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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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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他的解藥

第八十九章 他的解藥

她做慣了葯堂生意,連門外是誰都沒問便去開門,這習慣可不太好。
這是那寶蜃樓中的盲眼公子說過的話。
他知道,他終有一天會從內到外崩塌瓦解,就像那輛終將駛向火焰中的花車一樣。
不過自那邱家長子歸來之後,幾個城門的守備都換了人,想要不著痕迹地在入夜後翻牆入城,即便是他這樣精於輕功的高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她的解藥還是管用的。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事。
微弱的油燈光線從瓦下透出來,他透過那小小的方寸之窗,終於一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不久之後,這鎮水都尉便親自定下了城防的規矩,又新修了瓮城、馬面、箭樓等等,九皋無戰事,這些防禦工事雖從未啟用過、維繫得也一年不如一年,但因為當時修築時頗下了一番功夫,所以如今看著也還算頗有些震懾力。
少年換了個姿勢,單手托腮、目光透過那半塊瓦的空隙,就這麼靜靜落在那屋中女子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冷不丁在他腦瓜子后響起。
少年的眉頭越擰越緊,幾乎就要一掌拍碎屋頂一躍而下,卻聽女子熟悉的聲音在下方響起。
他不想獨自在那破敗的牛棚待到天明,更不想回到果然居去聽那廢柴打呼的聲音。
晴風散以月為周期,若滿一月卻未續服,第二日子夜便會開始毒發侵蝕。絕不提前也絕不滯后,不早不晚,就在那一天準時到來。
說話的是個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兵,守夜的年輕士兵從瞌睡中驚醒、瞥了對方一眼,直起的脖子又縮回去些、聲音倒是響亮。
他小心放下那塊瓦,起身又往前走了幾步,隨後重新挑選了一塊瓦、慢慢揭開。
他短暫的一生中,還從未從別人那裡得到過什麼饋贈。他想要什麼,便只能去搶。
一眾士兵當即不說話了,一個個內心卻有些忐忑,不知那神出鬼沒的老譚究竟是何時走回來的,又是否聽到了些不該聽的。
「支棱著呢!您瞧錯了。」
恐懼的蔓延早已快過毒發,早在他離開莊子的那一天便根植在他的身體里,平日里被壓制著,等到這一天的時候便加倍地湧現出來,將他徹底吞沒。
他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它帶給他的長久的平靜。可他也害怕這種感覺,害怕它會令他失去獨自面對一切的耐受力。
他望了望那少年消失的方向,又瞧了瞧秦九葉那間亮著燭火的房間,眼前閃過自家督護翻箱倒櫃、搜集案牘,交到他手中卻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是這江湖水中的一尾游魚,尋到一點縫隙和破綻便能鑽進鑽出。而這九皋城牆修得再堅實,也還是要靠人來守著,而有人的地方便有可能露出破綻,只要耐心總會等到機會。
院內黑漆漆的一片,連長明的和*圖*書火把也瞧不見,唯有兩間房內隱約透出些火光,一間是那日他闖入過的邱陵的房間,另一間則在偏院的一個角落。
李樵對自己方才聽到的信息有些不以為意。
他換上這丑時初的崗沒多久,整個人已經有些昏昏欲睡。都怪昨日貪那幾杯酒,少睡了半個時辰,眼下便有些頂不住了。
他的四肢開始不自覺地顫抖,經脈中像是有股驅不散的寒氣在不斷遊走,皮膚卻似火燒一般,如蟻噬般的痛癢感直往骨頭裡鑽,腦袋裡像是被一層霧氣層層包裹著、就算是最精明清醒的人也會因此而陷入混沌瘋狂之中。
眾人都曉得這道理,心中又有些酸,一時間都不說話了。
那邱偃確實有些軍事天賦,只是這天賦用來對抗千軍萬馬正好,用來對付他這樣的江湖客卻是不適用了。
高全毫不掩飾地嘆口氣,又抬頭望了望天色。
被晴風散左右的這些年,他歷練出了一些保命的本事,所以儘管身體昏沉、思緒混沌,他仍能微弱感知到周圍的環境和是否有人靠近。
他看到穿著家丁衣衫的自己站在都城的街道上,眼前是歡動的人群。透過晃動的人群,他看到了那輛祭祀遊街的花車,花車層層疊疊、裝滿了東西,每一層都搖搖欲墜,轉過街角的時候便會引得人群的一陣驚呼。
九皋古來便是「無主之城」,憑空調來的將軍未必能在此處討到便宜,可那鎮水都尉當真擔得起「鎮水」二字,到了九皋后便幾乎從未離開過這座城池,只花了三年時間便清理了內外河道、又花五年時間重修水利、修補堤壩,令九皋自那以後再無水患,城中上下無不對其感佩折服。
他如是這般想著,有些蒼白的臉上竟帶著些許淡淡的笑意。
此時此刻,他只想見她。如果她不來,他就去找她。
燃燒的火把發出規律的嗶啵聲,眼皮子打架間,他似乎感覺到有陣涼風迎面吹拂而過,舒服得令人睜不開眼。
「煩請高參將轉告督護,秦九葉定不辱使命。」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彷彿只是被她這麼輕輕一觸碰,便勝過他用十成功力去對抗毒發時的難過。
督護府院內寂靜無聲,府外的街巷裡倒是有幾個守夜的衙役提著油燈晃晃悠悠地走過,渾身上下真是哪裡都是破綻。
他從西葑門附近的城牆進入城中,一邊躲避夜巡的士兵、一邊穿行過大半個九皋城來到城東之後,整個人已被冷汗浸透了。
而此時的九皋城城牆牆內,一道人影已藉著夜色翻牆而下、隱入高低錯落的屋瓦之間。
他熟悉這種感覺。這不是毒發的感覺,這是恐懼的感覺。
百步之外,黛綃河河水依舊不急不緩地流淌著,河水沖刷碎石的聲音單調而平和,自始至終沒有什www.hetubook.com.com麼改變。
有人說,這都是那二十二年前來到此地的鎮水都尉一人的手筆。
「秦姑娘叫我高全就好,陸參將去城裡夜巡了,只能我來送東西了。」
李樵皺了皺眉,沿著屋脊潛入後院之中。
待那道若有若無的黑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高全這才從廊下隱蔽處走出。
東方隱隱露白的時候,女子終於放下最後一卷診錄,隨後伸了個懶腰、沒什麼形象地撓撓屁股,趴在那堆得亂七八糟的案子上睡著了。
這樣的守備,莫說頂尖的刺客,就是身手好些的江洋大盜恐怕也能出入自如吧?這邱陵到底是如何做事的?入夜後竟如此懈怠。
他先去了那樊統的郡守府衙,探尋一遍無果后,便直奔邱陵的府院而去。
九皋城倚翠抱水、城牆高聳、形似一隻趴伏在水邊的巨黿。除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外,另還有五處水門。水門不僅日常控制船隻進出,還設有根據季節調節城中水位的水閘,管理起來比城門還要複雜不少。
屋內有些潮熱的空氣從瓦縫中溢出一點。輕輕抽動鼻子,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薄荷香氣,淡淡地、若有若無地從下面的房間中飄上來,不過片刻間便又消失在夜風中。
「知足吧,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沒人惦記著,才能長久。」
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現在去缽缽街,或許正好能趕上那白糖糕店第一屜糕出爐。
而今天便是這樣的日子。
劇烈的撕扯感侵佔了他的胸口,他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猛地在那些破木板上弓起身子,隨後又重重落下,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當然說不出口。不僅今日說不出,或許以後也都說不出。因為只要他開了口,便要告訴她一切,關於晴風散、關於山莊、關於他自己……
他想他是先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小心翼翼的、有些拖沓的腳步聲;隨後他便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香氣,淡淡的、又揮之不去的香氣;最後他感覺到她的手輕輕落在他背上,沒有多少熱度、卻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可此時此刻,李樵真的無法想象,這世上還能有什麼比晴風散更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牆垛后,守夜的年輕士兵對著夜空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盯著腳下的瓦片瞧了一會,挑了一塊輕輕掀開一角。
「贛庾怎麼了?人家離青重山近得多,便是城牆矮些又有何妨?」
如今,這種感覺即將捲土重來,子時明明還未到,他卻覺得自己已經開始有了反應。
屋內那張巨大的桌案已經放不下,只剩角落裡的小几還勉強有些位置。
她說她可以試著去解他的毒,她甚至配出了解藥,然後在他服下解藥的那天晚上陪在了他身邊。
他方才走遠些,年輕士兵立即和*圖*書塌下肩膀來,扭著眉毛和同伴低聲抱怨道。
他咳了幾下,隨即啞著嗓子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額頭和頸間的冷汗,又捋了捋因掙扎而凌亂的頭髮,猶豫片刻后,緩緩縮回了屋頂上。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撐著身子從那堆破木頭中坐起,隨後慢慢抬起左手,試著讓它握住那把他始終放在身側的銹刀。
桃林深處、黛綃河蜿蜒流淌而過的拐角處,有一小片平緩的草坡,草坡盡頭是一片烏七八糟的木頭堆。
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比武」,而他從未勝過一招半式,只是招架就已耗盡全部力氣。
但這一回,他知道他想要的東西搶不來。
李樵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隨後輕輕合上那塊瓦,轉身翻出了督護府院的院牆。
那倒是。誰不知道那青重山書院雖在山野之中,可卻是名副其實的「朝中重地」,都城權貴之後沒有哪個不擠破腦袋只為進去讀上幾年書,家中為此明裡暗裡地盯著,恨不能將那旁邊的昆墟門整個搬過去,只求絕對的踏實安穩。若說這世上哪裡最安全,青重山怕是只會排在都城之後。
這夜倒是要到頭了,可他家督護的路看起來還有好長一段要走呢。
那笑一閃而過,快到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他站起身,趁著府外街口守衛輪換的空隙,在屋瓦間蜻蜓點水般掠過,向著缽缽街的方向而去。
李樵只停頓了片刻,便調轉腳步向角落的房間而去。
這是一處已經廢棄的牛棚,大半個棚頂已經塌陷,發霉生蟲的木板透著一股腐敗的味道,除了偶爾被暴雨困住的牧戶會在這裏短暫歇腳,就連那些趕了數十里山路的人也是不願進來片刻的。
高全看了看對方,沒再多說什麼,拱了拱手后便轉身離開,案牘旁的女子見他徹底離去,這才揚天長嘆一聲,隨後續上油燈,神情悲苦地投入到新一輪的工作中去。
李樵撫了撫胸口,突然便覺得那潛藏在血脈中、本該折磨他到天明的沉毒似乎沒有那般難以忍受了。
那些花車誕生的意義便是走向終點、在火焰中燃燒殆盡,而他人生的全部意義似乎便是在這種掙扎折磨中度日、直到死亡為他帶來永遠的解脫。
在知曉晴風散這種東西之前,李樵從未見識過如此準時而有效的事物。
毒發后的虛弱、一路狂奔后的疲憊在這一刻消散在夏夜溫熱的空氣中,李樵輕輕呼出一口氣,緊繃后終於放鬆開來的十指輕顫著。
而二三十年前的九皋城還不是如此構造,九皋地處地勢平緩的河灣濕地,沒有先天關隘橫擋在扼要處,所以建城時需得建得易守難攻才行,不論是城門還是出入口,都要盡量修得易於掌控、少勝於多。似九皋這般引入數條江河水道的城池,整個龍樞也找不出第二座來。
她就和*圖*書在他的正下方,安靜地坐在一張凌亂的桌案前,後背因為專註而微微塌著、脖子也伏得很低。每過一段時間,她就要抬手捶一錘自己的肩膀,然後繼續趴回案子上,全神貫注在那一堆紙張之中。
門外站著的那是總和陸子參廝混在一起的那矮個子小將,他抱著厚厚一摞案牘,見了秦九葉后很是抱歉地笑了笑,幫她將案牘送進了屋內。
他一動不動、眼也不眨、再無其他動作,就只是望著那屋中的人單調枯燥地翻閱著診錄。
「老譚職責所在,管你沒商量。你當人人都似你這般懶散,一晚上還不得放進好幾個賊子。」
「這是九皋,你當是那贛庾城呢?蹬兩步便上去了!」
這權貴人家孩子的命是真金貴啊,同普通人家可不是一回事呢。
「要睡回家睡去。」
「督護為人確實嚴苛了些,不過秦姑娘實在不必一夜看完的,他也只是說說而已……」
對一名習武者而言,最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多年辛苦累積下來的功力伴隨著這種全方位的折磨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血跡在發了霉的木板上氤氳開來,看起來就像是露水打濕過的痕迹一般。
似乎只有見到她,他體內那種毒發后的痛苦與空虛才能得到緩解。
又或者,她就是他的解藥。
今晚,你可不可以留下來陪我。
脫力的五指不聽使喚,握住的一刻便開始顫抖,如是反覆上百次,他終於可以牢牢握住那把刀的刀柄,隨後他用刀支撐著身體,緩緩站起身來,憑著一股意念和本能,一步步走出了牛棚。
年輕士兵靠在城垛上,隔著布甲蹭了蹭出汗的背,聞言不禁哼了哼。
從起先日夜不停地尋找那並不存在的解藥,到屢屢受挫,再到不抱任何希望……他開始靠截殺其他庄中殺手並搶奪他們身上的晴風散為生。他的刀已經生鏽,他的招式早已捉襟見肘,他的生命不知何時便會走到盡頭。
卻見秦九葉已在那小山一樣的案牘前坐下來,一邊飛快地整理次序、一邊開口回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匆匆在院中響起,守著屋瓦之上的少年眼珠微轉,手已握上刀柄。
李樵仰面望向夜空,他已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眼前一陣陣發黑,還是今晚本就烏雲蔽月、沒有星辰,他只覺得自己恍惚從那一團化不開的黑暗中,看到了從前的光影。
陰面的屋瓦生著一層厚厚的綠苔,踏上去滑膩不堪,少年的腳步落在其間卻似走在平地上一般。
只是這習慣,對深夜守城牆的士兵來說,委實有些折磨人。
眼下,那些灰敗的破木板中間躺著一個人。
她雖然來找邱陵,但卻選了離他最遠的一間房。他們雖在同一處府院內,卻也並沒有什麼其他交集了。
偏院的房間許久沒有人住過,窗根下的雜草長了半m.hetubook.com.com人高,蚊蟲溜著門縫進到房間里來、侵擾著油燈下的人,她抬手拍打,又掏出腰間的薄荷膏塗在印堂正中,長長的辮子被她甩在腦後,隨著她的身體一會擺到左、一會擺到右。
這樣的夜本該漫長,但他專註於她的每時每刻,就連星子移動的速度彷彿都快了起來。
直到他遇到了她。那天她用一種不咸不淡的語氣說起他體內的毒的時候,他突然便意識到:自己有了其他選擇。
一晃多年過去,龍樞一帶雖再無烽火燃起,這城防的規矩卻是刻入骨髓之中了,即便有些繁瑣,歲歲年年地這麼堅持過來,倒也有些習慣了。
「見過高參將。」
他悄無聲息地來到那間房的正上方,準備翻身而下的前一刻,整個人卻又突然頓住。
但不知為何,他的本能卻令他失去了控制,他的內心深處像是燒起了一把火一般,怎麼撲也撲不滅,瘋狂驅使著他去到她身邊。
從前他獨自面對這一切的時候,從未想過還能有什麼別的退路。
他那同伴顯然知他是個什麼貨色,笑著啐他一口。
屋頂上的少年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空缺屋瓦透出的微弱燈火映亮了他的臉,令那張臉褪去了些蒼白、染上些許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黑夜中竟傳來那老兵老譚的咳嗽聲。
你會明白,同它相比,晴風散根本算不了什麼。
……
尤其是對眼下的他來說。
這就是白日在那蘇府門前,他拉著她的衣角、沒能說出口的後半句話。
老兵瞥他一眼,沒再同他計較,彎著身子、沉默地走遠了。
理智告訴他,今夜不該在外走動,而是應當尋個庇身之所好好躲藏一晚。
若是斷服期滿便一定會發作,且這麼多年下來從未消減,一旦發作仍是會讓人痛不欲生、只想尋死。
「還以為自己在黑月軍呢,佔著個戍門衛的位子就成天對我們大呼小叫的。」
過了片刻,敲門聲響,埋頭案間的女子渾渾噩噩抬起頭來,灌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後起身便走去開門。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經歷這一切時的樣子,劇痛和混亂令他失去了神志,他在溪流旁醒來時,溪水映出他半人半鬼的模樣,他的雙手指尖已被磨爛、臂骨也斷了一截,那棵溪旁的柳樹則變成了一堆破碎的木片,每一片木頭上都沾著他的血。
不遠處另一名士兵耳朵尖聽見了。他就是贛庾人,當即有些不滿。
他似乎就是那輛花車。車上載的是他這些年為了擺脫晴風散所進行的一切不擇手段的嘗試。
高全卸貨一般放下那堆案牘,一邊擦汗一邊隨口解釋道。
他似乎感覺不到身下那斷木橫斜、混著石塊的地面有多硌人,也聞不到空氣中那股腐爛的霉味。他大睜著眼,目光透過那破了洞的棚頂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空洞的瞳孔深處是比夜色還要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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