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小草出山
他的聲音聽起來怪異而虛弱,他屏息凝神、剛要再喊,突然便覺腿上一麻,整個人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觀主瞧著氣色已是大好,想來是吉人自有天相,小的不敢居功。」
對方的聲音在狹窄憋悶的空間中回蕩,秦九葉身形仍一動未動地立在那裡,面上突然湧上一種因荒謬而生的笑意。
她不會退縮。從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他說完這一切,整個人斜倚在那丹爐旁,好整以暇地望向秦九葉。
據邱陵所言,那慈衣針被官府緝拿卻一直徘徊九皋附近沒有離去,是為了重返此地押送一批「貨物」離開,而這所謂的「貨物」究竟是什麼、此刻又是否藏在璃心湖某處,也是眼下最急需解決的難題,而這一切的答案很有可能與方外觀這艘大船有關。
她用心險惡地將那隻胖狐狸揪出來擋箭,元岐卻並不上當,閉口不談他與滕狐先前種種,只迤迤然走到那房間正中的丹爐前,隨即抬手一掌拍開了那丹爐的爐頂。
秦九葉怔怔望著那煉丹爐巨大爐膛中滿滿的金餅金錠,彷彿在看一樣自己全然不能理解之物。
這黑漆漆的船底是他一早為自己打造的宮殿,為的就是迎接那秘方的「降臨」,此刻那紗帳后應當藏著一具被吸干血的屍體,這也是為何今日為她引路的那道童神色如此驚懼,且和昨日並不是同一人的真正緣由。
這元岐真是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令她難以招架。
不,當然不是的。
「觀主出手慷慨,小的怎能不識好歹?都是分內之事。不知昨日開出的方子觀主服下后覺得如何?觀主若是不嫌,小的當然可以為觀主再診上一診,至於診金都好商量……」
跟著前方引路道童晃動的油燈,秦九葉一級一級步下通往底艙的木樓梯。
那元岐說完這一通,整個人因情緒起伏而喘著粗氣。他身上那件華麗的鶴氅遮不住他脆弱無能的本質,令他先前種種行為都變得可笑起來。
「觀主可知,我名中『遠志』二字從何而來?」
秦九葉收回目光,平靜的語氣顯得格外刺耳。
秦九葉抬起頭來,一直藏於袖中的手靈巧鑽出,準確無誤地攀上對方左手。
她恨自己沒能習武,若遇險情只能任人宰割。她既不能像那心俞丟出一把針去將對方紮成個刺蝟,也不能像那朱覆雪一樣出手如電、一把掐住對方的腮幫子。
她在第一處拐角取下了頭上的簪子,然後在第二個拐角處擰下了簪頭,將藏在裏面的毫針飛快別在了袖口內側。
雷聲隔著船身隱隱傳來,迴響在船艙中被扭曲,少了些壓迫感,卻多了幾分陰詭氣息。
秦九葉得了教訓、不敢鬆懈,一把將對方腿上毫針拔出、又扎在另一處大穴上。
她不需要元岐作答,便已經知道答案了。
而她隱隱覺得,今夜這艘船上還有其他秘密。
元岐眼睛眯起,顯然聽懂她話中試探之意。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便休要怪他無情了。
眼見那元岐倒下,秦九葉著急遁走,抬腳便要越過對方沖向門口,誰知下一刻,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踝骨,隨即一股大力襲上她的腰間,她笨拙躲閃,身上那條粗布織成的腰帶瞬間承受不住撕裂開來。
危急關頭,什麼東西從她那條破爛腰帶中掉了出來,在地板上晃了兩聲后停在她前方不遠處。
可今日,她突然便不想這樣做了。
在山為遠志,出山為小草。
秦九葉驚愕連退三步。
忍一忍,再忍一忍。
秦九葉心下一動,但她來不及細想,因為另一個可怕的真相已經浮出水面。
「承蒙觀主厚愛,小的有自知之明,實在稱不上不是什麼聖手,不過一介江湖郎中,平日里粗鄙散漫慣了,跟在觀主身旁實在有https://m.hetubook.com.com損方外觀顏面,不若還是當個黃姑子穩妥些。」
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思緒也越發敏銳,藉著下船艙的這段時間,抽出些精力去思考今夜得到的種種信息。
她倉皇轉頭,正對上元岐那張可怕的臉。
手中油燈被輕輕放在地上,秦九葉抬起頭來,對著元岐露出一個笑容。
他似乎有些驚訝,更多的是不愉快。眼前這命比草賤的江湖雜碎,雖然一副不起眼的樣子,但卻硬得像一粒硌牙的砂子。
「你身體底子薄弱,若非常年用珍貴藥材調理吊命,只怕都活不到現在……」
「我看那斷玉君可是將你當個寶貝帶在身旁,他都不介意,我又有何妨?何況我還未言及要姑娘以何種身份跟在我身旁,姑娘便要出言拒絕嗎?」
元岐的聲音伴隨著一股陰風迎面而來,秦九葉手中油燈暗了暗,再亮起時她突然留意到,元岐卧榻后那層層紗被無聲吹開一道縫,風便是從那黑漆漆的縫隙中鑽出來的,竟隱隱夾雜著一股血腥氣。
「如你所見,我已病愈,身體強健更勝以往,你難道不好奇這背後的原因嗎?」
「身在江湖,不謀武學之高低,又能謀些什麼呢?這世道本就不是為弱者而存續的。這世上只有一種罪惡,便是生為卑賤弱小。」
初次見面時她對這元岐的感覺便十分複雜,只覺得這是個常年被病痛折磨、神志脆弱、喜怒無常之人,相處起來有些令人膽戰心驚。而今夜在這瓊壺島上再見,先前那種不適感便越發強烈,此人武功造詣雖壓根排不了上位,卻能犧牲旁人、借力上位,絕非看上去那樣脆弱無辜,骨子裡是個精於算計、冷血自私的利己者。
她已說得明白,對方卻仍步步緊逼。
或許是因為她親眼見到了那上一刻還在畫屏后舞劍、下一刻便成了一具冰冷屍體的無名少年;或許是因為那陰魂不散、想要挖出她眼珠子的朱覆雪;又或許是因為仙匿洞窟之中那剖心自證的方外觀弟子、那被高舉過頭頂的蓮符、以及那百千人沉默的背脊。
秦九葉緩緩抬起頭來。這是她自踏入這房間后,第一次直面那鶴氅加身、高高在上的男子。
「我自山中來,偏向江湖去。今日便算做是我正式入這江湖的第一日吧!」
我有長恨,世之惡也。
她曾用這支簪子撬過蘇家小院的鎖、取過和沅舟的血、試過那有問題的大廬釀,眼下那根毫針便直挺挺地插在那元岐左腿大穴上。
他們一個個精明得很,不過是選擇性地展露野蠻罷了。
她還不至於自大到認為自己的醫術可以令那樣一個病重之人在一日之內大有起色到這般地步。
她這廂正想著說辭,那廂元岐卻已先她一步開口道。
幽深走廊盡頭的雕花木門被推開,她再次來到了那處封閉昏暗的房間,沒有了那尹懷章和黑臉大漢,四周顯得越發安靜,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聞到烏松子的氣味。引路的道童飛快瞥了她一眼,猶豫片刻后將手裡那盞油燈塞給她,連通報都沒有便迅速退下了,離開的背影簡直像是逃走一般。
先前她一直有一個疑問。如果川流院的秘方是經由元漱清的箱子流入寶蜃樓後到手的,那麼方外觀的秘方又是從何處來的呢?
元岐語畢,竟從床榻上翻身而下,徑直向她走來。
元岐的身影步步逼近,秦九葉幾乎可以聞到他口中那股子難以遮掩的血腥氣味。
是因為那鞠躬盡瘁卻被逼當眾自戕的同門嗎?還是因為什麼旁的……
強扭的瓜甜不甜根本不重要,架不住有人就是手賤。先是那朱覆雪,眼下又是這元岐,他們談起人的時候就像隨意提起一樣物件似的,可以拿左拿右、搶和-圖-書來搶去,你若表現出絲毫的不願意,便成了你的不知好歹,而有一日他們不再需要你時,卻可隨時將你摒棄。
「你會後悔的……」
她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先前不見這爐鼎之中有火光。這哪裡是用來煉丹的爐子,分明是方外觀的移動金庫。元漱清修道的名聲遠揚在外,卻原來背地裡修得是這「金銀道」,這些年猶如只進不出的貔貅一般,早已吃得個肚滿腸肥。
她不夠強壯有力。但這不該是她受人欺辱、被人輕賤的緣由。
她不是習武之人,但探腕請脈的動作卻已爐火純青,那元岐只覺左手一痛、半邊臂膀隨之一麻,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苦辣的藥粉已迎麵糊上他的臉,細粉鑽進他的鼻腔深處,火辣辣的疼痛感隨之在肺腑間瀰漫開來。
她不再自稱「小的」,言語間少了那種低三下四的語氣,聲音清脆如玉擊聲,話一出口空氣中便是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第一次跟著方外觀的道童進入這大船內部的時候,她便留意到下行樓梯有兩處拐角,會將她和走在前面的人短暫隔開瞬間。所以當她第二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便利用這兩處視覺盲區做了兩個隱蔽的動作。
「昆墟向來不涉江湖之爭,斷玉君護不了你。而我不僅可保你平安,還可以給你許多東西。這是你眼下最好的選擇。」
但就算是野草,亦可千人踏過仍自立、崖邊抖擻迎風來。
千鈞一髮之際,先前積累的經驗在此刻化作求生的靈感,秦九葉拼盡全力伸手夠向那銅鏡,隨後一腳踹翻了地上那盞油燈。
只一日不見,這病秧子竟能健步如飛、運氣如常了。秦九葉驚訝之餘心下已開始有些奇怪的感覺。
「你服過那秘方了。」
尤其是那個「跟」字,瞬間將她至於一種奇怪境地,而這種境地她先前在李樵和姜辛兒身上都曾窺見一二。
這一番恩威並重、軟硬兼施,任誰都會動搖一番、難以招架,何況眼前這女子不過只是出身村野,能有什麼眼界和定力?
但她卻忽略了另一種可能,那便是這元岐在登島前便已服下秘方。當時她來為元岐問診的時候,曾經提過可以試著根治晴風散之毒,可對方卻說沒那個必要。若只是時間緊迫,應當會說沒那個工夫,之所以會用到「沒必要」三個字,是因為對方其實早已知曉此事即將告一段落。
惡業不報,此恨難消。
秦九葉眯眼打量對方,隨後才意識到,這房間光線比先前還要昏暗,除了她手中那盞油燈,似是一點燭火光亮也沒有。
她來不及細想,那元岐已走到她面前。
初時驚懼戰慄感退下,秦九葉的聲音竟出奇的冷靜。
「可是我等不了了。我不想拖著病體度過自己最好的年華,不想在病榻上看門中師弟師妹門學成出山、仗劍天下,不想被困在觀主義子這把囚椅上、只做成全他元漱清仁義慈悲、上善若水的傀儡!」
「義父待我是不錯的。只可惜他剛愎自用,對自己那點煉丹的技藝太過自信,覺得總有一天能將我醫好。可笑他連自己的命數都無法握在手中,又談何來改變我的命數?」
方外觀也學果然居開源節流嗎?連個燭火也不捨得點。
哐當。
秦九葉面上笑容僵了僵。
她話還未說完,便被對方憤怒地打斷了。
「今夜能登方外觀船之人都是客,你可以不必多禮。」
他面上似乎有了些血色,那張秀氣的面容看起來比昨日精神了不少,可嘴角那絲笑意卻令人有些不寒而慄。
但他仍表現得肆無忌憚,此刻仗著身高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眼底沒有半分顧忌。
秦九葉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那盞油燈,另一隻手隔著袖子放在腰間葯袋上,繼續維繫著自己那和圖書張貪小諂媚的嘴臉。
「問診的事不如先放一放。難得你自請前來,我才能與你在這僻靜處談些旁的。」元岐不等她說完,便已出聲打斷,「昨日見識過姑娘醫術后,我這心中便念念不忘,似你這般施針聖手只在魚龍混雜之地做個黃姑子豈非太可惜了?不如跟了我,我自會好好待你。」
他根本從未將她放在眼裡過。
「那本就是屬於方外觀的東西不是嗎?義父明明曾有機會治好我,卻因自己的怯懦多疑、膽小怕事而將這機會白白拱手讓與旁人,我怎能坐視不理?現下我為自己爭取到了這一切,這便是我應得的。一切都是風水輪流轉罷了,不論是方外觀還是天下第一庄。」
「聽聞姑娘心中惦念我,自請前來問診,我很是欣喜感動。」
秦九葉強迫自己收回貪婪的目光,調整一番情緒后、故作不解道。
他說話時的語氣似乎變了,低沉中透出一股陰柔來,聽得秦九葉渾身不自在。
這一回,那元岐終於徹底暈了過去。
那麼接下來便是方外觀自己了。
「姑娘何故沉默?不是說要為我再請上一脈嗎?」
她今夜還有任務在身,她要為邱陵再多爭取些時間。
秦九葉轉動眼珠望去,整個人不由得一愣。
她來不及看個明白,那扣住她腳踝的元岐已幽幽抬起頭來,中了藥粉的口鼻眼處猩紅一片,那雙放大的瞳孔猶如兩個黑漆漆的洞,即將吞噬面前的一切。
元岐一聲輕嘆,將手伸進那丹爐中胡亂撥弄著那些金子,姿態甚是肆無忌憚。
她今夜已跟過太多人摸黑前進,腳下動作利落熟練許多,早已不是剛登島時那個忐忑腳軟的「門外漢」了。
元岐最後一個字落地,整個人距離秦九葉不過一步之遙。
有什麼東西在昏暗的室內亮起,秦九葉那張乾癟枯黃的小臉瞬間被那道金光映亮了,手中油燈跟著晃了晃,似是她的心緒起伏難平。
打從今日登島后便在心中埋下的那股火氣,此刻已隱隱竄動,秦九葉袖中的手捏緊了葯袋。
為何要提天下第一庄?難道不是狄墨給的他秘方嗎?
「這江湖中每日都有恩怨、每日都有新仇,我不是個沉迷於報仇的人。我也不是義父,我不在乎是否守得住『方外觀』三個字,假以時日我會擁有比之更加榮耀的東西,而在我左右之人亦能沾此殊榮。」那元岐說罷,再次用那种放肆的眼神打量起眼前那個瘦小女子,「說來也是奇怪,先前見你施針,雖看著有些手段,但我自幼多病,見過的聖手不計其數,無名小輩我還從未放在眼裡。誰知今日見你跟在斷玉君身旁,我突然便有了興趣,而這興趣在你兩次出言婉拒之後,便愈發濃厚了。你若不喜,今夜便不該上我的船,既登上這條船,有些事便不由你說了算了。」
此時她狀似無意間提起滕狐,一來是為自我貶損找了個「江湖標杆」,二來這元岐若真同滕狐有過什麼合作卻不歡而散,她此刻提起或許可將眼下這難以繼續下去的話題岔去別處。
元岐聞言竟笑了。
秦九葉繼續垂著頭。
不過一日前,對方還因為施針被弄疼、險些教人一劍砍死她,眼下態度卻發生如此大的轉變,莫非是因為她與邱陵同進同出的緣故?
「昨日你來船上試探我的時候,我便看得出,你定是解過晴風散的。你可知曉,這世上能解晴風散之人還從未有過,若是狄墨得知,定不會讓你活到天明。」
但方外觀如果真的有意對昆墟示好,方才她與邱陵一同登船的時候,為何不見元岐請他們二人一同前來呢?
她曾用這針救治過多少個病患、挽回過多少條性命,可原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這針同那心俞手上取人性命的毒針本也沒什麼www•hetubook•com•com分別。
果不其然,那女子的身形就像是被那金光定住了一般,許久,他才聽到對方喃喃開口問道。
她確實只是一株野草,縱使還未出山也從來沒有過什麼遠大志向。
元岐的聲音在紗帳后驟然響起,秦九葉連忙收斂心神、小心應對。
「莫非清平道上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對方既已開門見山,顯然有所圖謀,她若仍想著周旋推拉,只會落實自己軟弱可欺、任人拿捏的事實。而不論從何種角度來看,她目前都處於劣勢,是以並無兩全之策,為今之計還是要先明確拒絕。
空氣中有股若有似無的怪味,似乎是從腳下木板深處散發出來的,秦九葉試著去分辨卻因無暇停留而作罷。
她垂著頭行禮,卻仍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透過紗帳在自己身上放肆徘徊著。
若是換了以往,她或許會當下賣個蠢、想個借口搪塞過去。畢竟委曲求全、做低伏小的事,她最是擅長不過。對於那些她得罪不起的人,她只能用無窮無盡的忍耐來克服失去尊嚴的種種。
「你!你竟敢!來人,來……」
她突然明白了李樵那張乖順面容下偶爾顯露的陰暗氣質究竟從何而來了。
從最初的清平道到寶蜃樓再到今夜的開鋒大典,方外觀從未缺席,或許一切並非巧合,只不過其中暗藏的那條線索還未顯現罷了。
那是一面扣在地上的銅鏡,看形狀大小有些眼熟的樣子。
秦九葉取回毫針、狼狽退開來四五步,再不敢看那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元岐一眼,拔腿狂奔出了房間。
「觀主一定明白,不論是什麼青刀、亦或是那川流院,都只是殺人的刀劍罷了。真正害死你義父之人是給他那箱寶物的人。」
除了那可疑的大廬釀外,仙匿洞天中那出大戲雖未提及關於秘方的隻言片語,於她和邱陵而言卻並非全無收穫。
他們不會對那湖畔石舫上的貴客們如此開口,更不會對那天下第一庄的狄墨如此開口,他們之所以能在她面前露出如此醜惡霸道的嘴臉,是因為在他們眼中,不論是她還是跟在她身旁的李樵,同那些有尊嚴、有地位的人是不一樣的,是可以被踐踏的,是可以被算計衡量的。
他不知何時已脫去了方才在那仙匿洞天喊冤時的麻衣,白色中衣外鬆鬆垮垮地披著件綉工華麗的鶴氅,頭上布巾玉冠皆不見,長發披散下來,帶起一股陰冷氣息。
「我自小長在觀中,這麼多年下來明白了一個道理。凡胎終究難成仙骨,這世間萬般痛苦的根源,絕非不能得道的困惑,而是疾厄難消的定數。說到底不過一個『病』字。若有秘方,能祛百疾,則勝卻仙丹妙引無數,世人皆會趨之若鶩,甚至願意為之獻上自己珍視的一切。你身為醫者,想必對我所言感悟頗深。」
只是元岐會向狄墨袒露金銀,卻實在沒有必要討好她一個江湖郎中,此舉一來估計只想看她窘態,二來便是斬斷了她的後路。畢竟一個窺見方外觀秘密的外人是不可能活著下船的,只能選擇加入對方。
秦九葉連忙打起精神,臉上堆了些笑容,腳下卻一動未動。
破裂的油燈在地面亮起一小片火光來,秦九葉翻轉手中銅鏡,一道刺眼的光瞬間穿透黑暗直直落在那元岐臉上,後者像是被滾燙的鐵水迎面澆了一臉般,瞬間慘叫一聲鬆開了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甚至比不上元岐,她只是個郎中。她的針只能治病醫人,她的手只能切脈熬藥。
這一擊不僅用盡她積攢一路的力氣,似乎也耗泄了她行醫多年的功德。
對方的手很瘦削,卻過分有力,她幾乎能感覺到對方指骨一根根陷進她皮肉里,像一隻捕獸夾死死拖住了她。
她本想繼續說上幾句恭喜的吉祥話,轉念一https://m.hetubook.com.com想又有些不對勁。且不說那清平道血案是否就此終結,就方才那尹懷章自戕的一幕來說,那元漱清若在天有知,只怕此刻都能氣得顯靈。
是因為這江湖之所本就荒蠻,所以遊走其中之人也都格外野蠻嗎?
她不是沒想過,方才開鋒大典上元岐作為方外觀觀主,定也飲了那十分可疑的大廬釀,只是受染秘方之人產生癥狀的時間似乎不相同,她在洞中時旁觀其他門派中人並無反應,這才想著同邱陵冒險一試。
自己去過寶蜃樓的事,元岐應當是不知道的。
想到此處,她訕笑兩聲回應道。
「方外觀既然背靠青山,何愁將來沒有立身之所?觀主又何必將這青山拱手讓人?」
秦九葉眼前閃過那夜洗竹山的大雨和一地血污,心中突然為那素未謀面的元漱清感到難以言說的憋屈。
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不論她如何伏低自己的身體、宣告自己的服從,那些踐踏她的腳是不會停下的。
「當然。師父生前生前除了研習殺人的劍法和非人的道術,便只有這點愛好了。」元岐邊說邊摩挲著手下那頂纏絲爐蓋,聲音越發低沉柔和,「你不喜歡金子嗎?世人沒有不喜歡金子的,你一定也喜歡。跟了我,便是跟了這些金子。你不會後悔的。」
寶蜃樓里對箱子一事的知情者不在少數,之後川流院又半路插手,那份秘方從嚴謹低調的川流院流出的可能性很小,倒是很可能同蘇凜獲得的那份秘方出自同處。而今日之前,川流院身為局中人扮演的角色仍未可知。但在狄墨當眾將川流院引作眾矢之的后,她有理由相信,川流院或許是友而非敵,只是對方究竟為何會牽涉其中便不得而知了。
「這世間為病痛折磨之人又何止觀主一個?若志在高遠、心懷抱負,便去尋一番天地來施展拳腳,何必自困於這武學桎梏之中?」
他根本無需解晴風散,也不再需要烏松子,因為他知曉自己即將得到更厲害的「秘葯」。
她的轉變落在元岐眼中,反而激起了對方更多樂趣。嗜血過後的興奮在他體內作祟,令他雙目赤紅、心緒越發不受控制。
原來許多金子堆在一起是這般模樣,金色的光柔和滿溢,好似融化的蜜糖一般誘人。
元岐嘴角的笑消失了。
秦九葉猛地抽回自己的毫針,整隻手因用力完成這一連串的動作而發抖。
被這樣的人盯上,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你覺得我認賊為親?不分黑白?」
「這是……金子嗎?」
這是江湖高手可以徒手將人一擊斃命的距離,江湖中最短的兵器也可在這距離內輕易刺中對方。
自元漱清身死,方外觀元氣大傷,瞬間成了「財多身弱」的主,必須趕緊另尋靠山。而狄墨絕非樂善好施之人,今日有所舉動只能說明方外觀的價值遠不止眾人所見的那般,而這元岐便是抓住了機會,私下向狄墨遞了這金子打造的「投名狀」。
「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半晌,對方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那是一種能令人頃刻間感受到死亡的力度,非親身經歷者不能體會。而秦九葉于驚懼中再次確認,那元岐服過秘方且身體已經發生變化,穴位反應也異於常人,是她急於脫身反而疏忽大意了。
「見過元觀主。」
「觀主是否有興趣,同我有何干係?我方才分明是在直接拒絕。觀主若是沒有聽清,我便再說一次。我不想入方外觀,也不想跟在觀主身邊。不論是以何種身份。」
「聽聞那天下第一莊裡高手無數,觀主今日能得莊主賞識,將來何愁尋不到一兩個稱心如意的醫者陪伴左右?小的覺得那位滕狐先生就不錯,昨日在懸魚磯上有幸得見,那真是風流蘊藉、仙人之姿,小的自慚形穢,醫術上更比不上萬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