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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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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舊傘

第八十四章 舊傘

「聽聞秦姑娘隨著陸參將來了府上,我便來尋你了。這傘是該還給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沐禾輕輕蹙了蹙眉頭,決定先退一步。
「我困在府中已久,這些事向來沒人同我說起。」
穿過空無一人的花園和長廊,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胸口那股憋悶的感覺卻依舊沒有緩解。
「還好小姐當時只是不小心在石板地上蹭破了皮,否則眼下真是要提心弔膽一回了。」
「蘇家的事令姑娘一家受了牽連,我知姑娘心中有怨,還有先前姐姐做過的事……實在是對不住了。我在這裏代她向姑娘賠個不是。她如今生了病,再也不能出自己的院子了,還望姑娘不要同她計較。」
但她只猶疑了片刻,便點頭應了。
幽靜的小徑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秦九葉抬起頭去,便看見一襲淡黃色衣衫的蘇沐禾步履輕緩地走來,身後還跟著那名喚商曲的婢女。
沒人知道祖母是何時離開的,懈怠的丫鬟小廝不把她放在眼裡,又或者在等著看她笑話。夜色漸濃,街道上行人寥寥,除了偶有馬車經過,再無其他聲響。她將所有的小廝、丫鬟連帶商曲都遣了出去尋人,自己也六神無主地沿著街道四處張望著,卻遲遲沒有結果。她幾乎能夠想象得到如果就這樣回到府中會是什麼下場,她的心一直懸在嗓子眼、手也開始抖起來,直到她轉過一個巷口,望見那幽長巷子深處的人影。
「你說的這些,也並非我家小姐的錯,你怎能這樣咄咄逼人?可是覺得我家小姐好欺負?若非小姐心善,保下這一府女眷……」
她想她應該上前拍一拍對方的肩膀,但一種來自本能的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要這樣做。然後下一刻,那趴伏在地上的人似乎終於聽到了動靜,在月光下轉過頭來。
她微微鬆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心離去。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秦九葉不想在原地再多待一刻,但她還有最後一件事要確認。
蘇沐禾言罷、就靜靜立在原地,目送著秦九葉那乾瘦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府上事務繁雜,都要我一人看顧,便不親自相送了。」
可蘇沐禾卻只是頓了頓,半晌才安靜地搖搖頭。
「我擔心郭管事做事不牢靠,特意尋了蘇家從前熟識的師父,等夜深的時候再親自去,借那大悲寺的名號見上老夫人一面,只說念在老夫人先前曾行善布施多年,特來為她念些消除業障的經文,雖說不知行不行得通,但定不會讓人起疑的。話說自從小姐管家之後,這些人總算是能差使得動了,日後若有用得著的小姐再同我講……」
「他自然是記掛小姐的。不過二小姐若覺得不便,便當做是我那和_圖_書日問診后的一點掛心……」
眼見人已走遠,粉衣婢女當下便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來。
花園中又起柔風,蘇沐禾眨眨眼,那種迷濛又再次回到她眼中。
商曲小臉一紅,又連忙搖頭否認。
蘇沐禾湊近那藥瓶瓶口輕輕嗅了嗅,清淡的藥味中夾雜著一股難以忽略的薄荷香氣,同那少年身上的味道有七八分的相似。
而此時此刻,她由衷感謝她那短命的母親留給她的這雙會騙人的眼睛,正是這雙眼睛使得她能在每個危急關頭為自己披上沒有破綻的偽裝。
她邊說這話,眼睛邊觀察著對方神色。可不論是聽到李樵還是手傷的事,蘇沐禾似乎依舊沒什麼反應。
「她確實機敏,只可惜出身差了些,離了督護便很難施展開了。而且她遠沒有看上去那般狠心冷酷、唯利是圖。蘇府的事,她不會趕盡殺絕的。」
「一把舊傘而已,蘇小姐若用著趁手、留著便是。」
秦九葉躬身行禮,蘇沐禾也靜靜回了禮,起身時開門見山道。
蘇沐禾看著秦九葉的臉,半晌才淺淺一笑,隨後拉起一點袖口、露出手腕上那道淺淡的傷痕來。
秦九葉沒避著對方,大大方方受了這一禮,隨即又悠悠開口道。
她緩緩垂下手,臉上勾起一個有些自嘲的笑來,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不過舉手之勞,二小姐不必言謝。」她實在不想繼續說起那件令她挨了巴掌的晦氣事,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把有些眼熟的油傘上,連忙岔開話題道,「這傘是……」
她叫不出聲音來,整個人幾乎是癱在了地上,直到府中那紫衣婢女聞聲趕來,帶著幾名強壯的家丁將那渾身是血的「怪物」塞回了馬車中。
「今日督護派人來府上審案,而沒有將我們一眾打入牢中,就是代表不會牽連整個蘇家。他也應當知曉,父親只是一局棋中先行的棋子罷了。作為棋子,若想保命,便得有些利用的價值。蘇家的價值,遠還沒有被挖盡。」
其實她平日里很難仔細端詳祖母那張臉的,就是見著了也只是行禮間的匆匆一瞥,亦或是隔著佛堂珠簾或走廊花園,從不敢似姐姐那樣大胆盯著瞧。如今她終於可以離祖母這般近,瞧見的卻是那樣一張可怕的面容。滿臉鮮血、眼神空洞,紅色順著皺紋淌下來,將那身看戲時穿的藍底金線褂子打濕了一半。
滿園花草倒映在蘇沐禾的眼底,像是一座藏在湖水下的寂靜花園。
秦九葉愣了愣,隨即擺擺手。
「祖母向來同兄長更親近些,就是去挑布料或是聽戲,也習慣叫上姐姐或是心俞姑娘,從來不會帶我的。所以秦姑娘的這些問題,我確實回答不了。」
粉白相間的木www.hetubook.com.com繡球盛開過後已轉衰敗,蘇沐禾的眼神卻並未落在任何一朵落花上,半晌終於轉過身,輕輕貼近自家婢女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商曲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那人依稀穿著祖母的衣裳,卻四肢著地趴伏在地上,頭髮也散亂著。她遠遠喚了一聲,那人依舊沒有反應,她便懷著擔憂和不安向那巷子中走去。
「不要告訴旁人,只管按我吩咐的去做。旁的不要問太多。」
何況她若真是個蠢人,又怎能馴服那樣的少年?
「我這倒是不必了,二小姐若是有這個心,不如好好安頓一下先前府上那位送菜夥計的家裡人。他家人是否還在等他回去?還是已經備好了棺材卻不見屍骨?」
秦九葉說這話的時候,視線牢牢鎖在蘇沐禾的眼睛上。她期望能從那雙眼睛中看出些端倪來,但卻發現蘇沐禾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溫柔平和。
「雖是舊傘,卻也能遮風擋雨,何況是個老物件,定是有些情懷在的。我很少出府、幾乎沒撐過傘,先前多虧了這把舊傘,我才沒淋得周身狼狽。不過眼下天已放晴,我自然是不需要了。」
蘇沐禾看起來和那日闖進郡守府衙時不大一樣了,雖還是那身顏色淺淡的衣裳,但眉宇間的輪廓彷彿深了不少,眼神中的迷濛褪去了些,像是今日這雨後放晴的天空。
蘇沐禾摩挲著手中的藥膏,故意一臉真誠地看向秦九葉。
若說先前她對這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有些在意,眼下的她便已釋然了。
如果今日見到蘇沐禾之前,秦九葉只是有所懷疑,現在她幾乎可以肯定,蘇沐禾知道的遠比他們想象中得多。只是她還有些摸不透這位蘇府二小姐的心思,並不知道對方的隱瞞只是為了自保還是另有企圖。
「確實。其實不過是先前蹭到了一下,已經沒什麼大礙,我都快忘記了。不信你瞧?」
四周氛圍有些微妙的轉變,商曲的眼睛不自覺地偷瞥著自家小姐,卻見蘇沐禾過了片刻才回答道。
「那打更人是在桑麻街遇襲的,那裡離蘇府尚有一段路,陸參將一直在調查,老夫人三更半夜究竟為何會出現在那裡,殺完人後又是如何回到府中去的。老夫人上了歲數,出門總是需要人看護的。除了下人,只怕親近的人也得跟著。以她發病時的樣子來看,若是尋常下人瞧見,無論如何這流言蜚語也是少不了的,府中恐怕難以維持平靜這麼久。所以當初她殺人之後,究竟是誰發現的她、又趁著夜色輾轉將她帶回府中的呢?」
從小到大,她雖然常在府中陪伴祖母打坐念佛,但只要走出佛堂,祖母身邊的位置便不會屬於她了。事發那天,是她有生以來第一hetubook.com.com次陪祖母去聽戲,這差事本來該是她那兄長蘇培遠的,可不知為何突然便落到了她身上。
即使同為伺候主子的下人,即使曾經同在府中共事,即使那人沒有犯錯卻被奪去了性命,這位婢女還是打心眼裡覺得:她家這位已經當家做主的小姐比那死人更加委屈、更加值得同情憐惜、連一丁點的苛責都是受不得的。
「慌什麼?你怕她?」
傷口的結痂已經脫落,只留下一塊圓形的印子,但依稀還是可以分辨並非咬傷和抓痕。
她就站在原地沒有動,等那蘇沐禾緩緩走近。
秦九葉回想起李樵說過的話,突然有些明白了他對蘇沐禾那股沒來由的敵意。
秦九葉聞言果然面色一窒、心中警鐘大作,心道莫非這位蘇二小姐依然藕斷絲連、情難割捨?可李樵又是那副鬼樣子,她可萬萬不能再錯點鴛鴦譜、鑄下大錯。
秦九葉沒說話,只靜靜望著蘇沐禾,顯然並不相信她口中所言。
她已為她經歷過的最可怕的事反覆練習過了。就算偶爾夜深時回想起來,也能翻個身便睡去。
「姐姐要我上船我便上了,她在家中向來說一不二,我不敢違逆她,心情也有些鬱郁,貪飲了些酒便睡了過去,待船靠了碼頭才得知發生了何事。」
這蘇二小姐莫不是修了無相神功?怎地能做到這般滴水不漏?秦九葉一陣腹誹,面上還得盡量端著得體的笑臉。
那晚的戲唱得不好,她本就不喜聽戲文,聽到一半便昏昏欲睡,再醒來時才發現戲台已經散場,周遭就只剩下她一人。
蘇沐禾輕嘆。
「二小姐沒親眼見到船上的事,倒也算得上幸運。」秦九葉話鋒一轉,將話頭打向別處,「不知二小姐可聽說過,當初那打更人死的時候,半邊身子都被撕碎了,血可是流了半條街,雨水沖刷至今仍未完全消盡。」
飲酒?你早不飲、晚不飲,為何偏偏那時候飲?貨船起火,那樣大的動靜,你是飲了幾壺酒才能睡得那樣不省人事?若真是醉得厲害也就罷了,可之後蘇沐芝在碼頭大鬧特鬧的時候,你回話的樣子又哪有半分醉意呢?
「是,婢子這便親自去辦。」
商曲的話沒有說完便被蘇沐禾一個眼神制止了。
從那日開始,她對她那陪伴了多年的祖母,便只剩下這兩個字的印象了。
這小徑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若是現下避開也還來得及,但想到今日來蘇府的另一層目的,秦九葉便知道這次碰面是免不了的了。
蘇沐禾靜靜看了她一會,才將手中的傘遞了出去。
她至今還記得臨行前她那好兄長看她的眼神,躲閃中帶著一絲慶幸,就像是知道會有事發生一樣。
蘇沐禾的聲音依舊很輕,但眼神中的和*圖*書意念卻很堅決。
那裡如今只有一道淺淺的傷痕,不仔細瞧甚至難以察覺。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對方打斷了。
她話音落地,便見一旁的商曲神色瞬間緊繃起來。
「察覺到了又如何?她若真能直接對我做些什麼,今日便不會費這周折來試探了。」
她現下可以肯定,這女子全然不知道那日在江邊,李樵究竟同她說了些什麼。
「飲馬灘開出的那五艘貨船,二小姐也在其中一艘船上吧。」
商曲仍不放心,拉過自家小姐的手,小心翼翼地查看起來。
那少年好似一把藏在柔軟錦緞下的匕首,亮出鋒芒來的那一日,定會傷到他身旁的人。而她已經脫身,未嘗不是好事。
秦九葉望向小姑娘那張忿忿不平的臉,就連反駁的話也懶得說出口。
她說完,許久沒有聽見自家小姐的回應,抬起頭來卻發現,女子立在花叢下,不知在想些什麼。
確實,蘇沐禾一個無人問津的庶出小姐,當時應當沒什麼出府的機會,這些市井間流傳的兇案細節更是不會知曉。
只有蘇沐禾自己知道,她不過是生來長了這樣的一雙眼睛。就算只是發獃,看起來也像是無辜的凝視;就算驚惶無措,看起來也像是淡淡的憂愁。
她步子匆匆地蹚過一地落英,將將快要離開院子的時候,便聽到蘇沐禾在背後喚她。
秦九葉不傻,多少聽得出對方言語間的弦外之音,當下也不再推拒,伸手將那油傘接了過來,隨即也單刀直入地說道。
「商曲姑娘不必煩憂,我今日前來,除了這把舊傘外,本來也不是要從你家小姐身上討回什麼的。」她說到這似乎是準備離開了,可腳下卻沒挪窩,又突然開口道,「對了。先前聽我那阿弟提起過,說二小姐曾不小心弄傷了手。」
「小姐,你說她來到底是要做什麼?還有她方才說的那些話……」
但秦九葉已然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郭仁貴已投靠新主,他的所言所行皆是蘇沐禾在背後授意的。
粉衣婢女停住,轉過身來。蘇沐禾正從遠處安靜地看著她,半晌才開口道。
本有微風吹拂的院子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靜,那些本該隨風擺動的花瓣與草葉一瞬間變得一動不動。
蘇沐禾無聲笑了笑,不等秦九葉說完,便抬手接過了那藥膏。
秦九葉心中那層疑惑沒有打消,反而越來越深。她緊緊盯著蘇沐禾的臉,隨後緩緩開口道。
可如若真是如此,在聽聞這般駭人的描述時可不該如此鎮定啊。
「可聽聞她同督護說,老夫人的病可能是疫症、會傳染的。方才有人便將接觸過老夫人的人都抓走關了起來,不知何時才能放出來。你說她會不會是察覺到了什麼……」
「小姐,你要那個做什麼…和_圖_書…」
只是……
「當真是李樵問起的嗎?」
蘇沐禾卻沒有收回手,有些堅持地繼續說道。
今日的蘇府真是格外悶熱,屋舍間一絲風都沒有,樹影一團團地凝在地上,動也不動得讓人心煩。
商曲咬著嘴唇,抬頭看著自家小姐那張依舊溫柔嫻靜的臉,突然覺得那是一張她有些不熟悉的面孔。
為了試探出蘇沐禾的底色,她說了狠話。
商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又有了新的憂愁。
沒錯。那女子說的一切她不僅知曉,甚至還親眼所見。但那又如何呢?
商曲不知蘇沐禾的心思,仍在憂心旁處。
「秦姑娘,那天在碼頭上,謝謝你出手相扶。」
「她定是已經推測出了些許,所以才會來找我。只是一切到底只是推測,她並不敢十分確定。」蘇沐禾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望向遠處,「不過……她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祖母那邊是否找到人去探過了?」
她突然覺得那全府上下都跟著蘇老夫人吃齋茹素的傳聞是如此荒謬。這裏不僅不吃素,還吸人的血、吃人的肉。這偌大的蘇府並不是個住人的地方,而是那傳說中山精鬼怪修鍊的洞窟,只有山精鬼怪才會將人拖入深淵吃干抹凈,只有山精鬼怪才會傷人害人而從來心無愧疚,只有山精鬼怪才會這麼令人害怕,只要回想起當中細節便令人渾身發冷、頭暈目眩。
往昔種種,不過雲煙一瞬。
「這個、他過陣子就要回鄉下老家去了。區區一點小事,二小姐不必掛在心上。」
商曲點點頭,如實彙報道。
然後,她在距離那人三五步遠的位置停下了。
秦九葉頓了頓,隨即有意含糊其辭道。
秦九葉看著那把傘,並沒有伸出手。
「我只是來代我那阿弟問上一句,蘇小姐手上的傷可好利落了?我這有些祛疤生肌的藥膏,用著效果很是不錯,若你願意……」
「不過也莫要小瞧了她。她是個聰明人,懂得在探究和自保之間尋個平衡點。何況……」
「你放心,我不會成為下一個父親的。」
蘇沐禾神情倒是平靜得多,只低頭擺弄著那女子留下的藥瓶。
「噓。」
「那督護那邊怎麼辦?現在只怕全城都在看我們的笑話。難道就這麼放任他們繼續在府上進進出出嗎?」
「商曲。」
「見過二小姐。」
怪物。
秦九葉連忙瞥一眼那傷處。
「秦姑娘的弟弟,當真是個細心且有趣的人,不知日後是否還有機會相見,我定要好好謝謝他。」
「既是如此,二小姐便多保重。在下還有事,這就先告辭了。」
但蘇沐禾卻並沒有絲毫惱怒或委屈的神情,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倒是她身旁那伶牙俐齒的小丫鬟已十分不滿,不等她家小姐開口,自己便先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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