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相依為命
只是他那點撥弄人心的手段在這女子面前,簡直比一瓣新剝的蒜還要一覽無餘、光光溜溜,他以為是自己的小心思得了逞,到頭來不過是把自己往火坑又推了推。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朱覆雪的聲音驀地響起,似乎帶了幾分咬牙切齒,又似乎帶了幾分不可思議。
她想開口問他: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又覺得這樣的詢問那樣蒼白,她問與不問、他答或不答,對眼下而言都沒有太多意義。
突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女聲在不遠處的蘆葦盪中響起。
確實,似乎沒有哪個江湖高手能忍得下這等屈辱。
那張臉依舊是她離開時那種麻木的樣子,但細看便能發現他的鬢角已被冷汗浸透了,左手撐在地上,右手無力地垂下。
或許終有一日,他可以擁有另一種迫切,為除了生存以外的其他東西所驅使,為除殺戮以外的別的目的而揮刀向前。
彼時她正按照計劃正在附近湖岸探查。那些江湖客們在湖面上打得不可開交,倒是給她行了方便。然而沒過多久,她便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李樵眨眨眼,抬起腫脹變形的手打開了第一隻藥瓶。
朱覆雪眼睛眯起,視線在那女子和她身旁的少年之間徘徊,隨即展顏一笑,聲音復而柔媚下來。
許久,那少年才拖著有些變形的手指將那布包中的丹藥一字排開,隨後用一種空洞的聲音開口道。
但是沒有關係,比這折磨人的事,他也不是沒做過。
朱覆雪眯起眼來,面上依舊不露聲色,心下卻也是在飛快盤算的。
「真是可惜,眼瞧著都要吃到嘴裏了,竟讓他給溜了。」
一場廝殺在所難免,而勝敗已成定局。
「我家少爺尋你去問話,你還在這裏磨蹭什麼呢?」
朱覆雪點點頭,紅唇輕啟。
秦九葉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一直沉默觀察中的朱覆雪終於悠悠開口道。
她一嗓子喊出去,水邊那三人便齊齊望了過來。
「這江湖中陰詭之術眾多,誰知你那東西是否妥當?你不肯讓你阿弟經手,莫不是在其中藏什麼毒、做了什麼手腳?我家門主謹慎行事,這才不會著了奸人的道。你若再三推脫,便是有鬼了。」
「我來。」
這位秦掌柜將自己當做引人弋射的野鴨子,故意拖著腳步在那湖邊的淺灘附近繞了一大圈、弄出些動靜,為的便是引人前來。至於引來的是誰都不管,只要能解眼下困局就好。
兩方對峙至今,孰優孰劣早已見分曉。但那優勢方並不急於摘得勝利的果實,而是貓兒一般,誠心要將那戰敗方像老鼠一樣按在爪下玩弄,不得不說是種惡趣味。
他能看到那玉簫正望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
女子的嗓音實在難聽,此刻又哭咧咧個不停,簡直堪比那磐石法寺空音老賊的琵琶聲,聽久了只覺得耳鼓發脹、格外心煩。這樣的破嗓門在深夜人靜之時的穿透力不容小覷,引來十里開外的人都不奇怪。
她大叫著朱覆雪的名號,雖然也並不知曉這樣做究竟是否就有什麼好處,但她覺得此刻若不再做些什麼,她便要www.hetubook.com.com似那什麼龍王丟出的火雷一樣原地炸開來。
玉簫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去,臉頰瞬間便貼上了女子冰冷尖銳的指甲。鮮紅的指甲摩挲著他的臉蛋,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已令他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這村姑,方才讓她走時她便該走了,眼下非要討人嫌地跑回來,便不能怪她心狠手辣了。
而他是個愛乾淨的人,不管睡在多麼落魄的地方,總是要將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她將金寶的舊衣裳給他穿,那些衣裳上從未出現過新的油漬污垢。
一瓶丹藥少說十幾顆、多則二十幾顆,丹藥細小圓滑,需得手指用力才能一顆顆夾起,稍有不慎便會滾落。若操作者指骨斷裂,那這一切便不亞於一場不見血光的酷刑。
朱覆雪的不悅已經寫在臉上,藏在衣擺下的雙腿換了個方向交疊,那玉簫見狀即刻代替主人發號施令道。
朱覆雪依舊笑而不語,那玉簫臉色一白,再望向秦九葉時,整個人已然透出一股陰沉來。
秦九葉彎了彎嘴角,笑得更加諂媚了,可腳下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退到那黑衣少年的身旁,臊眉耷眼地繼續說道。
朱覆雪纖長的手指如鷹爪般緩緩張開,而那少年的手則已握緊刀柄。
她放下藥瓶,熟練地摸上他的指骨,乾脆利落地將那錯位的骨頭複原,因挫傷而開始發紫腫脹的手指幾乎難以彎曲,稍有不慎可能便會落下永久的殘疾,少年卻全程不發一言,就像過往無數次那樣放心地任她擺弄。
「怎麼你一開口,我便覺得好些事都變得無趣了呢?」
風從湖面的方向吹來,帶著些許腥氣,似乎預示著一場殺戮。但她身上淡淡的薄荷氣味沖淡了那股腥氣,令他因傷痛而顫抖的手突然間便有了力量。
「我們正談到要緊處。你若無事,便領了銀子先退下吧。」
「姜姑娘?」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雙向來冰冷的眼睛,不知為何竟變得發燙髮酸起來。
三步過後,前方那提刀的女子突然便轉過身來。
「為我著想?當真?」
殺意終於在那少年的眼中徹底褪去,他又變回了那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乖巧阿弟,垂著頭跟在秦九葉身後,眼看著便要離開。
秦九葉的目光落在那兩根變形腫脹的手指上,嗓子眼一陣發緊,就連呼吸都沉重起來。
「閉嘴!」
「門主瞧得上他、他卻不知福,空有一副好皮囊罷了,實在不足為惜。」
一個自身難保的主子竟願意護在自家一條沒用的柴狗前面。
若只是那一雙「姐弟」,她大可在此耗上一晚、尋些樂子,但她並不想真的為此傷筋動骨地折騰一宿,畢竟這幾日的重頭戲還沒開始呢。
名叫玉簫的白衣少年就立在他身旁,好似來自幽冥的使者一般,而那匍匐在他腳下的黑衣少年不過是他踩在腳下的一道影子。
現下想來,她竟有些懷疑這一切根本就是對方有意算計的。
他的指甲縫裡嵌進了泥沙,那是手指全力扣進地里才會留下的痕迹。
那是殺意,難以控制的、洶湧而出的殺意。
她的眉眼在幽微的月光下好似結了霜一般,長刀不知何時已經出鞘https://m.hetubook.com.com,被她雙手握住,好似遠古戰場上巨象探出的長牙。
過往歲月中,他就是這麼一次次拖著殘破的身體打開那隻天青色的瓷瓶的。
她從一開始便知道自己今夜要面對的絕非善類,但直到眼下這一刻她才徹底明白「邪惡」兩個字的真實含義。
而馴服一隻蝎子,遠比馴服一隻螻蟻來得有趣。
這玉簫也是個人才,短短片刻間已想好對策,將她丟出去的「燙手山芋」又丟了回來,還反手扣了好大一頂「奸人」的帽子。
朱覆雪的目光落在玉簫那兩片不斷開合的嘴唇上,似乎直到這一刻才徹底感到乏味了。
冷笑從姜辛兒唇間溢出,一股凌厲的殺氣瞬間擴散開來。
「秦掌柜。」
秦九葉看向李樵,李樵也在看她。
「瓶子是看清了,只是不知這瓶中丹藥可足數足量?勞煩你一一數給我看看吧。仔細不要沾上沙土,否則到時候說不清,我只能細究你那阿姊的不是了。」
他幾乎是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顫抖著嘴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夜幕下的璃心湖畔有一瞬間的安靜。月光在天地間流淌,奔向她方才看過的遠方。
秦九葉也聞聲轉過頭去,望見姜辛兒那熟悉的身影時,眼睛里幾乎要泛起淚花來。
那少年的真實水準雖不得而知,但從他這般隱忍的態度不難看出,他對同時擊殺她與玉簫兩人並無十分把握,所以才會一忍再忍。可眼下這提刀的女子一入局,形勢便瞬間不同了。二對二,誰勝誰負、誰生誰死,可就難說了。
「並非是小的非要杵在這裏礙眼,只是今夜實在是熱鬧,小的方才從湖面經過的時候,還聽見那凌霄派的一眾大俠追著另幾位高手上躥下跳的。小的不大認路不是嗎?此時若是離開,保不準會不會撞上哪位大俠。小的又是個膽小兜不住事的,若是有人喝問,驚嚇之餘怕是會一個不小心走漏了門主的行蹤,引得旁人誤會……」
破油布包著瓶瓶罐罐在她身後乒乓作響,蓋過她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化作衝鋒陷陣的鼓點,催促她快些、快些、再快一些……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身後的少年始終定定地望著她。
那些疑惑慢慢被另一種可怕的情緒所替代,而這種情緒,以往只有在他被逼入絕路、殺紅了眼之時才會出現。
頸間血管在女子指甲下劇烈跳動著,玉簫呼吸困難、額角也滲出汗來,那些盤繞在腰腿間的勒痕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她能一眼發現秦九葉,不過是因為在一眾江湖高手中,一個普通人毫無章法的腳步身法實在是太過刺眼了。
她說罷,連忙顫巍巍站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地縮到了姜辛兒身後。後者輕瞥一眼李樵,顯然是在無聲催促。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
秦九葉心跳又是漏跳半拍,但她在他左邊,並瞧不見他右手的樣子,正要上前查看一二,下一刻那少年已站起身來。
「閉嘴,吵死了。」
「是!玉簫是覺得先前似乎在荷花集市見過他,擔心他是仇家派來的殺手,這才有心試探。不過瞧他方才那窩囊樣子,連三流角色也算不上,實在不值得在他身上浪和圖書費時間……」
那瓶子中裝的既是他無望生活的延續,也是將他囚于煉獄的枷鎖。他在那隻小小瓶子中窺見的是他罪惡且絕望的一生。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四周的氣氛顯然比她離開時還要糟糕,她飛快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無聲詢問他究竟發生了何事,而他明明如此渴望她望向自己、充滿關切的眼神,此刻卻又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垂下頭沉默著。
她跪在泥濘中,瘦弱的背脊幾乎要刺破那件粗布衣服,進而深深刺痛他的眼睛,使得他的眼神由麻木轉為疑惑。
那聲音帶著幾分冷傲和不耐煩,更多的是催促的意味。
女子說話又冷又硬,聽著好似砂礫磨在骨頭上似的令人難受。
朱覆雪輕笑一聲,幾道影子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她的裙裾之下。
「我與我這阿弟相依為命,他自小性子便倔、又粗手笨腳的,怎能幹得好這種活計呢?門主若是不嫌,我來為您量葯。」
「你這東西委實雜亂,確實需得清點一番。既然你姐弟二人同心,想必平日里也會互相幫襯,這些天樞丹就由你阿弟清點過後親自拿來給我吧。」
但拜這惡趣味所賜,「老鼠」反而有了活路。
「玉簫不敢!玉簫只是、只是為主子著想!」
他不能忍受這一切,簡直比跪在那處的人是自己還要令他不能忍受。
朱覆雪厲聲喝斷。
殺機一觸即發。
那少年太能忍了。要麼,他確實只是一隻偷生螻蟻,不具備掙扎反抗的能力。要麼……他便是只懂得蟄伏的蝎子,只是為了殺死獵物而等待時機罷了。
朱覆雪的動作一頓,纖長的手指便順著他的脖頸滑向衣領之中。
「玉簫,我有些乏了。」
「你趴在地上做什麼?莫非掉了銀子?」
秦九葉的目光垂下,落在那已經面目全非的手上,視線卻集中在細微之處。
「丹藥一十七瓶,盡數都在這裏了。」
少爺說過,秦九葉在為邱陵做事,讓她若是遇見便多加留意。她雖不像山莊中其他人那樣經常在外跑動,對麻煩事還是有些本能的感應的,是以雖瞧見了對方,但並不太想摻和這攤渾水。可不知為何,她想起白日里荷花集市中的一瞥,又覺察到那少年並未跟在那女子身旁,左思右想之下,還是決定跟來看看,果然便一腳踏進這爛攤子。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雙手死死攥緊,血絲如瘋長的野草般在他眼底蔓延開來,即將變為一片血海。
終於,她又看到了水邊那株枯萎的柳樹。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那樹映在湖水中的倒影彷彿又幽深了許多,像那樹下女子烏黑的長發一般,向著湖心深處生長而去。
令人膽寒戰慄的殺氣從湖水中鑽出,緩慢爬上淺灘,匍匐著接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瘦小身影,然而後者卻彷彿全然感受不到這一切,又似乎像那臨死前的老鼠被嚇破了膽,仍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
眼看事情有了轉機,秦九葉卻大氣也不敢喘,只匆忙拱了拱手道。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身子突然便不抖了。
秦九葉猶疑不定的聲音響起,姜辛兒從短暫沉思中抽脫出來,半晌才勉強認下了這聲稱呼,提著那把長刀徑直走向秦九葉,自始m.hetubook.com.com至終都沒有看那朱覆雪一眼。
幾道暗影自她堆疊的裙裾間緩緩滑出,像是巨蟒的露出的半截尾巴。月色有一瞬間的黯淡,枯枝投在湖水中的倒影彷彿突然凝固了一般,連帶著湖水的波動也變得滯緩。
她說罷,毫不猶豫地撿起地上的藥瓶利落數起葯來,邊數邊報著數。
此時此刻,他遺忘了那些深深刻在骨血中的生存法則,無論那枯樹下坐著的人是誰,他都只想抽出刀取她性命。
只是他只來得及跨出三步。
「你敢威脅我?」
「朱門主久等了,我將東西取來了,正正好都在這了,您要不要現下清點一下?」
秦九葉一邊思緒飛轉、思索著對策,一邊微微縮了縮脖子,抬起眼皮偷瞥身旁那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
從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他這樣做,就連他自己也不願意。
他不理解她這樣做的原因。他分明沒有開口解釋過什麼,沒有用他擅長的花言巧語去粉飾這一切,更沒有將刀架在她脖子上、開口威脅她、恐嚇她……可她卻仍堅定地站在了他身前。
那玉簫見狀,心中難掩不甘,竟踏步而出,似是硬要將人留下。
「沒瞧見我們正在談事嗎?你這般橫插一腳,只怕不大合適吧?」
朱覆雪的聲音驀地響起,近在咫尺。
他強忍住心底湧上的那股恐懼,極力用一種低沉悅耳的聲音回應著。
朱覆雪面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玉簫愕然抬頭,只得撿起那散落在一旁的繡鞋跟上前去。
秦九葉眼巴巴地看看姜辛兒,又將目光轉向朱覆雪,生怕對方是沒看明白眼下這形勢,正要繼續用眼神傳達些什麼,下一刻便被對方一把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有意試探那少年的深淺,但又忌憚那荷花市集上的一十七朵紙花,所以才有意出口刁難,為的便是拖他主人下水、為他撐腰。
沿著水邊那條泥濘的小路,秦九葉一路狂奔。
「既然如此,便不打擾門主休息了。」
如今他被這般對待,卻一直隱忍不發,這背後一定有不可言說的理由。而她雖然並不知道那原因是什麼,但他都能忍,她又有什麼不能忍的呢?
但江湖之中若擁有絕對實力,便不需要講究什麼說話的技巧。畢竟刀在誰手中,誰便擁有了說話的權利。
「就憑你,也敢攔我?」
「姜姑娘!」
「怎麼,起先不是你主動開口將人留下的?眼下又要同我裝傻了嗎?」
枯柳下的朱覆雪一言不發,但周身的氣場卻變了。
「我與她有約在前,你又是哪位?瞧著年紀也不小了,難道連先來後到的道理也不知嗎?」
本以為經過了方才的種種,朱覆雪斷然不會再想起此事了,可到頭來對方不過是在陪他演一場戲罷了。
枯柳下的女子散發著恐怖的殺氣,本能和恐懼令那瘦小的人影抖成一團。但她卻固執地不肯退到一旁,硬是將那瓶子從少年手中奪走,再次重複道。
她話音未落,那玉簫已然變了神色,幾乎是克制不住地轉頭看向朱覆雪的方向,眼神中滿是倉皇。
凝滯的湖水又開始緩慢蕩漾起來,連帶著她的聲音也慵懶鬆懈了下來。
秦九葉咬了咬牙,轉過身、緩緩跪在地上,再開口時已不再用m.hetubook.com•com那裝瘋賣傻的語氣說話了,而是帶了幾分討好的笑。
哭喊聲戛然而止,顯得有些過分收放自如。
他也很愛護他的左手,平日同人打交道的時候,他都很少用這隻手。這一點她雖然嘴上從未提起,但心下卻是明了的。
瘦小女子的聲音顫抖嘶啞、很是難聽,姜辛兒面色一僵,瞬間便有些後悔方才聽到動靜後主動跳出來了。
秦九葉擦了擦方才幹嚎那兩聲飛出來的口水,突然轉頭望向那叫玉簫的白衣少年。
一場自以為心思奇妙、利用了主子的聰明戲碼。
他有多迫切地咽下那瓶中物,就有多厭惡那樣迫切的自己。
這江湖之中,只有兩種人常以這種口氣說話。一種是強者,一種則是蠢人。而蠢人是活不到對方這個年紀的。
準確來說,是用他的左手和右手的三根手指。
她說罷轉過身去,就這麼赤著一隻腳向波光蕩漾的遠方而去。
秦九葉不等對方話音落地,當即誒呦一聲叫喊,隨即體態誇張地撲倒在地,一副嚇破了膽、甚至有些失心瘋的樣子。
豆子大小的丹藥在他顫抖的指尖流轉,嵌在他掌心被汗水浸濕的紋路中,氤氳開成一個黑點。
或許只有那樣,他才能徹底擺脫這一切。
「你放著,我來。」
秦九葉的呼吸驀地一滯,不等她想明白這要命的感覺從何而來,她已經開始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他聽到她將一隻破布口袋放在地上,隨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李樵的手緩緩垂下,他的視線停在掌心那個黑點上,卻覺得那個黑點正在慢慢變得模糊。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聽到她說「相依為命」那四個字。
像是貓兒終於厭倦了捉弄無趣的老鼠,她決定讓礙眼的一切都消失。
「這位俠士瞧著目若星辰、臉似皎月、神仙般的人物,又是門主的得力幹將,定比我們這些粗人做事牢靠。就是不知俠士是否願意為門主分憂?還是因為這點小事實在微不足道,俠士懶得出手,這才立在一旁、一聲不吭?」
李樵一步步走向那隻躺在地上的油布包,隨後半蹲下來,抬起手去解開那油布包。
姜辛兒這才抬頭望向那枯柳樹下的女子,彷彿直到此刻才留意到她一般。
下一刻,一雙枯瘦的手飛快從他手中捏起那丹藥。
殺意被打斷,湖畔的幾人不約而同望向那不知何時出現的闖入者。
那玉簫不由得退了半步,隨即意識到什麼,咬緊牙關生生止住了身形。但他終究不敢再多說什麼,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帶著那一對「姐弟」離開了湖邊,消失在夜色之中。
然後,她便看到了那跪在地上的少年。
「小的不敢!小的當真不敢!門主英明,小的絕不是有意的啊,小的只是嘴笨、嘴笨而已……」
姜辛兒將目光投向那正在擦鼻涕的女子,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少年,情緒一時間有些複雜。
那玉簫聞言不動聲色地退開些許。他太熟悉那樣的語氣了,可不想在對方大開殺戒的時候被無辜牽連。
朱覆雪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幾分純真和惡劣。
她是一路跑過來的,半邊裙角都濕透了,腳上那雙破鞋上滿是泥水,應當是沒有走樹叢中的小道,而是從灘涂地上直接蹚過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