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秘方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註定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天註定

這些傳說中半數她曾在跟隨師父走南闖北時有過見聞,剩下的大都言語晦澀,有故弄玄虛之嫌,唯有一篇引得她的注意,雖只有短短一則,卻令她反覆琢磨許久。
經歷了昨夜的種種,她對那賞劍大會第三日的開鋒大典已抱了三分怯意。她並不確定只憑自己這點微末力量,就算深入那旋渦之中,又能否抓住一切的答案。
潛雲山之東,黎水之西南,這說得難道不就是九皋附近嗎?可為何要來九皋呢?
「是,被騙了銀子。」
「好不容易晴了幾日,我瞧著這馬上是要變天了。落雨生意也不好做,阿翁還是早點回村子,不要在城外徘徊了。」
眼下的黃泥灣碼頭不比平日,也算得上半個江湖地界,而許是因為她與秦三友徘徊太久,湖邊那幾個撐船的黃姑子正賊眉鼠眼地望了過來,不知當中是否有人已認出她便是這幾日同他們搶生意的那個「生面孔」。
不,這應當就是她的帕子。
二三十年前的襄梁戰亂不斷,各州能人輩出,醫者與方士更是興盛一時,若只憑醫術,斷然不會落得個「鬼」字輩的稱號,只因此人還有另一層身份,便是那黑月四君子之一。相傳他雖以醫者的身份留在黑月營中,實則能算天命、卜生死、占勝敗,曾為襄梁平天下立下汗馬功勞,因窺得天機而怪病纏身,不過而立之年便形容枯槁、殘燈搖曳。之後又因一朝覺察到黑月氣數將盡而叛離,如一抹孤魂野鬼,在二十二年前的那個冬月同黑月軍一起消失在襄梁大地上,此後不論朝堂還是江湖,再無人知曉他的行蹤下落。
秦九葉腳下步子越來越快,幾乎是一溜煙地跑到對方跟前,氣喘吁吁地問道。
許久,她才轉身背起自己的破筐,向著人群熙攘的碼頭而去。
這桑皮紙她用得很小心,因反覆摺疊鋪開而布滿褶皺。若非怕弄髒了那身衣裳,即便是這樣一張紙,她平日里也是捨不得鋪張浪費的。
幽深晦暗的夢境深處,她又陷入了那個小時候常常令她尿床的詭異夢境。
秦三友的關切一如既往地並沒有放對位置,但昨日種種在心口難開,秦九葉只能悶聲回道。
「阿翁既是來尋我的,肯定帶了好吃的。」
而這個潦草的署名她並非第一次見。她上一次見這名字是在醫書中。襄梁醫者眾,以峭風病骨、離經叛道而出名的便只有那一位,便是曾隨軍出征的方士兼醫者——左鶿。
「還是阿翁最好……」
翻一翻柴堆,讓火燒得更旺些,再抓一把野薄荷碾碎放在鼻間,無法入眠的秦九葉乾脆倒出那風娘子送給她的一筐舊書,徹夜苦讀起來,用那些遙遠而離奇的故事沖淡心中的種種思緒。
「只怕他自己也顧不上吃飯,又哪裡管得了旁人?」
她說完這一句,便繼續狼吞虎咽地吃起東西來。秦三友破天荒地沒有再嘮叨些什麼,只為她遞了遞水,末了見她吃得急了,便伸出手拍著她的後背。
她邊說邊將目光投向秦三友背後那隻破舊的老竹筐上。
那是九皋一帶家家都有的粗綿帕子,只是帕子上繡的紋樣有些奇怪,似花非花、似蘭非蘭,倒像是道邊最常見的那種小草。
秦九葉合上那本滿是蛀痕斑斑的老舊書冊,只覺得心中疑問不減反增。
孤城中的人們在曾經出產赤金的聖地舉行了祭祀儀式,不料竟引得天降暴雨、河道決口,滔天洪水許久才退去。說來也怪,大祭不久后,某種盤踞溟山靜水中的生靈現身居巢,蒼文赤首、不老不死、形漸巨大,很快便被當地人奉為神明,謂之「懾比屍」,庇佑此地近百年之久,直至二十二年前的那場大戰將一切摧為平地。
自打她在丁翁村立起果然居的招牌,與她相伴最久的老相和圖書識不外乎兩種人:一種是欠她銀子的,一種是她想賺銀子的。
秦三友聞言當即又要吹鬍子瞪眼起來。
比之那些寒暑酷烈、旱澇交替的南北邊境,九皋確實算得上是個氣序和暢、風調雨順的寶地。只是對於一名方士和醫者來說,這寶地遠不如西南老林亦或西北雪山,既無奇花異草,也無太多隱秘奇詭之所可供探尋。
可秦三友顯然並不滿意她的反應,見她不作聲,又有些著急地開口道。
可她又不甘心,不甘心那真相在自己面前就這樣溜走。若那追尋真相的左鶿最終確實留在了九皋、甚至是去了那瓊壺島,她選擇放棄登島,很可能便是錯過了一次探查的絕佳機會。
「你顧好你自己就行,別總是操心這些沒用的事。」
可她卻全然不記得曾將這帕子帶在身上。
除了她自己。
盛夏時節的九皋即使入夜也依舊悶熱,生火併不是為了取暖,而是為了驅趕蚊蟲和湖邊濕氣。
鼻間一陣酸澀,秦九葉連忙抬起頭來,讓翻湧而出的情緒靜靜流淌回心底。
去或不去的想法兩相交戰,令思慮之人疲憊不堪。
她雖自小在綏清長大,但八歲便拜師贛庾、孤身離鄉了,對潛雲山那邊的事了解的不多。
秦九葉頓了頓,才俯身將那帕子撿起,放在手中展開的一瞬間,整個人不由得一愣。
秦九葉不急不惱,只拎起對方的破筐兀自向道邊走去,邊走邊語重心長地說道。
快要散架的舊書殘卷讀起來既費心又費神,她輕拿輕放地翻了幾卷,最後將一本名喚《鬼邡密卷》的書冊捧在了手中。
絮叨的話盡數咽了回去,秦三友的臉色果然緩和了些,一邊伸手扯了扯袴腿,一邊嘟嘟囔囔地低下頭去。
罷了,看在昨夜對方請了她的一桌好酒好菜的份上,她便免了這筆蒼蠅賬。
早已升起的太陽烘烤著她的肩膀和後背,她坐起身來,轉頭望向遠方。
「聽進去了,聽進去了。」秦九葉求饒似的應了兩聲,又將目光投向對方那兩條羅圈腿,恰到好處地轉移話題道,「我的護膝,阿翁戴得可還舒服?」
她試圖寬慰自己,自己之所以沒能開口是因為昨夜那樣的情形實在是不適合談這些的,萬一起了爭執還會耽誤正事。
秦九葉還未走近,遠遠便已聽到那熟悉的號子聲。
「也沒什麼,就是翻到些關於那地界的故事傳說,雖都是些怪異亂神的閑筆,但似乎同我最近在查的事有關。阿翁年輕的時候跟著軍隊走南闖北,可有聽聞過那二十二年前的居巢戰役?我發現從那時起,居巢的事便少有人記載了,而且那黑月軍似乎也是……」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今夜那場以璃心湖做圍的「狩獵」已告一段落,倖存的小魚小蝦們便可放心享受餘下的長夜了。
「怎麼了這是?莫不是又被人騙了銀子?」
「話說阿翁怎麼知道我在這?」
秦三友顯然有些沒料到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愣了片刻才有些遲緩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語氣雖還帶著埋怨,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九皋一帶盛產魚鮮,九皋人的嘴自然也就更挑剔些,久而久之,魚販都會將新鮮魚獲裝進魚簍沉在船邊,待有人上前詢價交易才會跳入水中將魚簍提起,碼頭生意最紅火之時,百余艘漁船擠在一處,在淺水處叫賣魚鮮的人都將水攪黃了,這才得了黃泥灣的稱號。
許是見她實在難過,秦三友破天荒沒有嘮叨她,只搖頭嘆道。
此書卷端只有纂名、不見署名,制書的工藝也不甚講究,雖布滿蟲蠹,卻可見有人反覆修補過的痕迹,其中手注筆錄約莫能看出三四種筆跡。
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越發不能忍受自己看起來老邁且無用。秦九葉顯然hetubook.com.com看透了這一層,所以才能三言兩語將對方情緒安撫下來。
「那怎麼行?半途而廢,不是我的行事作風。」
那一眾挑夫苦力的最後,走著個鬚髮斑白的老頭,含著胸、窩著腰,瞧著像是半截要被壓斷的老核桃樹,身上的擔子卻不比前面那些年輕人看著輕。
她不想成為自己最瞧不上的那種人:當斷不斷,自亂心神,平白浪費大好時光在那永遠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上。既然有些事一早天註定,還是有請老天這位不要銀子的大師親自坐陣,交由時間去解答一切吧。
昨夜生起的火堆已經徹底熄滅,許秋遲給她的那身襦裙小衫也被烘烤乾燥,她小心將那身昂貴的衣衫從枯枝搭起的架子上取下、用艾草熏了熏,又從背簍里取出一張先前晾曬藥草用的桑皮紙,糾結一番后,將那衣衫小心用紙包起來。
她想,暫且還是算了。
秦九葉得逞般笑笑,目光掠過遠方那隨天色亮起的湖面。
那些署名中有一人的筆跡幾乎只集中在這一篇短文上,字跡十分潦草,末了只在角落擁擠處寫下一個鶿字用作同其他批註的區分。
書名「鬼邡」二字來源於上古時北方某國,對現如今的襄梁來說,已是神秘而遙遠的存在。此書冊以「鬼邡」二字為名,或許並不是真的在考究那古國風貌,而是借其頗有鬼神色彩的背景做文章,搜集編撰了從古至今、那些偏遠幽深之所的怪奇傳說。
那是一方帕子,因泡了水又被塞在衣衫夾層中一整夜,已變成皺巴巴的一團。
她就是這麼個性子,從前拼盡全力地活著,眼下也會拼盡全力在這條自己選擇的路上走下去。
目送秦三友沿著小路向遠處走去,秦九葉突然想起什麼,隨口問道。
而事實上,從第一日開始她便一直同那些江湖客糾纏在湖光深處,幾乎沒有來過黃泥灣碼頭,而她的阿翁因為再不知道更多,便只能每日早起趕來這碼頭,期盼著能與她「偶遇」。
這本不是個難回答的問題,知道便說些,不知道便說不知道。
秦九葉怔怔望著那心虛遠去的身影,低頭看了看那包似乎被反覆拆開又包起的米鍋巴,心下突然便明白了什麼。
風將黑水上的霧氣吹散開來,她的眼睛突然變得十分清明,瞬間透過那彌散百里的霧氣窺見了那座藏在潮濕大山中的鬼城。
秦三友撇撇嘴,半推半就地將背上的破竹筐卸下來,從裏面掏出兩個荷葉包,一包里包著些還溫熱的青艾糕,一包里是些有些焦糊的米鍋巴。
秦九葉顧不得背上東倒西歪的破筐,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就這樣拖著,直到老天看不下去、施以手段,將那陰錯陽差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分開來,讓它們各自回到自己的那條人生之路去。
有經驗些的趕路人並不會選在水邊過夜,一來是因為靠近水源的地方入夜後多會潮濕難耐,二來是因為水邊常有前來飲水或伏擊獵物的野獸。
「誰來尋你?順路罷了。」
「邱家的事,你還是少摻和的好。」
她不知道那七星連珠的天相是否真是那樣玄之又玄,她也看不懂那杜老狗的卦象是否當真如他所言。但她擅長算賬,對此自有一番理解。
她在清平道上救了他,而他為她做工三個月;他從那心俞手中救下她,而她將他從璃心湖裡撈上岸。
秦九葉不算愛書之人,但也能模模糊糊看出:此書著下之時雖不入流,之後的經手之人卻無不愛重,悉心保養后潛心注寫,這才使得此書得以流傳至今。
「我剛剛問阿翁,可有聽聞過居巢那邊的事?」
「阿翁怎會在這?莫不是特意來尋我的……」
月離於畢,熒惑守心,歸於天道。
如今的居巢雖不似極北之地那和*圖*書般苦寒,卻可算得上是襄梁一處談之令人色變的鬼地方,只因那裡本就遍布黑水怪林、毒瘴終年不散,而自那場大戰過後,各種奇怪傳聞相繼在附近傳開來,更是無人願意踏足其中,就連昔日官道也早已荒蕪,有關那懾比屍的故事也漸漸隱去。
她的阿翁不欠她什麼,卻心甘情願地還著債。
秦三友的身影一頓,隨即側過頭簡短道。
草是隨處可見的草,但整個九皋城應當沒有幾個人會將小草當作紋樣綉在帕子上。
但這世上沒有誰和誰能在一起一輩子,她覺得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大抵都是如此。欠債的和討債的糾纏最深,可一旦命定中的債討還結束,頃刻間便能成為陌路人,此生或許都不會再相見。
前些天她借了舢板從丁翁村離開的時候,秦三友曾問過她這幾日會在哪裡落腳。她當時滿心都是那秘方謎團,又急著趕路,只匆匆答了句:反正是璃心湖邊上,許是黃泥灣附近。
秦九葉努力回想起昨夜的事,當時她被打翻的酒盞弄髒衣裙后,那位丁先生曾遞給過她一塊帕子,她不好推拒,接過擦了擦后便順手收了起來,也沒來得及細瞧,是以怎麼也想不到這帕子竟會同自己的帕子一模一樣。
秦九葉停頓片刻,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可秦三友就不一樣了,小時候她聽楊姨說起過,說秦家應當和司徒家是同鄉,都是地道綏清人。綏清與居巢不過一道山脈之隔,山那頭的事,山這頭的人應當多少都有聽聞過一些吧?
如今她已長大成人、自立門戶,家中米缸也換她來填,往日情景不知為何卻在此刻再次浮現,秦九葉心下一暖,笑嘻嘻去撈秦三友背後藏著的那隻竹筐。
嘴上雖不打算服軟,但見她迎上來的一刻,秦三友的臉上還是有遮掩不住的笑。但他隨即看清了她那顆凌亂的腦袋,不由得又板起臉來。
原地枯坐了片刻,一陣突如其來的腸鳴將她從沉思中拉了出來。
然而隨著神魔傳說的隱去,扶乩卜筮之事式微,這種叫做「赤金」的東西也漸漸無人問津,居巢從一處「黃金寶穴」變回了深山中的一座孤城。那些世代生活在其中的人們不願再嘗農耕漁狩的辛勞、更不能忘卻昔日輝煌,認為一切都是天命之期已至,舊神拋棄了他們,而他們的未來需得迎接一位新神來寄託。
秦三友回過神,發現秦九葉正有些奇怪地望著自己。
「阿翁?」
他連忙收回了手,有些煩躁地搓了搓臉。
「你問這個做什麼?」
此文提到,中南群山之中,曾有三色古國,名曰居巢,有赤色水,黛色山,蜜色雲,產赤金為巫祝卜筮之用,珍貴異常。
她便在這片赤紅色艱難地向上攀爬著,火焰燎過她裸|露的手腳,化作一片片水泡和暗斑,好似在皮膚上開出一片扭曲的花來。
秦三友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為督護做事有什麼好?連口熱飯也吃不上。」
那是做生意晚歸的黃姑子們生火發出的光亮。
秦三友自認還是非常了解秦九葉的。秦九葉剛到丁翁村沒多久后曾被人騙過一次銀子,為此不吃不喝了整整三日,他也跟著揪心許久。所以在他的認知中,天塌下來也不外乎就丟銀子這件事對秦九葉來說最嚴重,除此之外,都可算作浮雲。
緣起緣滅,相聚分離,自有命定。
那條飽受各方大俠摧殘的老舢板彷彿就在眼前,秦九葉不等對方說完,一頭便扎進了秦三友懷裡,在對方那件洗得發白的罩衫上抹了抹並不存在的鼻涕和眼淚。
數個直面真相、彼此坦誠相對的機會。
然而不知為何,秦三友的面色卻突然變得有些沉默起來,許久才悶聲問道。
身下的沙地幾乎要被她拱出一個坑,她就躺在那沙坑裡hetubook.com.com,直愣愣地看著火堆餘燼飛向夜空,同那些掛在天上的星子混在一起,明明滅滅的,好似一千隻眼睛在眨啊眨。
秦九葉覺得秦三友的話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今日不想爭吵,便沒有像往日一樣頂上幾句,想著對方許是又要舊事重提、不想自己趟這攤渾水,既不願意多說,她便不再追問。
遠方駛來一艘貨船,停靠後一眾船工苦力便挑著貨、喊著號子下船來。他們將被汗液反覆浸透的衣衫綁在腰間,磨出繭子的肩膀穩穩扛起那粗糙的挑桿,每根腳趾頭都在用力抓牢腳底板下被壓得扁平的草鞋,不管那桿上挑了多沉的貨物,那碼頭棧道又多麼擁擠曲折,他們總能將肩上的東西妥帖地送到地方。
這綉了小草的帕子她本有兩條,一條曾帶去了寶蜃樓,混亂中被李樵撿走又帶了回來,而另一條似乎是在更早之前便被她弄丟了。
想到此處,她又從隨身行囊里臨時抓了幾副清熱去火的葯一併包了進去,一邊想著對方打開這紙包時的反應,一邊樂呵呵地將那身衣裙抖落開,準備重新疊了平整,冷不丁卻有一樣東西掉了出來。
晃動的草葉拂過臉頰,秦九葉昏昏沉沉地睜開眼。
「罷了罷了,這便回去了。」
秦九葉只當對方最近耳朵越發不好使了,咽下嘴裏最後一塊糕,將方才問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那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黑色水域,似乎是入夜後寂靜無聲的璃心湖,又似乎是遙遠記憶中的某個地方。
秦九葉臉上的笑淡了些,作勢抬頭望了望天色。
她八歲離鄉學醫時還是個孩子,回來時便已是個大人模樣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拍著她的背、安撫她了,此時不由自主地做出來,生疏之餘也令他有些恍惚,恍惚間回到了他剛將她撿回綏清的那段日子……
「又怎麼了?」
湖面暗了下去,湖岸上卻亮起點點火光。
漆黑的湖水再次變成翠藍色,只是遠處的天色瞧著沒有前兩日明朗,雲從東北方向飄來,就要來到九皋上空。
江湖上有關此人的最後記載停留在某位雲遊居士晚年著寫遊記時的一句閑筆,說是于潛雲山之東,黎水之西南涉濱行船時,曾偶遇過一孤身御舟之人,有異族之貌,裝扮也與同傳聞中的左鶿有七八分的相像,然他尚不及確認,對方便已順水遠去。
秦九葉拆開荷葉包,將那青艾糕三兩下塞進嘴裏,鼓著兩腮含糊道。
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那挑擔子的老翁終於停下腳步、逆著晨光向她望過來。
昨夜花船上的佳肴已消耗殆盡,舢板上存的乾糧也在昨夜那場「救急」中不慎落入湖中,秦九葉嘆口氣,利落收拾好行李,向不遠處的黃泥灣碼頭走去。
秦九葉全無頭緒。
她想,其實昨夜她曾有過數個機會。
那些天上的星星是否也是如此?一顆追著另一顆跑,沒有緣由地從誕生到寂滅,卻只有跨過漫長歲月、站在星河另一端的人才能從它們行走的軌跡中望見這一切。
世間評判此人褒貶不一,有人言其乃箴石化形、獐獅下凡,有窺天機、通地脈之奇才,也有人說其心術不正,空有一身學識,實則不過是搖唇鼓舌、攪弄風雲之徒,居巢之亂局、黑月之瓦解亦與之有關。
昨夜宿在湖邊的黃姑子們已各自收拾好行囊,挑著小擔子往湖邊碼頭的方向而去。在那裡,這些江湖生意人將會分作兩撥,一撥帶著銅板金銀撐船離去,只等來年出山再戰。另一撥則要「秣馬厲兵」,準備今夜的最後一搏。
秦三友驀地抬起頭,聲音變得有些生硬。
「你得回去幫我盯著點金寶啊。我這掌柜的抽不開身看顧葯堂,心下又實在放心不下,便只能依仗阿翁了。」
若她選擇開口道破那個秘密,質問他m.hetubook.com.com的來歷和長久以來隱瞞的一切,有些東西將頃刻間消散逝去,再也無法拼湊起來,而她竟會為此隱隱心痛,無法就這樣開口結束一切。
小的時候,秦三友每次出遠門歸來,她和金寶都會流著鼻涕湊上前去,充滿期待地看著那隻竹筐,秦三友會從那裡面拿出些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吃食和小玩意,他們總要哄搶一番,然後嘰嘰喳喳地鬧上一整天。
秦九葉知道,她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別藏了,我都瞧見了。」
這黃泥灣碼頭是九皋一帶最老的幾處魚獲碼頭之一,百年前便有漁人聚集在此,附近村莊也大都是漁村變遷而來。
子夜將盡,載著歌舞聲的花船畫舫最終歸於寂靜。
而她就在黑水中掙扎前行,想要一步步靠近那座城池,卻總覺得腳下的路越走越遠……
「我同你說的,你可聽進去了?」
撰寫怪力亂神之事者,落筆為求抓住人心,大都會添油加醋一番,秦九葉知曉自己並不能盡信其中描繪的種種細節,但這本殘卷最令她在意之處並非全在內容,而是那在三四名批註之人的署名。
對方說完,腳步下倒騰得更快了,挑著擔子消失在陌上揚起的塵土之中。
跟著這些人光顧碼頭,一般不會被當做肥羊去宰,秦九葉正要起身跟上,下一刻目光卻頓住了。
秦九葉也為自己生了一堆火,烘出一小片熱乎乎的地面后,便合衣躺了下來。只是躺下歸躺下,她翻來覆去許久,卻仍然沒有半點睡意。一合上眼,眼前便是那渾身濕透的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捂上耳朵,耳邊便是那少年近乎卑微的懇求聲。
那名喚左鶿的神秘方士消失前為何偏偏與黑月舊事相勾連?退隱江湖后究竟在那悠長歲月中發現了什麼秘密?又為何要孤身一人、拖著病體來到九皋,最終消失在煙波浩渺之中,自此再無音訊?而多年之後,大半個江湖中人嗅著那秘方的氣味重聚九皋,這一切當真只是巧合嗎?
「嫌我煩?這麼快便要趕我走?」
可在跳入冰冷的璃心湖水的那一刻,她又隱隱意識到了自己沒有開口的真正緣由。
她飛快說完這一句后才意識到,在自己尚未察覺的時候,她其實早已做出了那個決定。
可是什麼時候丟的?在哪丟的?又為何會被對方撿了去?
星星點點的燈火逐一熄滅隱去,唯有天幕之上的萬顆星辰寂靜閃耀,直至黎明。
若論一報還一報,他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阿翁?」
秦九葉抬起頭來,神色已恢復如常。
大火衝天,將她的視野燒成一片赤紅色。
「披頭散髮、不修邊幅,像什麼樣子?我不是將舢板借你了嗎?宿在船上也好過一個人睡在外面……」
「誰知道你在哪?我都說了,湊巧罷了。」
鼻下的薄荷汁液已經乾涸,秦九葉本想再多翻看幾冊,奈何接連幾日奔波勞碌、憂思傷神,實在有些熬不住,看著看著便陷入沉沉睡夢中。
「這是老天在敲打你要見好就收,你藏在果然居那點身家攢了這麼久,到底還差多少?實在不行就別攢了……」
她不過是跟著查案罷了,怎麼就成了摻和邱家的事了?
只是儘管人氣興旺,黃泥灣碼頭到底不比城中那幾處官家碼頭。近幾年附近又江河泛濫,下游常有泥沙淤積,黃泥灣便真成了「黃泥灣」,出入碼頭的船隻稍大些便不敢停靠,倒是聚集了不少縴夫和茶棚小販,就等那些不熟悉的外地船隻在此中招吃虧,便可順手撈些油水。
有風迎面而來,風中隱約夾雜著呼嘯聲,鬼哭狼嚎一般。
她在外遊盪了幾日,秦三友便背著青艾糕、挑著擔子跑了幾日。
四季不散的雲霧中,野百合在山間無聲綻放,散出陣陣異香。
終於,她走出了那片紅色,又一腳踏入一片黑色中。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