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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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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杯中之血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杯中之血

秦九葉瞥了她一眼,徑直伸手摘下她腰間水囊、擰開聞了聞,大發慈悲地開口道。
「哪有那麼快?至少需得等上一刻鐘的時間。」
因為那意味著,狄墨不止想拉邱家下場,還要將整個江湖拉入他的計劃中。
能遊走江湖之人,各個都是刀尖上行踏、風浪里淘洗過的硬骨頭,又一個賽一個的不喜規矩束縛,如今卻甘願向一個豢養死士、勾結朝廷的詭譎山莊低頭,這背後究竟經歷過什麼,便不是這一夜可以窺見的了。
來不及細想,電光石火間,秦九葉已伸出手、飛快拉住了邱陵的袖口。
還在神遊天外的七姑聞言愣了愣,半晌才有些敷衍地說道。
然而秦九葉壓根不吃這一套,她早已料到對方反應,當下故作驚訝道。
「在下並非昆墟一門之主,此番前來也是私下所為,師門並不知曉。這酒……」
最關鍵的是,這一切都不由得讓她想起先前在蘇府發現的那隻紅瓶子。那隻瓷瓶中裝過秘方,而她根據其中殘留推測,那秘方很可能就是血液一類的東西。
要怪就怪她實在貪嘴,而那大廬釀的滋味實在美妙。
不愧是書院出身、文武雙全的佩玉督護,身手不凡兼有這等機敏心性,難怪平南將軍那樣賞識,始終將他放在身旁。
想到此處,七姑舔了舔嘴唇,吐出一個數來。
這也側面證實了一部分她的猜想:狄墨賜下的酒確實是來自九皋的大廬釀,而不是什麼獨門陳釀。她不是個飲酒之人,但好巧不巧五月初五那天,她同老唐他們在聽風堂大醉過一場,飲的正是大廬釀,對那酒的氣味再熟悉不過了。若非如此,她也並不能在瞬間便確定邱陵的酒有問題。
「現下想想,三十兩銀子便想要我賣命,也實在太便宜了些……」
只是她到底還是低估了那天下第一庄行事之固執,亦或者是那位莊主的固執。
許是不想搭理那獨樹一幟、孤僻離群的昆墟門,又許是不想因為招惹斷玉君而招惹到他背後的官家勢力,總之,在經歷了今夜種種江湖變局之後,秦九葉的四周前所未有的清靜了下來,而她也早已沒了看熱鬧的心思,連帶著身旁的兩人也一併陷入沉默,三人像是一根藤上風乾了的三個苦瓜,沉浸在各自的心事中。
「此事同莊主有何干係?江湖大會,人多手雜,我見這酒爵上並未加遮蓋,從那取酒處到這少說也要一盞茶的工夫,這位兄台又一直低著頭走路,怎敢保證其間沒有人暗中投毒、在這酒中做些手腳?」
若最後發現只是前者,那無非可能是邱陵以邱家人的身份與那天下第一庄結下了什麼梁子,對方或要伺機報復,或要拉他下水;可如果事實指向後一種結果,那整件事便頃刻間變得無法預知的可怕了。
秦九葉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四周,隨即發現確如那七姑所說,各門派前都有一山莊弟子親自侍酒,每名山莊弟子手中的楊梅碟雖有無數,酒爵卻只得一隻,顯然只為一門之主奉上,旁人只有吃著酸梅、望而興嘆的份。
「這酒是莊主親自吩咐,特意為斷玉君備下的,還請斷玉君不要拒絕。」
「天下第一庄是什麼身份?那狄墨又是什麼身份?今日這種慶典,自然是要用上好酒器,不過許是我去得早了些,這大廬釀就一壇壇擺在那裡,我便順手撬開泥封倒了些。你放心,我每壇只偷一點,之後又用獨門秘法將泥封還原,他們絕對不會發現……」
不,準確來說,是比和沅舟可怕上數倍的怪物。
一旁的七姑見狀瞪大了眼,再開口時嘴唇子都哆嗦起來。
秦九葉微微鬆了口氣,心下已有了些論斷。
果然,她這一番不露痕迹的吹捧激勵直將那七姑說得有些飄飄然。
不遠處,www•hetubook.com•com那方才侍酒的山莊弟子已經走遠,似乎並未再關注他們的動向,秦九葉連忙將那酒爵換到另一隻手上,同時飛快從腰間解下一隻形狀奇怪的罐子。
她這廂動起了歪腦筋,邱陵也已察覺她的意圖,看向那七姑主動開口道。
「人已經走遠了。」
「可等七姑的好消息了。」
古時諸國結盟,多會宰牲歃血,告示神明,以結契約。
然而此刻來看,她最擔心的事或許還是發生了。
當然,他們便是此時抬頭,也是望不見天色的。
半晌,邱陵的聲音體貼響起,她這才終於鬆口氣,飛快將自己那根毫針收起,重新湊近那杯清澈的酒液,仔細嗅聞一番,半晌神色凝重地抬起頭來。
秦九葉心下催促,視線卻並未看向對方,手中不停攪拌著那銀針,耳朵緊張豎著,冷汗都順著脖子根流了下來。
山莊弟子說罷,愣是將手中漆盤又舉高了些,顯然絲毫不打算退讓。
「別想了。那是專門為了這次大會準備的十年陳大廬釀,聽聞還泡了雪參寶芝無數,服上一小盞功力便可精進十年。除了各門派當家人,其他人是一滴也分不到的。若非如此,方才我又何必先下手為強?」
秦九葉在一旁看著,心下不由得再次為邱陵捏了一把汗,下一刻卻見後者已伸出手、穩穩將那酒爵接了過來。
大廬釀確實價格不菲,但也不至於千金難求,至於那可精進功力的說法就更荒謬了,反正以她行醫這些年的經驗來看,那些聽信偏方、什麼都往酒里泡的「進補狂人」,最後下場大多隻有慢性中毒。
「既然如此,小的便先告退了。」
封閉空間中,人會失去對時間流逝的判斷,她只能從自己困頓的精神狀態推測,此時至少已過子時,正是一日中最黑暗的時刻。
她用一根銀針暫時將酒擋了下來,那山莊弟子卻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當下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她說罷,學著那慈衣針的手法捏住那根銀針,探進那杯酒中攪動起來。
「我方才想起,今日登島時曾服過些熱性丹藥,三個時辰內不宜飲酒,多虧你提醒,不然我險些忘記了。」
對方說罷,就立在原處不動了。
秦九葉笑了。
饒是經過嚴苛訓練,那山莊弟子面上還是有一瞬間的凝滯,顯然是沒見過如此強詞奪理、理直氣壯之人,半晌才幹巴巴地問道。
秦九葉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隨即又感到一陣迷茫。
深吸一口氣,秦九葉抬手從頭上取下一根簪子,隨後將簪頭擰下,取出一根銀針來。
邱陵轉頭望向秦九葉,而後者也正定定望著他。
七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更加難看了。
但除此之外,許是冥冥中有些預感,她臨要離開前最後一刻,還是特意帶上了先前裝福草豆娘用的小罐子。
「我可一試,但不保證一定成功。」
一旁的七姑察覺到她探究的視線,忍不住低聲提醒道。
直到那幾道身影消失在光影交界的邊緣、再難覓蹤跡,秦九葉才有些恍惚地開口問道。
那山莊弟子眼下就站在三人面前,秦九葉知道自己不能直說那酒或許有問題,正愁如何示警,而邱陵卻早已讀懂她眼神中傳遞的情緒,很是自然地開口道。
走吧走吧,快點走,慢走不送。
猶豫間,那些江湖掌門已紛紛放下酒爵。
如果這群身負功法、筋強骨壯的江湖中人紛紛淪為刀槍不入、血肉重生的怪物,又隨江湖之水流向各地,就算是邱陵有心追查只怕也無力應對。
秦九葉上次目睹一群人推杯換盞時,還是在那蘇府壽宴上。
儘管自身危機還未解除,那七姑聞言還是有些嫌棄地撇撇嘴,不由得開口打斷道。
他問出https://www•hetubook•com•com這一句的時候,做督護時的稜角瞬間便從那青衫下透了出來。
一切為時已晚,秦九葉沉默下來,半晌才將目光投向七姑,邱陵留意到她的目光,查案時的本能當即佔了上風。
她既希望自己準備的東西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又希望一切不過是她想多了,那秘方今夜根本不會現身。
秦九葉遲疑一番,還是吐出心下猜測。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秦九葉心中漸漸成型,而邱陵顯然也想到了什麼,兩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的眼神中讀到了無盡憂慮。
看了這一整晚的戲,她這心中委實憋屈,一不留神便將心裡話說了出來,當下便有些後悔,偷瞥一眼四周發現無人察覺,這才鬆了口氣。
那酒香在秦九葉鼻尖一掠而過,令她面上神情突然一頓。
「那不知姑娘驗出來沒有?」
同樣的,一名刀客佩戴著他的兵器行走江湖,且此人武功高強、殺伐果斷,大多數時候不會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往往便會取人性命,那麼久而久之,那些與他打過交道且尚在人世者,很可能大都只見過他兵器未出鞘的模樣。
秦九葉的目光轉向不遠處人影晃動的明亮處,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許是方才在那浩然洞天的熱泉里熏了個徹底,她這鼻子前所未有的通透,雖只是一點細微的不對勁,卻還是讓她捕捉到了。
她兀自為自己的行為辯解著,一旁的秦九葉有些看不下去,當下打斷道。
秦九葉起先還強迫自己仔細聽著,待七八人陸續走完過場后,她便再難集中精神。
「你先前偷酒時是何情景?」
酒香猶如權力的味道,無時無刻不在撩撥著那些被小心隱藏起來的野心。
彼時她一心想著尋找證據脫困,又要小心提防那蘇家人,猶如魚游沸釜,十足的煎熬。
邱陵的聲音利落響起,一旁的秦九葉見狀連忙補充道。
「你說,那青蕪刀為何沒有刀鞘呢?」
「我雖不能十分肯定,但這大廬釀中應當是摻了些不對勁的東西。」
她正自言自語,不知為何眼前卻突然閃過那少年和他那把幾乎從不離身的銹刀。
「你帶回來的這些應當沒有問題。」
秦九葉這一番話可謂有的放矢,先前問診時她便看出這七姑師從道樞閣,雖不得要領、只懂皮毛,卻也並未藉著道樞閣的名頭在外招搖撞騙,絕非看上去那般貪財怕死,骨子裡還是有些野心和抱負的。
但那些江湖中有名有姓的大小門派竟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就連取回門中聖物、擴建後山道場這樣的小事,也都要聽那狄墨一人評判論斷。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歸根結底,此舉不過是為了告訴在場的所有人,特別是那些年輕氣盛、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們,酒罍里的酒再多也和他們無關,若想在這江湖中分得一杯,便要做那站在最高位置上的人。
「可能是血。」
那特製的大廬釀是否真的飲不醉不得而知,但是她的鼻子告訴她,那酒一定有些問題。
「成交。」
「這位仁兄非要候在一旁,莫不是怕斷玉君會貪圖你們一隻杯子吧?」
她話音未落,七姑已經嚷嚷著站起身來。
「他是想問,你是從什麼樣的容器中偷的酒?是個酒瓮、還是酒缸、還是……」
登島前,她將自己那隻裝滿破爛的破筐留在了船上,只帶了些保命的必要物件。
今夜的她雖早已擺脫了那樣的困局,卻彷彿步入了另一個巨大的囚牢之中。而這囚牢中的其他人似是全然沒有察覺。他們在忙著察言觀色、審時度勢、遊走求生,連抬頭望一望天色的時間都沒有。
「既然如此,三郎便稍等片刻。」
她是突然出手阻攔的,對方卻瞬間會意,還在頃刻間hetubook.com.com給出了這番滴水不漏的推辭,秦九葉恨不能當場拍手叫好。
她與邱陵本就是為秘方之事而來,親自上陣也是無可厚非。但此刻顯然還有更合適的人選。
或許她方才就該大喝一聲「酒里有毒」、徹底掀翻這一局棋,但且不說那侍酒的弟子幾乎是最後才將酒送到他們面前來,便是她來得及開口阻止,她也並不確定只憑自己的力量能否力挽狂瀾,而那些恃才傲物的江湖宗師又是否會將她一個江湖郎中的話放在眼裡。
「你先前其實已經做過,只是再做一次。」秦九葉體貼指出事實,又循循善誘道,「七姑孤身登島赴宴,這等膽魄已是令人佩服,若是此時收手、空手而歸,豈非對不住今夜的波折奔襲?且你先前痛飲都無人察覺,足見是個膽大心細之人,此番不過是再接再厲,於你而言算不得難事,若是連七姑都為難推辭,這任務便無人能夠勝任了。」
天下第一庄的體面還是要顧的,那戴箬小廝終於做了退讓。
銀針試毒最多能驗一驗那質地不純的砒霜,並不是什麼可靠靈驗的法子,至於等上一刻鐘更是她胡亂扯出來的說法,為的只是逼退那侍酒的山莊弟子。
這番舉動看似同蘇府中那些勸酒的伎倆並無分別,細品之下卻不難體會到更多兇險。
她現下幾乎可以肯定邱陵的這杯酒是有問題的。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需要確定。
「三十兩?」
而這酒中究竟混得是什麼血?獸血還是人血?若是人血又是誰的血?
「……我只是順便喝了些,當時四下並無其他人,否則便是給我一萬個膽子我也不至於為了貪口酒喝便得罪天下第一庄……」
其實在那表演天衣步法的少女上場前,這仙匿洞天中還有些譬如「飲荷露」、「折菱角」、「拆蓮子」的小節目,一來給遠道而來的眾人提供些潤喉暖胃的飲食,二來無非是圖個好彩頭,提醒入洞天者準備迎接今晚那「寶刀開鋒」的重頭戲。
總之,此舉看似兵行險著、漏洞百出,實則是步以小博大的好棋。
她是越發有些看不懂今夜這出大戲的走向了,只覺得似乎還有什麼關鍵情節被她落下,而她正為此隱隱感到不安。
酒爵晃了晃灑出幾滴酒液,就停在男子嘴唇前不到一寸遠的地方。
「但你偷喝進肚子里的那些就不好說了。」
江湖中一把好刀會引人注意,一把銹刀其實也很怪異。但多數時候,那把刀都藏在那破爛老舊的刀鞘里,便不會有人想要探究一二。
一來眼下這開鋒大典尚未結束,在場江湖門派都將彼此盯得不能再緊,邱陵作為昆墟門唯一的代表,只要離席勢必會引人探究,她自己先前也在浮橋邊起過事端,唯有這七姑還算是低調的生面孔。二來那七姑方才恰好去過天下第一庄備酒的地方,對地形和附近人員走動都有所認知,做起事來其實更加穩妥,她與邱陵還能根據狄墨動向見機行事,大大增加了成事的概率。而三來,如果一切不順利、那七姑真不小心被逮到,對方黃姑子的身份反而可將事情以大化小,遠比她和邱陵更好脫身。
「是嗎?」秦九葉顯然未能解惑,聲音中透出一股若有所思,「可那刀看起來倒是光亮得很,不像是沒有刀鞘收藏的樣子……」
「誰知道呢?許是弄丟了吧。畢竟那青刀自己都下落不明,兵器失了刀鞘也是情理之中。」
眼見那七姑面色難看,秦九葉不由得又想起另一個問題。
眼見那對「奸人」答應得如此痛快,那七姑頓時覺得上當吃虧,可說出口的話又不好收回,當下又別彆扭扭地開口道。
和沅舟只是個年逾八十的病弱老婦,而這些掌門宗師個個精神抖擻、力大無窮、恨不能一掌能在城牆上拍出hetubook.com.com個洞來。
「七姑姑娘可願接單生意?」
再者說來,若真不想分與眾人,又何苦要抬出那半人高的巨大酒罍給人看?
隨著時間流逝,那些密集點亮的火把與篝火熄滅了一些,原本燈火通明的洞內漸漸昏暗下來,四周低語交談的人生卻越發嘈雜,氣氛也越發熱烈,一眾侍酒小廝適時魚貫而入,將一隻方口饕餮紋飾的青銅酒罍抬上正中的石台,而那狄墨則接過一支曲柄酒杓,開始親自為眾人備起酒來。
「在下出門前掐算過,今日正值歲破,諸事不宜,小心起見,還是驗上一驗才妥當。」
秦九葉望著七姑面上那猶如刑場赴死般的神情,有些話不由自主便脫口而出。
只是秦九葉方才在那浩然洞天耽擱了時辰,便錯過了些許,眼下正有些口乾舌燥,她雖不喜飲酒,但見那山莊弟子端了東西上來,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望了過去。
晃神間,那頭戴青箬的山莊弟子已面向邱陵行了個禮,隨即將手中佳釀奉上。
秦九葉神情冷酷嚴肅,手中銀針在那酒盞里攪得叮噹作響。
以邱陵現下的身份來說,他是沒有資格接下這杯酒的,然而對方卻用莊主為他抬轎,一旦順應了對方這番「好意」,便多少有袒露野心、意圖篡奪主位的嫌疑,而除此之外,作為賜酒的主人家,這酒也有呼籲結盟的隱意,接下便意味著表了態、站了隊。
秦九葉的目光隨著不遠處那些晃動交錯的人影左右移動著。
「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
那預感是什麼呢?秦九葉說不清楚,但在蘇府發現的那隻硃紅色瓷瓶給了她某種提示,如果那秘方是以流動似水的狀態存在的,她若想暗中取些樣本,就必須準備好可以密封的瓶罐。
一旁看清形勢的七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大著膽子補上最後一刀。
這種禮天地、交鬼神的儀式在現如今的襄梁已多年未曾興辦,而歃血拜盟的儀式也已從朝堂流入江湖之中,結盟者有時會取各自指血混入酒中作飲,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堅牢不可破也。」
「這位姑娘可是在質疑莊主用心?」
就在此時,一陣細碎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還沒等她反應過來,瞬間已至她與邱陵、七姑的面前,赫然便是一名頭戴箬笠的山莊弟子。
「不過一壇酒而已。這江湖之水,本就該任人杯取,又豈是一家池塘?」
清冽的酒液晃蕩碰撞著,隱約飄起一股香氣。
那廂七姑雖不知道摻了血的酒究竟有何可怕,但卻從秦九葉和邱陵兩人面上神情讀出了許多信息,她隨即想起自己一個時辰前在那藏酒處痛飲的情形,整個人瞬間癱坐在地上,頭頂小帽上那根一直翹立不倒的毛也跟著塌了下去。
七姑長舒一口氣,下一刻卻又聽對方繼續說道。
既然對方咬定這番進酒是禮儀規矩,她便用這試毒一說將飲酒的時機一再推遲。什麼規矩總大不過生死,對方若再堅持下去,便幾乎是要大告天下這酒有問題,且他便是負責要將酒灌進那斷玉君嘴裏才算完事。
她起先並不理解,後來漸漸看懂,那些人並非真要聽取什麼建議,無非是藉由那些小事試探天下第一庄對本門的態度,同那秋山派與方外觀之爭本質並無分別。
「聽聞昨日鳴金,諸位英雄都多少服過些丹藥,莊主便特意叮囑,不可採買烈酒,是以才選了這特製的大廬釀。此酒不為盡興、只為禮成,斷玉君少飲便是。」
那和沅舟得了秘方后便接連犯下命案,若是這武林中人得了秘方,豈非會成為一群殺人嗜血的怪物?
這江湖中每日都有說不完的糟心事,她並不覺得那些所謂的「江湖要務」同唐慎言每日在聽風堂說起的邊角料有何區別,更不覺得那些事需得交由www.hetubook.com.com一個人住持公道,末了再感恩戴德一番。
不遠處,關於那青蕪刀的好戲徹底收場,方才在石龕前撐起竹竿的那兩名漁娘也收手撤回,隨著那奉刀的小廝悉數退場。
邱陵的目光在那酒盞中清澈的酒液上一掃而過,片刻也沒有停留。
也就是說,如今這江湖中所謂能識得李青刀兵器的人,或許只是見過她的刀鞘而已,對於那刀鞘中的刀究竟是何模樣、又有哪些細節,其實根本不清楚,就算擺在眼前的只是一件贗品,多半也是認不出來的。
冥冥中,老天似乎有意留下蛛絲馬跡引她這個倒霉蛋去揭示真相,而她只覺得自己這副小身板子經受不住這層層考驗,就要交代在這半路上了。
「那酒你也喝了不少,七姑便是瞧不上這點銀子,總不至於瞧不上自己這條小命吧?但你若實在不願意,我也不能勉強。」她說罷看向身旁的邱陵,伸出一隻手道,「三郎還是將這差事交給我好了,我不嫌這銀子燙手。」
邱陵話音還未落地,秦九葉已將視線投向一旁還在兀自神傷的七姑。
而一旁的七姑已經愣住,半晌過後,她突然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天懸魚磯上躍躍欲試的江湖生意人。
她得知道,那狄墨究竟只是「獨寵偏愛」邱陵一人、只在他的酒盞中摻了東西,還是對方其實「雨露均沾」、給所有人的酒都是有問題的酒。
那七姑顯然有些不適應,眼見面前男子瞬間從溫潤如玉的翩翩君子變成了個地牢走出來的酷吏,愣怔了半晌才囁嚅著開口道。
「斷玉君請用酒。」
「你們莫不是想要我回去偷酒吧?」
「眼下若想證實我們的猜測,最好是要將那剩下的酒拿到手確認一二。」
秦九葉懶得拆穿對方那點想要討價還價的心思,開口便是一劑猛葯。
這是酒令如軍令啊,這勞什子莊主就喜歡強人所難,偏生每次都還能得逞,當真惱人得緊。
「什、什麼東西?是摻了毒還是……」
這廂一來二去,場面瞬間陷入僵局,一旁的七姑也覺察到了不對勁,一個勁地向秦九葉遞著眼色,示意她留意周圍人的視線,而無需對方提點,秦九葉也知道定有人在暗中觀察他們此時的動作。
然而不論是古時的獸血,亦或是如今的金針取血,血都是這一儀式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狄墨若有意將血混入酒中,為何方才不見提及此事,且完全沒有展現歃血的過程呢?
侍酒的山莊弟子臉上仍舊掛著笑容,舉著漆盤的手一動未動,嘴裏恭敬地說道。
這根藏在簪子里的毫針她一直帶在身邊,便是先前為和沅舟取血的那一支,根本不是什麼試毒銀針,但那山莊弟子自然不知曉這些,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秦九葉懶得抬眼看對方,學著杜老狗那神神叨叨的語氣開口道。
對方今夜確實是奔著銀子來的,若能再得一筆銀錢,這趟賞劍大會便算是圓滿了,回去吹上個半年不成問題。
那弟子手中端著一隻放著酒爵與楊梅果碟的漆盤,神態很是恭敬。
使手段不成便倒打一耙,這招數雖然低劣卻有用得緊,輕易便能讓人落入自證的陷阱中。
方外觀血案「塵埃落定」,所有人都知道這最驚險的一道浪已經熬過去了,剩下的無非是洒洒水、濕濕鞋的事,每個人面上神態都放鬆許多,簇擁著那戴著面具的男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說著過去一年中江湖上的大小事宜,那番情景不由得讓人聯想到那帝都皇城之中,文武百官朝覲天子時的場面。
七姑的酒是直接從酒坊的酒罈中偷出來的,說明很有可能是尚未來得及倒入酒罍、摻入秘方的酒,問題應當不大。
何況她此刻並不確定自己的猜測與推斷,貿然出手很可能只會將邱陵也一併拖入麻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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