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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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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懸魚鑒狐

第一百二十七章 懸魚鑒狐

「我是賣什麼的,關你什麼事?」
「打虎丹。我賣的是打虎丹。」
秦九葉沒回頭,視線仍粘在那滕狐身上。
那是個身形瘦小的女子,動作慢吞吞的,明明看起來年紀不大,走起路來卻有種滯緩拖沓的姿態。
她自小在外行走,嘗盡人情冷暖,觀察起人和事時總會比旁人更加細緻入微。那滕狐看起來確實比當日在寶蜃樓時收斂不少,上前助人查看傷勢、處理傷處、配製傷葯、交代傷情都進退有度,挑不出什麼錯來,但那雙戴了兩層天絲手套的手,卻總是要頻頻在他那身布衣的衣擺上抹一下。
抬頭望向被那滕狐佔據的「寶地」,秦九葉突然便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同樣都是醫者,對方不過是比她早入江湖罷了,怎地現下差距就這麼大呢?
秦九葉當即縮了縮脖子,很是認慫地拉了拉頭上的斗笠。
她話音剛落,先前那「說書」的女子瞬間不高興了,當下反駁道。
對方邊說邊站起身來,秦九葉這才認真看清那講話之人的樣貌。那是個同她一樣頂著個黃姑子專用破斗笠的女子,身材壯實、頗有幾分震懾力的樣子,但那張臉看起來年紀並不大,一雙豆大的小眼睛上長了兩條靈活的眉毛,那眉毛隨著她臉上豐富的表情緊張兮兮地扭動著,看起來莫名有些喜感。
「我還道你是根硬骨頭、今日能出個頭呢,鬧了半天也是慫蛋一個。」
而昨日王逍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意指那元岐也知曉秘方之事,如此說來,那日元岐攜滕狐出現在寶蜃樓,顯然是私下同滕狐達成了某種交易,或許便是要藉助對方力量將那箱中秘方收為己用。
秦九葉緩緩轉身、訕訕一笑,努力做出一副討喜的模樣來。
她掏出自己剩下的那點隔夜饃饃,狠狠撕下一塊,一邊凝視著那一身布衣的滕狐,一邊合緊牙關地將那口饃碾碎成渣。
「還有人嗎?」
好到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惴惴不安。
秦九葉抿著嘴沒做聲。
白花花的銀子就在那太陽下閃著光,撩撥著這些小魚小蝦們的慾望。若能接下這單生意,便可收工大吉了。只是若真是風寒頭痛倒也還好,可誰知是真是假呢?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說完這一句,不遠處那正低頭忙活的滕狐突然便抬頭望了過來。
「別不說話了呀?你是賣什麼的?怎麼之前沒見過你?」
前方那黑臉漢子本已準備離開,餘光瞥見她,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一個連聖手都治不好的病癆子,旁人又怎敢輕易接手呢?
眾人還在各自糾結中,第一個勇士已經站了出來。
初次見面,互相不知深淺www.hetubook.com.com,秦九葉最終還是決定對此閉口不談,轉頭繼續看那滕狐的動作。
幾塊稍平坦些的地面已被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們佔據了,他們顯然是這江湖集會的常客了,早早三五抱作一團,有人靠近便相互壯膽、丟來一個凶神惡煞的眼神,秦九葉看了一圈,只得繞向另一邊。
「聽不懂話嗎?是自己走還是我請你走?」
每觸碰過一名傷患,他便要摘下外層的手套,在衣擺上狠狠擦一擦指尖,似乎稍慢一些那看不見的骯髒就要穿透布料接觸到他的皮膚。那是一種下意識的、難以克制的反應,說明他對那些等待他醫治的人沒有半點同情和憐憫,只是觸碰都讓他覺得難以忍受。
七姑這才眯起眼仔細看了看,發現那滕狐今日身上那件布衣袖口格外寬大,袖中確實好像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看著比那貴族熏香用的香囊大些,又比焙茶時用的掐絲金籠小些。
又有一名大漢站了出來,有些不客氣地擠到了那七姑前面。
七姑那含著一口饅頭的嗓音在秦九葉耳邊一刻不停地響著,後者竟漸漸有些習慣了,神識出竅、開始思考起眼下的形勢來。
秦九葉不說話了,默認自己確實就是「慫蛋」一個。
秦九葉收回目光,故作不屑地哼了哼。
前陣子有人用陳了好幾年的蜜蠟丸冒充素心丸四處售假,吃得那溟山老道連掉了三個月的頭髮,如今頭頂是寸草不生,只得包著幘巾出門見人,眼下若是誰拿出份素心丸來賣,只怕要被當場打斷腿丟入湖中。
豆豆眼的女子見狀,聲音中難掩幸災樂禍。
沒錯,他確實是個非常出色的醫者,但卻沒有仁心。他只是將鑽研醫術看做另一種修習「武功」的途徑,最終目的是要稱霸天下,而不是救濟世人。他是要將天下人踩在腳底下,而不是要他們來找他排隊看病。
誰都知道,這滕狐先生可是開罪不起的。他們只是來賺銀子的,可不想將命送在這鳥不拉屎的璃心湖畔。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人群便三三兩兩地散開來,只剩下一人還留在原處。
今日這滕狐似乎並沒有跟隨在哪個門派身後,他帶來的那些仙童裝扮的人瞧著也是眼生,同那日寶蜃樓里的道童絕不是同一批人,這說明他應當已經徹底同方外觀的人分道揚鑣了。
他在偷偷擦手。
七姑的聲音還在耳邊不停念叨著,秦九葉的關注點卻早已漂到了別處。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站起身來。
「……方才又說到此地名喚懸魚磯,也是妙哉。相傳某位曾任此處州牧的大人為表和-圖-書清廉,將別人送來的乾魚懸挂在此處以示拒收賄銀,後人為紀念他,便將此地命名懸魚磯。那位滕狐先生選此地作為行醫布葯之所,可謂借古喻今、齊身證道也……」
秦九葉看得出神,一時沒有留意到周圍動靜,下一刻只聽一道渾厚的聲響起。
許是見她目光一直粘在滕狐身上,一旁的七姑面色曖昧地湊過來,自作聰明地敲打道。
「教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有個東西……」七姑又費勁看了一會,再看不出什麼,當下擺擺手道,「許是人家的什麼獨門秘術,今日特意拿來救人用的,你便是知道了又能怎樣?」
「去,去。」秦九葉扶了扶頭頂的斗笠,拎起自己的小破藥箱跟上前,「這便來了。」
秦九葉思緒流轉間,便見那湖上又是一輪交戰方歇,三五個人被那些划著船的年輕弟子抬了下來,各門派上前認領自家弟子,確認沒有缺胳膊少腿后便抬上懸魚磯,那滕狐便帶著兩個葯僮走上前去,親自為那些人診治一二。
「怎麼不關我的事?!」豆豆眼女子嘴裏塞著半個饅頭,仍能捏著嗓子在她耳邊繼續念叨,「你我若是同行,賣的東西也差不多,便是競爭關係,我勸你早點換個地方等活,有我在,你便賣不出一瓶葯……」
因為離開時又慢了一步,等到秦九葉撤到犄角旮旯的時候,各處又已擠滿了人。
此話一出,那些眼巴巴等了一個早上的黃姑子們瞬間爆發出一陣不滿聲。怨氣在這些夾縫中討生活的生意人中瀰漫開來,但起先的發泄過後,他們大都只敢低聲哼哼兩句,最終還是撈起屁股底下的草墊子,認命地讓出了這一早佔下的地方。
秦九葉眯了眯眼。
她不信那些人沒有聽聞過滕狐心狠手辣的名聲,但他們還是選擇在強者面前伏下身子、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來,此情此景,同那日她在蘇府壽宴望見的那群見風使舵、臭味相投的偽善權貴們有何區別?
對方終於鬆開了手裡的饅頭,細細思索一番、顯然有些被說服了,又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身為一條鹹魚,可如何才能翻身躍龍門呢?
「去不去?去的話快著些。」
「許是什麼獨門秘葯之類的吧。聽聞今年下黑手的很多,中毒的人是往年的好幾倍。」她邊說邊低頭從自己的小竹筐里掏出幾個瓶瓶罐罐,臉上的神情美滋滋的,「我這素心丸是帶對了,一會不愁沒有銷路。」
她能肯定,滕狐此番出現在這裏,絕對另有所圖。那些敗下場來的弟子許多只是擦傷,並不值得他親自上前一一檢查。他之所以一個也不肯落下,就好https://m.hetubook.com.com似在確認什麼、排除什麼,或是找什麼東西……
秦九葉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眼睛眯起、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起那滕狐的動作來。
眼見那天魁門弟子笑臉相迎上前、一副又敬又怕的樣子,秦九葉當下一陣惡寒,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發明顯,果然下一刻便見那滕狐在對方耳畔一陣低語,那弟子頻頻點頭應和著,隨後一臉正氣地走到一眾黃姑子面前、提氣大聲道。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冷哼一聲。
「你別看這滕狐先生相貌平平,這江湖中可是有不少佳人都傾心於他呢。畢竟若真要覓得一良人共度餘生,找個隨時可能命喪刀下的冤死鬼,不比嫁個郎中來得划算啊。這滕狐先生性子雖古怪了些,但到底還是個醫者啊,你瞧他對那些受傷的弟子多耐心、多和氣、多周到啊……」
對方此言一出,犄角旮旯里擠作一團的黃姑子們都將視線投向那站在上風口處的滕狐。然而後者卻沒什麼反應,眾人不由得都有些錯愕,一時間議論聲不斷。本以為今日是要白跑一趟,誰知天無絕人之路,竟然又來了個撿漏的好機會,先前已有些萎靡的眾人突然便活了過來,一個個興奮地抻長了脖子,有些膽子大些的已摩拳擦掌準備上前。
「誰沒本事了?那可是滕狐先生。」
她本意只是想評判一番對方診治的手法,可看了一會卻教她發現了一些旁的東西。
滕狐今日棄了先前那身板正的道服,換上一身素色布衣,整個人便少了些那日在寶蜃樓的盛氣凌人,只是舉手投足間仍透著一股傲慢,那雙泛著黑氣的手如今被兩層天絲手套遮住,不知情者倒真要以為他是哪位不世出的葯谷仙人了。
可為何之後兩人又分道揚鑣了呢?只是因為寶蜃樓中的秘方不見、線索斷掉了嗎?
「方外觀觀長元岐請人入室,能者重重有賞!」
但不論如何,去見元岐、打探關於秘方的線索,就是她此次來賞劍大會的目的不是嗎?如若現下謹慎行事、選擇退縮,她同從前窩囊的自己又有何分別?還不如早早卸下腰間那半塊玉佩還回去,再同老秦好好認個錯,滾回果然居繼續煎藥。
而她此時此刻擠在一群黃姑子當中,便是一條鹹魚中的鹹魚。
「你這思路不錯,旁人都想著做這傷葯解藥的生意,你卻想到了人有七情六慾,倒也說不定能出奇制勝、發上一筆橫財。這樣也好,我們一會便不用爭破頭了。我這人對待後輩還是很寬厚的,混了這些年也是有名號的,你瞧著眼生、一看便是新來的,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不過日m.hetubook.com.com後碰上了可要尊稱我一聲七姑……」
秦九葉瞥了七姑一眼,心下又是一陣搖頭。
秦九葉瞬間收了笑,再不敢耽擱,拎起自己的藥箱往角落裡走去。
黑臉漢子還在詢問,秦九葉望著那七姑細細碎碎遠去的腳步,心中做著最後的掙扎。
這滕狐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也同方外觀和其餘知情者一樣,是為得到那秘方嗎?還是什麼旁的原因……
「他拿的到底是什麼?」
那樣的人若有兼濟天下、多發善願的心,那她秦九葉當下就能得道成仙、頓悟成佛。
先前她費盡心思也沒能接近方外觀的船隻,眼下卻能大搖大擺地登船去,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機會。
七姑正說到口乾舌燥,猛地被打斷、心情顯然有些不暢,她順著秦九葉的視線望了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這位兄台,我看此處這樣寬敞,再站個七八人其實也不算擁擠……」
「我來!」
「還不走?磨蹭什麼呢!」
旁人或許不知道那滕狐不作聲的原因,可她卻似乎能夠猜到一二。
許是因為最近得知的消息令她對方外觀的認知發生了改變,她直覺對方絕不只是無辜被牽連的受害者,而是如那王逍所言,只是眾多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投機者中的一員罷了。
對方聞言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手指一陣蜷縮、將那剩下的半個饅頭捏變了形。
她覺得那「懸魚」二字或許就只是字面意思,此處之所以得此名,不過是因為這裏地勢開闊、通風不錯,打漁的人會在此處就地晾曬鹹魚干罷了。
眼見四下無人出聲,那漢子使了個眼色,身後便有一名道童端著個木盤走上前來。
也不怪這重賞之下竟無人站出來,只因所有人都知曉自清平道一劫之後,這方外觀元氣大傷,那元岐也早已命懸一線,只怕有個風吹草動便會咽氣歸西,誰願意趕著這檔口湊上前送死呢?畢竟在江湖中做生意,銀錢掙不掙得到時一回事,一個不留神可是要送上小命的。
若是銀子給得到位,她能比這勞什子滕狐耐心、和氣、周到一百倍。
她身旁的女子見她吃饃,也掏出個饅頭啃起來,便啃便繼續搭話道。
「我不是說他手上,是一直在他袖子里的東西。」
秦九葉抬頭望去,只見又有一艘快船靠岸,船上隨即走下來個一身道袍的黑臉漢子。
「我道是這江湖中能有多看重本事,到頭來也不過是個憑藉名號走四方的地界罷了。」
頭戴破斗笠的女子呼啦一聲站起身來,搓了搓手、理了理鬢角的兩根毛,深吸一口氣便走了過去。
起先,那些被抬下場的年輕江湖客們都很是警惕,可在認出對和-圖-書方是那聖手滕狐后,竟都還紛紛撐著斷胳膊斷腿下地行禮,接受他的詢問時甚至有些受寵若驚。
這七姑若非是個傻的,便根本不是這賣藥行當里的老人,估摸著是瞧賣葯好賺些,臨時從旁處進了些貨來這投機倒把罷了。
「滕狐怎麼了?滕狐就能不按規矩辦事了?我們隔壁村供著的狐仙還知道上貢分前後的規矩呢。」
秦九葉瞥一眼對方突然變得扭捏的神情,覺得有些好笑。
有了第一日的經驗,她為了更好看清局勢,特意早起來佔地方,草鞋上不知挨了幾腳、頭髮都被扯掉幾縷,卻發現要等的正主一個都沒出場,正想著換個策略、從大後方下手,結果又被清了場,心中實在是不甘啊。
對方聲音落地,半晌無人應答,那些先前蠢蠢欲動的黃姑子們紛紛定在了原地,再沒有其他動作了。
可不甘又能如何?這些年她沒有哪日覺得甘心過,可也沒見老天爺突然開眼將她從這晦氣的人生中解救出去。
「光天化日之下,怎好、怎好……」
這或許也是那滕狐沒有動作的原因吧。
女子仍在滔滔不絕地傾吐著,秦九葉的耳朵卻有些聽不進去。
道童將木盤上蓋著的薄布撤下,盤子上赫然是一盤白花花的銀子。
對方瞥一眼她那張沒什麼看頭的臉,當即拉下臉來。
「滕狐先生今日特意前來布施傷葯,要借地方一用,諸位且讓讓吧。」
坑坑窪窪的礁石上殘留著退潮后的水坑,待一會便潮濕不堪,但那些落單的黃姑子們並不挑剔,尋了附近的干葦草墊墊屁股便安頓下來,其中幾個上了年紀的阿婆還分了墊子給一旁的年輕人,氣氛瞧著倒是和諧不少。
「人有七情六慾,再正常不過了。打虎丹怎麼了?不是說那落砂門還有修習陰陽合和大法的嗎?怎不見人上門去討伐?」
果然下一刻,便聽那黑臉漢子繼續高聲念道。
「能醫人的有沒有?同我走一趟。」
眼見對方喋喋不休,秦九葉被念得實在心煩,當即開口道。
她簡直不能相信江湖也是如此,又或者她一直都在江湖之中。而所謂的江湖水是人的汗水、淚水、血水交融而成的。哪裡有躁動不安的人群,哪裡就有江湖。
那天魁門弟子眉頭一擰,當即走上前去呵斥道。
「觀主只是受了風寒、有些頭痛而已,誰若能為他止痛,便可得這些銀錢。」
秦九葉勉強在背風的地方找到一塊落腳地、坐了下來,方才將背簍和藥箱放下,便聽不遠處一道女子的聲音正有些興奮地講述著什麼,聽那語氣倒是同唐慎言有幾分相似。
秦九葉一邊嚼著饃一邊看著,心中莫名有些酸溜溜、氣哼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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