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病得不輕
眼見這斷案的燙手山芋遞不出去,那狄墨也不急不惱,當下口風一轉,竟提起了旁的事。
無數探究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落在那青衫男子身上,而後者只一個抬眸便將那些目光照單全收,隨後不卑不亢地開口道。
「沒有人比我更加懂得被自己人背叛的傷痛了。然而癰瘡病灶如不儘早挖去,早晚會侵蝕入骨、腐壞全身。方外觀的未來如何,便看元觀主如何決斷了。」
果然此話一出,無數曖昧不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邱陵身上。
但一切已成定局,狄墨的聲音再次幽幽響起。
那秋山派謝修一見那蓮符眼睛瞬間亮了,整個人竟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
「說到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朱覆雪的視線在方外觀那幾人身上一掃而過,隨即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聽聞那川流院猶善匿跡市井、改頭換面之術,我便大胆進言一番,不知元觀主自那事過後可有徹查自己門中道友門徒?俗話說得好,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或許這亂子就出在自己人身上也說不定呢。」
但秦九葉覺得,除此之外,此舉還會帶來另一個隱秘的結果。那便是一旦坐實川流院的罪名,清平道血案便一錘定音,之後的重點將落在討伐川流院這件事上,再無人能再起名頭去追究那消失的元漱清銅箱以及箱子里的東西。
「不錯,縱火燒毀寶蜃樓的罪魁禍首正是那川流院之主。此人不僅暗中扶植寶蜃樓四處斂金,還借這江湖暗市窺探入市之人的隱私、探聽他們的消息,然後私下勾結悍匪奸商,以卑鄙手段殘害了不少武林正義之士,霸佔他們的寶物后,又轉手在寶蜃樓高價賣出,可謂劣跡斑斑、罄竹難書。」
「此人當年能以影使身份出入庄中典藏武功秘籍的東祝閣,只要機緣到了,參悟青刀刀法也並非不可能。然他心術不正,終因修習庄中禁法而至走火入魔、犯下滔天罪案,山莊為將此人伏法亦損失慘重,奈何最終也未曾尋得其屍骸,到底還是未能除惡務盡。此事因山莊而起,又因我一念之差埋下禍患,我難辭其咎。今日多虧斷玉君等人的一席話令我醍醐灌頂,然悔之晚矣,還請諸君務必對我施以懲戒,以示公允。」
這番話可謂絲絲入扣、句句見血,便是那狄墨亦無法當即開口再強求一二。
「此事倒也不難裁斷。我信王首座所言,也信元觀主所言,更信我山莊中人查到的罪證。若我們三方所言皆屬實,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又或許根本不需要什麼仇怨,那位不擇手段的莊主也能做得出這種事。他之所以選擇做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隔段時間便需要殺雞儆猴、整合江湖的各方勢力,將那些尚未破土而出的逆反苗頭扼殺在萌芽之中,而青刀的存在恰好符合他的需求罷了。
這半死不活的江湖病得不輕。而其中被滋養得最大的那處病灶,正是那隻端著葯壺的手——天下第一庄。
「不瞞莊主,在下先前另有要案在身,這寶蜃樓的事已由郡守府全權負責的,在下並未跟進詳情。」
秦九葉緩緩垂下視線,再不想去看那場盛大卻虛偽的狂歡。
蓮花本是高潔之物,多用來鎮壓邪祟、滌盪濁氣,如今卻變成了打壓異己、壟斷權柄的象徵,那瓣瓣蓮葉雕刻得越是精美細膩,越是顯得那符牌格外刺目可笑。
不止是他,各門派正在觀望的年輕弟子們都不約而同地躁動起來,驚訝的、羡慕的、嫉恨的目光頃刻間聚焦在那謝修身上,令後者更添幾分驕傲和狂喜。
清平道血案同青刀有關的說法她並非第一次聽說。先前在聽風堂的時候,唐慎言也曾無意中提起,只是彼時她壓根不知曉李樵的真實身份,所以根本沒有往別處去想,此刻聽那王逍親口說出,心下難免打起鼓來。
琰,美玉也。
重物倒地,迴響不絕,隨即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偌大的石窟內靜得彷彿能聽到鮮血從屍體中流出的聲響,卻聽不見任何一個人的呼吸聲。
狄墨終於將話頭引到他身上時,邱陵的心中並未掀起任何波瀾。
尹懷章話音落地,腰間長劍已然出鞘,洞窟內寒光一閃,下一刻那劍已盡數沒入他胸口之中。
https://m.hetubook.com.com「在下以為,既然這方外觀滿門死於這青刀刀法之下,若以此刀作為褒賞之物確實有些不妥,懇請莊主收回賜刀成命。」
只是彼時少有人能夠得知,孫琰實則便是天下第一庄中那位手腕了得、行事狠辣的影使,只當對方心術不正、玩弄權術,才會落得被朝廷與江湖兩道合力剿滅的下場。
那面具大半已在大火中損毀,剩下的一半經過專人淘洗后,質如一塊碎陶片,邊緣反而更加清晰,只見那面具內側赫然出現一個雙結圖文。
那位躲藏在面具之下的天下第一庄莊主狄墨,究竟是丑是美秦九葉是看不出了,但她可以肯定,那副軀殼內的靈魂定是個不折不扣的提線人、控制狂。
人與人之間到底有何仇怨,才會覺得光是死亡還不夠,必須要從精神上被毀滅才算終結?
秦九葉目光微斜,果然瞧見那秋山派掌門面上沒有半分喜色,嘴角拉出兩道深深的褶皺來,眉宇間儘是不可言說的憂愁苦悶,而那些站在各派首位的老鬼們亦顯得有些沉默。
若李青刀真如那唐嘯所言,是個張揚肆意的天才刀客,絕不會在壯年之時便退隱江湖,找個山溝養老去了。
元岐俯首行禮,整個人一改先前的蒼白虛弱,聲音似乎都有了底氣。
既入江湖,必有恩仇,生死一線。
秦九葉的嘴巴卻抿得緊緊的。
這天下第一庄莊主哪裡是來褒獎武林新秀的?分明是打著「開鋒」的名號來掐尖的。
元岐此話一出,跪倒在地的尹懷章最後一絲聲響也消失了。
他已習慣如此了。
「此等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莊主苦心建立山莊不為謀身,一心只為這江湖,怎可與之相比?」
世間功法之大乘者,皆出精純,而非廣博。
這一切是做給秋山派看的,也是做給整個江湖看的。
王逍的話在石窟中回蕩,又在人群中激起千層浪,秦九葉聞言也心中一緊。
元岐的聲音適時響起,夾雜著些許驚疑不定,情緒拿捏得剛剛好。
秦九葉眯起眼瞧了片刻,這才認出那尹懷章正是她登船為元岐問診時,立在對方床榻旁的佩劍道士。
或許,那些開口進言者並非不懂這一切。他們只是那狄墨面具下的另一副喉舌罷了。
江湖中人,有哪個敢說自己全然無辜?又有哪個經得起所謂是非審判?便是這石窟中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找不出一個那樣的人來,這樣一群人又有何資格去「定罪」一把刀劍呢?
元岐並不看他,自始至終身體都只向著那戴著面具的男子,而後者沉默半晌才幽幽開口道。
元岐說罷,將目光緩緩投向那站在自己身側的人。
「……好、好、好!事到如今,又何須莊主動手?這赤膽忠心,你拿去便是!」
「王某有一事不明,還請莊主解惑。」王逍並不看那元岐,只沉聲說著自己的看法,「事發之後,王某為洗脫嫌疑,曾集結門中弟子同溟山、凌霄兩派人馬一同前往清平道探查,發現那一地屍骸皆斃命于刀法卓絕之人,且依稀有跡可循,能辨出青刀刀法奧義,不知那操縱寶蜃樓的川流院可有這等本領?」
他知道,只要黑月的過往仍未洗去,這樣的日子便永遠不會終結。
就算二十多年過去,他又逃到這江湖地界,暫且卸下了平南將軍府的名號乃至佩玉督護的頭銜,只想做這一天的江湖劍客,但那些人仍不肯放過他。
這天下第一庄在審訊一事上的名聲顯然比那樊大人的郡守府院更加惡劣,他明白自己一旦離開方外觀便會踏入生不如死的境地,屆時結果是什麼已不重要了,而他想要求死只怕都做不到。
如果說方才那位還只是冠冕堂皇,那這附和之人便是十足的道貌岸然。
狄墨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將要給出一個所有人都期盼已久的答案。
而一直在旁心驚膽戰的秦九葉見狀終於鬆了一口氣,慶幸之餘又生出些欽佩之情來。
宣告誓言、剖白忠心的聲音在洞窟間此起彼伏地響起,又因迴響而變得嘈雜,好似有蝠群顫動翅膀準備傾巢而出。
秦九葉覺得,那狄墨一開始便沒打算將青蕪刀作為賞賜送出,只是借那李青刀的名https://www.hetubook.com.com頭做足聲勢,再將其打落雲端,彰顯自身力量罷了。
他並不喜歡應對這一切。但除了應對,他別無其他選擇。
而將清平道慘案的種種歸結於此,無疑是步一箭三雕的好棋。
他的動作很慢,似乎有意彰顯這一值得慶賀銘記的時刻,秦九葉卻覺得對方那張藏在面具之後的臉定露出了幾分得意的笑。
旁的她是不知,她只知道那逛寶蜃樓的生意人里沒有傻子,若一切真如狄墨所言那般兇險,擎羊集的商販們壓根不會踏進那寶蜃樓半步。
「尹某自七歲起入山門,跟隨老觀主整整三十六年,勞苦天地皆知,忠心日月可鑒!方外觀血仇未消,觀主此刻卻要將刀劍指向自己人,可有想過老觀主在天之靈、可有想過方外觀上下那些枉死的無辜道眾?!」
「聽聞那川流院中聚集的乃是亡國居巢之後,可謂一群挾怨帶恨、野心勃勃之人,至於其中是否有用刀的高手,我亦無法確認。只不過……」狄墨沉吟一番,似乎是在權衡自己接下來所說,片刻后才有些嘆息地說道,「……那川流院之主我卻是有些了解的,那人或許正是從我庄中叛逃的前影使孫琰。」
他的聲音不過剛一停頓,便有嗅覺敏銳的鷹犬適時進言道。
那尹懷章眼中熊熊燃燒的情緒因這一句話而漸漸涼了下來,他單膝跪拜在地,行了方外觀弟子的大禮,聲音顫抖地說道。
或許今日這台「大戲」的重中之重是要尋得一個靶子。一個供那方外觀發泄怒火、同時彰顯天下第一庄公正威嚴、又可不動聲色為狄墨打壓異己的靶子。
她先前只知這斷玉君是個認死理的正人君子,可此刻才明白,對方能年紀輕輕便得平南將軍賞識,接下這督護頭銜孤身回九皋查案,頂得住都城的壓力,又同那樊大人對陣城中,末了還沒放棄暗中探查蘇府案的真相,實則絕非「忠直」二字可以概括。這種打磨過後的隱忍和恰到好處的圓滑,在他那無暇底色的襯托下更顯珍貴,整個九皋確實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適合的接班人。
他高舉那枚蓮符,率先獻上自己的誓言。
何為江湖?鐵血交融,方成江湖。
對方三言兩語便將自己真誠託付遭人背叛、忍痛割席大義滅親的形象赫然雕鑿而出,而邱陵明明沒有就那清平道一案發表過半個字的看法,卻再三被那狄墨拉出來說事,這便有些耐人尋味了。
「聽聞那李青刀當年目空一切、嗜血成性,比試切磋不留餘地,奪人性命時甚至不問姓名,在江湖中結怨甚廣,想必這青蕪刀也是煞氣頗重,實乃不詳,應交還山莊妥善處置才好。」
那急於開口的二人便是狄墨心腹,或者說是他安插在這江湖中的耳目暗樁,平日里雖以獨立門派自稱,但實則不過是天下第一庄認下的「乾兒子」,平日里隱而不發,只等關鍵時刻才會為「老爹」衝鋒陷陣、引導風向。
既然如此,他也無需退避。
很久很久以前,他還不是如今這副沉默寡言的樣子。那時他同自家那位手足兄弟一樣,是個喜歡同人攀談、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人,但他很快便發現,他說出口的話似乎總會因為他的家族而帶上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石窟中瞬間安靜下來,那狄墨有意讓這安靜蔓延片刻,才繼續開口說道。
打從第一日在那石舫之下起,她便隱約眼望出這江湖透著一股病氣。此時她越是深入,便越是肯定自己身為郎中的那點直覺。
那王逍離得最近,定睛一瞧后不由得低聲道。
一門傾盡所有、花費數年心血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就在這美好熱烈的氛圍中即將走向毀滅,那秋山派掌門心下顯然也是明白的,本就蒼白的臉色已徹底灰敗下來,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夕之間被抽幹了精氣,只剩一具衰老的軀殼。
除此之外,王逍的態度也很是耐人尋味。那苦主元岐都將髒水潑到別處了,這王逍怎麼突然開始認起死理了?是生怕秋山派輕易洗清了這一身嫌疑嗎?還是說秋山派也看出了什麼、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不想就這麼遂了那狄墨的意願?
終於,那戴著面具的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最後一絲光亮hetubook.com.com在眼底褪去,尹懷章終於不再看那元岐,而是揚起脖頸望向頭頂,似乎想要藉此與那元漱清的在天之靈悲憤一敘。
然而知情者顯然不會這樣認為。寶蜃樓雖只是個江湖末流聚集之所,但當時那元漱清的銅箱子卻不簡單,而箱子里的東西更是耐人尋味,是以狄墨此話一出,在場不少人的耳朵都不約而同地立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片亂鬨哄的人聲中驀地響起一道女子聲音。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秦九葉似乎在那元岐的臉上望見了一瞬間的凝滯,但他很快便順著那朱覆雪的話開口道。
「如此說來,在下確實曾為追尋義父遺物而入那寶蜃樓中。如若一切真如莊主所言,那我義父和同門豈非很有可能也是為那川流院暗中所害、死得不明不白?」
一個人的肉體被毀滅時,尚且不能算完全消失,因為她的事迹還在,她的精神還在,那些追隨她、推崇她的人便還在。
若說此前江湖野史戲說中的青刀是絕唱,那麼今夜開鋒大典上的青刀便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了。
如果說方才那位優遊堂堂主開口時,秦九葉心中猜測尚有些含糊,眼下一聽那天同門的人開口,她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的確定。
「多謝莊主!謝某得此殊榮,定當捍衛正道,報效武林,不負莊主賜刀之厚望!」
他開始嘗試迴避這一切。然而不論他表現得多麼沉默,做事如何低調不張揚,就連衣著都要抹去一切顯眼的顏色與樣式,那些人還是能一眼將他從人群中識別出來,三言兩語過後便不由分說地將他揪出,請他說上兩句,再從他的隻言片語中挑挑揀揀、羅織出一些莫須有的論斷。
但在今夜,她的刀變成了這開鋒大典的彩頭,在眾人賞玩的目光中變作一柄凡鐵,想要得到它的那些「後起之秀」並不會真心待它,只會將它當做自己躋身江湖一流的踏腳石,踩過一次之後便再不會想起。而此刻,當她的刀法也變成挑起門派紛爭的殺人之法時,她便從那個不可殺死的精神存在,變成了可供人審判量刑的罪債。
這也不怪他們會如此反應,就連她這樣的局外人也看出了幾分玄機。
「諸位所言皆有理。既然青刀已入邪道,此刀亦是兇惡非常,只可靜懸作警示之用、不宜沾身。秋山派謝修鳴金勝出,心性高潔,璞玉之姿,自當另有嘉獎。」他邊說邊從身上取下一樣東西,高舉于手中,「此物乃我庄中蓮符,憑此符可不分晝夜出入東祝閣,參覽修習其中功法招式,任何人不得阻攔。」
「這印記……莫非是川流院?」
尤其是這最後一句話音落地,就連那一眾不表態的江湖老鬼竟也不由自主地點點頭,似是頗為認同,顯然誰也不想見那昆墟老頭,寧可眼下少看幾眼熱鬧。
同那方外觀的滅門案比起來,寶蜃樓的亂子似乎壓根排不上名次。
開口的好像是那優遊堂堂主,此人並未在第一夜現身、參与那場月下舞弊,但卻在第二日的鳴金擊玉中出盡風頭,是以秦九葉也有些印象。
對方這話一出口,四周皆是一片嘩然。
如果當真如此,天下第一庄應當並不想要江湖中人探究那秘方的秘密,可她先前在那秋山派的船上時,那王逍隻言片語中透露出來的信息顯然是說有人早已將那秘方的風聲放出、並直指這次開鋒大典。
「元觀主年紀雖輕,但遇事果決,日後定堪大用。方外觀經此殤慟、元氣大傷,門派休整亦需要人手,我願將山莊弟子派予元觀主差遣,還請元觀主不要推辭。」
而那元岐附和的話還未落地,已有機敏者連忙迎頭跟上,唯恐落後自己落後半拍、沒來得及一表忠心,事後被人拿住什麼把柄。
「斷玉君公事繁忙,確實分身乏術,不過那寶蜃樓也算是江湖之所,出了事山莊自然不可坐視不理,前陣子我也派人暗中探查了一番,倒是有些收穫。」
狄墨沒有出聲,只緩緩將手中蓮符賜給了那謝修。
他本就是個劍修,青蕪刀於他而言助益並不大,只是個冠以虛名的擺設罷了,何況是旁人用過的東西,而那李青刀下場不妙,便是再出名也難免令人心生芥蒂,遠不如那百家武學來得有利。
元岐的發問似乎是在給自家人一個機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其實早已做出了選擇,有意要割股獻祭了。
眾人思緒萬分,但石窟中只短暫安靜了片刻,很快便有「仗義執言」者言辭激憤地開口道。
「莊主怎可因那賊人所作所為而將罪責全部歸咎於自己?川流院包藏禍心已久,又慣常遊走在江湖邊緣地帶,若想暗中作祟或與山莊作對,也是防不勝防。莊主沒有因避嫌瞞下此事,而是選擇將真相公之於眾,才是大義所在!」
那少年同青刀究竟是否便是同一人?但按照青刀退隱江湖的時間推斷,李樵的年紀似乎有些對不上……
甚至整個江湖都不過一顆被他捏在手中把玩的核桃,時不時便要上手搓一搓,偶爾拿起來對著陽光看一看光澤。日子久了,核桃越發平滑光亮,早就忘了自己當初是何種稜角分明、不屈不撓模樣了。
一人話音落地,另一人也當即附和道。
這樣一個人絕跡江湖許多年、音信全無,其實心明眼亮者早已心知肚明,此人多半凶多吉少,早已殞命山野某處,但心照不宣到底和當眾說破有所不同。就好似斷線飛走的紙鳶,不見其墜落時心中便想著它只是得了自由、許是在天邊某處漫遊,可一旦見到它墜落雲端,摔得四分五裂、面目全非的樣子,曾經的一切幻想和美好期許都將隨之化作泡影。
這一刻,哪怕此人先前曾用刀劍架在她的脖子上、威脅她給那元岐瞧病,秦九葉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有七八分相信此人的忠心的。
「如此說來,有一件事確實有些奇怪。」
秦九葉的視線依次在那些年輕而充滿渴望的面孔上一掃而過,恍然間覺得那李青刀就算活到現在,收不到徒弟也是正常的,畢竟這江湖年輕一代看起來光鮮亮麗,實則內里早已被腐蝕得不成樣子了。
這瓊壺島若是一口煮葯的巨大葯壺,這些各色江湖中人便是狄墨戥子上一一稱過的藥材,精挑細選后再封在一處,讓他們相互擠壓、一起熬煮,最終榨出幾滴精華來,喂進那填不滿的病灶之中,其餘的便早晚淪為藥渣,連完整屍骨都尋不到。
思及此處,他連忙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袖儀容、行了大禮,以一種極恭敬的姿態俯下身來,雙臂高舉過頭頂、朗聲說道。
「斷玉君為人處世向來謹慎,只是這江湖又非哪座城、哪個鎮,從來都沒有清晰邊界,許多事也不必太過循規蹈矩。聽聞上月那江湖暗市寶蜃樓出事,便是你親自帶人查封的,只可惜晚了一步,教人放火燒了個乾淨。不知可有查到那縱火之人的蛛絲馬跡啊?」
空氣中都是血腥和戰慄的味道。
狄墨說罷,手中那半塊燒焦的面具也應聲落地,與此同時,空氣中好似有什麼看不見的指令被觸發了一般,憤怒的討伐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句句指向那「罪無可恕」的川流院。
狄墨此舉究竟有無這些意圖,秦九葉無法肯定,但她不得不將這層懷疑疊加在對方身上,只因她對此人有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就像從前進山遇蛇時的感覺。
石窟中有短暫的寂靜,片刻后,元岐才緩緩對那尹懷章開口道。
「能得莊主信重,邱某深感榮幸。只是其一,在下此番是以昆墟弟子的身份前來觀禮,並無意將那查案督護的身份搬出來,只怕一旦就查案一事開了口,日後官家若以此作為憑證,傳喚在場諸位問話,反倒是不美。其二,清平道一案事發三月前,彼時在下仍在都城,于案件細節、案發過程都知之甚少,確實不宜妄言。這其三……」他說到此處一頓,面上不由得浮現出些許無奈和苦笑,「……其三便是家師性子暴烈。今夜晚輩既是師門唯一代表,在諸位前輩面前便該謹言慎行,否則他日回到昆墟吃頓鞭子是小,師父怒髮衝冠、提劍下山是大,這便還是少說兩句為好。」
如https://m•hetubook.com•com果說先前針對川流院的一番殺伐打壓,是為了警示眾人:他對違逆者絕不容忍;那此刻他便是要讓所有人明白:只要他想,他也可以隨時降下恩賜。
「你可能自證清白?」
「義父是義父,我是我。如今我才是這方外觀的主人,你既無法自證清白,又自恃輩分老重,我便只能將你交於莊主處置。你若與那川流院無關,山莊定會查清此事,還你一個清白。」
「至於這把青蕪刀……」
「莊主英明,除魔衛道!我等甘願追隨,共築武林盛世!」
「元岐多謝莊主聖恩!」
話頭一轉眼又被推了回來,狄墨點點頭,似是表示理解。
狄墨虛扶一把、示意那元岐起身,自己卻轉向石龕中的那把刀,聲音中多了些恰到好處的猶疑。
然而這石窟遮天蔽月,他除了一片黑暗,什麼也望不見。
一個人可以用武力征服另一個人,但當他選擇將自己出賣給權力的那一刻,便註定會迎來被權力拋棄的那一天。看戲看到這裏的秦九葉覺得,這些張牙舞爪的江湖客或許根本不值得她從心底去懼怕了。
美玉在前,斷玉在後,先前無人一同提起尚覺得沒有什麼,只覺得「斷玉」二字取自「昆刀切玉」,既給足了昆墟面子,又符合那邱家長子的行事作風,再合適不過。可如今這一聯想便有些意味深長了。那書院在為邱陵賜名時到底有沒有懷了幾分斬斷前塵、另植良木的意思,便只有當事人自己才知曉了。
襄梁重文輕武,青重山書院之所以地位崇高,便是因為一心只修聖賢之書、不聞整軍經武之事。也正因為如此,書院至今統共只出過兩名文武雙修、且都修出了名堂的學生。其一自然便是眼下正被架在風口浪尖上的斷玉君,而另一人卻再少有人提起,正是方才狄墨口中提及的那位孫琰。
只是那斷玉君似乎料到眾人都在等著聽這不要錢的消息,沉吟片刻后仍然選擇避而不談。
而專心看戲的秦九葉心下亦是有些詫異。
早前邱陵同她說起川流院的時候,她心中便有所預感,如果邱陵能查到那寶蜃樓背後之人,那莊主狄墨定然不會不知情,只是沒想到對方竟會當眾提出,而且實則私下早已探查清楚,這難免令她對李樵日後處境更添憂慮。
然而她是這般想,那元岐卻好似全然不為所動,只冷冷瞥了那跪在地上的人影一眼,說出了一早便已在心中擬好的結論。
隔著百步遠的距離、數百人攢動的身影,秦九葉突然覺得自己似乎看透了那位莊主面具之下潛藏的真實目的。
他說這話時中途停頓數次,情緒起伏以至幾乎難以開口,說完最後一句后整個人竟是一副大戰力竭的模樣,顯然已被悲怒耗盡了力氣。
今夜青蕪刀將會現身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可如今那李青刀本人也要捲土重來,卻是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事。
但他的愛徒渾然不覺,兩隻眼睛始終貪婪地望著手中那枚蓮符,像是望見了自己光輝而耀眼的未來。
早在踏上瓊壺島的那一刻,他便知道,這一刻遲早都會來臨。
那謝修只怕對自己的師父都沒表現得如此尊崇,此刻竟被一枚輕飄飄的木符壓彎了背脊,活像一隻搖尾乞食的狗。
可憐那尹懷章乃是懷揣著要與方外觀同進退、討公道的心踏上這瓊壺島的,怎麼也沒有料想到等著被下鍋竟會是自己,整個人幾乎是僵在原地,一時間連辯駁的話也說不出,只瞪著兩隻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元岐。
那在鳴金中勝出的謝修本是秋山派門中年輕一代最有前途的弟子,修得是本門功法,為保功法純正,從三四歲初摸門道到如今開悟境界,憑的是一分天賦和九分堅守本心,更要心無旁騖、不可貪多。如今這狄墨三言兩語、一枚蓮符便將人守了多年的初心擊碎,未來此人一入山莊便似葉舟入海,越是急功近利想要得到更多,只怕越是會迷失自己。到頭來不僅不能融會貫通百家功法,就連本門功法也要付諸東流。
如今這方陣營中又添一員,便是那方才表過忠心的方外觀。
眼見所有鋪墊已經完成,狄墨終於慢悠悠為一切敲響定音。
他說罷轉頭示意,早已候在一旁的山莊弟子快步上前,將一件被火燒得焦黑的狐狸面具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