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腰斬
在蘇家貨船底艙與那少年短兵相接是她做過的最冒險且愚蠢的事,但她很快便察覺到,這難纏的刀客似乎怕水。但凡有可以落腳之處,便絕不會任自己沾濕半點。是以當日她藉助水靠潛入河水中后,對方便只能駐足在一塊浮木上,再不肯向前半步,她就這樣逃出生天,將那殺人之術遠在自己之上的少年甩在了江面上。
沒了落腳之處的少年對她怒目而視,聲音前所未有地煩躁起來。
那不是巧合,而是因為有人藏在其中。
古時萬人朝聖祭神的大道,不過數百年後便成了販夫走卒臨時做生意的地方,那些運上一塊不知累死多少苦役的方正石磚上被釘上了拴馬的柱子,雕琢莊嚴的巨大神像上掛著晾曬的鹹魚和漁網,神的高遠而不可侵犯在此被消解成一種細入煙塵的力量,俯身可拾,旋踵可見。
除了師父之外,他還從未在第二個人身上見識過如此快的刀。
三道影子先後從那蘆葦盪子中飛出,在湖邊小汀上一點而過,一人迅疾、一人剛猛、一人靈巧,恰似一隻游隼和一隻山雕正在追擊一隻奔逃的野兔。
他抬頭望去,便見那換回一身紅衣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立在不遠處,腰間那柄長刀已經出鞘,刀身上的麟紋在月光下閃著點點寒光。
「你這一招,連名字都沒有,到底行不行?」
晃動的草葉阻礙了她的飛針,叮叮幾聲脆響過後,她看到葦葉在自己眼前被分開,獵殺者的身影自夜色中鑽出。
被齊齊斬斷的葦葉在耳畔飛過,躲藏在暗處的心俞聽音辯位,屏息俯下身來,僥倖躲過一擊,心下又有了一番新的判斷。
只是細瞧奔逃在最前方的身影已有些氣力不濟,起落時濺起的水花比她身後兩人都要明顯不少,只通過不斷調轉方向試圖甩開身後的追擊者。
「太慢了,太慢了。快些!再快些!你應當還可以再快些!」
有笑聲夾在風中,好似水鬼在竊竊私語。
男子並沒有立刻發起攻勢,而是等李樵轉過頭望向他后,才開始有所動作。
「才過了這麼幾招,怎地就結束了?不過癮,太不過癮了……」
「什麼話?」
太陽正要落山,那盤坐在洞口的中年女子正一邊啃著雞骨頭,一邊懶洋洋地「指點著江山」。
金鐵擊鳴的聲響撕破寂靜的夜,四溢的殺氣攪碎草葉和水霧,在蘆葦盪上空騰起一片細霧。
頂尖高手過招,勝負生死不過一瞬間,無意中透露出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成為攻伐自身的破綻,是以廢話多的那個總會死得更快些。
水波扭曲過的夜色中,一身布衣的少年靜靜立在那艘梭子船上,左手仍握著那把銹刀,右手中卻多了什麼東西。
他垂著頭不說話,心底已恨極那女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懶散樣子了。
不論是那新來的督護,還是邱家二少爺,亦或是將她送進蘇府的那位,都不過是她輾轉落腳的臨時營地罷了。
姜辛兒見狀只當對方滅口心切,卻覺得自己構不成威脅,要完成任務的好勝心瞬間被挑起,提刀便迎了上去。
「想不到你的刀同你的人一樣不中用。」
影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因下一刻那生了銹的刀鋒已劈開夜色,將他腳下的那團湖光倒影劈成碎片。
女子有些遙遠的聲音斷斷續續從他的記憶深處傳來。
他咬緊牙關沉默著。
陌生的聲音在身後再次響起,近得幾乎能聞到那說話之人嘴裏那股怪味。
姜辛兒搞完破壞、心氣正高,一個不察竟被對方當做踏腳石,當即怒不可遏,一招纏頭裹腦勢要將對方從一根柴削成一根筷子。
兩名刀客一來一回間,那心俞又得了機會,提氣瞬間鑽入亂草深處。
而眼下,這湖光月色中正飛快閃過一道影子。
他的身體告訴他,那開口說話之人身上帶著一股直奔他而來的殺氣。那種殺氣不同於那玉簫的氣急敗壞,而是幽微寒涼、如細雨般綿長的,即使說著這世間最溫柔甜蜜的字句,也會令人寒毛倒悚、血液凝滯。
她似乎是開口同他說了些什麼,但那石壁間回蕩的聲音很快便化作腦袋裡嗡嗡作響的一團鳴叫聲。
「初次見面,幸會幸會。我叫……」
「別跟著我!」
不知www.hetubook.com.com不覺間,那三道相互追逐的身影已到此處,三人先後于枯枝中借力穿行,在那半伏在水中的石像上縱身跳躍,遠遠望去好似踏波而行一般。
只要過了眼下這一關。
果不其然,那道緊隨其後的影子一頓,停在了最近一艘梭子船的船尾,並沒有立即追來。
只是眼下在這需得講求靈巧與平衡的湖面上,這般不管不顧的刀法,逮不住那狡猾的敵人不說,還會殃及自己人。
城中緝拿她的告示她已遠遠觀望過,城外這些天的風吹草動她也一直留心,她知曉自己眼下是那案子的關鍵,她知道的事、見過的人、經手過的東西,都將成為事態扭轉或是走向定局的關鍵點,也將成為她的保命符。
這一刀,李樵用上了九成功力。
刀尖、刀鋒與那少年充滿殺意的眼睛連成一條線,她的目光幾乎要被那條鋒利的線割傷,倉皇間,她感覺自己雖置身開闊之所,卻彷彿回到了那起火的狹窄船艙之中,不論如何閃避,那股寒涼之氣仍寸寸逼近。
片刻后,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除此之外,對方雖對他的刀法十分熟悉,卻並不急著要置他于死地。而善取人性命者,大都會避鋒芒、攻軟肋,對方一早便知曉他是左手刀的情況下,仍招招都咬在他的左側,就好似故意要看他如何用左手去應對一樣。
他的刀法十分特殊,幾乎只攻不守,尋常敵人初次對上,即便能拆上幾招,也會因氣勢被壓倒、節奏被打亂而吃些暗虧。那陸子參便是個例子。
「誰跟著你了?!本來就是我跟的人,你憑空冒出來,還想同我搶!」姜辛兒從他身旁一閃而過,一腳便踩碎了那半截枯木,末了很是不屑地撂下一句話,「你若體虛,不用勉強。」
今夜的璃心湖上零零散散漂著數十艘花船與畫舫,每艘大船之間又點綴著不少梭子形的小舟。那是為想要登船玩樂、又顧忌遇上仇家的江湖客們準備的,若船客覺察危險、不想久留,便可跳上一艘梭子船,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此地。
弱點大都由習慣而來,習慣非一日而成,弱點也幾乎不可能在朝夕之間便被克服,有些人終其一生也有道邁不過去的坎,是以今夜她故技重施,那追擊者便只能留在岸上跺腳……
原來從方才開始,對方几番落腳借力的點都並非水中的石像或浮木,而是這把刀的刀首。
許是因為那刀客方才的一擊,又許是因為殘存的晴風散在他體內蠢蠢欲動,他再聽不清也記不起那女子之後的話了……
偶爾夜深之時,她會在沉沉夢境中窺見些許孩童時的記憶。那些被時光打磨得日漸模糊的夢境中隱約有著蕩漾的江水,沉沉的槳聲,和阿嫲輕柔哼起的小調。
他知曉,他今夜或許註定追不上那心俞了。
「我替少爺拿人,識相的便躲遠點!」
那是一柄刀。
眼見那紅衣女子又落後半截,不遠處忙著逃命的心俞挑唆之心又起,當下便火上澆油地嘆息道。
方才那一刀他幾乎用上了全力,但仍只劃破了對方一片衣角。
師父,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身後那陣似有若無的風聲越來越近,心俞腳下一頓,起落間已調轉方向,然而身後的聲音卻並沒有落下半分。
她已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晴朗的夜晚,也很久沒有于天地間這般痛快地賓士遊走過了。
李樵一愣,隨即發現對方兩手空空,並沒有要攻上來的意思,瞬間便覺察到了對方的意圖。他轉頭望向身後那殺氣騰騰、緊隨而至的紅衣女子,還沒來得及喊出什麼,下一刻姜辛兒那把霸道剛猛的長刀已瞬間在湖面上破開一道水浪,就連湖中水草都被炸了出來,他只覺腳下一震,低頭一瞧卻發現腳下的石像已生出裂痕,隨即碎裂開來沉入湖水深處。
今夜局勢遠比他想象中複雜,再這麼糾纏下去不是辦法,當務之急是要將人引入狹窄或密閉的空間,這樣便可斷其後路,尋得機會一擊制服。否則拖下去只會夜長夢多,誰也不知這夜色中是否還有蟄伏的第四人、第五人……
又是一記分毫不差的對刀,李樵hetubook.com.com心下那種奇怪的感覺更加強烈。
李樵轉動眼珠,終於將視線投向對方。
她只是暫時忘記了自己的過去,有朝一日,她還能找回那本該屬於自己的人生。她會給自己取一個記得住的名字,然後用她喜歡的方式過日子。
有了先前幾次交手的經驗,她早已看出那少年修得是殺人之法,招招致命、不留余手,對方先前暴露了身法又讓她走脫,今夜再遇上應當只想殺她滅口,可幾番交手過後她卻發現,她雖能感受到他追擊時的殺氣與壓迫感,但每到關鍵時刻那殺氣便會被刻意壓制住,而正是那點權衡與猶豫給了她喘息的空間。
「誰說沒名字?這招就叫、就叫……」女子吐出一根雞骨頭,冥思苦想許久才憋出一句,「……就叫一斬!」
他不該犯這樣的錯誤的,實在不該……
她喜歡開闊的江河湖海,喜歡鬆快隨意的衣衫,喜歡奇奇怪怪的顏色,喜歡板著臉殺人,喜歡眺望寂靜的地平線,喜歡在嘈雜中保持沉默。
那影子動得極快,快得幾乎令人難以覺察,恍惚間覺得那不過是月光在湖面上一瞬間的閃爍罷了。
「我看這逃命的功夫,你已經頗有心得了。」
他從來都懂得先下手為強的道理。然而這一次……
他面上呈現出些許惶惑的表情,末了最後四顧一番,竟做賊般飛快離開了。
「那也不是我的刀法不行,是你不行。」
正式入夏后的九皋夜晚很少起風。就算是那望不見邊際的璃心湖也少見風浪,遠眺湖面平整如鏡。
而這「手」正以破竹之勢鑽向他的心窩、肋下、膝窩與關節處,掠行而過時彷彿怪蟒翻身,雖執金鐵卻暗含陰柔之氣,將刀的透骨之寒與步法的變幻詭譎發揮到了極致。
「我倒是不知,原來邱家養的狗喜歡落在後面吃土。」
而他之所以會選擇出手,不是因為對方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感受到了什麼。
「若真有一日,教你遇上了,你且記住一句話。」
原本寂靜無聲的湖面掀起雪白的浪花,仿若一條漆黑如墨的毯子被撕開一道口子,湖水翻滾、湖面上的碎木隨之沉浮,好一會才慢慢平靜下來。
她方才有了些動作,第二根長篙便已破空而出,好似水鳥尖利的喙直直插入水中,將那水下意圖溜走的「游魚」頃刻間扎了個正著。
金鐵相擊的聲音間隔越發短促,殺招相碰飛濺而出的火花在黑夜中明明滅滅,將周遭那浸潤在水中的月色攪碎一片。
對方的聲音很興奮,手中的刀卻很冷靜,落下的每一刀都精準得彷彿籌謀計算過一般,出招的方式好似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細細密密、令人無從遁走,要不緊不慢地將那奮力搏殺的對手絞殺在網中。
李樵晃了晃頭,視線聚焦在眼前那片晃動的湖水上。
然而他方才衝出不遠,一陣破空的腳步聲緊隨而來,聲音之沉悶有力,令人不禁生疑那不是個修習刀法出身的女子,而是個手執兩把大鎚的八尺大漢。
只見他伸出五根骨節嶙峋的手指摸向自己的腳底板,隨後縱身一躍,自落腳之處騰空而起,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從那雙腳下的湖水中被抽了出來。
九皋城中的人已記不得這大道為何會以「銘德」二字命名,只知這條大道自正東方向一路向西延伸進九皋城東側的一座石塔,石塔早已坍塌得不成樣子,向來無人在意,因比周遭房屋稍高些,倒成了出入城門的行人和商隊碰頭的地方。而那銘德大道也許久未曾有人踏足,昨日被那些看客和小販們踏遍,今日人群擠到了北邊湖面上遊船賞月,這裏便又冷清了下來,只余些許破爛板凳和一地深淺不一的車轍印。
李樵提刀而立,屏息凝視刀尖上掛著的那一小塊帶著細絲的布。
左手握緊手中那把銹刀,李樵調動起全身力量開始應對。
那影子似乎離他很遠,聲音卻近得可怕。
但這還不是最令他在意之處。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處山洞。
那是撐船用的長篙,一端被快刀削去,看起來尖銳無比,那少年以握矛的姿態將其握在手中,淺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緊那安靜水流之下潛藏的動靜。
黑
https://m.hetubook.com•com色水面上,拎著兵器的圓臉刀客仍立在原處。
無數疑問在心底劃過,晃神間小臂處一涼,李樵的半截衣袖已被截斷,掛在腳下的半截枯木上,而對方並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殺招緊隨而至,他只將將來得及橫刀推擋,重擊伴隨著一聲刺耳的聲響將他掀翻到了半空中,他只覺左手一輕,下一刻低頭望去,才發現手中那把銹刀竟被攔腰折斷。
距離石舫百步遠的地方,有一條巨大石磚鋪設的神道,名喚銘德大道。
或許,馬上就會再多一個了。
游隼固然兇猛,然而狡兔亦不好對付。對方知曉在葦葉密集之處穿梭勢必會發出響動,習武之人無需多費力氣便可追查到她的方位,是以她一進入蘆葦盪后便尋好位置躲藏起來,不發出一點聲響,這樣即便是最高明的獵手也將無從下手。
他能交付生死的只有手中的這把刀。刀若折斷,他又能依靠誰呢?
遠處,打鬥聲隱約傳來,與那紅衣女子交戰的心俞已落下風,眼瞧著便要失手被擒。
女子自暮光中轉過頭來,落日在她身後緩緩下沉,她的身影也因此而變得越發模糊起來。
思緒流轉間,已找准她藏身之處的刀客再次逼近,這一次卻是奔著她的雙腿而來。再這樣下去,就算對方當真不想取她性命,也極有可能將她砍成個殘廢拖回去問話。
月亮好似被一把鋒利的刀子斬成了兩半,一半掛在天上,一半浸在水中。
布衣少年顯然知曉對方用意,但他並未急著追入,只候在蘆葦盪的邊緣,目光死死盯著那夜空中盤旋的鳥群。
「我確實很不過癮,可我不得不走了。」壬小寒終於站起身來,望一望另一處戰場,又低頭看看腳下那片水面,「你不會就這麼死了吧?先生可說過,現下還不能殺你呢。」
他滿頭大汗地立在那裡,左手已酸痛地幾乎抬不起來,許久,他將手中那把生了銹的刀立在地上,用壓抑調整過的聲音質問道。
她想,她應當是哪個漁戶或船家的女兒,過幾日又覺得自己或許只是水邊人家的孩子,再之後她便忘了這件事,直到再夢起那些熟悉而破碎的畫面。
他可有見過此人?又或者同對方交過手?他何時結下過這樣的仇家卻不自知?最關鍵的是,對方為何會如此熟悉他的刀法?莫非……
經過方才那一番混亂|交手,附近的落腳點幾乎被盡數毀去,但他本就不需要更多借力之處。不遠處,方才飛濺而出的碎木散落湖中,月光下蜿蜒向那心俞逃走的方向,對這少年刀客來說已算得上一座「浮橋」。
她的身份使得她註定總是徘徊在陰暗的角落,她要學著將自己裝在那板正無趣的婢女衣衫中,上身的顏色不可太過鮮艷,素凈的臉上要常掛著笑,她的視線總是低垂著望向腳尖前幾寸遠的地面,嘴裏時時刻刻都要備著那些恭敬妥帖的說辭。
那心俞回過頭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調頭再次向他所在的方向靠了過來,姜辛兒一擊未中,片刻也不喘息,見狀果然又提刀跟了來。
他終於抬起頭來。
李樵暗罵一聲,一個擰身便從姜辛兒刀下脫身,避開腳下泥濘淺灘,持刀躍起,勢如滿弓。
但眼前這一位似乎全然不在意他的打法,不論他如何出招,對方總能用各種古怪的招式化解,末了仍未放棄同他講話。
手持長刀的女子聞言更加沉不住氣,下一招已用上了十成功力,一刀下去,竟在那平整的湖面上掀起一道一人多高的巨浪。
李樵在那蘆葦盪的邊緣停住了腳步。
「這般不懂得憐香惜玉,日後可如何能討到娘子?」
巨大的衝擊頃刻間令他眼前一黑,耳鳴聲響起,李樵感覺自己陷入短暫且致命的暈眩中。
打了個響嗝的女子抹了抹嘴,理直氣壯地開口道。
他與那把刀已融為一體,那刀成為了他身體延伸的一部分,方才是他的「腿」,現下又成了他的「手」。
少年的刀被一股蠻力盪開,對方力氣之大,竟令他連退三步方才站定。
浪壁好似一道憑空升起的牆壁狠狠拍向前方的黑衣少年,他揮刀破開迎面而來的水牆,待那巨浪砸下的水霧散去,那追逐正酣的hetubook.com•com兩人身影已在百步之外。
他向來很會忍耐。過去這些天,他與其是在學功夫,不如說在學如何忍受對方種種胡言亂語和東拉西扯。
他似乎在等那少年從水中鑽出頭來,可等了半天,湖面上仍是半點動靜也無。他終於漸漸顯出些懊惱的神情來,一邊扣著手指一邊自言自語起來。
接二連三的對刀過後,他很快便反應過來一件事:對方的刀法看似平平無奇、循規刻板,但細細揣摩之下竟同他如今傍身的那套刀法處處交通。他好似在對鏡揮刀,招式越凌厲、變化越頻繁,便越是將自己推入精疲力盡的邊緣。
這彪悍的女子竟使得是雙手刀,長刀本就霸道,雙手交握之下,那架勢簡直遇神殺神、遇魔殺魔,便是那修內功心法的天魁門門主親臨,她也敢提刀衝上去砍上百十來回合。
李樵沒有回頭,足尖用力、一個急轉、換了方向,另闢捷徑去截擊那心俞,身後令人倍感壓迫的腳步聲果然一頓、瞬間被落遠不少,可頃刻間便又追了上來,透著一種不死不休的執著,甚是難纏。
她是個沒有立場的人。誰能讓她活命,誰便是她的立場。
咻。
洞口的女子換了個姿勢望著他,聲音中有種幸災樂禍。
她想,她不是個沒有來路的人。
這一回,他甚至沒有碰到對方的衣角,那不知何時出現的影子已瞬移到他的另一側,安靜得彷彿從來沒有移動過一樣。
「我同你問好,你為何不等我把話講完?」
破空聲響起,一根尖銳的竹竿擦著左臂而過、沒入湖底,心俞一凜,一邊屏息潛入更深處,一邊轉頭透過水麵望向竹竿飛來的方向。
李樵不語,手中那柄銹刀轉了個圈,隨即從船尾一躍而下,他的衣擺在夜色中劃過,彷彿夜狩的梟鳥無聲展開的翅膀。
月光似乎在這一瞬間從柔和變得明亮,李樵眯了眯眼,終於看清了那鑽出水面的東西。
上弦已過,月之將盈。
下一刻,刀刃破空的聲音已從身後呼嘯而至,失去了兵器的少年只得儘力閃避,試圖用手臂護住要害,對方卻在最後一刻翻轉手腕,帶了幾分惡劣玩弄的心將刀刃換做刀背,狠狠擊在他頸后,將他從那落腳的半截枯木上擊飛。
心俞轉頭飛快瞥一眼身後那緊追不捨的身影,判斷出來者身份后就迅速收回了目光。回頭張望的動作會影響她疾行時的判斷,而淪為被游隼追擊的獵物,只要腳下踏錯半步、露出破綻,下一刻便有可能葬身鷹腹。
在大船小舟間借力穿梭的心俞腳尖一點,翻身越過幾名醉酒的船客,隨後靈巧地鑽入夜色更深處。
即便如此,三人之間的距離仍在縮短,那心俞自知再這樣下去要麼被擒要麼被殺,思緒流轉間,身形猛地擰轉半周,竟向著身後少年的落腳之處撲去。
梭子船的船家深諳此中隱情,沒客人時便將自家小舟用鐵索系在大船旁,一來可以就近張羅生意、方便客人上下進出,二來也可不用下碇石便穩住船身,啟程時也能快上許多。而那些大船船主亦默認此江湖規矩,有時小舟連大船、大船又連小舟,多時十連巨舫並連湖中,縱看好似水面上憑空而起的一座仙閣樓台,橫看又好似蜿蜒不絕的浮橋,樓台與浮橋間波光粼粼,正是今晚月色跳躍的璃心湖水。
今天是一斬,明天是二斬,後天是三斬。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飛出,因撞擊而斷裂的枯枝在他後背噼啪作響,夜風捲起他的衣擺,像一塊起了皺的夜色,圓臉刀客逼近的影子遮蔽了星光,下一刻,他已落入那枯木林立的漆黑湖水之中。
李樵冷哼一聲,手腕一翻、那柄銹刀竟也能發出一陣刀鳴聲來。
那是個頭戴短笠的年輕男子,身上套著件窩窩囊囊的罩衫,腳上蹬著雙破破爛爛的草鞋。一根腳趾從那草鞋上的破洞伸出來,正有些隨意地扭動著。男子一腳點在身前、一腳支在身後,似乎是憑空蹲在那湖面上,莫名令人想起那傳說中那因貌丑而總是暗中作祟的河神。
「錯了,又錯了。再來。」
李樵舉起手中的刀,刀尖向前、刀刃翻轉朝上,悄無聲息地探入葦葉深處。
他眯起眼、找准對方後背露出的時機,在腳下枯木徹底碎裂前一https://www.hetubook•com.com刻凌空而起,一腳便踏在了對方後背上。
然而她力量雖霸道,身法上卻總略遜一籌,長刀貼著少年的鬢角而過,下一刻,他已借力飛出十步開外。
鏘。
對方是在試探摸索他的實力。
過往數年間,他曾折斷過無數名刀名劍,卻還從未親自體會過這種感覺。
斬完了再劈,劈完了再砍,荒村野嶺里打柴的樵夫都比她會教。
但在這樣的生活中越久,她便越是肯定,她並非這樣的人。
他匆忙轉移陣地,勉強落在不遠處的半截枯木上,半邊袴角已被湖水打濕。
從此處沿璃心湖岸一路向南,便可遠遠望見那座昨日擠滿看客的石舫。
同那時刻想著隱藏在黑暗中的少年不同,這位頭戴短笠的刀客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臉是否教人瞧見。他只用那雙有些木訥獃滯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對手,不想錯過對方眼中一絲一毫的恐懼與閃躲。
片刻過後,鳥群終於開始降落。無數細小黑點散落蘆葦叢中,然而心細如髮之人或可察覺,那葦叢中只有一處不曾有一隻水鳥落下。
「若非我阿姊發話,又何時輪得到你?」
「那我不學你的刀法了。我只想學逃命的功夫。」
那頂有些不合腦袋的新短笠在他頭上一步三顛地晃著,直到跟隨著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李樵心思飛轉,正盤算著如何能將人從那女子刀下截走,冷不丁面前那尚未恢復平靜的湖水中,竟真的倒映出了第四道影子。
「若遇上能破這一招的刀客呢?」
浪花伴隨著女子的慘叫聲破湖而出,心俞捂住流血不止的肩膀鑽出水面,恨恨轉頭望向那布衣少年,咬牙切齒地開口道。
將將沒過膝蓋的清澈湖水下是厚而軟的淤泥,令所有踏入其中的追擊者都感到惱火。
一柄刀尖向下、沒有刀鞘的刀,刀樋細若銀線,刀刃亮如白雪,刀鋒尖似殘月,出水的瞬間似乎有水汽在其上凝結成霜,空氣在它周圍變得凝滯起來,彷彿隨時可以像豆腐一樣被切割成碎塊。
少年的目光落在對方一側空蕩蕩的半截袖管上,顯然覺得對方的話並沒什麼說服力。
李樵不語,顯然並不想浪費唇舌與對方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爭吵。
這麼快便來了嗎?
只要解決了今晚的事,她便離這一天不遠了。
趴伏在草盪中的心俞暗罵一聲,迫不得已再次轉移身形。
李樵仍是不語,反手揮刀攻去。
夜棲湖邊的水鳥受驚飛起,在半空中盤桓不下。
她是渾水裡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鰍,只要有一點縫隙便能給她轉身周旋的機會。
她定了定神,藉著大小船隻投下的陰影,向著不遠處較為開闊的水面而去,又經過幾處遮擋后,便已飛速褪去身上那件用做偽裝的婢女衣衫,換回了她最喜歡的那件水靠。她像一隻褪下了人皮的魚精河怪,現出原形后便一頭扎進了燈火照不到的漆黑湖水中。
血跡自湖水中蔓延開來,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跟在身後,那心俞自知已不能借這湖水作為掩護,只得破水而出,一頭鑽入不遠處雜草叢生的蘆葦盪中。
伴隨著古老傳說的消逝,今日自然已少有人知曉,這條大道遠比看上去要長得多,並非到了湖邊便終止了,而是一直向東延伸至湖心某處。自從那些泛濫的水道上漲連成了璃心湖,神道初始盡頭已盡數被水淹沒,無人知曉那盡頭是陵寢還是神殿,只有兩側高聳佇立的石像與石柱還可在水淺處窺見一二,而那道旁曾經遮天蔽日的巨木,如今在湖水的浸泡下也已全部枯死,只留無數枯枝探出水面半截,遠遠望去好似溺水的巨人探出水面求救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終於有些厭倦了逗弄他,沉沉開口道。
男子話說到一半,頭上那頂有些過於寬大的短笠滑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竟還有空閑騰出手去扶了扶那頂短笠,換了手的刀遊走沒有因此慢上半分。
「你是聾子嗎?又或者是個啞巴?奇怪,先生明明說你是個正常人呀……」
本已快見分曉的追逐就這樣被闖入者打亂了節奏,局面瞬息已變,結局更是難料。
「錯了,再來。方才那些不作數,再來個一百遍吧。就這一招,你若練好了,這世間使刀之人九成九都不是你的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