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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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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方外有岐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方外有岐

然而此時想退、為時晚矣,那道童已吱呀一聲推開那房門,示意他們三人進入房中。
可這元岐眼下又是唱哪出?如此寬敞開闊的大船,不待在甲板上也就罷了,竟還住在這麼深的船艙底部,莫非那方外觀修得是地五行?鑽得越深道法越高?
這一出實在令人始料未及,秦九葉離得近些,當下被嗆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只道原來這質量好的煙丸是如此有用,想著日後一定要搞些來傍身,下一刻突然便覺身後白光一閃,煙瘴中那咚咚遠去的腳步聲戛然而止,門外走廊再次歸於死一樣的寂靜。
方外觀的船很大。
江湖過招,拼的便是誰反應快。眼下那七姑慢了半拍,便已陷入被動,如果再推拒便有惹怒東家的風險了。
那是烏松子研磨成的粉末,純度很高,幾乎沒有摻些其他香料。烏松子藥性霸道,只需指甲縫中的一點,便能令人陷入昏睡,製成香粉燃燒后更是見效迅猛。只是此物不可長期接觸,長期服用會令人神智昏聵。
元漱清這些年想必沒少在他身上堆些珍貴藥材進補,只是這靠葯堆出來的「好身體」大都還是比不得天生健碩之人,稍有風吹草動便有可能被打回原形。
最重要的是,它還是十光散中最主要的成分之一。
「莫怕,這些有頭有臉的門派,都喜歡在這種烏漆墨黑、不透風的地方喚人進來問診的。正所謂隔牆有耳,他們也是不想旁人窺探到自己傷病的秘密。」
秦九葉目睹全程,心中不由得暗嘆:人果然不能貌相。那大漢看起來五大三粗、好似個習武的莽夫,實則不僅眼力毒辣,而且心思細膩,既懂得先入為主的道理,又懂得見風使舵、及時退避,實則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他連烏松子都直接用上了,十光散於他而言早就沒什麼用處了。
老郎中問診問得多了,有時同病人相見的第一面,心中便能對其身體狀態有個三四分的判斷。打眼一瞧那元岐的面色,秦九葉便知道這是個先天不足、體弱多病的苗子,若非從小修習功法,又得觀中醫者悉心看顧,很可能是活不過二十歲的。
對方此言一出,整個房間內便有一瞬間的靜默。
四周安靜得連每個人的呼吸吐納都聽得一清二楚,不知何時,那領路的道童已經不知所終,取而代之的是先前去懸魚磯招人的那名黑臉大漢。他與那佩劍的道士一人守在那元岐的床榻旁邊、一人守在門口,顯然一個負責監工、一個負責抓逃。
「先到先得。一會我在前,你要排在我後面。」
冷不丁吃了一記馬屁,本已打算出和-圖-書口的惡言突然有些說不出口,七姑清了清嗓子,再三強調道。
外行人或許不知,但行醫問葯之人都知曉何為十光散。這東西乃是早些年從南海外傳入龍樞一帶的,藥性霸道、藥力綿長,只需二三錢便能令一名成年男子昏睡上一整日。但它並無治病的功效,只是說得好聽點便是鎮痛有奇效,說得難聽些便是給將死之人緩解痛苦用的麻痹之物,醫者是不會輕易說出這個名字的。
大漢與七姑跟著那引路的道童拐入船艙,秦九葉頓了頓后才跟了上去,卻見那道童徑直穿過兩側船屋、未做停留,隨後一個拐彎來到一處黑乎乎的樓梯口,抬手取了一旁的油燈點上,向船艙底部走去。
因為這元岐身上除了病,還有毒。
秦九葉收回偷看的目光,心中只道這元岐仍在失親的悲痛之中,雖仍遵循那元漱清留下的規矩,卻實在無心顧及這老本行了。
這兩個人雖然只是奔著銀錢來的黃姑子,但從方才甲板上那一番較量來看,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一會若真的形勢不對,有這兩人在,她或許還能有趁亂逃脫的機會。
眉頭緊鎖,腳下發軟,秦九葉摸著木頭艙壁的手開始微微出汗。
秦九葉心中那股不安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濃重起來,待行到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時,手心已有些冒汗。
「觀主,人都帶到了。現下讓他們進去嗎?」
若是先前有人同她這般搶生意,她便是忍一時吃了虧,日後也定要尋個機會討回公道的。
定了定神,秦九葉抬頭看向那元岐、沉穩地說道。
七姑慢吞吞縮回手來,下意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訕笑一聲后斟酌著開口道。
她聽唐慎言說起過,這有錢人家外出搭船,都喜歡用那頂層的房間。所以那些專供富人出行的畫舫樓船,都修有二樓甚至三樓,只因高處通風良好,還能見著陽光,那些陰暗潮濕、泛著霉味的船艙底部都是留著拉貨用的。
那大漢雖是第二個站起應聲的,此刻卻很是理所當然地站到了第一位,從頭到尾看都沒看身後一臉氣急敗壞的七姑。
這樣的身子,也難怪當初聽聞清平道上的事後會當場吐血、命懸一線。
她這廂正想著,突然聽得身後砰地一聲響,一陣刺鼻的煙霧瀰漫開來,卻是那一開始搶在前面的大漢丟出一顆煙丸來,隨後趁亂撞開房門奪門而去。
樓梯行到盡頭,四周光線依然昏暗,除了那引路道童手中的油燈外,再不見任何光亮,黑暗令腳下的走廊好似不見盡頭一般,走得人心裏沒底。
秦九葉又重重咳嗽和-圖-書了幾聲,總算將那煙丸的煙氣從肺里擠了出去,隨後想定了什麼,上前一步開口道。
是嗎?真的只是為了隔絕其他門派的探究嗎?
「小的楊遠志,是……」她略微一頓,眼睛瞥一眼那癱坐在一旁的女子,順勢說道,「是七姑的舊相識。方才聽七姑所言,得了些啟發,斗膽上前一試。」
過了片刻,一道有些嘶啞的聲音隔著房門響起。
手指搭上那元岐手腕的一刻,秦九葉瞬間便明白了那七姑方才為何會露出那樣的神情,又為何會好似中邪一般說出那些顛三倒四的話來。
對黃姑子們來說,晚到便意味著吃虧。槽子里的草料就這些,能者先佔了位置,自然就沒後面人什麼事了。
片刻后,那黑臉漢子的身影自煙瘴中走出,臉上依舊是那副神情。
秦九葉的目光被前方的七姑察覺,後者不知是否因為她先前態度恭順所以心中舒坦,此刻瞧見她的神色,又有些會錯了意,以為她是初次來這種地方,心中緊張才會如此,當下便低聲寬慰道。
七姑低著頭吭哧吭哧走上前,隨後又是一番凈手之類的啰嗦動作,半晌才終於伸出手搭上那元岐的手腕。
秦九葉留意到對方診脈時的手法與龍樞大多數醫者都有些不同,雙手同時診脈,一手問心肝,一手探命門,第一指節側翻格外用力,觀之好似撫琴高骨壓弦的手法,令人賞心悅目。
江湖上風言風語近三月,直將這方外觀說得凄風苦雨、終日飲恨,如今一見可遠不是那麼回事。至少這使劍的黑臉漢子絕非等閑之輩,身上煞氣十足,絕非傳聞中所說的那留守觀內的武功微末的倖存弟子。
秦九葉從船頭走到船尾,仍未想明白這個問題。
她看出來了這些隱秘信息,那打頭第一個進來的大漢顯然也看出來了些許。只見對方眼神一轉,突然便看向一旁的七姑,大掌一推、後者便沒有防備地被推到了第一個。
秦九葉抬頭看她一眼,顯然並不打算和對方言語糾纏,只心不在焉地拱拱手。
昏暗的房間正中放著三隻巨大的鑄銅煉丹爐,爐身遍布獸面紋,其間夾雜些許錯金銘文,煞是好看。初看之下,秦九葉心下不由得暗嘆這方外觀不愧為道修第一大觀,就連乘船赴會也要抗上這三隻爐鼎,可再一細瞧便發現那爐膛中並無火光,空氣中也聞不到煉丹燒炭時特有的刺鼻味道。
秦九葉聽得頻頻搖頭,心思卻還得分出一半來憂愁自己那點小算盤。
秦九葉目光微斜,又飛快瞥了一眼暖榻上的元岐,終於有些明白此處昏暗的光線和那三和_圖_書層竹紗帳究竟是為了遮掩什麼。
「你這人,怎地一直粘著我?還說不是要同我搶生意?」
那元岐沒說話,只神情懨懨地點了點頭,他身旁的那佩劍的道士便示意七姑上前去。
那張鑲嵌著細碎螺鈿與寶石的小案上堆滿了燭燈,燭燈間放著一隻青釉狻猊香爐,那淡淡的香氣便是從其中溢散出來的。
而她前面的那兩位顯然心思都在別處,從方才登船開始,便一直在暗中較勁。一會你在前、一會我在前,腳底板子使勁,臉上的肉也綳得緊緊的。
她終於知道為何方才這元岐聽到「十光散」三個字後會有那般反應了。
先前在寶蜃樓離得遠,此刻秦九葉近瞧后才發現,此人生得很是清秀,倒有幾分修道之人的輪廓,只是面色微黃,眼下透著一片烏青色,整個人瞧著有種陰沉感。
早前她還指望著登船后能見機行事,說不準能私下同這元岐交流上幾句、問一問那秘方的事,可事到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這江湖中人一個賽一個的不好惹,她若貿然開口,難免會被人懷疑目的和用心,到時候別說探消息,只怕都別想活著下船了。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那元岐不耐煩地打斷了。
七姑轉過頭來看向秦九葉,將方才受的氣發泄在對方身上。
七姑心中苦悶,但破鞋上已挨了幾個鞋印子,她自知爭不過對方,只能忍氣吞聲。
秦九葉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前方的大漢和七姑。
下一刻只聽那暖榻上傳來一聲嘆息,那元岐果然開口說話了。
「十光散?」他的聲音帶著點笑意,語氣卻透著一股寒意,「怎麼?你是覺得我無藥可救了?」
這些隱秘之事尋常病患大都不會知曉,但這元岐好歹出身道觀,對葯散一類的東西未必不熟悉,這七姑只怕是要遭殃。
那道童輕扣房門三聲,隨後恭敬道。
「觀主英明!小的、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只是說這十光散見效是最快的,當下能解觀主的燃眉之急。觀主若是不喜,我這便另尋些能立竿見影的方子來……」
爐頂已無半點煙氣,想來其中之物已然燃盡,但她仍能分辨出這點殘存的香氣是什麼。
還立竿見影的方子?那元岐的破爛身子骨病得不是一天兩天了,真想根除沉痾舊疾,怎能急於一時呢?
暖榻上的人衣衫單薄,幾乎遮掩不住那具身體上的血痕。那是毒發之人難以消除痛苦近而出手自殘留下的,舊的還未愈合,新的又添其上,開放的創面經不起任何粗糙厚重布料的摩擦,只能覆著輕軟的料子。而若非此人眼下身處病中,只怕這些傷https://www.hetubook.com.com痕遠不止於此。
這位方外觀的新觀主當初敢集結門中全部力量,打著滕狐的名號去寶蜃樓奪取寶箱,後面又輾轉搭上天下第一庄,當真會是這樣一個好大喜功、外強中乾之人嗎?
「診了這麼久,可診出什麼沒有啊?」
丹爐之後墜著三層竹紗帳,也不知是為了擋塵還是遮光,帳前的道童上前依次拉起三道紗帳,便見一名體壯如牛、道士裝扮的男子佩劍立在正中,頭上那隻青玉道冠都被襯得嬌小起來。而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另有名年輕男子斜倚在一張寬敞的暖榻上,正是方外觀如今的觀主元岐。
方一走近那張暖榻五步之內,她鼻間便嗅到一股微弱香氣。她一邊低頭假意擺弄藥箱,一邊偷瞄那張放在暖榻旁的桌案。
若沒有那麼多人,為何要用上這樣大的一艘船呢?當真就只是為了充門面嗎?且不說這船大船小顯然並不能真的決定什麼,就算有為方外觀掙回過些許顏面,卻也只是第一日亮相時那短短一瞬間而已,待到了第二日真刀實槍比試的環節,一個門派究竟有幾斤幾兩便一覽無餘,反倒襯得這艘又大又空的船紙糊的老虎一般。
雖說這元岐身體孱弱、底子薄了些,但開些溫補固元的葯你總會吧?雖做不到藥到病除,但多少能夠緩解一些,對方也是挑不出錯的,總比你現下一言不發、一副無計可施的樣子強些吧?
秦九葉看著一副瘦弱模樣,實則骨子裡卻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
眼見那等在病榻之上的元岐已面露不耐之色,七姑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上前道。
可有了那日為蘇沐禾問診的經驗,她行事倒是與從前有些不同,何況此次登船她也並非全為銀錢,當下便順勢點點頭讓到一旁。
「這位先應聲的,我排第二個。」
秦九葉一聽那聲音便皺了皺眉。這元岐病得只怕比她想象中還要重些,那黑臉漢子先前的風寒頭痛之說八成是在胡扯了。
「沒那個必要煉丹煎藥,行針吧。」
大的欺不過,便只能挑個比自己還不如的人來欺負了。
秦九葉收回目光,弓著身子將脈診擺正位置,隨後示意那元岐伸出手來。
「沒點本事也敢上我方外觀的船。可是覺得我們好欺負、一心只想著來混銀子?」
「在下村野郎中而已,哪裡比得上七姑的能耐?此番跟過來只是想跟著長長見識罷了。」
這等奇毒,若是第一次遇上,她或許也沒有十足把握。但她並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毒了。
有了那大漢的前車之鑒,她只道自己的生路決計不在身後的那扇門上,而在這張病氣繚繞m.hetubook.com.com的暖榻上。
秦九葉眼珠飛轉,心中的焦慮快要溢出。
那是一種經過反覆調試、用方配比都很巧妙的毒。雖說是毒,卻能馴化人的五腹六臟,能在短時間內調動起一個人全身經脈的力量來。但一旦斷服,毒性便會帶來反噬,令中毒者生受五內俱焚之苦。
而那樣的痛苦,便是焚燒多少烏松子粉也不能盡數緩解。
因封閉而凝滯的空氣迎面而來,渾濁中透出一股厚重的香灰味,陰詭之氣瞬間鑽入骨髓。
此情此景,很難不令她想起當初在蘇家問診時的情形。只是彼時那好歹是個見得著天的院子,她若奪門而出或許還有生天可尋,眼下在這幽深的船艙底部,就算真遇上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她逃走的難度便大大增加。
然而醫者看病問診,光好看是沒有用的。
果然,片刻之後,一旁的那佩劍的道士有些不耐煩地開口催問道。
對方此話一出,那七姑嚇得當場跪地求饒。
「觀主之症需得精鍊丹丸、連服半月方有根治的可能,若是時間緊迫,在下也可先行一遍針緩解些許……」
秦九葉沒有看她,徑自趨走上前,不等那佩劍壯漢反應過來,已將藥箱攤開在地上,佔好了位置。
可元岐生病一事早就鬧得滿江湖皆知了,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呢?此次鳴金比試又在湖面上,就算有人不懷好意伺機接近,開闊視野下大可早做防備,為何偏偏要藏在這麼深的地方、選個如地牢一般的地界呢?
大到登船的人會恍惚間覺得自己是登上了一座小島,而非身在一艘船上。
「小的七姑,特來為觀主請脈。」
只是這座「島」上似乎沒什麼人,遠觀尚且不會覺得有什麼,身處其中便會令人憑空生出一種不安詭異之感。
地上的七姑聞言,顫巍巍抬頭看她一眼,顯然有些不明所以。
對方的聲音輕描淡寫的,秦九葉卻看到了他收劍時吞口上沾染的血跡。
是天下第一庄已經插手了嗎?這方外觀究竟還藏著什麼秘密?眼前這一局究竟又要走向何處?
「進來吧。」
秦九葉無聲嘆息,又抬眼去偷瞄那七姑,卻見她面色發灰、冷汗涔涔,咬緊牙關也難掩彷徨之色,心下又是一陣暗暗著急。
「觀主少壯朗健,正是精氣飽滿的好時候。眼下應當只是有些憂思過度,傷了神韻,待我開上一服藥,再佐些十光散入眠,便能精神煥發、重振威風了。」
打頭的那大漢只猶豫了片刻,隨後便故作鎮定地跟了上去,七姑見狀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而秦九葉望著那黑乎乎的底倉入口,只覺得自己邁出的每一步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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