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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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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鬩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鬩牆

空氣有些凝滯,許秋遲搖扇的動作未停,手腕間攪起一陣風來。
在和盤托出之前,他便已料到對方會猜到一切。他顯然並不打算否認,毫不避讓地對上邱陵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些事情,他若是能夠說出口,當初離家的那一刻便會說了。
邱陵的聲音戛然而止。
「蘇府眼下自身難保,那位二小姐心思都在打點自家生意上,你同蘇家能有何私事……」許秋遲說到此處不突然頓住,隨即想到什麼、有些不可思議地笑出聲來,「你莫不是去退親的?」
「我在兄長眼裡便是這樣彆扭不堪的一個人嗎?」許秋遲抿緊了嘴唇,眼睛深處全是失望過後的冷意,「兄長十三歲離家,十五年間少有書信,除了逢年過節裝裝樣子問候一二,似乎從未真的關心過家中如何、父親如何、我又如何。你難道不好奇,父親為何沒有出席今年的守歲大典嗎?就連那蘇老夫人的壽宴也是由我代勞,蘇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那樣講禮數之人,竟由著你一個晚輩上門談退親之事,這些你都有想過嗎?」
許是見他許久沒有回應,許秋遲臉上的情緒也漸漸冷了下去。
邱陵收回目光,直視面前的男子。
「今日過後,你便離這一切遠遠的。若是做不到,日後但凡相見,我便不會再手下留情。」
許秋遲的話在小間中回蕩,邱陵沉默許久,再開口時好似在說與對方聽,又好似是在提醒他自己。
無視對方的警告和威脅,更不會因為那警告和威脅便偃旗息鼓。
「兄長可有想過,秦姑娘先前與你素不相識,她那樣一個小心謹慎之人,為何從一開始便對你那般信任?深陷泥潭之時想要去求助的第一個人不是旁人,而是你?當真只是因為你那斷玉君的名號嗎?」
父親其人最是重情重義,為此與當時毫無根基的蘇家結親,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多年過去,人心易變,兩家處境也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而自蘇府案鬧出至今,兩家莫說再續情誼,不當仇家已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你這話說得有理,想來這些年深諳這藏頭藏尾的做事方法。若非我追查蘇家貨船一事,竟不知你已將手伸到河道和城防上來。如此說來,擎羊集那日的事你應當半點都沒落下,寶蜃樓甚至是清平道,是否也有你的手筆?」
年輕督護那被灼傷的手就這麼頓在半空,似是忘記了如何進退。
戰鼓鳴響,聲音直直穿過交戰區、正中敵方要害。
年輕督護那張玉般清冷的臉少見地染上幾分怒色。他動用了極大的心力才壓制住了那股涌動的情緒,讓沉默取代自己的失控。
怒氣已轉變為失望和痛心,邱陵一把按住對方手中那把銅壺,滾燙的壺壁在他掌心燙紅一片,他也渾然未覺。
銅壺發出刺耳鳴叫,滾燙的水汽翻湧而出,又被夜風帶走,飄散在湖面上。
但他願意試著同眼前之人談心。他便是想要談心,才會有今夜這場對話的。
「母親是病死的。」許秋遲的聲音依舊冷冷的,這向來如春|水楊柳般身段柔軟的小少爺,此刻冷硬得像是大漠戈壁中的一塊石頭,「兄長若是不願再與我談心、直說便是,實在不用召喚母親出來說事。她老人家在九泉下忙得很,可沒空出來看你我在這演這一出兄弟鬩牆的爛戲碼。」
高全得體應和兩聲、再無其他表示,只帶人登上甲板,隨即低著頭在前引路,片刻過後終於到了那船艙中最隱蔽的一處隔間,抬手輕扣隔板,向裏面的人低聲通報道。
斷玉君是個聰明人,怎會做出這般蠢事?
不遠處,高全已站在一艘快舟上看向他,眼神中並無半點不耐煩,只靜靜等著他。許秋遲收起那個笑容,搖著扇子跟上船去。https://www.hetubook.com.com
對方很是機警,幾乎瞬間便覺察到了他的視線,只是似乎也並不想避諱他,甚至還停頓了片刻,與他短暫對望了一眼。
「與蘇家的親事本不值一提,你與她立場和處境的不同,才是你二人之間最大的阻礙。蘇府一案,本就是你先入為主。她雖做慣了江湖生意,言辭舉止上經不起你諸多審視,但需知這世上能斷得清的大是大非本就不多,更多都不過只是凡胎肉身困於這天地囚籠中的不得已罷了。你先前不信她不要緊,日後可不要再犯蠢才好。」
「邱大督護可會在巡查的時候落下自己的佩劍?」
邱陵抬眼輕瞥一眼對方,終於決定暫且退開一步。
布滿硬繭的粗糙指腹在細膩瓷杯上收緊又鬆開,邱陵抬手將那澀口的茶水一飲而盡,為當下這場對話下了結論。
許秋遲跟隨高全走出那艘花船的時候,一眼便望見了從另一側登上船的李樵。
許秋遲也笑了,再開口時聲音便低沉了許多。
他那兄長當真好命,自己心高氣傲、不屑與那銅臭之物打交道,可卻收了個有錢的手下,一遇到棘手事便用金銀開道。
邱陵的臉色變了,一種被刺痛后的怒火在他眼睛深處蔓延,「你在懷疑我?懷疑我參与其中,也是這諸多暗結中的一環嗎?」有一瞬間,他眼裡的憤怒和失望變做了另一種情緒,那是轉瞬即逝的悲傷和痛苦,「你可知道母親是怎麼死的?」
年輕督護沉默許久才簡短說道。
許秋遲立了片刻,徑直落座另一邊,一言不發地打著腰扇。
他又何嘗不是變了口味、早已不熟悉家鄉味道?
年輕督護的手停在原地片刻,最終還是繼續將茶分好。
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和苦楚,可他的手足兄弟卻感受不到他的半點苦心。亦或者,後者亦早已對苦澀滋味感到麻木了。
在今天這樣的夜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沒人會多花心思去探究旁人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對方打斷了。
「不錯,他是如往年一樣去祭拜了。他沒到纏綿病榻的地步,腿腳也還算利落,可他確實是病了,病得無葯可醫。」許秋遲的聲音越發乾澀,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令他感到折磨,「他患的是痴症,上個月已連懷玉嬸的名字也記不起來。要不了多久,他連你我二人也分辨不清了,到時候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再詢問你什麼、苛責你什麼,你便可徹底鬆一口氣了。」
面對那警告,他只回了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的笑,笑中的含義也不難分辨。
那日石懷玉面上那一瞬間的停頓如今飛快在眼前閃過,他訥訥不能語,可怕的預感如雨後破土而出的野草一般瘋長起來。
似乎早就料到對方會是這般反應,許秋遲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空氣一時凝滯,炭火升起的高溫在其中攪動起波紋。
只要旁人不要礙著自己的事就好。
兩人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彼此的眼神中讀到了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有什麼東西就藏在暗處、等待著一觸即發。
「你私通要犯,不僅毫無悔意,竟還在此顧左右而言他。身為邱家人,你難道不感到羞恥嗎?!」
邱陵面色如常,似乎對許秋遲突然提起秦九葉並不感到驚訝,回應時顯然對這一切早有答案。
「督護,人帶到了。」
反擊就這麼接踵而至,銳利的箭簇上彷彿淬了毒,顯然不打算留什麼餘地。
許秋遲一番話語便將當日秦九葉未能道盡之言分析得絲絲入扣,但他面前之人卻顯然很難被說服。
許秋遲笑著咂咂嘴,倒似是不甚在意對方言語中的嘲諷之意,只若有所思地歪了歪頭。
那一眼中的情緒是如此m.hetubook.com.com分明,許秋遲知道自己並不需要多加揣摩便能看得明白。
「並非是我不願回去……」
「不錯,那晚守在城中暗巷並截走慈衣針的人就是我。兄長為何總是晚來一步?看來平南將軍調|教自己人遠不如傳聞中那樣精於拏雲握霧,亦或是你在都城待得久了,被什麼東西迷了眼,早已看不清自己要走的路了。」
「高參將今夜為包下這艘畫舫再裝點妥當,應當花了不少銀子吧?」
他要如何做是他的事,旁人誰也別想插手。
「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我今夜特意尋你過來,是想同你好好聊一聊。我備了你愛喝的蓮香茶,一同飲幾杯吧。」
許秋遲笑了。他用那種笑來打磨吐出口的每一個字,確保它們個個鋒利得能令人見血。
許秋遲抬眼望去,眼底有瞭然、也有冷意。
那是一種無視。
相見便分外眼紅,開口便針鋒相對。如此下去,何時才能步入正題?
「我知曉兄長有苦衷。只可惜你離家那年我不過才十一歲。十一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又能理解什麼呢?兄長是否太高看了我?你我之間,還是省些欲說還休、吃酒喝茶的把戲,直來直去便好。」
邱陵的目光落在那金葫蘆上,腦海中不由得回想起當初女子隻身來到他府院之中,步步為營、為自己竭力爭取的模樣來。
快舟停靠在畫舫旁,高全拉下一條繩梯,許秋遲收回有些飄遠的目光,冷不丁開口道。
「一點小事,不值一提。」
這才對,若非對方有公事不得不找他詢問,又怎會親自到這種魚龍混雜之地來請他喝茶?
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來都沒有不信她。只是有些事,他必須要堅守到底。
「高參將哪日若是想通了、不跟我那兄長了,可記得來尋我。」
許久,邱陵才緩緩開口問道。
「你我總會長大,父親總會老去。若這四方城中的太平都壓在他一人身上,遲早是要完的。」
桌案上溢灑的水漬已蔓延開來,水順著一側滴滴答答地落下,浸透了綉著團紋的織錦軟墊,恰如兩方交戰過後的狼藉。
「江湖中的事兄長也要插一手,不知朝廷可有多算你一份薪俸?」許秋遲從身上摸出一塊帕子來,慢條斯理地擦去軟墊上的水痕,口中繼續說道,「方外觀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我並不確定,為了一件不確定的事去冒險並非明智的選擇,最多看看戲罷了。」
高全察言觀色一番后,便行了個禮退了下去,臨走前將這隔間外厚重的帘子放下,小間內瞬間便安靜了不少。
彼時蘇凜還不是如今這副鬼迷心竅的樣子,雖是商人出身、奔走皆為利益,但年輕氣盛、事事親為,在地方戰亂中收集調運了不少藥草與醫者,為襄梁杜絕疫氣立下過不可磨滅的功勞,黑月軍中不少兵卒亦曾獲益。而後母親病重,父親四處奔走尋葯,蘇家也曾雪中送炭,雖最後未能真的扭轉結果,但亦可算得上有些恩情。
不遠處的湖面上響起一陣水聲。那是醉酒的江湖客跌下花船、落入水中的聲響,很快便被喧鬧的絲竹聲淹沒,激起漣漪的湖水也在轉瞬間恢復了平靜。
他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眼前這個眼中只有怨恨,口中只有惡言的錦衣男子,只覺得無比陌生,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對方同自己記憶中那個不肯撒手、央求他不要離開的阿弟聯繫在一起。
這便是他年少離家、漂泊多年後內心的那點執念,是自他記事以來,每時每刻都落在他肩背上的鞭撻,是支撐他熬過多少枕戈待旦、飲冰茹檗歲月背後的那團火。
直到炭爐上的銅壺已開始嗞嗞作響,坐在桌案另一邊的錦衣少爺才終於笑著說道。
他這位兄長雖然處事刻板了些,但並非完全和_圖_書不通人情、瞧不出這其中門道,竟趕在這種水深火熱的時候親自上門去退親,有心人看了怕是要以為這是趁虛而入、故意為之,有欺負人的嫌疑,蘇府那幾位女眷想必沒有給他好臉色看,若非礙於局勢,衝上來賞他幾巴掌都是有可能的。而於公,他早已用查案的行動和蘇家劃清界限;于私,蘇家戴罪之身,這親事本就無人再提起,他硬是要親自上門去討個一刀兩斷的說法,此舉落在城中看戲之人的眼中,對他又會多了些自私無情、落井下石的論斷。
邱陵停頓了片刻,還是承認道。
那是一種警告。
「喝酒的機會多,喝茶的機會少。既是如此,今夜便多飲幾杯吧。」
而對峙中的兩方都十分清楚,若局勢當真已成定論,他們中沒有一方會輕易退縮、棄守自己的陣營。
「兄長就有資格說自己是邱家人嗎?自你回城以來已半月有餘,你可曾踏進過家門半步?日日宿在城東那處平南將軍為你置下的府院里,我看那府院和地牢才是你家,那騎在你脖子上對你發號施令的平南將軍才是你的家人!」
「那便是了。對於一名醫者來說,亦不會在外出問診時落下自己的藥瓶。何況這金葫蘆不是普通的藥瓶,乃是御賜之物、是回春堂移動的金字招牌,在康家已傳了幾代,康仁壽豈會因為不小心落下此物?又或者落下后一直無所察覺,直到離府後被害?」
別說一個外人,就算是他的親兄弟也不行。
自從學會了用那張刻板冷淡的臉去應對一切后,他已有些忘記了如何展露悲傷與脆弱。他只僵在那裡,然後只花了片刻便調整好了情緒,瞬間想明白了前後種種。
「好,今日不談以前的事,我有關於案子的事要問你。」
「你倒是消息靈通。」
「蓮香魚肥,鳥雀出巢,我記得當初兄長離家的時候,也是眼下這個季節呢。不過時過境遷,兄長在外歷練多年,想必已不記得這些舊事了。」他說到這裏不由得頓了頓,語氣中隨即帶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譏諷,「你我都是一家人,何須到這江湖嘈雜之地談家事?還是說兄長今夜現身也是為查案而來,寧可與我在這辦案現場偶遇一番,也不願同我一起在府團聚?」
他想說,日後若有機會,他便將一切都告訴對方。
「她是個細心敏銳之人,懂得於亂相中辨出虛實、混沌里分出清濁。她會信任我,不是因為我是怎樣的人,而是因為她是怎樣的人。你能有此一問,應當已試著拉攏過她了。她不與你為伍也是常理,你不必為此感到挫敗。」
「所以,這便是你執意要尋那秘方的原因嗎?」
他話音落地,對面的人卻遲遲再未開口。
不止是九皋城,邱家也一樣。
許秋遲指尖一松,那把銅壺應聲落在小几之上,剩下的半壺滾水從壺口溢灑出來,將周圍打濕一片。
「我不信這世間真有什麼能讓人修得不死之身的秘葯。我所求不多,只求這個家能多維繫些歲月,父親能多守這城池些時日。有他在一日,幽陽街的那處院子才可稱得上是家,黑月鑄下的高牆才堅不可摧,這九皋城中的百姓才能繼續做那太平盛世的美夢。」
「兄長總是將所謂罪證擺在第一位,但需知這世間有很多事本就是不留痕迹、無從查證的。就算今日我沒有將此物擺在你面前,那蘇家做下的事便沒有發生過了嗎?」
所以,他必須要快些成長起來。
「原來如此,兄長要審我,又怕我當真有些什麼,不好同身邊人交代,這才尋了個機會用辦案當借口、私下在這船上會我。若我當真犯了錯,兄長是會大義滅親教人將我關入那府衙地牢之中,還是會徇私舞弊、玷污斷玉君的清廉名號包庇自家兄弟?」
矮個hetubook.com.com子參將的身形一頓,隨即微笑著轉過身來。
邱陵拿起盛滿水的銅壺,輕輕放在一旁燒得通紅的炭爐上。
哐當一聲響,他將一樣東西扔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對方面上的神情落在許秋遲眼中,說不出的刺眼。
只可惜,在真正混跡江湖之人看來,這樣的船仍一眼便能看出問題來。
邱陵停頓片刻,這才如實說道。
那是一艘被官家徵用的「空船」,船上真正做生意的船娘與伶人已被遣散,留下的都是喬裝過的「自己人」,之所以還裝點成遊船的樣子,為的不過是更好融入這江湖地界、不要引人注目罷了。
換了便服的年輕督護就正襟危坐在半支起的牗窗旁,身前只有一張樸素的小案,案上放著兩隻青花小盞和烹茶用具,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並沒有看那隱忍怒氣的兄長,而是自顧自地緩緩開口道。
錦衣少爺收了那把腰扇,姿勢雖然還是那般懶散,但說出口的話顯然已做好了應戰準備。
他說完這一句便沉默下來,只擺弄著案上的茶具,將那新焙好的茶餅小心分入紫砂壺中。
那是一隻鑲了寶石的金葫蘆。
蓮香是九皋特有的一種茶,雖不算名貴,但老少咸宜,尋常人家也喝得起,滾水入壺便可聞見撲鼻香氣,唯獨茶餅密實堅硬、不好碾碎,分入盞中時需得格外留意。
邱陵指尖一抖,細碎茶葉從盞中飛出些許,他動作一頓,下意識抬頭望去,卻見許秋遲眼眸低垂,似乎根本沒有在意那桌上的東西。
年輕督護攥緊了手中杯盞。
除非……他這位行端坐正的兄長心中已另有在意之人,不想這門親事成為旁人詬病那人的話柄。
「聽風堂遭心俞夜襲的那晚,你丑時將盡才回到府里,馬車車輪上粘的是城南河堤細柳樹下的青泥。所以當晚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不要和我說你三更半夜不遵守宵禁,只是為了去河邊夜會佳人。」
「不會。」
可他又如此清醒痛苦地明白,可能永遠也不會有那樣一個機會了。
在此之前,他聆聽過許多人的辯白,不論那些自辯之人如何聲情並茂、淚涕如雨,他都很少為之所動過。但那日那瘦小女子的每一個字都精準落在他心底,頭一次讓他為一件自己未曾親自確認過的事感到動搖。
「這件事尚未有定論,兄長不必著急。何況我倒是覺得,她有時遲鈍得很。」
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更不要試圖插在他與那女子之間。
「兄長所言,亦是我心中所想。你我總算是一致了一回。」錦衣少爺說話間已經起身,拂袖而去、片刻不留,「多謝兄長賜茶。此去不同,不敢同船,還是各走一邊吧。」
這門親事一早便是家中長輩定下的,說來也是緣起於當年蘇凜和父親那橫跨二十余年的舊交情。
快舟駛離花船,隨即靠向離岸的一艘畫舫。那畫舫看起來樸素很多,雖也隱隱透出些光亮和人聲來,但細細分辨便能瞧出不同。
邱陵深吸一口氣,再次選擇忍讓。
細細想來,他甚至記不清上一次親自煎茶來喝是什麼時候了,手法生疏些也是難免。
若說對方先前的一番言語令他難掩憤怒,而如今這番毫不掩飾厭惡之情的控訴只令他驚愕乃至心冷。
「說到消息靈通,那實在不比兄長。你這幾日一直派人在城中盯我行蹤,我若不有所回應,豈非要辜負了你一番關切之情?」
他還記得小時候,府院後門那條巷子還不是如今的樣子,每逢大雨過後,巷子里有一截小道總是泥濘不堪,若是出門去,即便只走上幾步路,也難免弄髒鞋靴。後來,他學會了和那些院外的孩子們一起坐在街邊玩泥巴,再不會為弄髒鞋靴而煩惱。而他的兄長從來只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遠離那條泥濘的小道,為和-圖-書此不惜日日翻牆,被父親發現后再默不作聲地挨上一頓毒打。
許秋遲言罷,小間內又是一陣沉默。
「兄長有所不知,我這人如今喝酒更多些,入口的佳釀也有諸多講究,喝不慣是常有的事。至於這蓮香茶,更是很多年不飲了。」
他話音還未落地、隔間里的人也還未應聲,下一刻只覺眼前一花,那錦衣少爺已搖著扇子自顧自走了進去。
邱陵深吸一口氣,終於擂響了兩人之間的第一輪鼓點。
許久,許秋遲伸出手將那銅壺提起,隨後不緊不慢地用那滾開的水準確將那杯盞中的蓮香茶點滿。
「你自小便比我通曉人情。可斷案不是誅心,人情抵不了罪證。若人人憑心斷案,還有何律法規制可言?這世間秩序豈非早就要亂了套?」
他從來只擅長說理,不擅長談心。
許秋遲思緒飛轉間,目光中已多了幾分瞭然,再開口時聲音中有些許感嘆,也有些許意味不明的笑。
「清濁見微乃分,是非不辨難明。此物只可算作旁證,就算確實是在蘇府發現的,但也並不能證明全部真相。康仁壽問診時去過蘇府,這很有可能是他不小心落下的。」
許秋遲的聲音壓抑至極,邱陵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
「兄長今日晚些時候不是才去了蘇府?我以為你公事纏身,有陣子不會來尋我了呢。」
從前是父親,如今就換他來。只要幽陽街邱府的大門后還有人等他回家,九皋高高築起的那四面城牆沒有坍塌,他便能一直在這條路上苦熬下去。
在外行軍艱苦,兵卒多飲烈酒聊以慰藉,就算得空飲茶也大都會煮些姜鹽茶來喝,有時一壺茶煮上百沸也是常事,根本無心去分辨其中味道。
或許從那時開始,他們便註定會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若說方才一番交戰只能算是秉性不同的兩人本能的爭執,眼下這新一輪的較量卻預示著一場不可調和的對立之戰。
兩人對話中,若一人自始至終帶著情緒,除非一方忍讓,那這對話便很難再繼續下去。
「我去蘇府是為私事,你大可不必在言語上探聽虛實。」
「你與那些書院子弟、都城權貴交往走動也就算了,為何還要摻一腳江湖事?近來江湖不會太平,那元漱清的下場便是最好的警告。你從小和母親更親厚些,父親便沒有讓你習武,若你現在覺得心中有所遺憾,大可說與我知曉……」
他的聲音中有種不難察覺的隱忍,這種隱忍在他素來硬朗作風的襯托下更顯為難,便是尋常人見了都要心生不忍,可他這位向來最通曉人情的親弟弟卻彷彿瞎了眼一般,不僅毫不在意,反而斜倚在窗旁,表情有些惡劣地攤開手道。
他這位兄長看似沙場歸來、滿身血污塵土,實則同那新剝的蓮子一樣潔凈,只沾上一點泥污便會渾身難受,可偏生又要在混沌中前行,正所謂跪又跪不下、站也站不起,令看的人難受得厲害。
夜越深,船艙中就越熱鬧。船艙中越熱鬧,便越襯得這隔間內安靜得令人發冷。
這麼多年過去,他們兄弟二人都還是老樣子。
「兄長話說得如此大義凜然,這些年又做了什麼?你此時難道不該在那都城的廣闊天地施展拳腳,怎地突然想起此時回了九皋?你不要說你當真只是湊巧調任至此地,又正巧趕上這一連串的案子。聽聞你在書院的時候也結交了不少貴人,莫不是他們炙肉熬羮、你也有份,憂心我這不懂事的弟弟會掀翻了你們分食的桌榻,所以才會有今日這番不依不饒的質問?」
「可父親不是前幾日還去祭拜……」
許秋遲覺察他面上神色,毫不留情地送上最後一擊。
誰說他這位兄長木訥不通人情?平日里分明只是懶得「通情達理」,此刻尖銳起來亦是戳人得很,簡直令人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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