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毒手接老拳
那凌霄派看來平日里在江湖中的招牌立得最是無瑕潔凈,眼下一朝被人目睹行這齷齪之事,竟成了殺意最濃的那一方。那追雲當頭一劍劈下來,徑直將秦九葉那漂在湖岸邊的舢板削掉一半。
「那怎麼辦?」
騎馬?可是她不會騎馬啊!
他半邊身子都壓在她身上,嗓音壓得很低、就在她耳畔響起。
空音定睛一瞧,玉劍原是落入那須臾梅峰之首追雲道長之手。
秦九葉撇撇嘴,言語間有些嘆息和失望。
凌霄派眾人彷彿聾了一般,只對那空音窮追不捨、糾纏不休。
秦九葉眼睜睜看著自己鋪了一半的席子就那麼晾在了船上,半截席子掉進湖水中被打濕,想到今晚要睡個濕被窩,秦九葉不禁心下哀嘆。
她緊緊和身邊的人靠在一起,趴伏在那因漲水而潮濕不堪的濕地中,折斷的葦桿被壓在身下,隔著衣服扎得人痛癢難耐,但她仍是大氣不敢喘,就如同那些感知到獵殺者的水鳥一般,只想將自己蜷縮在不被感知的角落。
方才來的時候她心思沒在四周,是以也沒有覺察,此刻大事已了、靜下心來,仔細觀察一番后便發現,李樵方才帶她登上的那處荒島,實則離那即將舉行大會的瓊壺島很近,近到若是登島遠眺,那瓊壺島東面的動向都一覽無餘。
「人在江湖,做過的事怎可能不留痕迹?若是做了虧心事、惡毒事,難道沒有人記得嗎?」
追雲東西到手、腳下不停,轉眼間已飄出十步開外。空音低喝一聲追去,卻聽草叢中一陣兵器出鞘的聲響,須臾梅峰數子皆提劍沖他而去,不禁大罵。
「不是來尋我們的。」
「四面都有人,沒地方躲了。」
「伏虎你個無恥老賊,我只標個位置也就罷了,你竟還想著挪你跟前去。你怎麼不幹脆藏你徒兒褲襠里算了?!」
四周只聞湖水拍打岸邊的規律聲響,似乎方才那一連串的黑影不過只是幻覺罷了。
她悲痛望著自己那在湖心打著轉的舢板,突然間便從這血淚中吸取了教訓、開悟了境界。
「哪個烏龜王八羔子,竟敢在岸邊下毒針!」
船身就要靠岸,思來想去過後,秦九葉拿出一早備在船上的席子鋪好,準備招呼那從方才開始便一直沉默的少年,莫要再疑神疑鬼,早些休息才是正經事。
她已經數不清這是今日松出的第幾口氣了,一心只想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
「現、現下怎麼辦?」
這可怎麼辦?莫不是她方才鋪席子那點動靜驚擾了這些半夜練功的江湖高手?這些江湖中人怎地如此小心眼?她不過只是路過、想要露宿一晚,他https://m.hetubook.com.com們竟也容不得,還非要追上來……
追雲仗著腿上功夫了得,趁機在湖邊跑出一道曲線來,眼瞧著便要一騎絕塵殺出重圍,卻不知為何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李樵拉著她轉眼已退出百步開外,可四周那似有若無、好似鬼泣的風聲仍徘徊不散。
那他呢?他是什麼樣的人?
少年用手肘輕碰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向湖面。
饒是方才初見這場突如其來的刀光劍影,秦九葉也只是身形有些狼狽,可眼下這一幕卻讓她的心開始滴血。
「追雲老怪助我!先拍死他們兩個,你我再一決高下!」
只是待她想明白這個道理,一切似乎都有些太遲了。
少年挑了挑眉,語氣中有些不易察覺的輕蔑。
水聲繼續單調地響著,轉瞬間淹沒了秦九葉微快的心跳。
只見那先前被擊飛的磬石法寺住持空音抬手擦去嘴邊鮮血,手中長杖反手揮出,角度刁鑽、用上了十成功力,直取那躲在蘆葦盪深處的天師。
秦九葉不說話了,她偷瞧身旁人說話時的神色,腦海中不知為何突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以往誰在門外蹲一會都能扔出一百發暗器的江湖客們,此刻都像是又聾又瞎一般,皆當做看不見這出夜斗的大戲,畢竟誰家也不完全無辜,大家都等著自家掌門人凱旋而歸,為自己明日在賞劍大會上的表現增添些許勝算。
秦九葉閉上了嘴。
秦九葉一邊撐著舢板,一邊抬頭望著天色,不知為何又想到黃昏時分那藏在荷花叢中的陌生男子。
「列位且先敘著舊,這東西就先交由我保管了。」
秦九葉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你說,今晚這一出最後誰能勝出來?」
「玉劍。」李樵的聲音短促地在她耳畔響起,帶起一陣細微擾動,「鳴金時要奪的玉劍。」
然而她還來不及去挽救這一切,下一刻,一陣微弱的風聲從一側襲來,隨即一道漆黑的影子自她那張小舢板上方掠過,好似一隻夜狩的巨大怪鳥。
這一回,她再不敢動了。
走神間,斜後方一片劍光亮起,卻是那追雲帶著須臾梅峰十三子也殺了過來。
縱使心底有一萬個好奇,但在她聽到他開口說那句話的語氣時,她就知道自己眼下問不出口那個問題。
方才那些江湖門派裝死是有原因的。有些事若是看見了便要給出個態度和評判,可這江湖中的破事哪裡又說得明、斷得清呢?不如裝作沒看見,到頭來一句「未曾聽聞」了事,省卻麻煩無數。
「可是那鳴金的比試不是明日才開始……和圖書」
她話問到一半,突然明白過來什麼,幾乎有些不可思議地向那夜色中望去。
李樵緩緩收回手,不等她反應過來,拉起她便一個飛身、躲入岸邊的葦草之中。
那些江湖老輩活了這些年或許已不懼生死,但卻最忌身敗名裂,怎肯讓旁人抓了短處、看了笑話?惱羞成怒之餘,殺了他們滅口也不是沒有可能。
下一刻,一紅一白兩道身影也趕到岸邊,見此情景齊齊冷笑。
秦九葉學著李樵的樣子壓低嗓音問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同平時並無差異,彷彿只是在對她說:今日的賬算好了,還差三十九文錢。
秦九葉一聲嘆息,突然覺得自己從前收治過如此之多的江湖中人,卻並沒有真正了解過所謂江湖。
身旁的少年彷彿知曉她心中所想一般,隨即便低聲安慰道。
想到果然居門口那塊怎麼也擦不亮、苦心經營多年的招牌,秦九葉只覺得自己信奉的某種信念正在緩緩崩塌。
「既然不是來尋我們的,便趕緊撐船離開吧……」
他可當真會挑時候,選了個難得的晴夜。
一時間,一群七老八十、白髮蒼蒼的武林至尊們,在水中岸邊你追我逃、橫劈豎砍、無所不用其極地打起群架來。正所謂,背叛之後還有背叛,突襲之後還有突襲,一頓毒手接一頓老拳,就差使出撒潑的招數來。
又是一聲巨響,不知是哪位大師在發功,秦九葉嚇了一跳,下意識回頭向湖面上望去。
湖水中,各門派百余艘大船仍安靜地漂著,不僅毫無動靜,甚至還有幾艘熄了船上燈火,一副要洗洗睡了的架勢。
「毒婦!使此陰招,勝之不武,當真無恥至極!」
「騎馬。」
「會閉氣有何倨傲?不過是只穿金戴銀的王八!不讓你見識見識我神瀑教的厲害,你當真以為三年前你鑿穿我教中七艘大船趁火打劫的事我不知嗎?!」
只是後來,江湖教會了他們另一種生存法則。
「長蟲別跑,吃我一掌!」
追雲還在心疼自己的腳底板,沒空向那寒燭師太回嘴。他是練腿上功夫的,這腳可不能廢了啊。卻聽身後一陣風聲水聲,一道黑不溜秋的人影從水中鑽出,趁他不備一招猴子撈月,便將那玉劍奪到了自己手中。
腳下土地微微震顫,那是數十名江湖高手在湖面上興風作浪的結果。
隨果龍王趁勢運氣騰空飛起,一個起落來到對方身邊,將那玉劍撿到手還沒焐熱,便聽斜後方一陣細微風聲,連忙一個後撤步、險險避開那隻蠱蟲,轉頭便見那寒燭師太已殺到跟前。
蘆葦盪中的伏虎天師樂極生悲、躲閃不及,肋m.hetubook.com.com下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子,好不容易尋得的玉劍當下脫手,眼瞧著便要重新飛入湖中。
今夜天空澄澈,眾星一覽無餘。
「他們從來都是如此。這江湖中能將仁義道德、公平正義掛在嘴上的,至少得是個活人。能活到這個歲數的,年輕時骯髒齷齪、卑鄙無恥的事定沒少干。」
下一刻,只見隨因龍王對著伏虎的方向擲出一枚天雷火,卻教對方一招四兩撥千斤的一記撥雲掌給推了回來。雷火在兩方中央炸開來,四濺的水花碎成水霧,一時間遮蔽了眾人視線,為了守住各自方位,眾高手幾乎不約而同地選擇退回到岸邊來,那觀魚童子落在最後,好巧不巧、直奔秦九葉的藏身之處而來。
這當真是江湖么?還是說這才是江湖?
她接連喚了兩聲也沒聽到回應,方要喚第三聲的時候,突然便被人從身後捂住了嘴。
「她已經死了。」
「十三對一,臉皮何在?!」
「大難臨頭」四個字在秦九葉腦海中揮之不去,她擔憂破財仍不能免災,握著那少年的手,聲音都有些哆嗦起來。
那是金鐵擊鳴的聲響,也是江湖中最常聽到的聲音。四周的夜更襯得那聲音格外震耳欲聾,彷彿一道雷劈在身旁一般。
秦九葉這才有些回想起來,白日那些門派悉數登場后,似乎確實有過一場「玉劍沉湖」的繁瑣儀式,聽聞次日便是以尋得此劍作為比試勝出的關鍵,只是彼時她在湖邊曬得頭暈眼花,又急著回城同陸子參接頭的事,便只匆匆一瞥、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少年的目光冷冷的,開口時聲音毫無起伏。
秦九葉目瞪口呆地瞧著眼前這幕皆由一代宗師親自披掛上陣的「無恥大戲」,早已忘了出聲,半晌才緩緩轉過頭去。
明月高懸,遠遠望去好似漂在湖面上的一盞巨大的天燈一般。
「你師父?」秦九葉重複了一遍那三個字,有些疑惑地看向對方,「你先前可沒說過,你還有個師父。」
「別出聲。」
然而下一刻,鏘的一聲巨響在東南方向的灘涂上響起,瞬間撕裂了四周寧靜。
秦九葉藉著月光極目遠眺,還依稀能見身後那小島的輪廓。
她話音未落,伏虎和空音又從斜里殺出來,那被炸上岸的觀魚童子此時也緩過神來,鑲著寶石的金刀在月色下揮出五顏六色的殘影來。
只見一個僧衣白髮的身影從不遠處的蘆葦叢中飛出,落在積了水的石灘上、足足倒退了四五步才穩住身形,罵聲隨即傳來。
好好的龍被說成是蟲,兩龍王一邊護著玉劍遁走、一邊不忘回頭怒斥。
秦九葉眯起眼來,藉著些和_圖_書許月色、勉強能看出那伏虎手中握著一柄形狀細長的東西,像是刀劍,但又比尋常刀劍短上寸余,似乎是剛從那湖水中撈出來的,隱隱帶著些水光。
寒燭壓根不理會對方的誅心,破天荒轉頭看向仇家。
可話到嘴邊,她還是沒有問出口。
「啊!」
「不是說這賞劍大會乃是雲集了如今江湖上的絕頂高手?難道就沒有哪位大俠能統領全場、力戰群雄、拔得頭籌嗎?那狄墨人在何處?也不出來管管……」
秦九葉長出一口氣。
那隨因龍王語畢,瞬間從身上摸出三支天雷火來,點了便向水中扔去。只聽三聲震天巨響,好好的萬頃靜波瞬間被炸出三道衝天水柱來,那觀魚童子夾雜其中,像一條胖江豚一樣被炸上了岸。
少年腳下不停,目光掠過不遠處亂石灘后的灌木叢,心中已有了定論。
「追雲老兒,這透骨針的滋味可好受啊?想當初窮奇山比試,你將你那吞元寶劍偷偷借了你徒兒,將我門中一十四人砍成殘廢,今日便當是還你這份大禮,言謝的話就不必多說了!」
觀魚童子說罷,不再耽擱、轉頭便又潛入湖水中,再不見蹤影。
一聲巨響過後,秦九葉後知後覺地回頭望去,發現自己先前藏身的草叢已變作一個大坑,坑裡光禿禿的、半根草葉沒有,而那隨果龍王不知何時已立在坑底、手中多了一支長鞭上下揮舞,直取那觀魚童子方才落腳之處,長鞭所到之處寸草難留。
蘆葦盪「呼啦」一下子站起個人影叉腰大笑,正是玄金門掌門寒燭。
黑影轉瞬間已不見蹤影,湖水微微起了皺,再看不清映在其中的影子。下一刻,另幾道黑色身影一掠而過,快得連葦葉都未曾擾動。最前面的一個手中還拎著一根亮晶晶的物什,一時瞧不清是什麼。
天色已晚,城門早就關閉,不能從城中穿行,便只能繞道回丁翁村,等到了地方天興許都要亮了,待不了多久便又要出發趕回湖邊。
少年很是沉默了一會,隨即才低聲開口道。
為了活著,人是可以變成任何形狀的。
「慢著,現在還不能出去。」
有了這些時日的歷練,秦九葉也算見了些江湖風浪,當即安靜下來並點點頭。
「他們在搶什麼?」
「怎麼離開?船都壞了……」
秦九葉在黑暗中焦急地眨著眼。
江湖也是人扎堆的地方。而人多的地方,生存規則大抵都是差不多的。
她知道,有些事情的答案是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的。那些懂得隱忍、算計、苟且的宗師們,也並不是生來就是如此的,他們或許也年少過、也衝動過,也正大光明過、也快意
和_圖_書恩仇過。
秦九葉盯著那大坑回不過神來,驚嚇之餘腦袋竟還能騰出些空閑想些奇怪事。譬如當初那樊大人在郡守府挖池子時若能請來這幫精力旺盛的宗師,哪裡還需要十天半月?一個時辰便挖好了。
「殺出去,離開這裏。」
「這月黑風高的,各位連個燈火都不敢點上,又有哪隻眼睛瞧見我動了手腳?說出去也不怕笑死個人!」伏虎停頓片刻,又有些無恥地繼續說道,「空音大師怎麼如此不堪一擊?莫不是前幾日連夜給你那首席愛徒傳了三成功力,這便開始虛弱了?」
李樵實話實說道。
饒是先前已預想過會碰見廝殺搏鬥的場面,秦九葉還是沒有料到這一幕會這樣快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有本事明日不要讓你那好徒兒使那絡合宗的內功心法!你帶了全門上下數十人連夜挖人家祖墳盜取秘籍,還覥著臉宣告天下,說是你徒弟跌落山崖偶然獲得,我真是信你個鬼!」
「我白日見他們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般模樣的……」
身旁的人又是一陣沉默,再開口時語氣和聲音似乎都有些飄遠了。
「我師父若在這裏,他們統統都不是對手。」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有些感慨地問道。
「當然有。但一個人活得越久,他年輕時候的事便越少有人記得,等把所有知曉他底細的人都熬死了,他自然會越活越清白的。」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所謂傳奇絕唱年年都有,過不了多久便會被改寫遺忘。這江湖中最多人嚮往的江湖夢,並不是一朝鋒芒,而是如何長久。」
「何人躲在暗處看熱鬧?小心著涼拉稀!」
「不好說。或許在他們分出個勝負生死之前,那玉劍會先斷了也說不準。」
是嚮往一朝鋒芒,還是傾心於長長久久?是願意苦守信念,還是遊走于生存之道?
想到此處,秦九葉突然有些不確定,那少年選擇在那神祠中落過腳,究竟只是巧合,還是潛藏著一些更深層次的原因。
下一刻,伏虎天師蒼勁的聲音在蘆葦盪中響起。
舢板破開湖水的聲音輕緩而柔和,像是漁家晨起暮歸時分唱起的歌謠。
下一刻,只見那追雲捂著腳底板蹣跚著走上淺灘。
秦九葉直覺風聲逼近、不由得大驚失色,下意識便想趴伏在地上,可身旁的少年卻一把將她提了起來,轉瞬間已退到十幾步之外。
等下,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會對他有好奇之心了?她不該好奇的,她應該躲開他、繞著走,離關於他的一切都遠遠的……
空音大喜、提氣去接,誰知下一刻斜里鑽出一道影子,快若煙霞、一個瞬目的的工夫便已截了他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