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小草
「你晚了一步,我那兄長已經騎馬離開了。」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將這些話又咽了回去,面不改色地潑起髒水來。
「你說,司徒這姓聽起來多麼端莊大氣,怎麼我爹偏給我起了『金寶』這麼個俗名呢?」
金寶正抱著一塊生了青苔的石頭哼哼著,也不知是酒喝多了有些難受,還是只是不想回屋睡覺。
嘆口氣,秦九葉勉強在石板旁找了塊石磚墊在屁股底下,擺出一副傾聽的樣子來。
「是嗎?什麼大事啊?」
金寶眨眨眼,似乎是在思考這件事的可信度。可他現下腦袋裡只有一團漿糊,顯然是想不明白的。
柳裁梧說完,連禮也未行、徑自轉身離開了,留他一人去酒坊買酒,五壇大廬釀勒得十指生疼。
「聽聞我那幾個哥哥的名字,都不是如此的……」
秦九葉被吵得腦仁疼,心中也積攢了許多煩心事,當下便將先前憋回肚裏的狠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金寶乾澀的眼眶又開始有些泛紅。
「怎會沒有?若是沒有,那榆香村的薛四為何一提起我的名字便竊笑個不停,連帶著他們村那幾個小皮猴也跟著一起笑我。」
她視線慢慢下移,落在草叢中那個有些眼熟的後腦勺上。
「你當誰都似你一般,就喜歡金子銀子!不好就是不好!」
心中一口惡氣驅使,她故意左右張望一番,隨後開口問道。
秦九葉盯著那把刀,莫名鬆了口氣。
「你這掉進錢眼裡的摳門掌柜,自然是不會明白我們之間的情誼的。」
「你不跟著阿翁也就罷了,喝醉了睡在院子里若是受了風嘴可是會歪的。當初隔壁村牧牛的老朱嘴就是這麼歪的。」
「覺得孤零零的人從來不是姜姑娘才對。」柳裁梧紅唇輕啟,吐字清脆如玉擊一般,「是她陪了你這麼多年,怎麼反倒成了你陪著她?」
那薛四提起你名字會竊笑,哪裡是笑你的名字?他是笑你窮、笑你沒出息、笑你是個如丁翁村般能一眼望到頭的土包子。
幾名醉酒夜歸的江湖客正在巷口唱著走了調的號子,晃蕩了好一陣才離去,許秋遲在暗處小心觀察著,等那嘈雜聲響遠去,這才重新邁開步子。
小廚房門前的柴垛是新堆的,整整齊齊、四四方方的,約莫有半人高,陸子參燒了那麼多道菜,也才用了一個角。
從前這些事都是姜辛兒去辦,他自然不曉和_圖_書得其中門道,聽完后自然感嘆一番,不料卻教對方揪住了尾巴。
他爹確實不喜歡他,可他娘為了他心甘情願從司徒家搬了出來,一個人辛苦勞作撐起了整個家,直到生命燃燒殆盡。他至少還有娘,他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
那一向端莊的綠衣女子聽了這話竟立刻拉下臉來。
今日他去酒坊買酒之前,那綠衣管事叮囑他:尋常人不似他這般流連酒席、千杯不倒,所以不要買那濃香辛烈的雲葉鮮;七合鬯則近來價貴難求,容易買到摻了水的;若是佐蟹,便選燒桃醴,有回甘、能去腥;若要煮青梅入酒,便選八年陳大廬釀,罈子外不必雕花樣,才是最正宗的。
金寶不是寶,和她一樣是根草。
就像眼下這席吃得有頭沒尾的飯,猝不及防便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
饒是心中有所準備,秦九葉聞言還是忍不住翻了翻眼皮子。
「這幾日你不在,村裡可是出大事了。」
這種忌憚同他襲擊她之後的那種感覺又有些不同,具體哪裡不同,她又說不上來。似乎她忌憚的並不是這個人,而是他們之間某種暗流涌動的情緒。
「我從不與人說笑,二少爺忘記了嗎?」
盯著那張臉,秦九葉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但想到從前她剛建起果然居的時候煩心事眾多,卻也只能同這廢柴傾訴一二,眼下對方一臉涕淚地主動找來,她總不能做這「忘恩負義」之人。
秦九葉挑了挑眉,心中那份猜測又多了幾分肯定。
「她、她為什麼不喜歡我?!我對她那樣好,她說喜歡紫色的花,我每次進城都會採給她;她說喜歡山裡的果子,我攢下的甜山楂、海棠果捨不得吃,全都留給她了;她說喜歡見那姓李的小白臉,我就反過頭來去求他。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喜歡這麼多東西,唯獨不能喜歡我?!」
司徒金寶沉默片刻,隨即凄凄慘慘地開口道。
如今她有理由相信,人和狐狸也差不多。時候到了,便該走了。
「說完了嗎?說完的話快些回去睡覺。今晚的事我便不追究了,明早給我回果然居好好乾活去。」
金寶酒氣上頭,竟敢對著他那心狠手辣的摳門掌柜大嚷大叫。
金寶吸了吸鼻涕、醞釀了片刻,煞有介事地開口道。
腳下的身影蠕動了一下,隨即轉過身來,露出半張和*圖*書掛著鼻涕的臉。
秦九葉冷哼,金寶卻看不出個眉眼高低,仍沉浸在自己的愁怨之中。
許秋遲的臉色果然一窒,但他迅速恢復如常,隨意擺了擺扇子道。
「是你仗著人家又賴著人家,就莫要總是用那勞什子主僕之情做幌子了。」
她抬腳踢了踢對方的屁股,不客氣地開口道。
何止是個俗人。拋妻棄子、冷血薄情,那司徒老賊簡直就是個龜孫王八蛋。
送走那紈絝后,秦九葉抬腳便回了聽風堂。
「這麼晚了,二少爺不回府是要去哪裡?」
「一個名字而已,哪有什麼好壞貴賤之分。」
她似乎是在吼司徒金寶,可吼著吼著又像是在吼她自己。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因為你長得不好看,身家也不夠殷厚,性格也不討人喜歡,一天到晚為了幾文錢拉著個臭臉、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誰會喜歡你?除了你親娘親爹,誰會喜歡你?!」
秦九葉見狀,拍拍屁股準備起身走人。
秦九葉盯著許秋遲的臉,半晌才慢悠悠地說道。
「姜姑娘呢?怎麼沒跟著你?」
「城南六里坉。」飛快吐出這個地名,許秋遲的語氣也跟著輕快了起來,「車趕快些,我們去接人回家。」
秦三友的話冷不丁在她耳畔響起。
走著走著,他突然便有些明白了自己眼下的這份心情。
「姜姑娘武藝高超,究竟是欠了你多少錢?才會這般賣命地為你做事。」
眼下那劈柴的少年也不見人影,只留那把生了銹的柴刀立在牆角。
秦九葉原地站了一會,直到頭頂的月牙都有些歪斜,這才慢慢走上前,撿起石桌上的花墟集,轉身向後院走去。
都說宴席散去之時最是落寞,從前她沒熱鬧過倒也不覺得,如今真的經歷過這麼一回才算是有些體會。
許秋遲自嘲地笑了笑,抬眼間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來到巷口,馬車前打盹的小廝一個激靈清醒過來,連聲請罪。
「這事同李樵有何關係?我早同你說過,人家方二小姐壓根是瞧不上你的,是你非要往前湊。就算今日沒有姓李的,明日還會有姓張的、姓王的。她喜不喜歡別人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喜歡你。」
其實今日還未開席的時候,她便察覺那位很是忠心護主的姜姑娘今日破天荒地沒有出現。許秋遲和他那脾氣不好的刀客向來形影不離,是以秦和圖書九葉推斷,這兩人之間定時有些什麼的。各家有本難念的經,本來她也並不想摻合其中,可對方先賤兮兮地開口說起他那兄長,她便多少嗅到了些挑釁的味道,這才「以牙還牙」地提起這檔子事來。
「因為你爹就是個俗人。」
秦九葉確實是出來送邱陵的,不過對方眼下當著她的面點出來,多多少少還是令她有些不舒服。
他停頓了好一陣子,這才慢吞吞地開口道。
不過半刻功夫,院子里已從方才的人聲嘈嘈變作寂靜無聲。
他這般優柔寡斷、渾渾噩噩的性子,當真半點也沒隨了楊姨。秦九葉瞧著那張爛泥扶不上牆的臉,瞬間便有些後悔方才坐了下來。
如今當著她的面,許秋遲那副富家少爺的架子越來越不明顯了,只是舉手投足間還是有些驕矜,許是生來便帶在骨子裡的,亦或是這日復一日的少爺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難以磨滅的痕迹。
秦九葉被抱住大腿,不得不再轉過頭來。
「可否、可否陪我說說話?」
方才繞過天井中那幾株芭蕉,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響傳來,秦九葉便頓住了腳步。
錦衣少爺站了一會,晚風吹得酒後的他有些冷,他這才轉身準備離開,可左看右看不見自己來時坐的馬車,只得自己抬腳向巷口走去。
許秋遲立在夜色中,盯著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又抬起手看看手指上那已經變淺的勒痕,半晌才收了扇子、喃喃自語道。
「我先前倒是不知,柳姐姐原來這般會說笑的。」
這種心情叫做:悵然若失。
馬蹄聲方才遠去,夜色中只余許秋遲一人的輪廓,他聽得身後動靜回過頭來,見到秦九葉毫不意外地抬了抬眉毛。
何況當掌柜的,不光要負責所有人的口糧,還要體察夥計們的精神狀態。人若是心情不好,是不能好好做工的。
果然居無人坐鎮,秦九葉猛地聽到這話心裏難免咯噔一下。但她了解金寶其人,只慌了片刻便又安靜下來,慢吞吞地繼續問道。
從碼頭回來那天之後,她似乎有些忌憚和他單獨相處。
「方二小姐昨日來尋我哭訴,說李公子不在果然居做工,是否是有意避著她。她鼓足勇氣來問我,我又不能將實情告訴她,還得昧著良心騙她,說那姓李的臭小子只是這幾日去城裡當差了,說不定過些日子就回來了,她聽了竟然還很開心
和-圖-書……」「好端端的,提他們做什麼?」秦九葉聽得心煩,隨口安慰道,「金寶有什麼不好?金光萬丈,多富貴啊。」
許秋遲聞言又是一愣,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呈現出一種罕見的無措來,像是沒有料到對方會這般形容他,又像是心中早已有過定論,只是突然被人說破有些猝不及防。
「二少爺恕罪!小的、小的先前見院子里沒動靜,想著一時半刻不會結束,便將馬車趕到巷口避避風……」
人在傍晚的時候露了個臉,之後便沒了蹤影,夜不歸宿,說不準是會姑娘去了。
許秋遲輕嗤一聲,兀自打著扇子。
許秋遲擺了擺手,自己撩開衣擺爬上了馬車,方才鑽進車廂又探出頭來。
「薛四小時候讓驢踢了,腦子不太好。」
這話中有些諷意,只是柳裁梧同他私下說起話來本就似含著把刀子,是以許秋遲起先並未放在心上,只嘆息著說道。
許久,她終於抬起手,拍了拍那埋頭慟哭的腦袋。
「可是……可是我親爹,也不喜歡我……」
三個月的期限就要到了,他或許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離開了吧。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最後說上幾句敲醒對方那不開竅的腦袋。
「說吧,怎麼了?」
若非親眼所見誰也不能相信,這樣一個美人,不苟言笑、眼神陰冷的樣子或許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她本就是江湖出身,總有想要獨自一人放空的時候。柳管事且放寬心,她自從莊裡出來之後便是孤零零一人,這麼多年過去,我又怎會因這些小事而拋下她呢?」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說你。」秦九葉頓了頓,再次開口時聲音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奈,「不管怎麼說,你還有爹娘,我連爹娘都沒有。但這也不是我們的錯。喜歡沒道理,不喜歡也沒道理。沒人喜歡就沒人喜歡吧,我們自己喜歡自己。」
院門內靜悄悄的,秦九葉顯然已經走遠,並聽不到他的自言自語。
好在秦九葉向來不同喝醉的人一般見識。她瞧著眼前那張掛著鼻涕的大臉,莫名覺得好笑,先前席間那股憋悶煩躁散了些,她抬手掏了掏耳朵。
「我看起來當真這般不堪嗎?怎地一個兩個都這般說。」
「別走,還有、還有一事……」
從前在卻行山拜師學藝的時候,秦九葉有時會救起獨自越冬、意外受傷的野狐狸練手。那些狐狸傷和圖書沒好之前,幾乎同她形影不離,從日升到日落都乖乖待在她身邊,好似一隻狗。只是傷好后,它們便會遵循骨血中野性的呼喚,起先是白天出去、晚上回來,之後便兩三天一回,再之後便徹底沒了蹤跡。
話說李樵昨夜既沒待在果然居、也沒回聽風堂,又是在哪裡過的夜?當真如秦三友所言,是去會姑娘了嗎?還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什麼秘密,深夜化身為一個她不熟悉的陌生人,重返那個屬於他的江湖……
金寶越說越哽咽,眼瞅著就要說不下去了。
「先不回府。」
司徒金寶那兩泡蓄了半天的眼淚,終於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
「准她幾日假而已。」
從前不論他去了哪裡、去了多久、是去做什麼,姜辛兒都會跟著他、等著他,只要他需要,她便會立刻出現在他面前,甚至他還未開口,她便已經將事情做在了前面。
人不能因為渴望得到更多的愛就受到苛責,她也有阿翁和果然居不是嗎?可她也會羡慕那些生來便在九皋城中、擁有屬於自己的半間瓦房和整齊家人的孩子,就像司徒金寶永遠會羡慕村頭那養羊大戶家的傻兒子一樣。
……
小廝有些茫然。
老秦向來和唐慎言有些不對付,邱家兩兄弟前腳出門沒多久,他後腳便也從側門離開、回到自己那條破舢板上,說什麼也不肯留下來過夜。唐慎言早已清掃完「戰場」縮回了自己的房間,剩下的吃食和那兩壇大廬釀被一股腦地塞進小廚房,院子里連一隻空螺螄殼都沒留下,只剩金寶手上那本花墟集攤在石桌上,而杜老狗和李樵都已不知去向。
時間久了,他早已習慣了這一切。而如今不過才離了對方几日,他便生出了些悵惘之情來,這點情緒只怕也多少寫在了臉上,竟連那向來只盯著銀子瞧的摳門掌柜都看了出來,這才出言挖苦他。
她說完、再懶得看那紈絝一眼,轉身便回到院子里,隨後砰地一聲將院門關上了,只留許秋遲一人有些錯愕地站在原地。
聽風堂後巷,燈火寂寥處。
「我聽懷玉嬸說起,還以為二少爺絲毫不念著辛兒。如今到了喝酒的時候,倒是總算想起來了。」
金寶那張沾了鼻涕眼淚的臉愣住了。他足足呆了半刻,突然便像被踩了尾巴的豬一樣號了起來。
靠天吃飯、無人庇護的小草。
但這些質問的話秦九葉終究沒有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