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試驗品
眉沖自始至終都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也沒有察覺,秦九葉見狀嘆口氣,趁陸子參同手下核對筆錄時,走上前給地上的人遞了條帕子。
「從阿姊出門后,我便一直等著。你說要同我交代葯堂的事,怎麼轉頭便忘了?」
「這瓶中物不知性狀,不過看眼下一點殘留也沒有的樣子,很可能是液體。只是已乾涸了很久、味道淡了許多,而且聞起來不像是我識得的任何一種草藥氣味,反倒像是……」
他話音還未落,李樵已推門而入。他的目光在桌子正中那隻硃紅色的瓷瓶上一掃而過,隨即垂下視線、權當看不見陸子參那高大的身形,越過他直接來到秦九葉面前。
「這些男子,原本就是這般事多且嘮叨的嗎?」
「弟弟來尋姐姐,也需要理由嗎?」
「若是問不出呢?」一旁的高全此時插嘴,說起話來很是有些膽大,「秦姑娘方才想必也仔細看過了那瓶子,但還是沒看出什麼來。何況瓶子就只是瓶子而已,依我看,還是要在這瓶中物上多花些心思。」
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暗殺這種事總能想辦法遮掩過去的,何必大費周折將康仁壽這枚棋子拉入棋局呢?而康仁壽死後,心俞沒有立刻逃走,這也說明她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安。所以康仁壽到底在其中起了什麼作用?他一個葯堂掌柜,又不是專攻殺人之術,難道只是去送毒藥的嗎?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她便有些後悔了。
秦九葉暗暗翻個白眼,又將目光重新落回那瓶子上,斟酌了一番開口道。
邱陵的話音落地,秦九葉便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陸子參。
他緩緩垂下頭去,柔軟的發梢都跟著滑落肩頭,整個人像是一隻盡心盡責卻受了斥責的家犬。
「沒有方子。」
看完外觀,秦九葉又輕輕拔開那瓶口的蠟塊,湊近聞了聞,隨後不由得皺了皺眉。
陸子參頓時呆在了原地,一旁的高全見狀忍不住一聲輕笑。
「是的,蘇家從一開始便在局中了。就算蘇凜第一次不上鉤,他們也總有后招等著他。」
然而口舌上得了便宜的少年悠悠轉過身去,卻哪裡還能看得見秦九葉的影子?
許久,她才喃喃開口道。
邱陵卻不等他話音落地,又立刻說道。
期盼中的雞犬升天沒有等來,卻在短短几天之內便接連遭遇劇變。先是牽扯進命案、全府上下被徹查,隨後便是方才過了八十大壽的老夫人無端暴斃,卻因為家中變故,連喪事也不敢大辦,只在門前掛了幾隻紙燈籠。
這個問題秦九葉也十分好奇。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對方又上前一步、沉聲開口打斷道。
「也不是什麼要緊事。你先回去,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
「秦姑娘不是開藥堂的嗎?應當識得不少藥材,怎會一味藥材也聞不出來?莫不是在同我們賣關子?」
既然是實驗,那隻挑選一樣試驗品顯然是不足以得到可靠的結果的,他還需要更多不一樣的參与者,最好是一些身強體壯的、筋骨耐受力強的人。
「你方才說,老夫人之前的起居飲食都是那心俞負責的,除她之外,旁人當真都未曾經手過?」
「我可以試著驗證一下我的猜想,但不保證能有定論。」
他怎麼可以這樣看著她?這詢問中帶著期盼的目光,實在是……太令人感到壓力了。
那眉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過、自己抬手擦了擦嘴。
「秦姑娘所言不錯。」一旁始終沉默的邱陵突然開口,聲音倒是如常,「不管這瓶子中曾經裝過什麼東西,應當都是十分危險之物,既不可輕下斷言,也不可放任不管。一會我便派人拿了這瓶子去城中各處葯堂問一問吧,看看是否能有人識得一二。」
「可既然如此,讓那心俞直接動手難道不是更穩妥的方法?就算那和沅舟再難對付,殺了她對於一名江湖殺手而言,應當也算不上什麼難事。」
原來即便是蘇凜這樣不可一世的有錢人,藏起東西來也並沒有比她這個窮人高明到哪和*圖*書裡去,無外乎也就是找個磚縫塞一塞。
「你!」
眉沖的神情明顯一頓,隨即用一種有些滯緩的語氣開口道。
那瓶子里一丁點藥味都沒有,只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
「這九皋城的夜路這般不安全,也不知守城的參將們都在忙些什麼?」
這瓶子……她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你不必如此惺惺作態,想問什麼便問吧。」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秦九葉點點頭,隨即意識到什麼、似乎覺得哪裡有些不妥,又很是客套地補充一句。
那盒子里並非一張紙寫的方子,而是一隻掌心大小的硃紅色瓷瓶,除了顏色鮮艷得有些詭異外,看起來同尋常裝丹藥的瓶子沒什麼兩樣。
「蘇凜在書房修了取暖用的火牆,只是因為平日不住人,便幾乎沒有燒過。他便將這東西藏在牆壁夾縫中,我們費了半天勁才找到。」
「都是在下分內之事,督護只管吩咐就好。」
陸子參仍對著自己的本子冥思苦想,糾結著那得不到答案的最後幾個問題。
在邱陵的示意下,高全拉過書房中的一張紫榆大案,小心將那四四方方的盒子擺了上去,秦九葉和陸子參便也圍了上來。
這八個字,便是如今蘇家的寫照。
少年抬起頭來笑了。
邱陵顯然不是少年的對手,向來正氣威嚴的臉上竟有了羞惱之意。
高全也在抱臂打量那瓷瓶,只是他自始至終沒有再上前一步,似乎並不想要靠近。
而陸子參也在看她,顯然和她想的是同一件事,可目光一對上便又連忙移開,隨即對那邱陵開口道。
比如江湖中人。
陸子參終於露出恍然的神情,掏出隨身的小本本飛快翻找著先前的筆錄,聲音中難掩激動。
邱陵說罷上前幾步,冷不丁被人斜插一道,擋住了去路。
而不論蘇凜究竟求過什麼,從他今日的下場來看,這些神明並未應允他的請求。
不過她本不欲給陸子參難堪,當下便言歸正傳、繼續說道。
他望向她的眼神同先前也不一樣了,像是神山下盛滿了星光的湖泊,靜靜地等待著路過它的人許下心愿。
和沅舟的死來得太過突然,她同仵作再三確認后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和沅舟身上並無其他外傷,確實是暴斃的,而非死於哪個江湖高手的暗殺。但根據當日看守的士兵所述,和沅舟死前曾劇烈掙扎過一盞茶的時間,這便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你、你是何時站在那的?!」
「這、這就是那秘方?方子不都該是寫在紙上的嗎?」
「督護前來可是有了新進展?」
無緣無故受到質疑,秦九葉也不急不惱,就站在離陸子參兩三步遠的地方動了動鼻子。
她說罷便要向門外走去,她身旁的少年立刻準備跟上前去。
「因為康先生直接給了丹藥,說是回春堂特有的還陽丹,極珍貴的,每日只可服一粒,說是可以當即緩解癥狀……」
「若你所說是胡亂猜測,那郡守府衙的審案公文便是一沓廢紙,公堂內外奔走的衙役都可稱作廢柴。」
下一刻,邱陵便已轉身快步向院中走去,她也只得和陸子參跟上前。
「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就像方才你在祠堂同子參說話那樣便好。」
「可否讓我仔細看一看這瓶子里的東西?」
秦九葉收回目光時,高全已走到房間角落裡的那張矮榻前,隨後一邊解釋一邊掀開榻板,從靠牆的一處縫隙中摸出一隻鏨花銅盒。
「阿姊身為果然居坐堂掌柜,已經多日不曾回去看看了。我好心來提醒你,再替那些等著用藥的病患們問上一句:秦掌柜可是攀上了都城來的大官,便不想管村子里的窮鄉親們了?」
但秦九葉的心思此刻壓根沒放在察言觀色這件事上。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心裏盤算的還是方才要驗證那秘方的麻煩事。
整件事不多久便傳遍了九皋城,街頭巷尾一時熱議,而這熱議中的蘇府眼下卻冷清得能在仲夏時節結出一層霜來。
「所以這幕後之人究竟想做什www•hetubook.com.com麼?又是從哪裡接觸到和沅舟這種怪病的?」
秦九葉的脖頸上滲出一層冷汗來,她盯著窗外屋檐下那一排蒼白的紙燈籠,突然覺得它們好似一張張沒有表情的人臉,正在風中凝視著她。
秦三友最後只給她驗出來兩條路,一條路便是代替獵犬,跟著獵戶進山捉獐子、采蘑菇,另一條路就是拜個郎中學醫。秦九葉覺得,生而為人還是不要去搶狗的活計比較好,便選了從醫這條道。
當初她為了用計將蘇凜逼出來,曾杜撰過一則小道消息,說得是那寶蜃樓元漱清寶箱里的東西最終落在了蘇家手裡。
高全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利落撬掉了那銅盒上的鎖,下一刻盒子打開,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九葉思索片刻,轉頭對陸子參說道。
可這一切,秦九葉再清楚不過了。她是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過的。
「就是就是,還是騎馬快些……」
可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說完這一句,對方那張臉看起來卻並沒有因此多一些滿意的神色。
陸子參抱臂起身,有些狐疑地看向秦九葉。
訊問中止,那眉沖被帶了下去,空蕩蕩的祠堂里只剩秦九葉和陸子參兩人。
經過這幾日的往來,她確實同陸子參走近不少,方才那一通你來我往的推測討論,也是只有朋友間才能有的氛圍。
邱陵點點頭,卻是望向秦九葉。
一旁的陸子參此時也湊了過來,卻聽那眉沖隨即說道。
「秦姑娘,可是如此?」
她又藉著光線往瓶中使勁瞧了瞧,瓶子內空空如也,早已沒有一絲一毫那秘方存在過的痕迹。
那些神像許多已經斑駁缺損,顯然是前朝遺物或是更古老的物件,雖造型各異、歷經滄桑,但仍可看出莊嚴靜謐的氣韻。只是不論它們看上去再如何公正無私、高高在上,寄託的卻是人世間最深重的慾望。
陸子參語速飛快,秦九葉的聲音卻開始變得有些乾澀。
就好似這秘方疑團,現下不過是因為初露端倪、不可窺其全貌,才令人覺得詭譎之處甚多。而她是醫者,最善抽絲剝繭、破標治本,萬萬不可在一開始便生了畏懼怯懦之心,那便是落了下乘。
畢竟,他們都曾為眼下這樁無頭案而備受折磨。
「蘇家牽涉官府督辦的要案,蘇府乃是命案重地。你是何身份竟敢擅闖?還是你自認與此案有關,所以才屢次送上門來?」
門口的少年抬起頭來,眼神像殺魚的刀子一般在陸子參身上刮過。
秦九葉盯著那隻半個巴掌大小的瓷瓶子,莫名有些出神。
少年冷冷瞥了那大鬍子參將一眼。
陸子參臉色也有些憔悴,才不過幾天,他手頭那小本本幾乎要被填滿了。眼下他眉頭緊鎖,聲音中帶著疑惑。
秦九葉恍然後退半步,心道自己方才推測的一切都對上了。
一個人明知一樣東西兇險,為何還要將它給到另一個人、還記錄下他中招之後的種種癥狀呢?兩者若無私仇,便只有一種可能:因為他要做實驗。他在利用這些活生生的人命做一種實驗,而和沅舟便是試驗品之一。
「等下。」秦九葉突然從那交椅上站了起來,原地立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康仁壽是葯堂掌柜、是醫者,我們怎麼能忘了這一點呢?」
屋子裡又是一陣安靜,呆站在一旁的陸子參突然反應過來什麼,連忙一陣小雞啄米式地點頭。
「但他不想暴露自己,所以要尋康仁壽這樣遠離江湖之人做事,所以要輾轉通過聽風堂傳遞任務,所以要一早在蘇府中安插心俞這個暗樁!心俞早在大半年前便進了蘇府,如此來看,那人一早便挑選好了下手的對象!」
宿醉失憶的秦九葉一陣心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從方才開始,她便覺得對方對自己的態度似乎發生了極大的轉變,她好似從極冷的地方一腳邁到了溫暖如春的地界,總還改不了縮手縮腳的習慣,舉手投足間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邊說邊將視線從m.hetubook.com.com那瓶子上移開些,一抬頭卻瞥見身後書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條縫,那又瘦又高的少年就立在門邊上,只露出半張臉,不知站了多久。
「說得有理,還是同我一起穩妥些。回村的路我最熟悉。」
「方才所言,不過都是些胡亂猜測。是我多嘴,督護莫怪。」
「秦姑娘若是願意一試當然再好不過,所謂死馬當活馬醫……」
秦九葉順著對方視線看去,這才看見他手中還拎著一隻油桶和一個紙包,那紙包有些眼熟,正是缽缽街那家白糖糕店的包紙。
邱陵的聲音冷不丁在身後響起,凝視窗外的秦九葉嚇了一跳,轉頭才發現年輕督護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口,似乎已經站了很久。
「這是哪裡話?我當然心系村子、心系果然居,這不是抽不開身……」她解釋到一半,突然意識到自己眼下的心虛實在沒有道理,當下又支棱起來,「你身為夥計,此刻不該在葯堂看顧生意嗎?為何反倒站在這責問起我來?」
為了招攬生意或是立好招牌,許多葯堂或是名醫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秘方。但這些所謂的秘方,很多都不過只是在原有一些用藥中作了些適當且準確的調整罷了,經驗老到的醫者細細查看便知其中門道,只是行當中亦有規矩,但凡不是太過分也都不會互相探究揭短的。
面前的人似乎還是那副嚴肅冷峻的樣子,只不過經過這段時日的查案波折,他遠不像初次相逢時那樣意氣風發了,看起來總有種難以言說的疲憊。但或許也是因為這種疲憊,他現下同她說話時,身上那種凌人的氣勢減弱了許多,倒有幾分平易之意了。
秦九葉望向眼下正跪在祠堂正中的那名叫眉沖的丫鬟,耳邊則是陸子參接連不斷的訊問聲。
她能從對方保養得當的頭髮和雙手上看出,這跟著蘇沐芝的大丫鬟曾經是多麼的風光,平日里在這後院中呼風喚雨,除了老爺和老夫人,只怕沒幾個人能給她臉色瞧。只是如今局勢逆轉,就連郭仁貴這樣的小人也能趁機踩她一腳、將她推出來擋刀子。
秦九葉坐在祠堂正中那把成色上等、雕工精美的檀木交椅上,一時間思緒難平。
「步行也可。」
「督護若是怕耽擱了查案的進程,直說便是,不必特意用關心我阿姊做借口。若是讓旁人聽見了,怕是要猜測你三心二意,蘇府的婚事還未退,又同旁的女子糾纏不清。」
而陸子參隨後也注意到了,關於白糖糕的可怕記憶湧上心頭,他當下如臨大敵地退了半步,高全也是一副意味深長的模樣,唯有邱陵面不改色、眼神卻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你不信我說的話?」眉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譏諷的笑,開口時聲音卻有藏不住的疲憊感,「心俞那丫頭看著得體,實則最是心狠手辣,佔到手裡的東西絕不肯分給旁人。不過我見多了她那樣的人,怎可能放任她在後院撒野?早早就盯著她了。」
「或許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暗樁?又或者那背後之人懷疑心俞、覺得她辦事不力?」
「怎會沒有方子?」
「可能秘方之所以叫秘方,正是因為從來不會寫在紙上、留下記錄吧。」
「秦姑娘同屬下只是在、只是在商討案情,過程中難免有些過於沉浸。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秦九葉聽得頭大,一邊搖頭一邊開口婉拒。
所謂蘇凜的房間指的是他的書房。
「我騎馬送你,這樣快一些。」
李樵說罷就叉腰站在那裡,佔著門口的位置不動彈。陸子參見狀,立刻迎頭而上。
比如,殺人滅口。
郭仁貴一身麻衣,哭天喊地地鬧了半日後便「恰好」暈了過去,至今仍未醒來,陸子參等人無法,只得叫了內院的丫鬟出來挨個審問,就連蘇凜那位深居簡出、成日禮佛的正室夫人也沒有落下。
陸子參在一旁察言觀色,等了半天才輕咳一聲問道。
身為府中奴婢,主子獲罪、她也朝不保夕,但她沒有抓住機會便為自己開脫,這反倒令秦九葉對和_圖_書她說的話多了幾分信任。
「這瓶子中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剩下,只憑氣味確實難以分辨,我便是勉強說上幾樣,也是不負責任的。」
「如何?」
陸子參嚇了一跳,舌頭都有些打結。
秦九葉只覺得自己整個人的處境還不如先前被橫眉冷對時來的舒坦,緩了緩才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陸參將今早用木樨油梳理了鬍鬚,飲了苦茶,又吃了些蘸醬的酥餅和素麵,我說得可對?」
屋檐下的白燈籠無聲隨風晃著,檐角的銅鈴鐺被取了下來,庭院中一片死寂。
「那還陽丹呢?現在在何處?」
只是眼下那心俞下落不明,金葫蘆自然也無從查起了。不過從和沅舟的死狀不難推斷,那葫蘆里裝的定不是什麼還陽丹,而是殺人的毒藥。毒藥只需控制好劑量給出,不僅可以短時間內壓制癥狀,還可溫水煮青蛙地將人滅口,可謂兩全之法。
她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似乎覺得自己要說出口的事情很是荒謬,但荒謬中又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性。
陸子參臉色一黑、還沒來得及反駁幾句,那少年又將矛頭對準了邱陵。
「督護的意思是,現在天色不早了,若是耽擱了怕是要走夜路,走夜路更加不安全……」
「你是說,康仁壽確實是去問診的?」
她倒不是覺得這瓶子能有什麼機關,只是希望能從瓶身上發現些線索。她雖然不是做藥材生意的,但畢竟也在醫館這個行當里,龍樞乃至焦州一帶大小葯堂流通的藥瓶藥罐,她基本都見過,可眼前這一隻的形制和顏色都十分陌生,瓶底和瓶身也沒有任何標記。
秦九葉拿到手之後,又是一番前後左右地查看。
與此同時,原本立在桌前的年輕督護瞬間便出現在了門口。
聽到這,陸子參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瞬間變了臉色。
一眾女眷神情凄楚地進進出出,而男人們卻似乎商量好了一般,一個個的都閉門不見人影,細問起來各有各的理由,簡直讓人挑不出錯來。丫鬟小廝們則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他們當中有許多人至今也不肯相信眼前發生的事,不相信蘇凜入獄,不相信和沅舟已死,不相信蘇家已不能給他們庇護。
那本是一段天馬行空的編排,可誰知卻一語成讖、于無意間早早揭示了真相。
所以不僅是蘇家,那清平道上慘死的方外觀觀主元漱清、寶蜃樓中一眾你死我活的江湖客、遭遇神秘公子的李樵……都是如此。他們不是被靈丹秘葯惠及到的幸運兒,而是被精挑細選過的試驗品。有人躲在看不見的角落,冷冷看著他們從殘缺到「圓滿」、從病重到「痊癒」,又即將從「圓滿」和「痊癒」走向萬劫不復。
秦九葉眨眨眼,聲音不自覺地從嗓子深處流出。
秦九葉沒有料到邱陵會開口幫自己說話。
「我信你,你說的話比那郭仁貴的聽著可信多了。」沉吟片刻,秦九葉突然想起什麼,「先前那康仁壽來問診的時候,應當是開過藥方的,我卻沒在診錄中見過。你可知道那方子在何處?是被那心俞偷藏起來了嗎?」
秦九葉一愣,心頭那股預感更加強烈,她連聲追問。
「說得不錯。」
秦九葉這般想罷,心下又沉靜許多。
這一回,李樵沒有說話。
「兩種可能。一種,他還見過其他病人,所以熟知這種病可能會產生的一些癥狀。另一種……他自己也是個病人。」
陸子參卻似乎對她的決定很是滿意,當下直起身子來。
秦九葉也不勉強,將手收了回來,開門見山道。
「我阿姊不喜歡騎馬。」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趟果然居取點東西回來。」
桌案前,目睹一切的高全搖搖頭,看一眼那終於安靜下來的三人,隨即拍了拍手上方才扒牆磚留下的黑灰,低聲自語道。
秦九葉哪裡想得到對方突然說出這一番話,這一頂趨炎附勢的大帽子扣下來,當下便把她壓得直不起腰。
她身形瘦小,得了空子便鑽了出去。蘇家那鋪了碎石的庭院中只留下一行淺淺的和*圖*書腳印,歪歪扭扭地從院子中間直插了過去,足見離開之人的匆忙。
秦九葉心下正有些感慨,冷不丁邱陵又將目光投向了她。
陸子參說罷,不知從哪掏出一塊小帕子,將那瓶子小心拿起、細細查看了一番,確認那瓷瓶確實只是一隻普通瓷瓶,再沒有其他古怪之處,這才將它交給秦九葉。
「我和阿姊一起。」
他的聲音落地,房間中的氣氛瞬間變得有幾分劍拔弩張起來。
「不用那麼麻煩,我一人就行。」
許是見她神色凝重地不作聲,一旁的邱陵不由得開口問道。
……
而殺人不一定要見血,用毒者只需調整好劑量,便是最高明的仵作也未必能看出端倪。
「蘇家的事還未明朗,若是有人藏在暗處伺機而動,你一人落單怕是不妥……」
一旁陸子參有些驚詫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秦九葉的思緒,她回想起方才蘇凜在地牢中的話,有幾分瞭然地開口道。
秦九葉淡定地摸了摸鼻子,神色中有了幾分江湖老郎中的氣韻。
這一連串的事不僅很可能出自同一人手筆,還是一盤精心排布、有的放矢的棋局。執子之人並非見招拆招,而是一早便落子定音、決心要將一切推向某個既定的結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這個情況,她若不開這個口,對方也不會說什麼,這件事最終可能便不了了之。可她一旦開了口,之後很可能又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沒什麼頭緒。」
「什麼方子,竟然用過一次便能見效這般快?」
秦九葉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牽強,兀自搖了搖頭。
「沒錯,所謂的問診並非只是個幌子,只是這背後之人在派出康仁壽之前,便已經知曉那和沅舟的病很是兇險,所以他一面要康仁壽觀察記錄下和沅舟的病情病症,一面要其判斷形勢,必要的時候殺人滅口、不留痕迹。」
「高全已在蘇凜的房間里找到了那秘方,你可要一同去看看?」
「可以,稍等。」
這書房坐落在住院東側的角落,看著並不起眼的樣子,可平日里卻只有蘇凜可以出入其中,房間內除了放有蘇家生意的賬本外,還供奉著許多神像。秦九葉一一看過去,竟一個也不認得。
有人說,蘇家之所以這般匆忙狼狽,也不全是遭了難的緣故,而是因為那郡守府衙關著的殺人犯正是死去的蘇家老夫人。可這說法實在有些立不住腳,那老夫人就算身體再硬朗也有八十的高齡了,怎可能當街殺人呢?又有人說,這正是這案子的古怪之處呢,所以那新來的督護才會這般謹慎,遲遲沒有將案子的進展和結果公之於眾。
她這鼻子當時可是得了綏清全村人認證過的。想當初她年紀還小,秦三友想讓她學門以後能混飯吃的手藝,便請了不下數十個各路雜家和手藝人來驗她的天資。據說她那時很是蠢笨,手腳不協調不說,尋常小孩能記住的東西,她偏偏要記很久,就只有那鼻子靈得很,總能聞到許多的細微氣味。
秦九葉將瓶子放回那盒子中,隨後如實說道。
這高全見縫插針的本事可比陸子參強多了,陸子參這小心眼的大鬍子前途堪憂啊。
陸子參仍有些摸不著頭腦。
眉沖頓了頓,如實說道。
你解釋個什麼勁呢?就這麼不願同我扯上關係嗎?
或許不僅是蘇家。她還有一個更大胆、更可怕的聯想猜測。
「他裝在一隻金葫蘆里,先前一直在心俞那裡保管著,連我也碰不著。」
她回過神來,連忙低頭行禮。
饒是方才心緒沉重,眼下聽到針對樊大人如此直白的貶斥,秦九葉也還是不禁勾了勾嘴角,但她很快便將那點笑意壓了下去,隨即抬起頭來。
她說要同他交代葯堂的事?什麼事?她怎麼不記得了?
「我本以為康仁壽是在探查過和沅舟的情況后,才做出了某種決斷,可如今來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是帶著那金葫蘆去參加問診的,說明他一早便帶了殺意。他、或者說他同那心俞背後的人,根本不打算讓和沅舟活著鬧出更大的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