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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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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藏針

第一百四十三章 藏針

穩了穩顫抖的手,秦九葉胡亂將那晾到一半的外裳從木架上扯下來,三兩下披在身上,從小間中奪門而出。
他有些不安,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焦慮。
秦九葉自然是看不進去那燈謎的,但她一時半刻也並不想出去。
那些在槳聲燈影中晃動的面孔瞧著都是尋常人的樣子,但他們臉上的神情卻是令她感到陌生的。那些人似乎從未被生活繁重與疾苦磋磨過,從不會因為明日沒有落肚的米面而憂愁失眠,他們可以整夜都揮霍著、鬨笑著、吵鬧著,在隨波晃蕩的船身中滿足著各自的慾望。這些簡單、粗暴、原始的慾望自暗處而來,好似一道道流水侵蝕而出的溝渠,一旦顯形便再難被填滿,只會向下侵蝕得越來越深。身處其中之人會沉浸在這種下沉的歡愉中,漸漸失去對邊界與底線的判斷。他們將會釋放出深藏心底的怪物,將靈魂扭曲成各種可怕的形狀。因為在幽暗的最深處,沒有任何光能夠照進,自然也沒有任何人能窺探到這些黑暗中的秘密。
心海沸騰翻湧,秦九葉定定望向少年那張隱在黑暗中的臉,不知從哪湧上一股蠻力,猛地掙開了對方的手臂。
她認出了那雙眼睛的主人,那人正是眼下官府正在通緝的要犯、出身天下第一庄的殺手慈衣針。
是因為氣他方才沒有給那位丁先生好臉色看?還是氣他不管不顧地跟了過來?
「人有時候連相熟之人都未必看得准,何況一個不認識的人?莫要多管閑事了。」
秦九葉望著少年那張乾淨白皙的臉,許久才聲音平靜地說道。
丁渺的話冷不丁地在腦海中響起,秦九葉驀地退了半步。
終於,那少年一曲舞畢、停止了動作,垂首立在原地,好似皮影戲台上突然斷了線的影人,等待提線之人的發落。
秦九葉沒說話,只腳步匆匆地向樓梯樓梯口走去,邊走邊四處張望著,就是不看眼前的人。
主人要他們做什麼,他們便要做什麼,淪為宴客時的玩物、泄憤時的靶子、代人受過替罪的傀儡……
此刻的璃心湖比她剛登船時還要熱鬧。白日里那些爭流逐浪的門派船隻俱隱入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巨大的花船。這些花船擠在離岸不遠、湖景最開闊之處,其間夾雜十數艘畫舫、上百艘舢板小舟,紅燭蠟燈與水光相映照,閃爍成金紅色的一片,鈴音與鼓樂聲越發嘈雜,與飄落的花瓣香粉一起隨風飄向湖面。
挪了挪酸痛的腿腳,秦九葉百無聊賴地打量起這小小房間的四壁來。
「我不能等你太久。煙火為期,若湖面煙火燃盡之時你仍未歸來,我便得去尋督護了。記得留活口。」
他以為她是那般膽怯而不中用的一個人,竟要從這船上逃走嗎?就因為白日里受了些委屈,方才又聽了兩句那天下第一庄的故事、見識了一番那些江湖敗類草菅人命的做派?
他離近了那少年,用有些不滿的聲音不知說了些什麼,下一刻突然暴起,出鞘的長劍好似長蛇口中的毒牙,瞬間貫穿了那少年的身體,而那後者手中明明握著劍,此刻卻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那裡,任那瘋狂的人影將他砍翻在地。
那你呢?你不危險嗎?你此刻這般著急要追去,其實也不是真心擔憂她,而是因為那慈衣針知曉了m.hetubook.com.com你的秘密,對嗎?
秦九葉的心狂跳不止。
不知為何,早前在懸魚磯遠眺那些江湖新秀爭奪玉劍時,秦九葉只覺乏味,此刻隔著紗縠見一無名少年舞劍卻看得有些入神。不知不覺間,那窗上映出的人影漸亂,船中喧鬧的賓客聲卻漸漸止息。
李樵聞言,面上神情果然一僵,他連忙警惕望向身後那長長的廊道,卻並未看到那個身影。
她努力轉動眼珠,將視線轉向那畫舫周遭的湖面。
她連忙掏出腰間新添好的薄荷膏,挖出一團抹在鼻間,那股不適之感這才漸漸消散。
秦九葉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望見的這一幕。她的喉嚨深處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令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有事,別擋道。」
少年暗暗鬆口氣,緩緩向前挪了挪,小心守著兩人之間的那點距離。
身為醫者,尚不能醫治百病。作為漂泊塵世、連自身命運都無法掌握的陌上塵埃,又真的能拯救另一個受難者的魂魄嗎?
對付慈衣針而已,應該用不了太久。他不會讓她有機會去找那姓邱的。
飛濺而出的鮮血落在那扇形邊窗上,猶如朵朵紅梅在扇面上無聲綻放。
不遠處戲台上一曲方歇,四周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這狗屁江湖說到底不過同那恃強凌弱、欺軟怕硬蘇府大院沒什麼分別,什麼俠骨仁心都被吃進了狗肚子里,天衣金縷的皮下藏的全是牛鬼蛇神。
過了片刻,那少年先動了動,他似乎想要上前,卻見那女子不由自主退開半步。
抬手摸了摸木架上的衣衫,秦九葉最後瞥向那艘畫舫的方向,那裡一切都已恢復如常,清理完畢的小廝與婢女正垂首退下,自船舷兩側的小門而出,沿著船舷向船尾的方向而去。
一種莫名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秦九葉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婢女的腳步移動著。幾乎是下一刻,那走在最後的婢女突然便停住了腳步,隨即像是感覺到什麼一般,猛地轉頭向她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她緩緩低下頭,望向腰間露出的那半塊玉佩,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這種熟悉並不令人感到親切,而是帶著一股寒意,好似一匹綿軟細膩的綢緞中藏了一根針,乍看之下並無不妥,定睛細瞧便會毛骨悚然。
「阿姊不要同那丁先生走得太近。」
秦九葉短暫回過神,上前再點上一爐,轉身再望向湖面的時候,整個人不由得一頓。
那幾人長衫佩劍、面色微醺,似乎同那聽風堂後巷經常買醉的江湖漢子們沒有分別。
李樵點點頭,眼中那點動蕩不安似乎緩和了些。
秦九葉將窺視的目光收回,眼前再次閃過那些或瞎或聾或啞的伶人與婢女,肚中混作一團的佳肴美食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令她生出一種噁心眩暈之感。
那是一個稍縱即逝的眼神,似乎沒有太多情緒,卻有些下意識地抗拒與疏離。就像她不著痕迹地拍開那饞嘴葯僮偷拿山楂丸的手時的神情,亦或是笑著回絕那擎羊集上漫天要價的藥販子時的神情。
眼見那道身影就要跟隨其他婢女消失在視野中,而許秋遲已不知去向,邱陵亦不知身在何處,至於李樵……秦九葉心下一陣難以自已的恐懼與彷徨,手下意識https://www.hetubook.com.com摸向腰間的葯袋子,卻碰到了一塊冷硬的東西。
李樵半張著手臂站在那裡,臉上有遮掩不住的錯愕和彷徨。
同這些江湖中人相比,秦九葉的腳下功夫絕稱不上靈活。但她心思靈活、反應也快,餘光瞥見另一小間中走出幾名斟酒的婢女,當下便放緩了腳步,借勢跟在那幾名婢女身後,垂著頭、溜著牆根,就這麼同那幾名嬉笑的江湖客擦肩而過。
「阿姊為何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可是出了什麼事?」
「她在旁邊另一艘船上,仍是扮作婢女的樣子,許是察覺到什麼,獨自往那艘船的船尾方向去了。只是隔得有些遠,我並不肯定那人就是她,還沒來得及去確認一番,你便過來了。」
她在老樟樹上枯坐到天明時是怎樣想通一切的?之後是如何對那年輕督護坦誠相邀的?今日又是如何同陸子參言說的?
她的動作來得又快又急,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針橫在他們之間,令她本能地便想要躲開。
他一急,連忙攔住她。
然而一切都還是先前的樣子。紅燭燈影沒有亂上分毫,鈴音鼓樂不曾停歇片刻。
一切都不過發生在轉瞬間,不等她反應過來,那婢女已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彷彿方才從未停留過一般。
不知何時,一艘畫舫駛入了她的視線之中,離她所在的這艘花船不過數丈遠,近到她能透過對面船舷邊窗中的燭火看到其中走動的人影。
李樵終於鬆口氣,隨即點點頭退開來,方才走出去幾步,似乎想起什麼,又轉過頭來。
她所在的這花船第三層兩側都以雅間做隔,除非走到船頭和船尾,否則並看不到外面,眼下那慈衣針很可能已轉到另一個方向,她便只能試著下到二層或一層,希望能在對方徹底失去蹤跡前再確認一二。然而有了方才那若有似無的對視,難說那慈衣針是否已覺察到了她的窺探,秦九葉心下焦急,腳下步子越發快起來,卻見閣道一側的小間突然打開,幾名勾肩搭背的江湖客從中走出、迎面而來。
然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半遮半掩的屏障落下的一刻,他們的身份會短暫暴露在這晦暗夜色中,然而只需拖走屍體、換上新紗,都無需等到太陽升起,便再無人記得他們的真面目了。
李樵頓了頓,隨即搖了搖頭。
這小間雖是藉由木板探出船身,但四面與頭頂都有遮擋,似與牆壁無異,細瞧卻是用竹絲細細編織而成,既起到遮擋的作用,又可讓空氣流通,可謂處處透著巧思。這樣一艘講究的花船,要在那船塢中折騰多久、耗費多少銀兩才能造得出?維繫這一整船人的荒唐夜生活又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秦九葉覺得自己就算再精明,也算不了這筆賬,因為她對這一切根本一無所知。
江湖中人尚且藏著這樣不為尋常人知曉的角落,那些她從未見識過的綉闥雕甍、丹楹刻桷之下,又被築下過多少暗巢?
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那日在湖邊同那朱覆雪狹路相逢的遭遇仍歷歷在目,而今夜所見種種更是深深刻在秦九葉腦中,若這三番兩次的險境還不能令她警醒,她那所謂的「江湖生涯」過不了幾日就要走到頭了。
轉過廊道、穿出扇門,那幾名斟酒的和-圖-書女婢已走遠,秦九葉飛快回頭望了望,確認方才那幾人並未留意到自己,這才長舒一口氣,隨即張望一番樓梯口的方向,剛想快步衝去,冷不丁斜里衝出一個人影,一把將她抱住、連人一起推入黑暗中。
秦九葉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十數婢女小廝已提著木桶與毛刷魚貫而入,幾桶湖水沖刷而下,那些濺落在地面上的血跡頃刻間便淡去了,然而隔著數丈之遠,秦九葉卻覺得自己彷彿能清晰聞到那艘精美畫舫上瀰漫的腥冷氣味。
一千種可能性轉瞬間已被反覆琢磨過,而他面前的女子此刻心思根本沒在他身上。
廊道盡頭,江湖客們已嬉笑著走遠,秦九葉呼吸急促,有些僵硬地側過頭去,隨即看到了那隱在雕花隔扇門暗影之下的少年的臉。
是他做賊心虛,有些心急了。
他這雙殺人的手,似乎已越來越熟悉這個動作。而當她毫不留情地推開他時,他卻連挽留的姿態都做不出。
向來機警的刀客終於留意到了她四處搜尋的視線,後知後覺地開口問道。
然而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令她的目光就這麼頓住。
秦九葉面無表情地說完,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再沒有多看那少年一眼。
秦九葉雙腳踏在那雕著玉蘭花的木板上,耳邊聽著那盞無風自動的琉璃花燈轉動的聲音,眼睛透過縫隙盯著木板下緩緩流動的璃心湖水,整個人不由得發起呆來。
「阿姊做什麼、要去哪?為什麼不說一聲便離開?是不是那姓丁的先前欺負過你?還是你氣我不請自來、所以有意躲著我……」
亦或者,他們個個都是兇徒。
「想辦法確認啊。你難道不想知道,那人若真是她,到底為何會出現在此處?九皋附近大小城鎮都已貼出了通緝她的告示,她沒有隱匿行蹤逃離此地,竟仍選擇在今夜現身,若非有所依仗、肆無忌憚,便是另有什麼行動。」
她只知曉,許秋遲設下的那桌宴席定是不便宜的。若按她的邏輯去推想整件事,她是無論也不能相信對方只是為了同她說那幾句蠢話才邀她上船白吃白喝的,可眼下對方就這麼一走了之、遲遲不歸,又確實不像是有要事沒有聊完的樣子。
那些端坐席間之人衣著是那樣講究得體,神情是那樣坦然鬆弛,一眼望去甚至可以稱得上和善愉悅,平日若在街頭集市上迎面相遇,興許還會笑著與之點頭問好。沒有人能想得到,那其中就藏著一個殺人沒有太多緣由、視人命為草芥的兇徒。
無數質問在心底一一響起,又歸於壓抑后的平靜。
所謂舫,有「兩舟並連」之意,多時群舫連河成橋,於水霧中隨波起伏,似遠山疊嶂,很是壯觀。然而從小長在水邊、跟著秦三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秦九葉,卻並沒有見識過這樣奇特的景象。
舞劍的人不動了,賓客席間卻有了動靜,只見一道影子緩緩站起身來,似是醉得厲害,搖搖晃晃向那舞劍的少年走去。
一曲絲竹聲方止,鼓點聲又起,很快,那扇形邊窗上映出一道清晰的人影來,隱約是名持劍而立的少年,腳步輕緩、身形矯健,他踏著鼓點而來,又將那鼓點細細密密揉進手中揮舞的長劍中,利劍破空的聲音正好暗合鼓點節拍,又漸急漸嘈和-圖-書、反客為主,以劍鳴引領鼓聲,雖只是以劍做舞,卻隱隱透出幾分鷹擊于空、魚躍龍門的氣勢來。
「做什麼?」
面對李樵一連串的質問,秦九葉只覺有半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好生難受。
那是個輕紗覆面、身形高挑的婢女,離去時的步子卻比旁人慢上半拍,乍看之下她的穿著裝扮同其他婢女並無分別,可細瞧便能發現,她那雙手始終藏於袖中,走動間像是一抹沒有聲響的影子。
罷了,對方或許只是與兄長「敘舊」忘了時辰,又或者另有「陰謀詭計」要施展便耽擱了。總之,同她都沒什麼太多關係了。
秦九葉眼神一動。
風中帶起一陣酒氣,不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已到了跟前。
她不知眨了幾次眼,那些紅色仍在原處。只是沒過多久,一隊小廝婢女自窗邊一閃而過,下一刻,那扇形邊窗旁的紗縠已被取下,窗后朦朧的影子們紛紛顯出原形來。
既來之則安之,思及此處,秦九葉直起腰湊近那竹絲上的孔洞向外望去。
是嗎?怎麼個危險法?是因為那心俞先前在蘇家船上曾想要殺她滅口?還是因為慈衣針其實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然而下一刻,女子便不再看他,徑自向樓梯下走去。
可是在親眼望見那畫舫上的一幕後,秦九葉只覺得自己並分不清迎面走來的究竟是人、還是披著人皮的惡鬼。
她此刻身在這艘花船船尾的「凈房」中。這裡是供那三層樓上的貴客們方便解手、嘔吐凈面的地方,雖是在船上,卻不知比那聽風堂快要塌成豬圈的茅房強多少,不僅點著燈、熏著香,甚至還貼心地在那琉璃燈上題了幾道燈謎,生怕那些蹲坑的貴客們感到無趣。
紗縠在燈火映照之下宛如一張平整的畫布,而這畫布又被那窗裁成扇面的形狀,船內賓客伶人的身影投在其上,彷彿一張活了的扇面畫。而畫中醉翁遊人以窗為景,能見湖光山色、煙波萬頃,自己亦成為這畫中一筆,可謂兩兩相映成趣的妙思。
那是一雙描了斜紅、貼了花鈿的眼睛,幾乎分辨不出本來的模樣,但那眼神卻令人不寒而慄,雖只是隔水相望,卻令秦九葉生出一身冷汗來。
「我去。」李樵深吸一口氣,語氣又開始焦灼起來,「我去,你在這裏等我就好。她很危險,你不該一個人追上去。」
夜還很長,歡愉還未享盡,沒有人留意到這花船上發生的一幕,亦或者早有人覺察,卻已見怪不怪、視若無睹,一個瞬目的工夫,便能將這一幕徹徹底底拋在了腦後,就像與那些身殘的伶人、樂師、船娘擦身而過一樣。
一個人若經歷過那樣不堪的過往,靈魂究竟會扭曲成何種形狀,有生之年又是否能恢複原本的樣子呢?
「我方才好像看到那慈衣針了。」
他抱得很緊,幾乎令她動彈不得,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撐起自己那顆梳了髮髻、簪了金釵的腦袋,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對方卻先一步急急出聲道。
該提問的人是她,他倒是惡人先告狀。
那才剛見過兩面的書院先生算哪棵小白菜?他李樵又算哪根蔥!一個個都來嚇唬她一個不懂「江湖規矩」的倒霉郎中,有本事去尋那狄墨、有本事去尋那朱覆雪啊!
秦九葉靜靜看著眼前人緊張的樣子,半晌才緩緩搖了搖頭。
她沒https://www.hetubook.com.com有回答他那一連串的追問,但瞧她神色,或許應該不是在意方才席間聊起的那些事。
許是因為她是這第三層樓上的客人,方才那應她前來的小廝表現得分外殷勤,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舉著一把煮茶用的銀瓢送到她跟前,以供她舀起湖水、清洗衣物。她將那件濕了一半袖口的對襟襦衫撐在一旁搭手巾的竹竿上,即希望這衣緣遍布彩綉、看起來金貴非常的衣裳能快些恢複原狀,又隱約盼著它幹得慢一些,這樣她便不用早早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席間,同那兩個男子面面相覷。
「算我求阿姊。我替你去,好不好?」
「怎麼?你認識他?」
或許她命里總是少些東西,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享受與消遣,她莫名有些吃不消,遠遠望著尚且還有些新奇,真到了身處其中的時候,便會有種難以言說的不安與不適。
「江湖之所,魚龍混雜。我見阿姊遲遲未歸,心中放心不下,這才出來看看。」
秦九葉眨眨眼,彷彿是為了確認此刻這世間是否只她一人看到了那窗上的點點鮮紅。
其實她總共只見過那慈衣針三次。第一次是在蘇府問診的時候,她與對方初次打交道,滿心都在那「生病」的蘇沐禾身上,甚至沒有仔細看過對方几眼;第二次是在聽風堂後院,對方以刺客身份闖入,她也只得遠遠望見一個背影;第三次便是在蘇家貨船上的那次生死相見了。
兩方相對,一時無言。
她只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他便不敢再做什麼,伸出一半的手終於緩緩垂下。
說來也是奇怪,若有人同她解釋,那紈絝行事就是這般隨性妄為、荒唐無矩,她倒也不會覺得全然不可信。只因那許秋遲其人便是如此,她有時覺得對方荒謬可笑,有時覺得對方一肚子壞水、理應敬而遠之,有時又覺得同對方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自在隨便。
秦九葉看一眼對方,心中雖仍憋著氣,但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思過後如實說道。
「不認識。」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臂彎,似乎想不明白它們為何要擺出這副姿態來。這不是他習過的哪套掌法,也不是他見識過的什麼路數,他只是見到她急著要走、要離開,他的手便已不受控制地抱住了她。
懸在一旁熏衣裳的小香爐漸漸暗了下去,香粉燃盡,留下半爐灰。
所以他也曾在那樣一艘花船上嗎?是跟隨主人赴宴的隨從,還是東家設宴中的一環?
但有時候人總會對危險的事物多留幾分心,特別若是對方曾險些置自己于死地,那即便只是遠遠望上一眼、聽得一些模糊的聲音,也能在頃刻間產生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又換回了果然居那件眼熟的舊衣裳,臉上的神情卻是令人陌生的。
「她做了什麼?可有接近你?或者同你說了些什麼……」
那是一扇形制有些奇特的窗子,被人精心雕鑿成了扇面的形狀,沒有裝上尋常畫舫呆板的隔扇窗,而只在貼近窗口的位置拉起一面薄如蟬翼的紗縠。
他知道,她生氣了。可為什麼生氣,他卻想不明白。
許是見她沉默不語,那少年面上顯出幾分難掩的急色來。
九皋附近跑貨的碼頭一年四季都很繁忙,然而這些碼頭入夜後常是烏漆墨黑的一團,除了那點指路的燈火,尋常船家並捨不得將船照得那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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