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秘方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第一百零三章 不只是活著

第一百零三章 不只是活著

但師父說過的話,原來她都記得。
她從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今日卻得好好想一想了。
可為什麼?為什麼一定得是這處院子呢?
從前她並不以為如此,可如今經歷過種種之後,她終於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為何她偏偏會想要在九皋城裡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院子?為何她過不上那賣花老婦的生活?為何她不能像老秦所期望的那樣,安安分分地守在丁翁村、守著果然居,直到她七老八十、再也走不出那個村子呢?
鳥雀尚且想要攀一處高枝做窩,為了捍衛一棵選中的樹嘰嘰喳喳到最後一刻,她又為何要在還沒開始邁出步子前便自己束縛住了手腳?
紅燭燃盡,絲竹聲消,一整夜的喧鬧過後,寂靜從每一處磚縫草葉間透出來,帶著點微涼,輕輕拂過每一個趕夜路之人的皮膚。
可笑著笑著,她又有些笑不出了。
她不是不想站得高一些、看得遠一些,只是她知道那些高處的風景並不屬於她,多看一眼又有什麼意義呢?平白多了跌落的風險罷了。
秦三友帶著她趕了一天一夜的路,好不容易來到卻行山腳下那間破草廬,一老一小都是灰頭土臉的樣子。她那時還小,只想著餓肚子的事,但秦三友卻很緊張,對自己那一籃子雞蛋沒什麼信心,也不知她那看起來有幾分窮酸的師父是否會挑剔她的資質。而在此之前,秦九葉已經被各行各路的師父們挑剔了個遍。
閉眼許久也睡不著,窩在樹上的秦和_圖_書九葉翻了個身,在那粗壯的樹榦間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索性托著腮觀起景來。
柴米油鹽、半間瓦捨實為她所願,霜葉瓊花、天高海闊亦她所願。
她行醫救人並不總能賺到銀子,但她還是那樣做了。若只考慮賺銀子的事,她做這些似乎並不是為了自己,但遵從內心又何嘗不是為了自己?
這些銀子在她這不僅只是個數目,也是她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生活狀態。往短了說她或許還要再辛苦一年半載,往長了說又是不知還要幾年。畢竟生意上的事,誰說得准呢?
而說合適,亦是指她的底色。一個願意劍走偏鋒、獨闢蹊徑之人,只要願意承受荒蠻孤獨、在荊棘遍布之路上前行,終將到達前人未及之所,開悟前人未衝破之境。
太陽剛剛爬起來,掛在那棵老樟樹的枝頭,若隱若現的,像是一盞亮了整夜、忘了熄的小燈籠。
她似乎給自己立下了一個無法完成的目標,每日將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甚至也並不能肯定住進這院子之後的生活就會一切順心。
貧窮和日復一日的苦日子不是她的痛苦。
她想,那先前追了她好幾條街的房牙子,最近應該是沒有再帶人來看過這院子了。畢竟這個時節的蚊蟲最是厲害,光是在這院子中走上一圈,胳膊腿便要多好幾個大包呢。而除了她之外,應當也沒有人願意來光顧一處經常「鬧鬼」的院子了。
因為她終究是不甘心https://m.hetubook.com•com於那樣生活的。
思緒翻湧間,東邊的天漸漸泛起白色。
她的動作很慢,因為在此之前,她雖然無數次光顧過這座院子、爬上過這棵桑樹,卻從沒有這樣做過。
師父生得一張相貌平平的臉,如今她已有些記不清師父的長相了。
深綠色的桑葉在她頭頂一陣沙沙作響,秦九葉抬頭望去。
除了那些繁複藥理、醫經論典、記賬手段,她以為自己不會記得旁的東西了。
她還記得初見師父的那天,同眼下一樣是個仲夏時節晴朗的一天。
太陽衝破樹冠、晨光投在瓦間的一刻,秦九葉轉身跳下那棵老樟樹,向著城東的方向快步而去。
李樵的話沒有錯,她確實是那個最懂得生存之道、很會為自己盤算的秦九葉。
但師父從來不以為意,也從來不會因此而放棄那些長在高山懸崖之上的珍貴藥草。師父說:要想去到險遠之地、絕妙之境,勢必會走些不同尋常的彎路、錯路、斷頭路。相反,那些許多人走過的路,往往只能帶你去到擁擠貧瘠之所。
牆裡的草幾乎長滿了整個院子,現下這時辰望過去黑乎乎的一片,幾乎要分不清哪裡是瓦頂、哪裡是地面了。
回顧她從前的人生,她確實將自己的性命看顧得還不錯。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什麼別的了,她只是活著而已,同那渾渾噩噩、為生存之慾望而驅使、在飢餓中徘徊不可終日的和沅舟也沒什麼不同。
唐慎言和李https://www.hetubook.com.com樵的質問聲猶在耳邊,而她整夜的彷徨在這一刻突然便煙消雲散了。
如果是那樣,她就無須每天勒緊褲腰帶,數著銅板過日子。如果是那樣,她和金寶或許一個月能吃上幾次肉呢。如果是那樣,她根本不用看那黑心米店老陳的臉色。如果是那樣,她根本不用吃這麼多年的苦,就只為了攢夠那筆銀錢。
拜過去這段艱難歲月所賜,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來看看「她的院子」了。
可邱陵的話也沒有錯,完整的秦九葉要比那個一心討生活、賺銀子的自己再多一點。
一人一鳥就這麼對峙著,那喜鵲沒有退縮,在枝頭居高臨下地翹著尾巴,宣誓著自己的「主權」,直到秦九葉先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她敢說,放眼整個九皋城乃至周圍的十八個村落,都不會有人像她這般對一處破爛院子如此執著了。
此時若是有人穿過四條子街,拐過市集後巷,再摸黑鑽進那巷子深處,路過一隻落了單的石獅子,在那處缺了口的破磚牆旁停下腳步,再抬頭向那樟樹上望上一眼,保準會嚇個半死。
她猶豫了片刻,抬手抓起了其中幾枚藍紫色小果子。
說不合適,自然是指秦九葉的本性。她看似卑微隱忍,實則反骨天成,總會被美麗卻危險的東西吸引,這早晚會將她捲入麻煩之中。而惹麻煩、活不久的醫者,著書的經驗自然會少上許多。
然而彼時不論是她還是秦三友,對此都一竅不通。她的命運掌握在hetubook.com•com她師父手中。而她師父是個怪人,偏不信邪,喜歡和老天對著干。
城門還未開啟,等著進城的商販們還沒湧入城中,屋瓦間零星飄起幾縷白煙,那是早起準備開張的生意人起鍋時冒出的柴煙。
想著想著,秦九葉不禁笑出聲來。
現在想來,最早看透她本質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師父。
一抹暖意漸漸落下,秦九葉眨眨眼,感受那道晨光漸漸映亮自己的眼底。
七八分之一的概率她也能選錯,現在回想這件事,她仍覺得或許老天是並不贊成她學醫的。
這世界其實並沒有因為她的這一舉動而發生什麼變化,但她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世界在她眼中似乎多了些什麼。
然而此時此刻,當她抖著雙腿站在樹頂,望向遠處那一片片低矮錯落、不見盡頭的屋舍,她突然覺得這件沒有什麼意義的「小事」也沒有那麼多她想象中的風險的。
但這都不打緊,便是這裏燒成灰,她也仍能一眼看出來哪裡是門、哪裡是窗、哪裡是那斷了一半的老房梁。
再後來,她跟著她那不靠譜的師父開始進山採藥。她們常會走錯路,誤入深山密林之中,一困便是好幾日。
這才是她的痛苦,這才是她無法克服的難題,這才是她同老秦總是爭吵不休的原因。
勤儉吝嗇、穿著灰撲撲的舊衣衫的是她,在破掉的袖口綉上一朵小花的也是她。
可她的執著至今沒有得到滿足和慰藉,算上蘇家的診金和陸子參承諾於她的那點薪俸,她也還差著些銀和*圖*書子。
不甘於沒日沒夜地翻山越嶺、卻連抬頭看一看日升日落的時間也沒有;不甘於穿梭鬧市人海之中、為了幾塊銅板和唯一的朋友鬥法慪氣;不甘於掙扎于泥濘之中、呼吸著污濁、吞著自己的淚和汗,滿眼只有求生和苟且。
而問她問題的那個少年,也許有一天也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茂密的樹枝間晃蕩著兩隻穿著破布鞋的腳,腳底板磨得發白,時不時地互相搓一搓,似乎有些不勝那蚊蟲的煩擾。
為此她願意去忍耐、去冒險、去承擔更多。
那是一隻正在搭窩的喜鵲,它銜著枝條落在樹頂,正有些警覺地看著她。
可人終究不該只是活著。
答案可能很簡單。
她現在仍記得師父當時的那一番「狡辯」:這孩子若是學醫,說不合適倒也合適。
她後來才知道,她選的是山菅蘭的果子,那東西毒得很,是那七八樣草藥中唯一不好入葯的東西。
天光前一個時辰,是九皋城街道最寧靜的時候。
或許是時候換一種前進的方式了。
就算沒有從樹間跌落,她在丁翁村村口那條破路上也沒少摔跤。而現下她所做的,不過是從小心地趴著、變為小心地站起身來而已。
秦九葉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扶著那棵老桑樹粗糙的樹皮,在樹枝間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
出乎秦三友的預料,師父並沒有像先前那些人一樣對她從頭到腳地考察掂量,只隨意在她面前擺了七八樣草藥,讓她隨心選上一種。
她所求的不多,只是比「活著」再多一點而已。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