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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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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孤星墜夜

第一百六十六章 孤星墜夜

只是她沒想到,即便有邱陵加入,想要追查一個江湖門派也並非易事。
一番搗鼓,燈油到位,紙燈籠再次亮起,唐慎言那本已要走向後門的腳突然頓住。
一刻鐘后,跟隨著邱陵腳步的秦九葉已經氣喘吁吁,心下不由得一陣疑惑。
「等下。」唐慎言出聲叫住對方,將手中那隻破舊的紙燈籠塞到杜老狗手中,「路上黑,照著點亮。」
那說書人並未立下過規矩,但這四方堂內自有一片隱秘而不可言說的江湖。
「為了引你前來,莊主可謂誠意十足。你若看得清局勢,便該主動吐露李青刀帶走的秘密。」
攙扶著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那方外觀中人的腳程是否太快了些?一眨眼的工夫便不見了人影,若非邱陵精通追蹤之術,她就算有通天的本領此刻也無計可施。
他一個老實讀書人哪裡辯得過這些歪理,受了一肚子窩囊氣后,思來索去,決定花最少的銀錢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隱患。
何止是不好接近,從她先前登船的經歷來看,那方外觀簡直同樊大人系出同宗,一副要你有來無回的做派。
他也不知道自己先前為何會以為這樣一個人是那貪生怕死、唯利是圖的小人,甚至屢次不吝用最壞的可能性去揣摩她。或許他從來都是如此,只不過她是少數幾個給了他機會去深入了解的人。
「他說他不知道呢,一定是在說謊。」
他說完這一句,院子里便陷入一片沉寂。
「能為觀主診治是在下的榮幸,只是我瞧這天色有些不妙,一會怕是要大風大雨。道長可否讓斷玉君一同上船避一避?」她說到此處,生怕對方猶疑、又連忙補充道,「我知曉問診之事甚是私密,不好旁人在場,只需讓他留在外面稍候片刻便好。」
許是因為暴雨將至前的空氣是凝滯的,今夜的聽風堂靜得不同尋常,一點細微動靜都能往人耳朵里鑽,可沒有動靜的時候卻更令人不安,甚至會令人恍然間生出幻聽的錯覺。
遠處的雷聲暫歇,迴響在夜色中碰撞,隱約夾雜著一點細碎聲音、很難分辨。
自聽風堂在守器街開張以來,他已經換過二十幾盞燈籠了。
「光線不好,甲板濕滑,你多加小心。」
狄墨根本沒有將真正的青蕪刀送去開鋒大典,而是將其藏匿在通往浩然洞天的熱泉中,自始至終沒有挪動過位置。
他果然沒有猜錯。
酒喝到了這種地步,便開始進入大著舌頭喋喋不休的階段,理會也不行、不理會也不行。
心中那股不安越發明顯,她強撐著打起精神,觀察起四周動靜來。
他以為,他早已忘記了那一切。
而那始作俑者卻渾然不在意,邊唱邊笑起來。
「姑娘妙手,藥到病除,觀主今日確實已無大礙。只是興許是因為大病初愈,現下有些食欲不振,姑娘若有心前來詢問,不知是否願意入內為觀主再診治一番?」
此時的浩然洞天內靜悄悄、空蕩蕩的,那捆紮整齊的一地薪火無人在意,所有私密的談話聲都被四周潮濕的岩壁吸干,木架上的火把徹底熄滅。
他一笑臉上便生出一堆褶子,這才顯得人生動了不少,彷彿又變回了從前一人坐鎮堂中、一壺粗茶便能說上一整天的掌柜老唐。
她話音還未落地,那少年便毫不留情地質問道。
他心情正美,紙燈籠映出的黃光跟著他一步三晃,哼著小曲的聲音轉出巷口才漸漸消失。
寅正將近,月過中天。
他啞口無言,辯無可辯。
四周依舊黑漆漆的一片,但這四方堂內的路他已走過千萬遍,就是閉著眼睛也能去到任何地方,落腳分毫不差。
那便是那青蕪刀本身還藏著更大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只有李青刀知曉原委,以至於狄墨費盡心思想要勘透破解,並堅信青刀臨死前會將那個秘密交代給他,讓他無論如何也要奪回青蕪刀。
況且這件事對她來說並無直接利害關係,她願意同他一hetubook.com.com起查案,但並不代表她願意為此冒著生命危險,而他更沒有立場要求她這樣做。
……
對方從善如流地應下,邱陵也行禮回道。
「先前問診時,我見元岐曾用烏松子麻痹止痛。他身上舊疾非一日能除,便是行針服藥壓制,也撐不了太久,匆匆離開八成是要回船紓解。而那狄墨正好也被調開,島上定是有事發生,我們趁亂行動,恰是好時機。那元岐方才打贏了一場仗,現下正是得意滿足的時候,更不會將我這個江湖郎中放在眼裡……」
「軍報是他們的,但上面寫的內容是關於我們的呀。我將我們自己的消息拿了回來,怎能算是偷?」
沒有了光亮,這裏就連一片影子也瞧不見。
「我去去就回,一會便與三郎在外面碰頭。」
下一刻,狹小賬房的屋頂之上傳來一聲巨大悶響,破碎瓦片連帶著半根被快刀斬斷的房梁塌落下來,轟隆一聲撲滿了那燃燒的桌案。
那是一把自由之刃,而當年曾驅使它的人已將她追求自由的勇氣永遠封存其中。
「登島前,三郎曾經同我提起,說小洲他們也懷疑過方外觀的船有古怪,此話可當真?」
他邊說邊掏出幾塊銅板來,杜老狗見狀什麼都顧不上了、下意識便接過來,先是咧嘴數了數銅板,隨即又有些猶疑。
天邊漆黑一片、隱隱有悶雷聲傳來,莫說七顆星星,就連月亮也瞧不見,但那江湖騙子顯然習慣了睜眼說瞎話,冠冕堂皇地說完這躲雨喝酒的借口,看到對方背著布背囊、手上還拎著盞燈籠,又有些稀奇地問道。
這一切是否太順利了些?對方彷彿知道她的意圖一般,就等她開口后便順理成章將她帶入那船艙深處。
「觀主身子不適,已經回船歇下了。斷玉君不請自來,有何貴幹?」
只是這一回,岸上再沒有女子焦急望向自己的身影。
動作倒是快,前腳當眾送舊,後腳便已暗中迎新,為那天下第一庄派來的弟子換上了方外觀的皮,當真是一步到位。
只是後來那些蹭茶水卻不照顧他生意的江湖客多了起來,便開始有人挑刺了,說他堂后那條爛路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他老唐摳門不肯出銀子鋪整,夜裡若不照著些亮,摔出個好歹便要算在聽風堂頭上。
她先前便留意到,這瓊壺島地下有暗流熱泉涌動,有些石壁很是濕潤,但這是她進入石窟后第一次感覺到有水滴在臉上。
此時若有人膽敢探進那黑水深處,便會驚詫發現那裡竟有個活人身影在屏息深潛。
李樵沒說話,對方在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評估著自己的對手。
電光石火間,無數可能性在他腦海中一掠而過。
長時間閉氣后的急喘迫使他的肺腑劇烈擴張,但他無暇調整呼吸,第一時間踉蹌著離開了那處泉水。
老榆木的桌案被大力落下的酒碗得震天響,女子的聲音直衝屋頂,恨不能掀翻幾塊瓦。
只見那元岐不知為何也在旁人攙扶之下向著洞窟外而去,似乎是病體無力再支撐、只能提前離場,而在場其他人的注意力顯然沒在方外觀身上,一個個都無心探究。
大半個江湖的人都涌去了那瓊壺島上,等著湊這一年一度的熱鬧,便是沒有登島的也都在璃心湖周圍過夜,是以後巷那常年聚著的江湖客們也不見了蹤影。
「若能尋得一個接近的理由,之後的事我倒是自有辦法。只是我聽子參說起,你當時問診時情形已是危機四伏,若是再次了露臉,對方難保不會起疑,我擔心你會處境不利。況且……」
冷熱交替的泉眼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漆黑的水底翻湧。
「興許不是呢?我看,李青刀或許並未真的瞧上他,所以才沒有告訴他一切。」
女子伸出手,用摸狗頭的方式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像是在語重心長地開導他,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些醉話。
hetubook.com.com但他想活著去見她。
心中看得明白,面上卻不能表露分毫,秦九葉示意邱陵不必開口,自己先恭敬行禮道。
從前她跟隨師父進山採藥的時候,也曾遇到過這樣的雷雨夜,雷聲在山裡聽起來會格外響,像是有人拿著巨大的鐵鑿子在耳邊敲擊一樣。可眼下置身於這孤島懸崖之上,她才明白何為雷奔雲譎、轟雷掣電。
巨大的心跳聲幾乎要淹沒他的五感,水流帶來的窒息比不過那股熱流帶來的威脅感,變化錯亂的水流時刻提醒他,只要偏離分毫便會落得灼傷乃至煮熟的下場。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公子琰將他賣給了狄墨,且與天下第一庄早已串通一氣達成了某種交易。但他很快便排除了這個可能。因為早在寶蜃樓的時候,公子琰便有數次機會將他捏在手中,就算之後改變了主意,也不必用秘方對他加以操控、橫生枝節,更不會在登島的船上同他透露許多。
秦九葉說罷,抬起眼皮偷瞄一眼對方神色。
「行與不行,試過才知道。三郎可願一試?」
她此時正走在一處懸崖小路的邊緣,白日里青翠如玉的璃心湖此刻像是惡鬼熬煮的一鍋黑湯,遠方翻滾的雲層中彷彿藏著另一隻吞吐雷電的怪物,那怪物的咆哮聲此刻迎面而來,化作疾風夾雜著砂礫迎面打在人身上,泥土和雨水將至的腥氣瞬間鑽入七竅。
唐慎言咧了咧嘴,當即走到天井草叢中拎了個東西出來,傳授了買豆子的「秘籍」。
不知為何,最近他越來越頻繁地想起師父了。
寒光乍起,久未出鞘的利刃割破水霧,帶著勢不可當的殺氣,直取山崖間的三道鬼影。
他離開山莊的那年,甲字營便有七名高手功力不在他之下。如今雖只剩下三人,但勢必都是蠱斗之後留下的佼佼者,這些年又成了狄墨身邊親信,他有理由相信對方埋伏於此是早有準備。
三道身影沉默片刻,隨即毫無顧忌地低聲交談起來。
然而事已至此,她不可能臨陣退縮。
他只在師父的隻言片語中聽說過這把刀,卻在觸碰到它的一刻湧上一種強烈的熟悉感,彷彿觸碰到了師父靈魂的一部分。
滴答。
一名年輕女子就立在那艘大船前,明明一身正青色道服,卻好似孤魂野鬼一般,待他們走近才突然開口道。
風暴在城外東方夜空中集結,雲層中已隱約可見電光閃過,暴雨將至前的空氣潮濕悶熱、不見一絲風。
氣泡破裂的微弱聲響、刺鼻的石硫磺氣味、水流遇到阻礙分開又匯聚時捲起的細小漩渦,他便是在生死一線間去分辨這一切,並最終將手堅定地伸向黑暗中的目標……
一道年輕卻冰冷的聲音驀地響起,頃刻間帶走他皮膚上最後一絲餘溫。
但奇怪的是,他卻好像能從那歌聲中聽出大漠雪夜,狼群夜奔,孤刀映光寒,烈酒祭生魂……
……
老舊的門樞發出吱呀聲響,他踏入那一室黑暗中,隨後在那亂糟糟的桌案前俯下身來。
沉思片刻,秦九葉舔了舔嘴唇、小心開口道。
「你到對方的地盤上去拿對方的東西,怎麼不算偷?」
邱陵顯然聽懂了她話中深意,只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秦九葉以為自己算盤就要落空之時,對方終於開口了。
細小的亮點嘶嘶燃燒著鑽入桌案深處,不一會便從內透出一團火光來。
李樵沒有回頭,左手卻已握上青蕪刀的刀柄。
還有最後一種可能。
第二種可能便是在他第一次登島殺那玉簫時,他便已經暴露了。但當時他只探到了通往藏刀處的泉眼入口,並未有所動作,對方如何便能得知他的意圖又確定他今日一定會再次現身呢?
她似乎忘記了自己殘缺的那隻手、忘記了那些新舊疊加的傷痕、忘記了曾經失去過的東西,整個人回到了那些遙遠的過往記憶中。她明亮的眼睛周圍起了一片細紋,歲月的痕迹在她身上泛起和-圖-書生動的漣漪,一圈圈盪進人的心底,而他此前從未在意過這些細節,因為這些細節對他而言並無用處。
七姑才離開不到半刻鐘,偷酒這種小事顯然也難驚動狄墨這樣的人。究竟出了何事?
她的心莫名被什麼東西揪起一般,有些說不清的悶痛……
不知為何,那年輕女子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既不是鄙夷,也不是懷疑,而是似乎帶著些許看好戲的玩味……
水汽縈繞的熱池中,含蕊蓄香的紅蓮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一兩點殘紅漂在水面上。
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
杜老狗有些心虛了,連忙抬起右手晃了晃。那裡掛了一壇酒,酒罈子上有些髒兮兮的,看起來有些來路不明。
自他三十八歲那年盤下這裏,至今已過去整整六年零三個月。
少年被煩得沒辦法,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
唐慎言深吸一口氣,轉頭望了望賬房的方向,隨後抬腳向院牆牆根走去。
唐慎言就站在黑暗中,偌大的聽風堂不見一盞燭火,星月亦是無光。
啪。
狄墨顯然一早便知道他會來,這或許是因為對方猜到了他同李青刀之間的關係,而他有義務取回對方遺物。但青刀已死,一名刀客的刀再重要,也不足以驅使一個叛逃數年的山莊殺手自投羅網,這一點狄墨應當心知肚明。
她先前不敢再試探方外觀,一來是害怕那元岐會因病痛折磨而在她身上發泄怒火,二來是知道晴風散的真相后,擔心清平道的事會牽連到自己。但今夜見了這出大戲后,她隱隱覺得那元岐或許根本就不在乎門中血案的真相,倒是那李青刀和川流院的事更能提起他的興趣。
夜已深,酒客們嫌那發酒瘋的女子聒噪,終於紛紛散去。
「如此,便多謝這位道長了。」
李樵輕輕垂下眼帘,語氣平淡地開了口。
但越是如此,越是說明那船里或許真的有問題。
他一動不動立在原處等了片刻,那草葉摩擦的細小聲響再次響起。
唐慎言盯著那隻燕子,一時間有些出神。
不知是否因為驟雨將至,草叢中的小蟲都安靜了下來,那些想來聒噪的鴨子也不見了蹤影,天井中一片死寂。
又到了該換燈籠的時候了。
街角一片安靜,不曾起風,也不曾有過其他聲響。
燈籠是最普通的竹坯子油紙燈籠,燈油是最劣等、煙氣大的火麻油,亮倒是一直亮著,只不過壓根連一丈來寬的地界都照不亮,更別說整條巷子了。
唐慎言沒說話,他就立在黑暗中,看起來是從沒有過的沉默。
就添最後一次燈油,能亮到幾時便亮到幾時吧。
不是幻聽。
他的遲疑被秦九葉看在眼中,後者似乎明白他的猶豫,下定決心般開口道。
「當然是那敵軍的。」
秦九葉愣了愣,抬起手摸了摸臉頰,隨後盯著手指尖上的水珠有些出神。
這水滴似乎帶來了某種預兆,令她想起那日她走過了無橋時,那瓢從天而降的水。
「狄墨離開了。」
這樣天氣惡劣的夜晚,不要說七星連珠,就算有星辰隕落,也無人知曉或察覺。
對方終於分析完畢,邱陵頓了頓才開口道。
眼見女子用最謹慎的語氣說著最大胆的話,邱陵一時間有些沉默。
今夜的守器街難得的安靜。
「出來吧。」
其實最早的時候,他這破爛茶堂的門口是沒有燈籠的。燈油也是要花銀子的,何況整宿整宿地亮著,實在鋪張浪費。
李樵低下頭,靜靜望向手中那把形態古拙、安靜歸於鞘中的刀。
少年左手一把接住了那兩根沾著大醬的竹筷子,卻與那高高摞起的酒碗失之交臂。
「不算就不算吧。」
「小十三,你且記住了,取回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不算偷。即使旁人明搶暗奪佔著它很多年,也不能改變它曾屬於你的事實。你總有一天要將它奪回來,沒有什麼比失而復得更令人開懷暢快的事了。」
「都這麼晚了,缽缽街的店還開著嗎和圖書?」
然而那些江湖客倒是很好打發,再沒人提起這茬事了。日子久了,而那盞燈籠便成了聽風堂的化身,破爛、微弱、卻頑強不滅。它雖然只是九皋城裡萬千燈火中最不起眼的一盞,卻是江湖夜雨中那顆閃爍不滅的孤星,是漂泊流浪者短暫的庇護所,是風雲變幻里唯一不變的存在。
唐慎言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賬房的方向走去。
唐慎言從身上取出火折,靜靜望著火光片刻,隨後不再猶豫,抬手將那引線點燃。
「那怎能算是偷呢?!」
「原來你便是甲十三。」
亂流中,少年緊閉上雙目,在危險的黑暗中摸索著那個看不見的目標。
所以……師父,如果可以,請將你的勇氣短暫借予我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要在這無聲中尋覓有聲、于無形中分辨有形,便猶如捕捉一縷幽風、拾起一片月光般困難。
於是,這紙燈籠便掛起來了。
「在下前幾日夜觀天象,算出今夜便是那七星連珠之夜,此景千年難得一見,合該與唐兄小酌夜談一番,這才不請自來。」
她依然沒有看到在浩然洞天為她引路的那個「小廝」,正要收回目光時,卻意外瞧見了另一幕。
秦九葉最後望他一眼,低聲說道。
秦九葉並不認識那張臉,但卻認識那張臉上的神情。那是天下第一庄殺手特有的神情,和那蘇府里的心俞如出一轍。
「沒關係,他會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吐出來,到時候莊主自會判斷……」
杜老狗心心念著那雪菜腌豆子,接過燈籠、拎著罐子便興沖沖地邁出了院子子。
李樵輕輕閉上眼,將那些嘈雜的聲音隔絕在外,心中只留那把被他緊緊握在手中的刀。
火光越來越盛,映亮了說書人那張滄桑的臉,燃燒散出的滾滾煙氣瞬間充滿整個房間。
「也好。不過我這沒什麼下酒菜,不如你再去趟缽缽街醬菜汪家買些雪菜腌豆子回來,我在這等你。」
她有意強調「外面」兩個字,暗示意味明顯,是告訴對方分頭行動、見機行事,必要時以掀了那元岐的老底為先,不用太顧及她,她自會想辦法脫身。
許是見他久久沒有開口說話,那三道影子中的一人終於開口道。
終於,他掏了掏耳朵、又咳嗽兩聲,抬頭望向後門上掛著的那盞已經被灰蓋住一半的紙燈籠。
狄墨的突然離場顯然不在眾人的預料之中,他們像是被遺落在棋盤上的一把棋子,進退不得地彷徨著、焦慮著、揣測著。
蹩腳的邊境方言他聽不懂,醉鬼的走調歌聲也不是他熟知的任何曲調。
眼前這名山莊弟子顯然是今日剛得了這方外觀的差事,應當不知曉那元岐身子骨是何情況,按理說來至少要同元岐通稟一聲,但以狄墨那跋扈的作風來看,山莊弟子勢必只會以山莊為重,未必會真的將那元岐放在眼裡,是以她心下並無十分把握,已開始醞釀下一招。
唐慎言起身推開那扇對著天井的破窗,濃煙夾雜著火星飄向窗外,野芭蕉的身影在夜色中晃動,空氣中夾雜著雨水的腥氣。
「你這是什麼態度?可是覺得我在強詞奪理?」
但如果只是為了將青蕪刀當成幌子在開鋒大典上亮個相,又為何還要將真刀帶上島呢?除非……
唐慎言負手立在門前兩級石階上,似乎在聽這入夜後的風聲。
「我認識那家的老闆,這瓦罐子就是他家的。你敲三下那掉了漆的木板,說是來還罐子的,再遞上銀錢,他自然會再賣你一些。」
畢竟誰會相信一個天下第一庄出身、為了活著可以不擇手段的卑劣之人,有一日會為了旁人而拼上自己的性命呢?
「你說你孤身一人深入敵營去偷軍報,偷的是誰的軍報?」
唐慎言想了想,還是從門后取出一根杆子取下那盞燈籠提在手中,轉身回了聽風堂。
影子中的另一人也開了口,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聲音勸降道。
「確是如此。只是今夜能登這瓊壺島,和-圖-書都是做了萬全之策,現下方外觀又有天下第一庄撐腰,只怕是不好接近。」
老舊燈籠里的竹篾斷了一根,破了一半的燈籠紙上潦草地描著一隻燕子,風吹日晒下,那燕子已經快要褪色。
紙燈籠晃動的光亮映亮了前方那邊雜亂的草叢,那在狗洞前拱來拱去的身影明顯一僵,半晌才轉過身來,手裡舉著一塊石頭,一頭亂髮下是一雙有些迷茫的眼。
「這位道長或許有所不知,昨日在下曾登船為觀主施針診治一番,承蒙觀主厚愛,得了不少診金。說來也是有緣,今日竟得以再見觀主,便想問候一二,只是未能尋得機會,這才斗膽借斷玉君名號前來,不知觀主今日身體安否?在下先前開下的方子是否奏效?」
邱陵的身影在前方一頓,秦九葉收回望天的目光看向前方,發現自己來到一片光禿禿的石崖前,石崖后隱約可見一道隨波起伏的巨大輪廓,正是方外觀那艘大船。
他從沒擁有過那種勇氣。
燈籠亮著,那好欺負的說書人便在,而在說書人的地界上,所有人都可為了一點吐沫星子的事掀桌子砸場子,卻唯獨不可見血。
「唐兄是要出門嗎?這麼晚了,天瞧著又要落雨……」
女子打了個酒嗝,抬手穩了穩耳朵后別著的那朵小黃花,氣定神閑地答道。
事情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秦九葉心下一陣狂喜,狂喜過後卻又陷入一種不安。
然而天下第一庄的主人或許了解秘密,但卻並不了解李青刀。
「姑娘的朋友便是方外觀的朋友。何況在下還要多謝方才斷玉君公正言辭,還請斷玉君移步船上,我會差人奉上新茶聊表謝意。」
也正因為如此,狄墨猜到了他盜刀的行動,卻沒有猜中他盜刀的目的。
秦九葉並不擔心這個問題的答案。她知道,對方猶豫歸猶豫,但不會放過這樣好的查案機會。
「你似乎沒有傳聞中那樣好看,就是不知這副身體是否如傳聞中一樣禁打。」
四濺的火星在漆黑的房間中落下,猶如孤星墜落,觸地后崩出三四個亮點,隨後徹底熄滅。
他的師父瀟洒一生,活得了無牽挂,臨死也未向他提起關於過往秘密的隻言片語,眼下她若活著,說不定只會用青蕪刀給他削個梨子解解渴。
李樵睜開眼,整個人破水而出的一刻,不由自主地大口喘起氣來。
她說罷,將那碗底最後一點酒液一飲而盡,一把抓起旁邊吃剩的雞骨頭,敲著碗邊高聲唱起不著調的小曲來。
邱陵的聲音響起,秦九葉回過神來,再次望向不遠處時才發現,那頭戴面具的男子確實已在幾名山莊弟子的簇擁下離去,身影瞧著有些匆忙,不知是否得了什麼消息。
李樵縮了縮脖子,努力忽視周遭那些不滿的目光,心下第七次說服自己要顧全大局,切不可情緒失控。
秦九葉的聲音驀地響起,邱陵瞬間領會了秦九葉的意圖,視線也轉向那匆匆離開的元岐。
或許……是因為他終於靠近了師父的刀吧。
唐慎言抬眼望向那團煙塵四起的黑暗,沉聲開口道。
唐慎言終於笑了。
他身上依舊是那件破破爛爛、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衫,後背卻負著個粗布背囊,因為仰著頭的緣故,他的身形看起來比平日里挺拔不少。
「如此當然最好。那我便去了,唐兄等我。」
寸長的引線藏在桌案下隱蔽處,因為被人反覆摩挲確認過千百回,摸起來已有些粗糙起毛。
夜風夾雜著湖水腥氣迎面而來,天邊一白、眼前一閃,下一刻,一道驚雷在秦九葉耳畔炸響,驚得她腳下一個踉蹌。
他終於妥協,對方卻覺得他在敷衍,又不依不饒地湊了過來。
長夜過半,殺戮催發的血之花才剛要盛開。
「唐兄原來還沒睡?」
他抱緊了懷裡的刀,就像抱緊了自己。
途徑幾道狹窄石門,一陣涼風驟然而至,秦九葉毫無準備地一腳踏入夜色之中,後頸上因奔走冒出的汗珠瞬間被風吹出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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