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沉溺
可有什麼用呢?這樣一把廢鐵,就算握得再緊,不也還是護不了他的周全?
空氣彷彿從他的肺中被抽幹了一般,有什麼東西伴隨著她離去的腳步而從他身體中被抽離了。他擁有那樣東西的時候從未感受到過它的存在,而眼下它不過消失了片刻,便令他渾身發冷、痛不欲生、寸步難行。
地上的人仍一動不動,秦九葉終於認命般跪坐下來。
她話還沒說完,便被對方急急打斷了。
她那身好看的襦裙浸透了湖水,上面掛著些亂七八糟的水草根莖,精心盤過的髮髻全散了,一半頭髮垂下來貼在臉上,像兩條光亮的海白菜。
為了活命,他見識過這世上不下百種劇毒奇蠱,但還能有什麼東西能比晴風散還要兇猛劇烈,令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呢?
「先前阿姊不是說若沒有等到我,就會去尋那姓邱的了嗎?現下又為何會獨自一人追來?」
在這漆黑寂靜的湖底,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發出聲響,沒有誰能聽得到他的呼喊。
「為何要給我這個?」
咚、咚、咚。
李樵的腳步驀地停住,再不敢上前。
好奇怪的感覺,他明明已經離開了那片幽暗不見天日的湖底,為何此時此刻卻仍感到如溺水般的窒息和絕望?
她又喚了幾聲,拄在對方身側的手腕一痛、似是被什麼東西硌到了。
許久不見回應,她顧不上許多,一把扯開他的衣襟,四處查看著。
夏月的湖水依舊很冷,沾上他因劇烈搏鬥而發燙的皮膚,瞬間激起一片戰慄感。
她的氣是無處發泄又說不出口的氣,令她一心只想要對方同她一樣感受一番這種煎熬。
李樵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他剛從瀕死的邊緣被拉回來,意識還有些混沌,但下意識便在四周摸索起來。
女子濕透的腦袋瓜頂著一大片水草從水中鑽出來,本就有些乾癟的小臉因為長時間潛水而憋得有些發綠,那雙眼睛卻亮比星辰,沉默中透出一股頑強不屈來。
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著,瞳孔因此而震顫,四肢卻僵硬地無法移動半分,他的手指因痙攣而死死握著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銹刀,刀身的重量帶著他向湖底更深處沉去,他能感覺到那些摻雜著污泥的湖水從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乃至每一個毛孔中滲入,無所不在地將他包裹住,要將他活埋在這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下。
秦九葉轉了轉眼珠,視線先是停在少年那被打濕的鬢角上,隨後又緩緩落在自己那隻遞刀的手上。
她給他遞刀,而他抱得卻是她。
耳鳴聲漸漸遠去,四周歸為一片死寂,李樵在涌動旋轉的污泥與水流中閉上了眼。
灰hetubook.com.com敗的、僵硬的、毫無生氣的,眼中沒有光亮,胸口沒有起伏,身體沒有溫度。
秦九葉定定望著那少年掌心的一把碎銀銅板,半晌才伸手接過。
「我還得去尋舢板,今夜便先這樣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你若鬥不過那慈衣針,直說便好,何必逞能?督護也在附近,我去尋他便是……」
就在他彷徨的這片刻,秦九葉已將那二兩多的銀錢重新整理好,從中分出些許遞還給他。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無比自然,似乎生怕她再追問些什麼,三言兩語便將這故事的頭尾都編圓了。
「阿姊交代過的那幾筆賬,我都一一收回來了。前後七筆賬,還有一筆最新賒下還未來得及入賬的,總共是二兩四十七錢。」
地上的人還是毫無反應,雙眉緊蹙著,像是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夢魘中無法醒來。
他話一出口,那女子果然神色一僵。
她只會對那些不經常打交道、或者僅有一面之緣的村中過客說這三個字。
慌亂漸漸被心頭生氣的那股火氣取而代之,她提著有又濕又重的裙擺站起身來,一腳將那礙事的刀踢到一旁。
這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但她實在有些精疲力盡,不想再費力氣去掙脫,就這麼任由他抱著。
「辛苦了。」
接天連地的暗綠色水草瞬間將他淹沒,那些水面之上只能窺見只形片影的柔軟細草,藏在水下的根莖卻似怪物的觸鬚,帶刺的枝葉拉住他掙扎的身軀,滑膩的絲絮令他無處著力,將他拉向湖底深處那些常年不見天日、已深淵中腐朽的枯枝爛葉……
李樵五指收緊,那些銅板在他掌心幾乎被捏得變形。
「人我跟丟了,阿姊罰我吧。」
連渡三口氣,她直起身來,雙手交疊在對方那飽滿的胸廓上、用力按壓起來,一邊按一邊用發抖的聲音念叨著。
秦九葉腳下一頓,狠著心轉過頭來。
「你怎知我沒有去尋過他?我既然在幫督護做事,發現要犯行蹤,總得確認下落。」
過了一會,他終於啞著嗓子開口道。
但她只遲疑了片刻,瞬間又恢復了方才那三四分冷淡的樣子。
失去意識的軀體總是格外沉重,何況對方全身上下都被湖水浸透了,簡直像是同那鎮河的鐵牛一般沉。
「別跟著我!」
祭台上流淌的鮮血在水中消散,熾熱燃燒的獸骨化為濕冷淤泥,連同那些在心底默念過千萬次的虔誠願望一同寂滅。
秦九葉看著對方有些狼狽的神態,心下一軟、下意識便想去拍一拍他的背。可手方一伸出來,她瞬間便清醒過來,只覺得眼前的情景說不出的荒謬。
和圖書她轉了轉脖子,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勒碎了。
但她不可以。
李樵感覺自己墜入了昨天夜裡那場無邊無際的噩夢。
她應該繼續生氣的。可不知為何,那股氣中如今又摻雜了些別的情緒,令她整個人彷彿被撕裂了一般地難受。
什麼聲音?似乎是從他身體中發出的,又似乎是從那牽著他的東西身上傳來的。
秦九葉的手開始抖起來,就連視線似乎也因為那些流進眼中的湖水而變得模糊。
他的嘴唇柔軟卻冰冷,緊緊閉著、彷彿被水徹底浸濕的水墨畫一般失去了最後一點顏色。她手下一用力、生生撬開了他緊咬的牙關,伸出手指將他口中污泥水草一一摳出,隨後深吸一口氣、俯下身去。
秦九葉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瞬間脫力癱在一旁。
他做錯事時的反應向來都同普通人不太一樣。他不會辯解、不會推脫、不會解釋,他只會認下這件事是自己的罪責,然後請求領罰。
一陣風從湖面吹過,李樵渾身一抖,那股說不出的不安同涼意一起漸漸席捲全身。
秦九葉沒說話,視線在對方的頭頂盤旋著。
「你若再裝死,我便將你這破銅爛鐵論斤賣了!你聽到了沒有?!」
「阿姊先前不是讓我去城東市集問這石硫磺的價錢嗎?我今日在那下河口村附近收賬的時候,正巧碰上在茶棚歇腳的北方商人,他們趁喝茶的間隙叫賣雜貨,我見當中正好有這東西,便順手求了些,用的是都我自己的銀錢。」
「我好冷。」
少年瞥一眼那被湖水泡得皺皺巴巴的油紙包,沒有伸手去接。
「你做錯了什麼嗎?我為何要罰你?」秦九葉背對著他,聲音冷酷得像是臘月里北風吹拂的聲響,「說到底,你不過是我雇了三個月的葯堂幫工,我不過是你臨時投靠的便宜掌柜。咱們之間,本就不是什麼相親相愛一家人的關係。我既不會要求你更多,你也不必事事跟來,還是保持先前那種距離便好。」
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少年兩隻手在濕漉漉的身上一陣摸索,從腰間隱蔽處掏出一隻錢袋來,飛快將那其中的東西倒出來、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他緊緊抱著她,就像溺水之人抱緊最後一根浮木。
嘩啦。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重新望向躺在地上的少年。
秦九葉收回目光,語氣不自覺地冷下來。
他想開口同對方說:別費力氣了,這樣是行不通的,可他的口鼻彷彿被人用泥沙灌死了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響。他想揮一揮手、示意對方早些放棄,不要同他一起耽擱在這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趁還能脫身便快些離開吧,可和-圖-書他卻連抬一抬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他生在黑暗中,也終將回歸黑暗。過往記憶化作一波又一波的黑水,將他壓在水底最深處。他是求生不能的溺水之人,又或者早已是這幽深湖底的一抹孤魂野鬼。
秦九葉腳步一頓,顯然一時想不起她之前都交代過什麼。
啪。
這是寬慰肯定的話,但她以前幾乎從不對他說這三個字。
她那曾經飽滿鮮活的楊姨就蜷縮在那張摻雜著破棉絮的草席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幹了身體一般,變作小小的一團。蒼蠅在她臉上肆無忌憚地爬走,怎麼趕也趕不完。
作為一個曾沿著河流串村走巷的江湖郎中,這樣的情景,她已見過很多次了。
她熟悉這一切,那是將死之人留給其親友的最後一面。
「你不許去尋他!」
就像斷服晴風散后第一次毒發一樣,他被這種痛苦所擊敗,任其宰割、毫無還手之力。
她甚至想說,沒將人撈上來之前,她可不知道掉進湖中的究竟是敵是友。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忍住了。
她又氣又急,手下的動作越發用力,聲音中也透出一股咬牙切齒來。
她話音落地,李樵突然抬起頭來,像是終於從她的言語中尋到了一絲破綻,聲音急促地開口問道。
除了左手小臂上的那道划傷,他身上再沒有其他明顯的傷痕,但胸口也無起伏,整個人冰冷僵硬、氣息全無,同那溺水身亡的屍體沒什麼兩樣。
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眼神終於漸漸堅定起來。
她知道這一切不過只是她心底的那層幻象罷了,可她仍無法擺脫這一切。就像知曉自己做夢卻無法逃脫夢境的人一般,只能等待黑暗褪去、破曉來臨的一刻。
「這是昨夜欠你的糖糕錢。你數仔細了,我們便兩清了。」
興盛百年,荒蕪百年,湮沒百年。
他這是怎麼了?是生病了,還是毒發了?亦或是在寶蜃樓里沾上的不知名的鬼東西在玩弄他的身體……
她一聲不吭地站起身來,赤著腳便要離開,那地上的身影立刻便掙扎著爬起來,急急開口道。
她話音落地,那少年果然抿緊了嘴唇,低聲追問道。
兩清?什麼兩清?他不喜歡這個說法。
秦九葉停頓片刻,從身上掏出那濕漉漉的油紙包。
不知過了多久,那渾身濕透的少年仍呆立在原地。
少年的臉色前所未有的蒼白,嘴唇透出一點青紫色,眼睛閉得很緊,纖長的睫毛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只有水珠滴落的時候才會有些許顫動。
秦九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才將李樵拉上岸去,又憂心那不知去向的敵人會突然出現,一口氣將人拖進半人高的蘆葦盪中,才敢www.hetubook.com.com大口喘氣。
她身前還拉著一個人,那人身形比她高大不少,背靠在她身前,幾乎將她整個人壓進水裡,她只能拚命划動著四肢,艱難地在枯枝和藤蔓般的水草間穿行。
四周的黑暗依舊不見邊際,就好似虛空一般無處借力。那拖著他的東西時而停頓、時而奮起,幾次險些失去了他的下落,又幾次重新找了回來,很是執著、不屈不撓的樣子。
那條曾經沾染聖輝、接受世人祭拜的神道就靜靜躺在湖底,石道兩旁破碎的石像已被巨大而茂盛的水草覆蓋,灰黑色的枯木似利劍從中穿出,等待著將墜落深淵者刺穿。
秦九葉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乾巴巴的。
為什麼?她到底怎麼了?他不明白這一切,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但他同時又在回味曾擁有這一切時的快樂與甜美。
在與死亡對峙的每時每刻,她都能從那些散發著腐敗氣息的面孔上看見楊姨的影子。
然而即便是在眼下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他也沒有鬆開左手握著的刀柄。
他只能任由那股力量牽引著他,如是沉浮數次,直到那壓在他身上重若千斤的黑暗終於漸漸抽離……
她說罷,竟扭頭便走。
可見過很多次,不代表她已百毒不侵、無堅不摧。
「還有,你在船上落了東西。」
若非那慈衣針乃是突然出現,換他去追人也是臨時起意,秦九葉簡直要懷疑對方在船上時是故意將這東西落下的。
她一邊痛罵一邊按壓,手上動作不知何時幾乎已變成了捶打。如是往複數次,地上的人終於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帶泥的黑水來。
但嗆進胸肺的水還在翻湧,他聲音方提高了些,下一刻便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她師父最得意的一門功夫便是能夠平靜地面對死亡。而她學藝不精,至今仍是沒有長進。
不知過了多久,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拉扯他的身體。而他一動也動不了,只能像一隻漂浮在黑暗中的紙鳶般,任由那東西牽著他向未知的方向而去。
可她方一邁開腳步,那少年便顧不得一身濕衣,渾身滴著水地跟了上來。
「你掉到湖裡,衣裳都濕透了,當然會冷。」
「別找了,在這裏。」
以往月底查看賬簿的時候,抹平一筆壞賬她都能高興好久。可如今他將那追回的銀錢擺在她面前,她看起來仍然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他就這麼目送著女子那帶著情緒的背影在凌亂灘涂間破出一條路來,飛快消失在夜色中。
她的氣不是那種想同人爭辯拌嘴的氣。
他是如此沉溺於那種感覺,不能忍受它一絲一毫的流逝。他就像溺水的人,拚命揮動著手臂、想要抓緊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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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游得很慢,卻沒有停下,直到雙腳觸到泥沙,臉色才緩和了些。
她這才發現,他下意識握緊的並非那把生鏽的斷刀,而是她的手。
「阿姊可是在罰我?從方才在船上時,你便處處躲著我。若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且告訴我,我會改得很快,絕不再犯第二次……」
少年沉默著,濕透的衣裳貼在他身上,黑乎乎的一團,他的眼睛中也是一片漆黑,同那日從聽風堂水缸中站起身來那一刻的神情一樣,帶著一種空洞和麻木。
眼下她還有事情沒有完成。楊姨已經死了,但李樵還有救。
秦九葉低頭望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把生鏽的破刀。那刀同它的主人一樣遭了殃,已經斷成兩半,刀尖不知去了何處,只剩下半截。
秦九葉胡亂將頭髮攏到腦後,一邊喘息、一邊焦急地拍打著那少年的臉。
他似乎緩和了些,終於慢慢鬆開她,瞥一眼她身上同樣狼狽的衣裙,隨即垂下頭去。
他想他應該繼續追上前去,可她言語中透出的情緒好似一道咒語將他釘在了原地,他的四肢卻前所未有的僵硬滯緩,胸口好似壓了一塊巨石一般,令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臉色蒼白的少年轉過頭來,有些失神的眼睛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下一刻他驀地伸出手來。
「李樵?李樵!」
「阿姊先前交代過的事,我都辦妥了。」
「我讓你去追個人,你人沒追到也就罷了,自己還翻船掉溝里了。你掉溝里也就罷了,竟然還要我來救你。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換我來追……」
今夜她登船時有多光鮮得體,眼下在這湖邊便有多狼狽不堪。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使勁甩了甩濕透的頭髮,發梢上的水珠落了那少年一身。
而她從前竟沒想過這背後的緣由,只覺得這是一種美好的品德,覺得是自己撿了寶貝,果然居即將擁有一個靠譜的「二掌柜」。
那把刀很沉,她舉得已有些手酸,剛要鬆開手,卻覺得手腕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從地上提了起來,接著落入一個濕冷的懷抱中。
「這本就是給你的。」
「僅此而已嗎?」
「當初在那蘇家船上的時候,我看你蹦躂得不是挺歡的嗎?將我一人扔在船上、一轉眼就跑沒影了,末了還有閑心看我熱鬧。早知道你如此不中用,我還帶你來這江湖地界做什麼?方才在船上你自己硬要跟過來又做什麼?!」
秦九葉歪著腦袋看了一眼,瞬間想起當初自己救起對方時、他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卻刀不離手的樣子,於是蠕動著伸出手臂,撿起方才被她踢到一旁的斷刀遞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