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秘方
秦九葉看著眼前神情萎靡、一敗塗地的中年男子,想到此人前幾日還是那令她狼狽遁走的一家之主,心中也不免覺得唏噓。
他做藥材生意,這些年也見識過一些商場上骯髒卑鄙的手段,可他到底只是個想賺錢的生意人,同那些日夜與殺戮鮮血打交道的野蠻人來自兩個世界。
古往今來,追尋長生不老之葯的帝王、渴望能夠飛升成仙的修道者不計其數。人總是對未知的東西懷揣恐懼又心生嚮往,明明為此犧牲了一切卻仍覺不夠,總覺得並非是自己信奉的東西出了謬誤,只怪自己還沒有尋到一切的終極之解。
秦九葉心跳得有些快,那廂秋陵的聲音已然嚴厲起來。
「莫要將自己說得這樣無辜,你是何等精明之人,怎會輕易接下一個不知底細的外人喊出的價碼?」
蘇凜沒什麼感情地挑了挑眉,儘管已身陷囹圄,卻仍對那「精明」二字感到很是受用。
「你們想知道什麼?」
對於蘇凜這樣習慣身處上位之人來說,他連如何上當受騙、被人威脅都願意講出來,為何那害了他母親的東西他卻想藏著掖著?
她一口氣說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些異樣,抬頭一看,陸子參果然在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望著她。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說道。
陸子參瞬間會意,快步走到那石室前將還在繼續審訊的邱陵帶了過來,鄭沛余立刻低聲稟報道。
秦九葉神色平靜,一針見血道。
陸子參撓了撓頭,小聲說道。
秦九葉聞言不禁冷笑。
秦九葉敏銳察覺到了對方言語中隱含的深意,七分肯定、三分試探地說道。
毗羅是一種產自南域的香料,性陰寒,久焚入骨,令人燥熱生癮,曾為貴族們冬日踏雪享樂時的必備香料,一兩可抵萬金,後來出過人命后便被漸漸禁止,這些年除了黑市中偶有流通,已無藥商敢販賣。
蘇凜信奉至高無上的權力,將一切秩序歸於出身尊卑,只是他用金錢構建起來的城池在對方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那是一種近乎荒蠻的威脅和碾壓,對方信奉的是一種他不熟悉的遊戲規則。
「稟報督護,那蘇老夫人方才突然呼吸急促、倒在地上,渾身抽搐似的掙扎了片刻,便咽氣了!」
「就憑你?就憑你也敢說出這種話?我憑什麼信你?!憑什麼!」
「此事一直是內院的大丫鬟心俞經手,她做事向來利落,也不會問東問西。我還曾讓她悄悄去查過康仁壽的底細,她說並未發現什麼異樣……」蘇凜說到一半突然頓住,隨即恍然開悟了什麼,聲音變得尖細起來,「是她!那賤婢也是同他一夥的!他們、他們合起伙來騙我!」
神跡她確實沒見識過,倒是見識https://www•hetubook•com.com了那籠子里的和沅舟。
「我追問過他,他只說到時候需要借我的船運些丹砂和藥材,倒也並不急於一時。丹砂雖是禁運之物,但到底不是什麼要人命的東西,而我為孝寧王做事多年,自保的手段還是懂些的,母親那時又確實病得厲害,我覺得此事值得一試,便答應了他的交易。一開始,我對那方子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希望,誰知母親卻出人意料地好了起來,我這才明白這東西的厲害之處,可誰承想事情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她知道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一個普通人幾乎是不可能聽清他們方才的對話的。
「他與我聯繫從來只用書信,只許他來尋我,不許我去尋他,送信的都是這城中乞兒,泥鰍一樣狡猾,壓根查不出什麼來。取方子的那夜,他讓我獨自到後門巷口等著,有人蒙了我的眼才讓我上車。馬車在城中走了很久,也不知是否饒了圈子,最後似乎是在一處院子里將東西給了我,然後又原樣將我送回府上。我對此也並非全無防備,所以一早派了人跟著,可、可等回到府上才知曉,那幾個護院還沒跟出巷口便被砍了脖子,頭被直接扔到了我房門前,血浸到台階里半個月都洗不凈……」
「你以蘇沐禾做幌子,實則召人入府為和沅舟問診一事,府中還有何人知曉?」
「那秘方呢?你是否單獨收起來了?眼下在何處?」
秦九葉終究沒有回答蘇凜的問題,因為她明白這個問題眼下並沒有答案。
她的話中帶了刺,蘇凜卻一改方才焦躁的樣子,只深深看她一眼,隨即便移開視線,口中喃喃自語著、顯然仍困在自己堅信的某種事實中。
秦九葉思緒翻湧,腳下的步子也邁得滯緩,幾十步遠的距離被她生生走出了半刻鐘。
「看來你也是親眼見過你母親發病的樣子的。既然那秘方已經出了問題,你又為何還要迷信至今?」
「你連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都能輕信,又憑什麼不能信我?」
「你那幾艘裝了毗羅香的船已被盡數扣押。毗羅香料乃是禁品,一旦被發現輕則罰沒家產,重則全家殺頭充役。你都城那位貴人很快便會知曉,隨即猜測你已敗露,若是再聽聞你被關在府衙地牢多日,是否會進而懷疑你已將他供出?到時候只怕就算你能走出地牢,不到半日工夫便會橫死街頭,而你府中親眷也一個都逃不掉,最好的下場便是被發配極北苦寒之地服徭役,也不知能撐過幾個年頭。」
然而蘇凜卻並不領情,一聲輕哂道。
一旁的邱陵望見女子面上焦急的神色,眼神示意對方少安毋躁,自己緩緩起身、和*圖*書上前對那蘇凜說道。
秦九葉心中有著一閃而過的疑惑,一旁的邱陵示意陸子參速速去蘇凜所說的房間確認,她便也跟著轉過身去。
來歷如此神秘的東西,想來也不會出現在蘇府其他人的視線中,除了那逃走的「心俞」,蘇府中的真正知情者恐怕只有蘇凜本人了。
蘇凜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割裂的情緒,一面是他對自己目前的處境的絕望,一面卻是一種死也不想吐露秘密的執念。
秦九葉摸了摸臉。
邱陵聽聞此處不由得眉頭輕蹙。
「出、出什麼事了?」
就在她要離開前的一刻,那蘇凜突然開口,空洞的聲音中隱約殘存著一絲僥倖。
蘇凜雙目圓瞪,那雙本該溫潤理智的眼中血絲密布、瞧著分外可怖,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看著秦九葉,似乎要將她身上看出兩個洞來。
她可以幫斷了筋脈的劍客接上骨頭,但他仍可能會擁有一截不太靈活的小指;她能為竇五娘開方子止咳順氣,卻無法將那沉痾病灶徹底祛除;她可以嘗試用各種法子延續和沅舟的生命,但那又如何呢?和沅舟的身體仍落在那不知名的惡疾手中,它令一名垂暮老者變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怪物,再不能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與這世間好好告別。
說到此處,蘇凜瞳孔震顫、似乎想起什麼,額頭又冒出冷汗來。
先前她花了一整晚的時間、不眠不休地將蘇府中搜集來的藥方和診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其中不乏一些稀奇古怪的偏方,但也並非聞所未聞,顯然並非蘇凜口中提及的那味秘方。
那廂蘇凜被揭了老底、斷了後路,蜷縮在地上的身形顫了顫,隨即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半晌又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門檻高、地面黏糊糊、有股奇怪的味道。僅憑這三點若想在九皋城中成千上萬處宅子里找到那院子,必得費上一番工夫。何況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那人想必也不會停留,定已清理完可能留下的痕迹了。
秦九葉不想平白讓對方誤會什麼,只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邱陵與秦九葉對視一眼,沉聲發問道。
「你說的這些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交於你秘方的人是何模樣?你們是在何處交接的?」
邱陵顯然一早便有所準備,當即沉聲道。
邱陵一時沉默,一旁的秦九葉卻突然開口。
「你船上的香料確實是運給孝寧王的,但那秘方卻不是他給的。你所忌憚的也另有其人。」
許久,他終於還是垂下頭去,聲音變得有些空洞麻木。
秦九葉的身形一頓,隨即轉頭望向那跪坐在囚牢中的中年男子。
「我的臉色當真那麼難看嗎?」
秦九葉步子小些、微微落後半步,離開那昏暗的走廊前的最後一刻,她https://www.hetubook.com.com不由得回頭望了望蘇凜的方向。
他顯然是狂奔進來的,但要開口前還是望了望地牢盡頭的那間牢房。秦九葉看見了他的臉色,心中頓時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我若將一切據實相告,又能得什麼好處?」
「既然是個如此好的東西,你又為何只將它用在你母親身上?沒有自己親自嘗試一番?」
那蘇凜說到此處,臉上的肉止不住地抖了起來。
活著確實是這人世間一等一的大事。但失去了靈魂和自我的存活,無異於行屍走肉。這樣的生存,是否還值得用盡一切乃至血肉犧牲去延續呢?
驚蟄……也就是大約三個月前,那不就是清平道血案前後不久的事?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嗎?
「罰沒家產算得了什麼?殺頭充役又算得了什麼?勝者為王敗者寇,痛快赴死、亦或在苦役中熬一熬,總好過被人大卸八塊、扔進河中餵魚。」
「對於那院子,你可還有些記憶?」
「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院子的門檻似乎很高,我走進去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摔倒。那天好像剛下過雨,地面上落了什麼東西,踩起來有些硌腳,黏糊糊的。四周很潮濕,潮濕中又有股怪味……」
很快,一個瘦高身影便從石階上衝下來,正是那日一同吃過飯的鄭沛余。
「他既交於你東西,你怎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秦九葉心下暗嘆:這蘇凜當真好大的膽子,只怕蘇家如今屁股底下的金山,有一半都來自於此物。
「督護查了這許久,應當明白這運送香料一事向來隱秘,從頭到尾只有蘇家經手,王府上下一直都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你便是將我挫骨揚灰,也挨不著他分毫,而我家人對此並不知情,他又何必多此一舉地跳出來對我趕盡殺絕?你只需秉公執法,將我收押歸案,便可做了這順水人情。」
眼見這女子一言不合突然便開始掰扯銀子的事,陸子參瞬間頭大,正有些發愁要如何將這一篇揭過去,突然便聽地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因為秘方只有一份,用過之後就沒有了。」蘇凜邊說邊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隨後繼續說道,「事到如今,我說什麼你們也不會盡信。我房間西北角的牆壁中有一處暗格,你們大可親自去看。」
陸子參站在石階處等她,見她臉色難看的樣子,不由得低聲開口詢問。
「因為母親畢竟是好過的。而且那人將秘方交於我之後,便曾告訴我說,服下后若有任何奇怪癥狀,他自會差人上門幫忙診治,我自然覺得事情仍在掌握之中。那日問診之前,我雖與回春堂有過往來,但與康仁壽並不熟識,就算事後有人查起來,避嫌也避得剛剛好。我https://m.hetubook.com.com本以為一切都能順利解決的,哪裡想得到……」
他自以為站在高處、睥睨一切,到頭來機關算盡得到的這點便宜,不過是旁人一早喂到他嘴邊的餌料罷了。如今他已沒了用處,任他在這不見天日的牢籠中如何掙扎,也不會有人對他多看上兩眼。而他曾經也是這般冷酷地踐踏那些他口中的螻蟻。
「人活在世,罪債能逃,恩怨能逃,唯有生老病死是逃不開的規則道理。人非草木,沒有榮枯往複,衰老便難還童,身死便是魂散。沒有什麼秘方能令人起死回生、永遠擺脫疾病和衰老,否則那千座神祠應當早就破敗、萬盞佛燈何至於長明至今?」
「審案的事還得是你家督護親自定奪,我怎可越俎代庖?話說這些差事是否本該你來做?怎麼倒成了我替你?這薪俸到時候可怎麼算才好……」
蘇凜舔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只是為何要上門接人、還要約在外面交接呢?先前既然送過信,直接派人將東西送到府上豈非更簡單?難道只是覺察到了什麼,所以不想引人注意嗎?
他曾將她看做螻蟻、一隻可以為他遮掩罪行的羔羊,眼下卻又在絕境之中寄希望於她,盼著她的醫術能夠逆轉乾坤、拯救他的母親。
蘇凜沉默片刻,但似乎也沒能想起更多、雙目依舊無神。
「無礙,宿醉罷了。」她搖搖頭,又立刻將話題引回了案子上,「是我先前忽略了方子這件事。如今來看,所謂的秘方可能並不真的只是藥方,而是別的什麼東西,一會我隨你去那蘇凜的房間看過應當就能有些頭緒了。和沅舟一定要看牢了,她是眼下查明這一切的關鍵,之後我會先開一組方子試一試,只是以後少不了需要在旁觀察記錄……」
這一切的一切都令人覺得荒謬,而荒謬或許才是人性的本質。
商人卑鄙無恥的一面在蘇凜身上顯露無遺,即使到了這一步,他仍在想著如何討價還價。
「秦姑娘還好嗎?你臉色看起來有些……」
黑暗深處不斷傳來蘇凜的質問和喊叫聲,只是這一回,他無法再等來任何一句回應。
但很快,她便明白了那種奇怪神情背後隱藏的東西。
邱陵似是全然瞧不見對方臉上的神情,繼續冷聲追問道。
「你給和沅舟服下的秘方到底從何而來?」
「他第一次來尋我,約莫是驚蟄前的事,正式將葯交給我卻是一個多月前了。我只知曉對方是個男子,其餘的一概不知。」
她此言一出,那蘇凜面上又是一陣抽搐,半晌才抬起頭、眼神陰沉地望過來。
這一切秦九葉都看在眼裡,只覺得對方臉上的神情說不出的奇怪。
「不是。只是你方才的樣子,簡直同我們督護有十分的相似。不www.hetubook•com.com止如此,你同督護站在一起審案時,也有些說不出的默契。」
「我母親……可還有好起來的可能?」
而另一邊,年輕督護也陷入短暫沉思,似乎對這幕後之人究竟來自朝堂還是江湖開始了一番猜測,秦九葉見狀,接過話頭繼續問蘇凜道。
「我可從孝寧王手中保你一條性命,你家中老小也盡量不予牽連。至於旁人……且看你如何交代。」
什麼叫方子只有一份?難道是其中的哪味藥引或是入葯的藥材不易尋到、再難湊齊?
「那可不是有銀子便能搞到的東西,而是真正秘而不傳的方子。他最早找上我的時候,似乎便已知曉我暗中為孝寧王府偷運香料一事。他說他懂我的困境,願意贈我一副藥方來救母親,作為交換條件,我日後要幫他一個小忙。」
行醫多年,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有時候救活一個病人、和令一個病人恢復如初是兩件全然不同的事。
被從內到外反覆撕扯的蘇凜已經疲憊不堪,就連憤怒和不甘都沒有力氣堅持下去,再開口時,聲音彷彿是憑本能發出的一般。
秦九葉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她覺得蘇凜沒有說謊,但他目前能夠提供的信息可能也就只有這些了。
秦九葉見對方的樣子心中便已明白了幾分,冷聲開口道。
這話看似是在順接邱陵提及的孝寧王府,可當中卻多了許多細節,譬如「餵魚」這兩個字眼,莫名便讓秦九葉想到了那陳屍二水濱的康仁壽。蘇凜說話時的語氣就彷彿親眼見識過那種手段一般,而孝寧王府此前應當並沒有理由恫嚇蘇凜這個跑腿做事之人,就算出手威脅也用不著如此野蠻原始的手段。
然而人有時候就是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直覺。那扇牢門后的蘇凜明明沒有聽清任何一個字,卻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整個人彷彿一瞬間褪了色、變得灰敗起來。
是嗎?他們很像嗎?或許喜歡拚命做工的人,都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吧。
蘇凜一愣,隨即發出一陣桀桀笑聲,笑聲中的不屑與嘲諷之意呼之欲出。
「你難道不想治好你母親嗎?」
自詡精明狡詐、從不做虧本生意的蘇大當家今日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被人算計了。而且算計他的人,還是他口中的一個「賤婢」,這怎能讓人不感到諷刺呢?
「我也是同藥材打交道的人,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但那秘方絕對不同以往,你若親眼見識了,必會同我一樣驚詫震撼。原來這世上當真有神跡的存在,先賢為之折服都是有原因的……」
秦九葉心中一顫,一旁的邱陵已迅速邁上台階、消失在地牢出口,陸子參和鄭沛余見狀也連忙跟了上去。
秦九葉的質問聲回蕩在地牢間,蘇凜卻整個人頹然跌坐回地上,再不肯開口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