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故事
「你這人……實在是無趣。我給你講個關於我的、有趣的故事如何?」
「你相信石頭會說話嗎?」
她很輕,上次他背她的時候就知道了。她的胳膊很細弱,一把下去就能攥到骨頭,再用力些好似就能折斷一般。於是他不敢用力,就輕輕地維持著那份平衡。
「怎麼?你也有個腦袋糊塗、不記事的阿翁嗎……」
懲罰?什麼懲罰?
李樵盯著女子消瘦的肩頭,許久才慢慢伸出手去,將將要碰到的時候對方突然又動了動,他便縮了回來。
「阿姊不是說過?喝醉了睡在院子里,若是受了風嘴可是會歪的。」
他不得已點點頭。
秦九葉的聲音越來越低,腦袋幾乎快要垂到他的肩頭。
「你為何還不起來?」
子時已過,整個九皋城都在沉睡之中。
誰知女子瞬間便將酒罈護在了懷中,轉個身背對著他。
少年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仍不敢輕易下判斷,於是只輕聲解釋道。
「我的名字是阿翁起的。阿翁說,遇到我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走近后才發現,那大坑中的石頭縫裡竟生著一株草,那草有九片葉子,就撐在我頭頂為我擋雨,坑中多毒蟲蛇蟻,我卻能平安無恙。他覺得我和那株草有緣,便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希望它能保佑我平安。說來也怪,我雖從小便體弱多病,這些年卻也這麼活了過來。說明這名字倒是起對了……」她說到興起處頓了頓,顯然是一直沒有聽到回應,便有些不滿,「我都將我的秘密告訴你了,你怎地如此小氣?到現在還是不肯說……」
「你信我嗎?」
女子冷哼一聲,隨即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的眉心。
「信。」
「你這樣千瘡百孔的身底子,實在是不適合繼續在江湖上混了。不如跟了我,繼續在果然居做事,工錢好商量。」
「你先前要我有空多照看阿翁。我先前見他要走,便一路跟著他,見他上了船、熄了燈,這才回來的。」
這句話果然管用,地上的人終於不再蠕動,一挺身坐了起來。
他不動,她便只www.hetubook.com.com能抓著他的胳膊「往上爬」。
他走上前想要從她手中拿過酒罈子。
怎麼算?她清醒的時候,就沒有她算不清楚的工錢。
芭蕉樹下的人一時間沒說話,仍保持著抬頭望月的姿勢,但那雙向來精明且靈光四射的眼睛如今怎麼也睜不開的樣子,半晌終於抬了抬胳膊,從那快要見底的酒罈里倒出最後一杯大廬釀來。
「阿姊在等我回來?」
果然居的秦掌柜掉進了錢眼裡,就算喝醉了也不忘敲算盤這點事。然而少年不打算放任她繼續如此,又耐著性子勸說道。
女子的手指漸漸從他眉心滑落,那近在咫尺的肩膀也緩緩塌了下去、搖搖欲墜地歪向一旁。
咚的一聲悶響,兩人雙雙倒在了地上。
她向他伸出兩隻胳膊,胳膊肘上還沾著方才陸子參那道菜里的蔥花。
她醒著的時候從來不會主動同他湊得這樣近,更不會用這樣輕快隨便的語氣同他說笑。如今她就近在咫尺,毫不設防地同他講話,他卻不敢再靠近一點。
「還是算了,我怕你明日酒醒了,又要罰我的工錢。」
少年微微泛青的下頜就抵在她臉龐,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覺得皮膚有接觸的地方帶著燙人的溫度。
懲罰這兩個字對他來說本是家常便飯才對。可眼下這一種,他可從未見過。
她瞪大眼睛。
空氣又安靜了片刻,秦九葉這才緩緩抬起頭來,那雙先前半闔的眼睛現在終於睜開了,黑亮的瞳仁瞧著像是被雪洗過一般,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攝人心魄。
女子的臉上落著聽風堂今晚八分的月輝,剩下的兩分在她身後的屋瓦和池水間流轉,明明是最柔和的光影,卻將她的眉眼輪廓勾勒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嘴歪了可不行。坐堂的要是嘴歪了,那可是大忌。搞不好要被傳歪門邪道的事做多了,果然居這些年的苦功就算是白費了。」女子似乎終於有些清醒過來,長長嘆出一口酒氣,「不過這話怎麼聽著有些耳熟?方才好像誰也這麼說……」
和圖書許久,秦九葉終於移開了視線、扶著膝蓋站起身來,語氣又恢復了先前那種醉酒尋樂的輕快。
「你去了哪裡?怎麼現在才回來?」
她不管不顧地把他拉近來,神秘兮兮地在他耳朵根吹氣。
少年沒說話,他的身體就像石頭一樣僵硬。
李樵輕抿嘴唇,終於還是開口道。
李樵上前半步,輕聲喚道。
她話音落地,對方仍悶不吭聲,只有些凌亂的呼吸聲不斷傳來。
女子終於有些意識到了他的異樣,抬起手摸了摸後腦勺,隨後一把抓住了他的刀鞘,湊近了看起來。
不是他不肯說,是他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誰等你了?我是怕你跑了,明日沒人做工。」
秦九葉睜開眼,低頭看向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
不是講故事嗎?既然是故事,相不相信又有什麼要緊?
「阿姊可否起身來?有些沉。」
秦九葉沒理會他,只是抬手抓住一旁的酒罈子晃了晃,聲音里倒是聽不出幾分醉意。
「那我是誰?」
「阿姊說這是懲罰。既然是懲罰,就得受著。」
秦九葉說完,整個人便伏在他身上偷笑。
「這刀先前不是還在牆根立著嗎?怎麼就到你手裡了?哦,這是你的刀,不是老唐那把砍柴的刀。不過這麼一看,倒也沒什麼兩樣……」
秦九葉手中一空,這才意識到什麼,勉強撐開一雙醉眼望向身旁地面上那雙熟悉的腳。
許是見他沉默,秦九葉又低聲念叨起來。
如是三次,她有些生氣了。
女子搖搖頭,已經有些散亂的髮髻又掉下一縷頭髮,在她肩頭晃來晃去。
李樵的手指捏著那杯酒,一時間沒有動作。
「這酒可真不是個好東西,那銀泉酒坊有何臉面賣得那樣貴?竟比果然居救命的葯錢還要貴,簡直沒有天理!」
李樵看了看女子頭頂野草般新長出的碎發,轉而將視線投向虛無的夜色之中。
她猛地抬起頭,兩隻眼睛幾乎能映出天上的星子一般、亮得嚇人。
「愣著做什麼?扶我一把。」
他盯著那兩條胳膊看了一會,半晌才慢吞吞將它們和_圖_書抓住。
不遠處半掩著的窗子里隱隱傳來金寶的呼嚕聲,混著院子里的蟲鳴此起彼伏。
院子里空落落的,司徒金寶已經不在原地了,天井旁那棵巨大的芭蕉樹下,只有女子落寞的身影還有兩隻已經快要見底的酒罈子。
她有些義憤填膺地控訴著,而那少年就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瞧,似乎對她眼下的樣子感到稀奇,一時竟忘了動作。
下一刻那瘦小人影突然腳下一絆,整個人便向前撲了下去。
「你不懂,這酒放不住,拍開泥封不到半日就渾了,再也賣不上幾個銀錢了,不喝實在是浪費……」
少年眨眨眼,終於鬆開微微有些出汗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終於發泄完了,像一隻蝸牛一樣緩緩從他身上爬下來、又坐回了地上。
溫和乖順的神情慢慢從少年的臉上褪去,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抱著酒罈、雙目炯炯的女子,半晌才輕聲問道。
「從前有一處地方,那裡只有夏冬兩個季節,卻有一棵終年盛開不敗的桂樹。那裡有這世上最珍貴也最邪惡的寶物,由長著尾巴的月神日夜守護,外面的人想進去,裏面的人出不來……」
李樵一動不動地仰面倒在地上,他的感官似乎被無限放大了,整個人都被她的聲音、氣味、溫度所包圍,無從反抗、無處可逃。
少年依舊沉默著,他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陷入一種求而不得后的迷思。
秦九葉轉過頭去,黑亮的眼睛深處有不加掩飾的困惑。
李樵終於抬起頭來。
少年依舊不說話,女子又開始心煩了。
「哼。」她的聲音透著幾分瞭然,像是拿捏住了對方的什麼把柄一般,「還說旁人醉了,明明是你自己醉了,站都站不穩了。」
她邊低聲嘟囔著邊扶著身後的石墩子搖搖晃晃站起來,起到一半又失去平衡一屁股坐了回去。
「怎麼會?!你過來。」
「你這是怎地了?莫非當真是我那解藥配得生猛了些,你這身子有些受不住了?」
「酒就在這裏,明日再喝也無妨。」
草叢裡的蟈蟈似乎喊累了,蟲鳴聲www•hetubook.com•com在這一刻突然止息,天地間靜悄悄的,就連星子也不再閃爍,唯有石墩子旁的兩道身影在月色下笨拙地靠近。
幾乎是下一刻,那少年便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末了捂著胸口跪坐在一旁,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少年的側臉半隱在陰影之中,秦九葉盯著看了許久也沒看明白對方的神色,半晌過後突然深吸一口氣,語氣誠懇地說道。
「你是……你是……」她表情漸漸嚴肅,許久才語氣十足肯定地說道,「你是我撿回來的一隻土狗。」
李樵頓了頓,如實回答道。
李樵走上前,如實下了定論。
「我同你說,我很小的時候,掉進過一個大坑裡。大坑裡有塊石頭會說話,是它叫住了趕路的阿翁,阿翁才發現我的。你信我嗎?」
她十分滿意,又湊近了些。
「許秋遲那紈絝,不知花了多少銀子買這大廬釀。買這麼多了也就算了,喝不完還不帶走。帶不走也就算了,偏偏還要便宜了唐慎言那鐵公雞……」
「阿姊,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如何?故事而已,你聽后不要放在心上,酒醒過後便忘了它。」
「這是懲罰,你得受著。」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從何而來。給我這個名字的人只告訴我是哪兩個字,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名字的意義,或許這名字本就沒什麼意義。」
少年還是不語,女子又追問一遍。
李樵轉了轉眼珠,終於開口道。
月色靜謐,少年低聲說著些什麼,但女子卻再也沒有回應了。
秦九葉很是沉默了一會,半晌又坐回了地上。
身旁的人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似乎是在回應他。
「阿姊?」
「罷了罷了。你嫌我這廟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是不是?」
他應該只懂得殺人的招式才對。
「那是我阿翁,又不是你阿翁,你這麼上心做什麼?到時候這工錢可怎麼算……」
「你別不服,這是罰你、罰你昨天夜不歸宿,還去私會姑娘……」她話說到一半又戛然而止,轉而發起了牢騷,「欸,現在想想,自從撿了你,我這日子過得是越來越不舒心
https://m.hetubook.com.com……」而此刻她若是轉過頭去,便能看到那把生了銹的刀就橫在她頸後半指遠的地方,刀身沒有從鞘中露出來,刀鋒的方向朝外、刀背的方向向里,牢牢撐在她身後,將她同那塊生了青苔的石墩子隔開來。
他為何會被撲倒在地?他的刀為何沒有出鞘?又為何要護在她的身後?他實在不熟悉這樣的招式,也不明白為何自己從未習得過這樣的招式、此刻卻能無師自通地使出來。
蟲鳴聲再次止歇,小院陷入短暫的寂靜。
女子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整個人靠在那少年身上,而那少年的背影早已同那芭蕉樹下的陰影混作一團,就連邊界也變得模糊。
他想回應她些什麼,可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誰是你阿姊?你這小鬼頭,喝了酒就能胡說八道了?哼,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秦九葉當然並不沉,但她似乎確實有些暈頭轉向,又似乎就是故意不想爬起來,徒勞地蹬了幾下腿后便停住了,隨後湊近了他的臉,一道酒與薄荷混合在一起的氣息落在他耳邊。
清澈搖晃的酒液就要送入口中,斜里突然伸出一隻手,又快又穩地接過了那杯酒。
許是因為酒液在胃裡翻騰、燒得人難受,秦九葉在地上扭成了一道麻花,李樵垂著手臂看了一會,好不容易想起一句詞,連忙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阿姊忘了果然居的生意了?你明日還得坐堂,再喝下去……」
女子沒有察覺,沉浸在自己想要傾訴的情緒中,壓低嗓子繼續說道。
他自認為最是會看人眼色,可此時此刻,他竟不敢判斷她說的是醉話還是真心話。
這一回,她再沒有移開視線,自始至終安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李樵回到聽風堂的時候,街角外的打更人剛唱完四更天。
「我沒有阿翁。這名字,是我自己用命換來的。」
李樵觀察著對方的神色,半晌緩緩搖頭。
她的動作很慢,那少年卻似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躲也躲不開、動也動不了,十根手指都不由自主地收緊。
「你喝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