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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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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絕不後悔

第一百零六章 絕不後悔

「男子隨身的玉佩,豈會隨意贈人?若非私訂終身,難不成是要你給他賣命不成?」
不理解她的人、瞧不起她的人有很多,她可以裝作看不見他們,轉頭便將他們拋在腦後,告訴自己不必同那些過客一般見識。可就算她能轉頭斬斷同這世界上所有人的聯繫,她也無法割捨同秦三友之間的羈絆和情誼。她無法見他氣悶、無法同他翻臉、無法同他一刀兩斷,更不可能真的怨恨他、同他老死不相往來。
「這幾日看你心思都不在這了,也不知在背著我們忙些什麼。」
答案是沒有。
「阿翁不願說,我便不問了。但我知道阿翁一直在後悔一件事。我不想像阿翁一樣,餘生都在後悔中度過。」
秦三友眉毛倒豎,顯然覺得她的話是在敷衍,不想給她矇混過關的機會。
可他越是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話,秦九葉便越是無法接受。她只覺得自己幾乎被氣昏了頭,那些陳舊的、壓在心底深處的話就這麼一股腦地被倒了出來。
她努力壓下嗓音,再次懇切地說道。
都說九皋城是龍樞第一堅固的城池,現在來看確實如此。
「我從前不可以,現在卻可以了。阿翁,我已經長大了,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只能哭鼻子的小孩子了!既然能守護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我去為將來多攢些底氣,有什麼不好?多掙一些銀錢有什麼不對?」
如果貧窮是秦三友一早便刻下的墓志銘,那受苦便是他終生背在背上的一塊碑。他已不去探究自己為何會受苦,他將受苦這件事寫進了命簿里,他對世界的全部認知都是以受苦為基礎的。
秦三友的臉色變了,似乎一瞬間變得灰敗,又從那灰敗中透出惱羞成怒來。
「你等下。」
眼底有溫熱的東西湧出,秦九葉捂著眼睛、垂下頭,終於聲音低低地開了口。
如果可以,秦九葉寧可再跑上幾趟清平道、進幾次寶蜃樓、摸幾次那和沅舟的小手,也不願面對眼下這個情景。
他幾乎是立刻便站了起來,背著手https://www•hetubook•com•com在院中踱起步子來,嘴上一連串地嘟囔著。
她有多少年沒有提起過楊姨,便有多少年獨自默默忍受著這種折磨。
這本不是什麼值得說道的事,然而時隔多年,秦三友連一籃子雞蛋的爛賬都翻了出來,秦九葉只覺得自己嗓子眼冒火。
「你腰上的是什麼?」
「督護的。」
然而他越是寬恕她、安慰她,她便越是無法擺脫心底的那道執念。
「發財怎麼了?發財有錯嗎?!有錢才能過得好,有錢才能活得久!當初楊姨病重的時候,如果我能多留下些銀錢,她說不定便不用死了!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失去了楊姨,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還有什麼事比同秦三友對峙更能令人崩潰的呢?
秦三友頭上系著跑船時的汗巾,一見秦九葉和她腳下的兩隻破筐,莫名便有些心虛起來,悶頭走到水缸前舀水喝,嘴上先發制人道。
從小到大,她經常同秦三友爭吵慪氣。他們本就是南轅北轍的兩種性子,吵嘴是必然的。
秦三友感受到這不同尋常的沉默,下一刻難掩震驚、語帶結巴地問道。
「阿翁不是教導我要做善良耿直之人,行醫莫圖回報,只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便可嗎?怎麼如今卻又換了說辭?」
「生老病死,就是老天爺也無能為力的事。你那時才多大?這不是你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沒用,什麼也護不住。」
她走了一條自己從來不會走的路,而在上路之前,幾乎所有人都在勸她莫要一意孤行,路是走不通的。
秦九葉頓了頓,如實陳述道。
「不止是挑水,問診和抓藥的事,也可一併督促著。」
秦九葉說完這一串,拿出一早準備好的那條坐堂白巾,示意老秦轉交給金寶,正要轉身離開,突然便被秦三友叫住了。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啊……」秦三友似乎是在嘆氣,又似乎只是在輕聲自言自語,「人生在世,若時時都能hetubook•com.com分得清怎樣會後悔、怎樣不會,又怎會有那麼多悔恨和無奈?有時你走上一條路的時候,並不知道這路的盡頭有些什麼,只能顧著眼前。等到意識到走錯了路、做錯了選擇,一切都已經晚了。就算你能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一輩子也要背負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心酸痛苦,再也回不去從前的生活。」
秦九葉不說話了。
「你、你、你!」秦三友氣到磕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教你做善良耿直之人,又沒教你搭上性命。你要做任何事之前,得先護好自己!」
秦九葉的質問聲回蕩在屋瓦之間,像是瀕死之人最後的呼號。
「蘇家的事不是已經了結了嗎?你、你為何還要……」
秦三友渾身一顫。
但她今日心情不錯,並不想一上來便針鋒相對、惹人不快,於是反而放緩了語氣道。
「我哪裡是在胡言亂語?我說得是正經事!我當然不信這世上能有不死丹藥,可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要弄明白這背後真相。很多時候,你沒見過、我沒見過的事物,不代表就不存在,現下不存在不代表以後不存在。這世間有多少奇方妙引都源於不可知,若是連想也不敢想、試也不願試,那才真真是不會有結果!」
每當秦九葉想要去改變什麼的時候,便覺得自己好似在用雞毛筆去改寫石碑一般無力。
秦三友一愣,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起來。
秦九葉頓覺腦袋上的大穴一陣抽痛,半晌才轉過身,試圖再次用貧瘠的言語解釋道。
眼前是籠罩在雲霧中的洗竹山,身後不遠處是被雨水打濕成黛色的九皋城。
「此事同案情有關,我就算同你解釋,也需隱去些細節。你只需知曉,此案背後之人手中握有一味秘方,似乎已有人在其中嘗到了甜頭,又似乎已有不少人在其中栽了跟頭。我只想知道,那所謂的能治百病、解百毒的不死丹藥是否並非捕風捉影,這才攪得這城裡城外都風風雨雨……」
她看著秦三友那張皺www.hetubook.com.com紋滿布、早已不再精神抖擻的臉,那些方才衝出口的話盡數變作後悔的情緒鑽回她的心裏,墜得她整個人喘不過氣來。
「不死丹藥?哪來的什麼不死丹藥!你瞧瞧你自己現在說話的樣子,同那些烏煙瘴氣的臭道士有什麼分別?我當初送你去拜師學醫,可不是為了在這聽你胡言亂語。早知如此,當初何必白瞎了我那一籃子雞蛋!」
秦九葉語氣誠懇,只是她越是想擺出一副「好好談」的樣子,秦三友就越是心焦。
秦三友摘下汗巾抹了抹臉上的汗水。
「先前給你準備的護腿帶上了嗎?金寶呢?葯堂的事你盡可使喚他去做,不要嫌麻煩,總是自己忙東忙西。」
秦三友望著女子那雙黑得發亮的眼,半晌才搖了搖頭。
「天太熱,太陽一出來,你種的那片地都干透了,水一下子便用完了,我讓他去挑水了。」
秦九葉原地看了一會,視線不由得落在她方才走過的那條小路上。
秦三友望著那張年輕卻固執堪比他這個老頭的臉,半晌才抖著鬍子說道。
她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她慣常走的那條回村的路。
秦九葉瞬間不說話了。
「你、你們私訂終身了?所以你才在這交代後事,實則已經想好之後的路要往高處走了?」
「從未。」
秦三友又是一顫,臉色複雜變幻許久、最後漲得通紅,聲音緊張地問道。
「這就不是銀錢的問題!那命案何其兇險,就連督護也束手無策,你日日跟著擔驚受怕,遲早要出事。九皋有多少名醫,城中能人萬千,輪不到我們出頭逞能,攬活之前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這便是家人之間的堅固情誼,也是家人之間的永恆傷痛。
「誰的?」
「這件事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夕陽從屋檐上落下,將室內照得昏黃一片。
「阿翁說的這些,我確實不明白。我只想問一句……」秦九葉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半晌才紅著眼睛望向他,「阿翁可有後悔過當初給了我半塊糖糕、將我撿了和-圖-書回來?」
「你做事何事這般隨意了?金寶那孩子腦袋向來不靈光,你不怕出了什麼岔子、砸了你果然居的招牌?」
但路在她腳下,她也是到了地方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走過並平安到達了。
秦三友一直都很窮,當初送她去拜師學醫的時候實在也遞不上銀子,便攢了一籃子雞蛋送了去,若是換了旁人定會覺得是種侮辱,可她師父當時也是個窮鬼,便勉強收了她當做苦力差使,順便教了她些本事。
半晌,秦三友的聲音終於徹底低了下來。他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小時候她生病睡不著、他為她講故事時的語氣。
雖然知道對方是一番好意,但秦九葉卻管不住自己的嘴,硬是翻出先前的話來對付這倔老頭。
許是秦九葉方才那番話引起了秦三友的主意,他那雙已經有些昏花的眼,此刻突然便好使了起來,只這麼匆匆一瞥,便看到了她腰上多了的那塊東西。
「阿翁不需要你去賺這個錢。說來說去,你總還是想著要發財的事。我們、就我們幾個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角落裡放著兩隻破筐,那是她進山採藥時用的葯簍子,不知為何被老秦拿了出來,上面滾了一圈泥,瞧著有些慘兮兮的樣子。
「我何時說過我要搭上性命?」秦九葉不明白這話為何就是左右都說不通,憋在心底多年的話一連串地倒了出來,「阿翁自己有何立場來說我?這麼多年你為何從不提你年輕時的事,又為何對司徒金寶百般照顧?楊姨沒說,你就當我什麼也不知道嗎?」
「就算有,又如何?!」秦三友長嘆一聲,尾音重難掩嘲諷之意,「金貴的東西不是給我們窮人享用的,不過徒增一點希望、再帶來更多失望罷了。何況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不老不死又有何用?一世受苦也就罷了,還要多一世受苦,我倒是寧可早死早超生。」
以前回村的時候,她總是急匆匆的,從沒有想過會站在村口回頭望一望身後的景色,是以也從未在這個角度注視過這座城池,不知道原來和圖書它竟這般巍峨岌嶪。
「阿翁何不這樣想?倘若真有那樣的東西,不說飛黃騰達,果然居勢必可以名聲在外,小富一把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到時候阿翁不僅不必受苦,還可以去城裡享享福……」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什麼?!」
「那便是了。」秦九葉緩緩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阿翁就當我做了一樣的決定。我絕不後悔。」
秦九葉回到丁翁村的時候,陣雨後的山色正好。
秦九葉想罷,轉身到葯壚前清點了一番這些天出庫的草藥,盤算了一番落下的生意,心中已有了決定。
沾了草屑的鞋子踏過村間泥濘的小路,秦九葉破天荒地立在果然居柴門外又看了好一會山色,直到過路的羊群將泥水濺到她身上,她這才抖了抖袴腿、邁進院子里來。
秦九葉種菜從來靠天吃飯,只除了葯圃會精心打理。到了老秦這全都反了過來。老秦嘴上說得好聽,心裏根本不在乎果然居。他只在乎她有沒有吃飽飯。
「玉佩。」
但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早晚都瞞不過秦三友,眼下金寶和李樵都不在,倒是個適合坦白的時機,於是乾脆搬了一旁的板凳坐下來,決定好好同對方交交心。
秦三友眉間的褶皺依然深深刻在那裡,聲音卻放緩了。他攤開了手,再開口時幾乎帶上了幾分哽咽。
秦九葉一聲不吭地上前,將那兩隻沾了泥的筐清理一番,方才停下動作時,便聽到門外一陣腳步聲,正是從外面回來的秦三友。
兩人相處了那麼多年,秦九葉不費力氣便能看出老秦遮遮掩掩的心思。
「果然居除了門口那塊破木板哪有什麼招牌?何況拜師學藝,都是這麼過來的。醫得好算他沒在我這白吃這麼多年的饃饃,醫不好便挨罵挨揍,下次自然會多長些記性。村裡來問診的,大都是些熟面孔,他跟著我學了這麼多年,若是連點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也解決不了,以後還能有什麼大出息?」
蜿蜒的路跡從一片生長茂密的草叢中穿出,除了她踩倒的那片野草外,再不見其他人走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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