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老將軍
而就在此時,先前那軍馬馬蹄聲再次響起,一道騎馬的身影從後方出現。馬上的人一身布衣、披著斗篷,瞧著像是個急著回城的趕路人,三四道拐的山路塵土飛揚,那人愣是一瞬間便快馬趕到,開口時聲如洪鐘、氣場開闊,絕非尋常練家子,一看便是行伍出身的騎兵。
老翁行到馬車前又有些踟躕,暫時立在那裡不動了。
……
馬車再次緩緩啟程,車輪軋過石子路的「咯咯」聲透過林子傳來,響了一陣又漸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秦九葉確實是不需要人陪著的。她一人熟悉回丁翁村的路,不用顧左顧右,走起來還快些。
可今日眼前這個,卻是個看不出眉眼高低的,愣是沒有一丁點要退開的意思,反而更往前湊了湊。
山路中的老翁聞言,這才摘下頭頂的油氈帽子,露出一張滄桑黝黑的臉來。
山頭上,太陽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殆盡,山間一片黑暗。
突然,緊靠山體一側的密林中衝出一個身影,方才在路面上站穩腳,便搖搖晃晃地衝著那駛來的馬車迎面而去。
「都說不要了,怎地還賴著不走?我家大人不稀罕你那點東西!一會誤了回城的時辰,你可擔得起這責任?!」
邱偃看了一會,好言出聲道。
那馬車樣式樸素,車輿上不見任何裝飾,趕車的小廝也是一身灰撲撲的布衣,任那兩匹拉車的青馬悠閑遲緩地邁著步子,也不多抖一下手中的轡繩。
用過的藥罐已經被清洗乾淨、被整齊地擺在架子上,葯壚里的柴火熄了很久,摸起來已經徹底冷掉了。
看來老秦這些天心情不錯,竟有閑心打理院子了。
騎兵見狀這才緩緩放下了按刀的手,只是臉上的神色依舊冷硬,大手一揮、示意對方讓路。
「回稟都尉,這老翁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硬是要賣東西。此處是山路,實在是荒蠻之地,屬下擔心有詐……」
將四周碼放的藥材又檢查了一遍,秦九葉這才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了一隻形狀奇怪、帶封口的罐子,隨後走出房間、來到院子角落裡放著的水缸前,小心撥開那水缸里生長茂盛的萍葉,將手中的罐子沒入水中,等了片刻后猛地提起,最後小心封好罐口、將罐子掛在腰間。
「老爺,這東西當真要帶回府中嗎?」
暮色沉沉,九皋城西南外、洗竹山山道間,一輛黑色的馬車在山間小路上緩緩駛過。
打頭拉車的兩匹大青馬一驚,嘶鳴著停下腳步,連帶著其https://m.hetubook.com.com後的車輿跟著一頓。
「住手。」
「我家大人今日進山祭拜,需要齋戒沐浴,入口的東西要比平日更加講究,豈能隨意吃些山野里的粗陋之食?說了不買便不買,快快讓開罷。」
那馬上之人如是想罷,瞬間便拔出刀來,聲音中帶上一股不易察覺的殺意。
是李樵。
秦三友的手顫抖著,無論如何也解不開那系在筐口的布帶子,急得額頭瞬間冒出汗來。
她也分不清這份關切中有幾分是在懷念她,有幾分是在懷念她的葯,又有幾分是在盤算著如何將欠下的賬面一筆勾銷,歸根結底還是有些感動,一一解釋一番過後,便腳不停歇地向那處熟悉的院子走去。
就這一瞬間的工夫,那衝到山道上的身影已經靠近,依稀是個挑著兩隻破筐的老翁。
掀起一半的車簾后,那穿著簡樸、鬢角斑白的老將軍也正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但似乎只是驚訝於他此刻的失態。
黑色的馬車繼續慢悠悠地在山路間晃蕩著,趕車的小廝自始至終都沒有左顧右盼過一瞬,只盯著眼前蜿蜿蜒蜒的山路,偶爾揮動著手中的竹節鞭,也只是驅趕那些迎面飛來的山間小蟲。
和沅舟雖死,但案子的事也算有了些新進展,她這心本該放一放了。可不知為何,走在那條熟悉的小道上,她的心中卻再沒有了往日的輕鬆自在。
這裏離清平道不遠,總有江湖中人在山間走動,那些「皮薄餡大」的富商寧可繞遠,也不願走上這條道、做只送上門的肥羊。
他已不著片甲,手中也不再握著金鐵,但說出口的話仍似有雷霆萬鈞之勢,令那騎兵連忙翻身下馬跪倒在地,惶惶不安道。
這些事在過去的兩個多月中,他應當也是做慣了的。而她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做過這些事了。
秦三友低下頭去,半晌將那竹筐里的麻布袋子一股腦地扯出來,不由分說地塞給了那趕車的小廝。
馬車中的人繼續慢悠悠地問道。
院子里安安靜靜的,金寶和秦三友果然不在院里,不知昨夜聽風堂一聚后是否回來照料過生意。
李樵方才的一番話雖是在敲打她,但也不算是毫無來由。一入村裡,農忙一天過後歸家的老老少少都同她打著招呼。她有段日子沒回果然居,村裡的人竟都惦記著她,拉著她問她去了哪裡、可是不回來了、果然居是否不賣葯了。
這幾日天氣尚好,再沒https://www.hetubook.com.com下過大雨,河道里風平浪靜,跑船的人應當不會太遭罪。她不知道自己先前說的話秦三友究竟聽進去多少,她不能常在他身旁看著他,也只能日日祈禱天氣能好些,她阿翁的那條小舢板還能再多撐些時日。
「官爺莫急,我、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帶了些新挖的筍尖……」
趕車的小廝扶了扶掉下半截的帽檐,連忙轉身探進車簾內,確認了一番后才又慢吞吞地轉過身來。
騎馬的江湖客們消失在山路盡頭,山路間那不見真面目的軍馬馬蹄聲也再次隱入山林之中,彷彿方才那一陣聲響不過只是行路人太過緊張產生的錯覺。
黃昏時的光線打在果然居的破門上,竟有種說不出的溫馨感。塌了一半的煙囪沒有冒煙,秦九葉撥開門栓、獨自進到院中。
他的將軍不認得他了。
然而對方像是沒有聽見一般,正彎著身子、低著頭,在那破舊的竹筐前掙扎著。
前方的彎路到了盡頭,被遮擋的視線重新變得開闊起來。
「你何罪之有?只是憑軍令辦事罷了。山路曲折,你那些手下想必還不知這裏情況,你去好好解釋清楚、不要結下什麼不該有的誤會,之後也不必再跟上來了,我自會按時回到城中。」
「你父輩本是郁州流民,你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同他沒什麼不同,如今不過是穿上了這層皮,便覺高人一等,還要藉著我的名號去為難他,當真好大的膽子。」馬車中的人語氣陡轉,似是一把長劍刺穿了那車輿四壁,將那馬上之人釘在了鞍上,「我默許你同你的部從一路跟隨,並非是因為你是何人,而是因為派你來的是何人。你能跟隨的路不過只是離開九皋城的這段路,待我回到城中,你便不得靠近左右半步。這點事實,你可明白?」
「慢著!」
幾名江湖客互相遞了個眼色,瞬間便拍馬走遠了。
那雙眼睛依舊溫和,但望著他時已沒有昔日的關懷與期許,只剩下一點對陌生人的善意。
從前她在的時候,這葯壚一日十二個時辰幾乎不停地燒著,而焙葯的事她從不假借他人之手,是以不論是金寶還是秦三友,都一直不太熟悉果然居里的土灶。
過了片刻,邱偃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隱隱透著一股疲憊。
那老翁似乎被對方的反應驚到了,一時間不能動作,騎兵見狀便要驅馬向前、逼迫對方將路讓開來。
山道上馬蹄聲漸近,偶有幾名腰間露著半截和_圖_書刀鞘的江湖客快馬經過,不由得一個個將探究的目光投向那馬車裡,心道這又是城中哪戶不常出門走動的人家,行這山間險路也就罷了,連趕路的時辰都計算不好,這麼個走法,只怕天黑前也到不了城裡,遭了山匪盜賊便怪不得旁人。
「真是個怪老頭。」
騎兵聽罷,只得咬咬牙翻身上了馬,最後看一眼那路中間的老翁,轉身拍馬離去。
吃食還有,金寶也去挑水了,秦三友卻沒在,只可能是又偷溜去送菜或跑船了。
趕車的小廝啞然看了看懷裡的那袋筍子,撇了撇嘴嘀咕道。
那騎兵神情一僵,臉面有些掛不住,哽了半晌才回話道。
趕車的小廝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麼,恭敬應下。
「是我管教不力,讓你受驚了。老翁莫怪。」
不過話說回來,為何方才那怪老頭也要稱他家老爺為將軍呢?
他話還未說完,卻見眼前那鬍子花白的老翁突然情緒激動,轉頭望了過來。
米還有些,瓜和豆子也還存著,地里的菜眼下正是長得快的時候,一時倒也不會缺吃食了。
「放著吧。」車簾緩緩放下,邱偃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等一會回到府里就交給石管事,讓她做湯給那兩個臭小子。我記得他們也是愛吃這口的。」
可他方才那番話實在太過蹊蹺,一個賣筍老翁,怎會知曉鎮水都尉邱偃的日程安排與喜好、甚至早在守在路邊?只怕不是早有預謀,想著要圖些什麼。
若是往常他這般不客氣地說出這一番話,那些小販大都會識趣地避讓開來,生怕惹到不該惹的人、吃不了兜著走。
馬車中的人終於有些不耐了,再開口時,聲音已不復方才的溫和。
他邊說邊卸下身上的東西、用一根棍子撐住扁擔,隨後伸手便要揭開那破筐上蓋著的草墊子。
秦九葉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地蹲下身來,剛要挽起袖子去清理爐膛里堆住的柴灰,卻發現那爐膛早有人清過了。
那是個年邁男子的聲音,語氣威嚴卻又透著一種溫良之感。
「此地可曾有官府明文規定不得販賣山貨?又或者規定此路只能車馬通行,不許步行之人經過?」
「末將知錯,還請、還請都尉責罰!」
「老翁莫急,我已不食山筍很多年。這裡有些銀錢,你且拿去,就當是我對方才之事的一點歉意。」
秦九葉搖搖頭,又看了看剩下的米。
「這筍子是特意帶給將軍的。將軍若是不吃,扔了便是。」
「那方才那幾名江湖客打馬經m.hetubook.com.com過,怎地也沒見你如此疾言厲色、大動干戈?」
從前確實如此,但那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啊。他都快不記得那位斷玉君上次歸家是何時了。
那騎兵被截斷話頭,足足沉默了半刻鐘才咬牙道。
那聲響同他們方才騎馬發出的聲響全然不同,而是沉重的、摻雜著金鐵擊鳴聲。
江湖中就是再囂張的魔頭也不喜歡招惹軍中之人。而如今這世道可不算太平,何必為了一時興起而陷入麻煩?
他捏著帽子的手搓了搓,開口時聲音莫名顯得有些扭捏。
秦九葉短暫感慨了一番,隨即便急匆匆地進了東房裡屋。
他嘀咕完,扭頭看向身後的老將軍。
那天她不想見他,便找借口讓他回一趟果然居,還交代了他許多事情。現在看來,除了那些事之外,他還做了很多。
騎兵又是一僵,額角的青筋暴露了他實則是個心性浮躁的易怒之人,他握緊了拳頭才沒有在臉上顯露出來,繼續開口辯解道。
「駱大人乃是平南將軍跟前的人,又是當今聖上潛龍時期的伴讀,怎能同這鄉野刁民同論?」
然而院子里明顯有人打掃過了,雜草落葉都清理得乾乾淨淨,採下的藥材被整齊碼放在院中等著晾曬,角落裡的柴垛整齊地像是泥瓦匠新砌的牆。
馬車車廂一陣細微響動,似乎有人撩開車簾、望了出來,那騎兵見狀,神情立刻轉為恭敬。
然而下一刻,一道聲音從他身後那輛馬車中傳出。
那騎兵見狀,當即掀開身上的斗篷,右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
秦九葉獃獃站了一會,直到窗外隱約傳來那牧戶趕羊歸來的聲響,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密林之中,秦三友肩上的扁擔一滑、跌落在地上。他沒管它,自己站了一會,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幾人只是經過,若是靠近或攔在路中,末將定會出手、絕不手軟!」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指著那站在路中的老翁繼續控訴道,「此人言行頗為難纏,借這賣筍子的事來討錢,竟然都討到路上來了。不僅如此,我聽他方才所言似乎對都尉的行程一清二楚,許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追到這半路上來,乃是有所謀划而行之,實在是膽大妄為、目無王法……」
但這難道不是他一早就該想到的嗎?有誰會記得二十多年前、自己帳下一個做事有幾分糊塗的老兵呢?何況,他當初又是怎樣離開的……
金寶這懶漢,也就只有水缸見底了,才會不情願地出去跑一趟山路。也不知他吃了那幾
和-圖-書隻芋頭后酒醒了沒有,可別走著走著翻到山溝溝里去。
她自詡獨立自強、不用旁人在側也能活得很好,而當初她因那半塊瓦將他留了下來,到了今日終究還是習慣了他的存在。
秦三友聽到那聲音的一刻,佝僂著的背瞬間便僵在那裡,再無法挪動分毫。
「我不是來賣東西的,這些不要錢。我知曉將軍今日乃是進山祭拜,這才特意趕過來的。聽聞他素來喜歡這綏清的筍子,早前幾年洪澇不斷、水路不通,如今託了將軍的福才好起來的,這都是一早從黛綃河上運過來的,剝之前還帶著露呢……」
做完這一切,她不再糾結耽擱,快步穿過院子、走出了柴門。
他脫口而出這話后,隨即便定在了那裡。
黑暗中有什麼聲響斷斷續續地傳來,似乎是夜歸的野狐在哀嚎,又似乎只是風吹過的聲音。
她走去看了看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經見了底,角落裡挑水的扁擔也不在原地,一旁草筐底的那幾隻芋頭卻不見了蹤影。
說完,他轉身挑起扁擔,佝僂著身子、鑽入路邊草叢中的小路,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了。
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山間,邱偃望向車前那佝僂的身影,語氣緩和下來。
老翁嚇了一跳,手中的草墊子應聲落地,破筐里確實只有些胖瘦不一的筍尖,倒也並沒有其他東西了。
「未曾。」
老翁誠懇地描述著自己那點帶泥的筍子,似乎是生怕對方不信,下一刻便要轉身從扁擔挑著的竹筐里拿些出來驗貨。
可就在他們放緩了速度靠近那馬車的下一刻,山路間突然響起一陣由遠而近的馬蹄聲。
「我不要銀子!」
那是軍馬特有的馬掌負重落地時的聲響,絕非尋常富商家的馬匹能夠發出的聲響。
「偌大的龍樞,城池之外都是山河湖海,便是你口中的蠻荒之地。既是如此,你便該遇見一個便盤問一個,為何先前在百步亭的時候,路遇那前來攀談的州牧和督軍,你又吭都沒吭一聲便任他們離開了?」
「何人擋在路中?這是邱府車駕,還不快快讓開!」
秦九葉嘆口氣,又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他的眼神空落落的,有失望也有迷茫。
她了解金寶,便是打死他,他也不可能變得如此利落。而院子、新柴乃至藥罐,若還有可能是老秦順手收拾過的,那這爐膛便幾乎不可能了。果然居灶內的煙道因為塌了塊磚的緣故總是堵著一半、需得偏著用,而這個細節,只有經常使用的人才會知曉。
她一愣,隨即終於明白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