,遠比看上去要精明得多,如今他們不過是恰巧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她該慶幸此刻他們是盟友而不是敵人。
她哪裡思考過這件事?輸不輸的,難道眼下是小孩子扯頭髮、踩腳趾打架的時候嗎?
她還能遇到什麼不巧的事?她最不巧的事就是遇到他了。
秦九葉被問住了。
蚍蜉撼樹,不自量也。因風燎原,未足方也。
宵禁結束后的街道依舊空落落的。最近不太平,除了孤魂野鬼,無人敢在此時上街遊盪。
「二少爺這車太金貴,我搭不起。」
若是邱家確實有意同蘇家暗中勾結,先前種種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番藉機將此事鬧大至少能迫使邱陵有所顧忌;若是邱家已有意同蘇家劃清界限,只是缺乏時機,她便是要為他創造這個時機、將那劃清界限的刀遞到邱陵手中。
冷不丁,一個顫抖中透出些許興奮的聲音在霧氣中響起。
「王八、王八出洞了!」
蘇府這一夜有多坎坷,次日南城茶館子里的生意便有多紅火。
此刻的聽風堂正中天井旁,一夜未眠的女子正抱著鴨子來回踱著步子。
有了先前幾次出入聽風堂的經驗,她才得以提前計算好堂外巷口守衛輪換的時間,但她今夜從堂中離開,並不只是為了走脫,更是為了讓邱陵手下的人在適當的時機發現她的「走脫」,然後帶人追來探查一番。
她原本以為蘇家沾染命案、窩藏真兇、已是罪大惡極,但蘇府壽宴卻令她意識到一件事:康仁壽的死或許根本不是這一切的開端,而是某件更可怕罪行的犧牲品。她隱約覺得這一切同密室中的那隻眼睛有著脫不開的關係,而問診、兇案、壽宴,三者之間必有關聯。
對方連蘇家走船的寶粟碼頭都知道,絕對是有備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