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真心不藏
雨水從混沌一片的天空潑灑而下,在甲板上激起厚厚一層水霧,再厚的鞋底一腳踏上也會頃刻間濕透。
七姑側過頭去,聲音中有些欲蓋彌彰的躲閃。
風雨侵蝕下的瓊壺島邊緣石崖參差錯落,崖上長著些帶刺的野棗樹,崖下光禿禿一片,連水鳥也無落腳之處。
邱陵轉頭望向她,頓了頓才低聲說道。
「先離開這再說。」
那夜她獨自一人沿著熱鬧的缽缽街走到黛綃河邊的時候,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後。他將那老婦口中成雙成對的另一面銅鏡買了下來,卻直到今日才送到她手中。
「抱歉,方才雨大,有些迷了眼睛。」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對那七姑笑了笑。
這算什麼?她捨不得買下的鏡子他買了下來,卻不敢當面送給她,非要在這水深火熱、生死一線的時刻偷偷塞進她的衣服里,彷彿這樣她便永遠無法拒絕,不會拿著那面鏡子去質問他那些無法回答的問題,也不用去面對那註定會到來的別離……
他是個向來清醒的人,沒有人比他更明白肩上責任的重量。為了履行這份職責,他可以將任何事拋諸腦後,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踏入密林前一刻,秦九葉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向南方。
事實上不只是她,就連一旁的七姑也一臉震驚。
「我何時說過不走了?是你先入為主,巴不得拿了銀子就立刻跑路吧。」
「我是問你如何?可有受傷?」
但為什麼?為什麼她的心情會如此怪異而沉重、全然沒有半點大功告成后的喜悅?
砰。
「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已經決定,還是速速登船離島。」
她等了片刻,確認無事發生,這才小心拾起離自己最近的那隻細丸。
或許,這也是他執意要將這面鏡子送給她的原因。
難道一切確如七姑所說,對方為人機警又撞了大運,所以背著那酒罍一路走來也未教人發現?
而一旁的邱陵見狀,也終於淡淡開口道。
電光石火間,她終於想起之前在何處聽過這兩個字了。
他的話終究沒有說完,秦九葉卻愣住了。
「一人走也是走,三人行也不是不行。你們莫慌張,我來的路上機警得很,絕對沒有教人盯上,咱們只需速速離開此地,便可萬事大吉……」
滾滾雷聲已經隱去,又彷彿只是鑽進了她的心底,而她已分不清那究竟是雷聲,還是自己沉重心跳發出的迴響。
這一切源起是那散播秘方之人、絕非他的過錯,但他卻因擁有良知而備受折磨。秦九葉看得心中不忍,她回想著那些小將在府院中相處的細節,鼓起勇氣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頭。
南邊?那不是眾門派登島時的方位嗎?眼下應當停靠著各家船隻,怎會突然需要增派人手?
邱陵的目光似雨水落進她的眼底深處,秦九葉倉皇低下頭去,幾乎不敢與他對視。
她的沉默多少影響到了面前之人,邱陵握緊了腰間佩劍,「我到底還是顧忌太多。早知如此,昨夜在璃心湖畔,便不該管那樊統的人,先查了湖面上的船再說。就算事後官府追究此事,我一力擔下便是,大不了重回軍營再熬上幾年,好過此刻落入如此被動的境地。」
「你莫不是瞧上了人家盛酒的傢伙,想著讓我二人為你護駕,待扛出去后賣個好價錢吧?」
冥冥之中,他彷彿遠遠望見了她的困境,並不惜一切代價出手幫了她。
那七姑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些什麼,但秦九葉卻覺得自己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你怎知他們是被調往而不是例行巡視?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她說話間,秦九葉已利落從那罍中取了酒hetubook.com.com液放入隨身的另一隻小罐中,不顧那七姑喊叫,不由分說便將剩下的酒液盡數倒空,再三檢查后示意邱陵將銀錢備好。
而她明明已經知曉他從來都屬於另一個世界,又為何還要屢次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搖擺糾結呢?
放心?這可如何能放心?
但這些人並無可能得到這面銅鏡,就算得到也沒有暗中相送的理由,登島過程中上下船隻,這枚藏在她后腰處的銅鏡勢必會帶來異樣,她便是再遲鈍也不該全無察覺。
細細想來,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盜刀風波,她與邱陵方才撤離時或許不會這樣順利,七姑更不可能那樣輕易便得手脫身、還未引來追兵。
邱陵撐住身體從底艙翻身而上,轉身一腳踹中下方追來的方外觀弟子,那人瞬間翻下梯子,秦九葉眼明手快,不等對方爬起、抬手便將那艙門狠狠蓋上,末了同邱陵一起拉過旁邊沙袋將那艙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她嚷嚷到一半,只覺地手心一沉,面前男子已將那剩下的一半銀子如數奉上,但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過她一眼,只盯著秦九葉的眼睛。
對方話一出口,秦九葉瞬間想起先前問診時遭遇的情形,進而聯想到自己方才在船艙中聞見的那股從地板滲出的若有若無氣味,只覺得嗓子眼像是被人捏住一般,聲音都變得有些艱難。
秦九葉的話樸實卻管用,邱陵聽了進去、瞬間從短暫的低迷中抽出神來。
一個人可以費盡心思藏起自己的面容、聲音、氣息乃至種種行跡,卻唯獨沒有辦法藏起自己的真心。
「今夜這島可不是從前的無人島,島上各處皆有庄中巡視弟子,唯獨邊緣險道還算走得通,自然要走這邊。」她說到一半想起什麼,攤開手心看著那剩下的煙丸狠狠罵道,「那賣煙丸的忒不地道,受了潮的東西也好意思叫上三十文錢,幸好沒有多買……」
邱陵顯然也瞧見了,半晌才不確定般開口道。
而離開浩然洞天後,她的注意力都在狄墨自導自演的大戲上,緊接著又心系那有問題的大廬釀,再到跟來方外觀船上、與元岐鬥智斗勇,其間環環相扣、無暇分心,直到剛剛銅鏡跌出才發現這一切。
她只當他在為案情憂思,轉頭讓那依然在喋喋不休的七姑閉嘴、免得煩擾。
「就算是那溟山老道也不會這樣掉頭髮,何況是在方外觀的船艙里。」
他說罷,帶頭踏入密林之中開道,整個人又變回了平日里查案督護的模樣,面上再瞧不出絲毫情緒。
寒光亮起,秦九葉瞬間緊張起來,下一刻只見前方草叢突然一陣抖動,滾出幾個灰不溜就的細丸來。
青蕪刀……李青刀的兵器……青刀。
或許還有一種可能性。
她想說,她只是有事要遲一些離島,就算沒有邱陵,還可以去尋許秋遲、搭對方的船離開,算不得莽撞行事。
銅鏡背面沒有太多紋樣修飾,只鏨刻著兩個古體字:不藏。
風雨飄搖的夜晚,天空一片漆黑混沌,她看不到任何端倪,也聽不見任何異響,更等不來任何回應。
「是我。」
閃電自天邊劃過,近得好似有人在她面前吹亮了將熄的灶火,雖只有短短一瞬間,也足以令她看清手中那面銅鏡。
她連忙將那銅鏡貼身藏好,撕下半截衣擺充作腰帶紮緊,最後確認了一下手心捏著的那把迷|葯,這才一腳踏入雨幕之中。
一聲悶響從不遠處傳來,秦九葉猛地回過神來。
秦九葉湊近一瞧,整個人不由得愣住。
秦九葉難掩失望之情,只道白忙了這一場,卻聽對方和-圖-書又繼續開口道。
七姑看一眼秦九葉,似乎對她的質問很是不滿。
秦九葉一心惦記著正事,懶得再同對方東拉西扯,當即問道。
可是方外觀船底的東西還下落不明,那摻了秘方的酒也要儘快送出去才行,如果狄墨發現了他們的行動……
他說罷,整個人陷入長久沉默中。
「方外觀的船是空的。」
「七姑?」
七姑叉著腰、瞪著眼,一旁的邱陵卻在此刻別開了臉。
秦九葉終於抬起頭來。
秦九葉跌跌撞撞爬出昏暗的木梯,感受到雨水吹落在臉上的一刻,才敢止住腳步喘口氣。
「先前我將和沅舟關押在府院,老鄭打掃房間的時候總會抱怨,說那和沅舟每日都會脫落許多頭髮,有時還能撿到指甲。」
但這夜太過安靜了些,一切都順利得有些不對勁。
她苦中作樂開了個玩笑,邱陵面上神情卻嚴肅沉重得多。
秦九葉的心頭湧上一股奇怪的不安感。而她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那璃心湖的花船上。彼時她讓李樵去追那慈衣針,最後卻鬼使神差追去湖心,最終將那少年從水裡撈了出來……
她說不出那個理由。因為這一回,再沒有那樣一個理由可以成為她遮掩真實意圖的借口。
就算她一萬次想要迴避這一切,但如銅鐵般的事實就擺在她面前,若她執意要將那鏨刻著真相的一面翻扣過去,便會在光亮的另一面上望見真實的自己。
偌大的甲板上空蕩蕩的,蓄積起來的雨水隨著緩緩晃動的船隻,一會潑向左、一會晃向右,諸多可怕猜想破土而出、瞬間佔滿她的腦袋,下一刻,熟悉的聲音終於響起。
她這廂正想到此處,身旁邱陵也已察覺異樣,當即開口問道。
但此時此刻,那面貼身藏在身上的銅鏡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若她現在轉身離去,便是將他拋在身後,此後會發生什麼、兩人將會走向何處、甚至能否再相見都是未知。
秦九葉張了張嘴,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艙門被憤怒擂響,邱陵連忙望向的秦九葉,看到她那身明顯有些狼狽地衣衫時瞬間變了臉色。
這下輪到那七姑傻眼,吭哧半天也沒敢伸手,又換了語氣、故作老成道。
草叢裡的身影站起身來,聲音中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喜悅。
「你們九皋人說話行事都是如此嗎?朝三暮四,反反覆復,令人心累。」
七姑的抱怨聲仍在耳邊不停歇地響起,秦九葉緩緩握緊了拳頭,邱陵的聲音卻驀地響起。
她是清晨在璃心湖畔換上這身衣裳的,其間雖和無數人打過交道,但能近她的身、並和她有過肢體接觸的人,除了在黃泥灣碼頭砍價時的黃姑子,便只有登島后一直同行的七姑和邱陵了。
邱陵瞥一眼七姑面上神色、敏銳追問道。
邱陵揮劍在荒草荊棘間開路,踏入密林后,頭頂枝葉提供了遮擋,落在身上的雨水少了許多,他們總算得以喘息片刻。
「遇上倒是遇上了,只是他們都被調往南邊去了,便沒留意到我。」
「你是說,那元岐藏了個同和沅舟一樣的病人在自己的船里?而且那染病者現下已經離船了?」
但在今天這樣的關鍵時刻里,她不想自己的自私毀了這一切。
秦九葉話還未說完,那七姑已經招架不住,狠狠瞪她一眼后才吐露實情。
但不過轉瞬之後,他又開始為對方的選擇而壓抑不住地欣喜。這種欣喜在羞愧作祟之下滋生出無邊無盡的罪惡感,三種截然不同的情緒輪番折磨著他,令他突然之間變得沉默起來。
那是人脫落的頭髮,不似用梳子篦子梳下來的那樣零散和_圖_書,而是一縷一縷的,像是被人削斷下來的,但秦九葉仔細查看那些髮絲的兩端,卻發現那些髮絲並無銳利切口,都是從頭皮上脫落下來的。
那是擎羊集上流通過的「過期」煙丸,因為受了潮早已失效,當初險些將她撂在那蘇家貨船上,難怪她會覺得眼熟。
某一瞬間,她幾乎覺得面前這位手段了得、直覺敏銳的辦案督護,其實一早便知道了昨夜她在璃心湖畔的種種,甚至連她此刻猶豫的緣由也一清二楚。
她遲疑著喚了一聲,一個有些眼熟的腦袋瓜當即應聲冒出頭來,黃皮子小帽翹著一根毛,在風雨中顫巍巍地抖動著。
「你來此處的路上,當真沒有遇到天下第一庄的人?」
在邱陵開口之前,她覺得自己幾乎已經做出了選擇。但邱陵的話卻瞬間將她拉扯回了原點。
可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對她說這些話呢?
「但我在艙底發現了一些東西。」
原來她之所以會覺得這東西眼熟,是因為她先前在九皋城南賣花老婦那裡買過一面幾乎一模一樣的銅鏡。
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此時她的臉色一定十分難看。
「我不能將你一個人留在這島上。你和子參他們不一樣,我既然將你帶上這座島,就勢必要帶你平安離開。」
邱陵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帶頭走向前,兩人一前一後匆匆離開了那大雨中的方外觀大船。來時的路自然不能回去,便乾脆取道山腰險路,直接繞行至整座島東北方向的撤離點。
她不止是那少年的「便宜阿姊」,她還是果然居的秦掌柜、協助官府查案的參佐、九皋城外丁翁村裡的一員。
而與他同行的秦九葉並不知曉這一切。
如果只是頭髮,或許尚有其他可能,但鐵索絕對不同尋常。而若是已經需要用上鐵索,那底艙關押過的東西勢必情形恐怖。
逃離朱覆雪的時候,她在匆忙中險些摔了一跤,當時那引路的「小廝」曾經輕輕扶過她的腰。
真心會在表情、言語、氣味之外的細節中顯露,它無邊無形、無聲無息、無色無味,一旦付出便難以收回,而無心這一切的人永遠看不到。
可奇怪的是,今夜他們明明只見了一面,她卻覺得他好似一直就在自己身邊。
只要能夠速速離開此地,那麼這次的登島行動便可算作圓滿。
那七姑見狀面上神情越發焦急,圍著她團團轉。
發現那面銅鏡前,就算心中預感強烈,但她確實不能十分肯定在洞穴中遇見的引路小廝就是李樵,尚可寬慰自己不能以此為判斷做出決定。
「東西呢?到手了嗎?」
除了秦三友和楊姨外,還從未有人這樣信誓旦旦將她的性命擺在如此重要的位置,換了平日里任何時候,她怕是都會感動得涕泗俱下、哽咽難語。
「當真沒什麼,我自然是要隨你們一起離開的。」她說到此處,又抬頭望向邱陵的方向,「此番我與斷玉君一同登島,自然應當共進退。」
那個明明已經動心卻總是迴避的自己。
「瓊壺島不是璃心湖,今夜情形與昨夜又大不相同。許秋遲自顧不暇、不可信重,師姐登島時應當也備了船,你若確有苦衷需要留下,我可助你去尋她。或者……」他停頓片刻后,才終於下定決心般繼續道,「……或者你如果需要我,我可以……」
秦九葉眯起眼、以一顆「小人之心」揣摩起對方的心思來。
兩方辨認一番,確定是友非敵,這才紛紛鬆了一口氣。
秦九葉胡亂搖搖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彙報著。
「我阿翁年輕時也算撐船的一把好手,但像今日這樣的暴風雨夜,也是不敢出船的
和*圖*書。這幾日督護的人不是一直在璃心湖附近盯著嗎?我猜那從方外觀船底運出的東西應當還未來得及就位,只要咱們加快動作,未必不能趕在他們前面。勝負還未見分曉,三郎莫要氣餒。」
她一會看向左、一會看向右,面上難掩不解,嗓音因緊張而變得有些尖細。
七姑被眼前這「兩公婆」圍追堵截,面上已有些掛不住,吭哧了半天終於不情不願地說道。
或許不是時機問題,而是因為守島的弟子此刻另有要事被調離,而能引得天下第一庄臨時調整布防、抽派人手,這島上某處定是出了大事。
但偏偏她看到了。
「眼下這島上所有人都涌去了南面,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再磨蹭下去,待那天下第一庄的人反應過來,咱們就算能僥倖走脫也便免不了一場惡仗。我七姑年紀輕輕,可不想在這荒島為人陪葬……」
「我不是說直接在北面石崖附近匯合嗎?你怎地也跑到這來了?」
但在方才的某一刻,他幾乎要將那樣衝動的話脫口而出,而他並不能肯定,如果對方說要留下來,他是否便會違背理智、拋棄責任、做出和她一樣的選擇,哪怕知曉她的選擇很可能是因為另一個男人。
秦九葉環顧四周,確實沒有瞧見追兵跡象。
她想說,不行,她走不了,她得去南面看一眼,看一眼究竟發生了何事。
「我離得遠,聽不真切,好似是說那青蕪刀被人盜了。狄墨這般小心眼,定是集結了島上所有人手去追那盜刀賊了。」七姑說到這話鋒一轉,一邊搓手一邊催促道,「要我說,現下正是咱們離島的好機會,咱們不要杵在這扯東扯西了,以免延誤時機……」
「你、你這人!我好心幫你做事,你卻只當我是個見財眼開、貪生怕死之徒!本來我還想著與你二人共謀離島捷徑,現下一看還是……」
秦九葉伸出手指彈了彈對方小帽上那根濕漉漉的毛,不客氣地反駁道。
她想說,她的遲疑不是因為旁人,只是因為……因為……
邱陵正要執劍而上,卻被秦九葉一把拉住。
她感覺自己快要被腦海里激烈交戰的兩個聲音生生撕成兩半。情感告訴她要留下來去弄清那盜刀之人的安危,但理智訓斥她這一舉動荒謬無理。
他說罷不再猶豫、加快步伐繼續向前,方繞出一片密林,整個人卻突然停住,手中長劍蓄勢待發。
「你們要的酒啊!」她說罷,很是心虛地找補解釋道,「我也不想連鍋端起的,奈何這玩意又深又沉,如何倒進我那細口酒囊?一杓杓撈又不知要搞到猴年馬月,早教人發現了。情急之下只得出此下策了。幸虧有個蓋,不然便是七姑出馬也束手無策了。」
可是如果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
「能夠運送這類貨物的船隻並不多,我們儘快返回城外、通知子參他們加強排查,定能扳回一局。」
但她眼下根本無暇感動。
「或許不止一個。」邱陵的聲音低低的,傳遞出的信息卻令人膽戰心驚,「有了先前查驗蘇家貨船時的經驗,我將人引開后很快便在船尾處找到了暗室,我在木板縫隙中發現這縷頭髮后,又仔細查看了地面痕迹,至少發現了十數處下過鐵索勾環的痕迹。」
「三郎可有收穫?」
但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面銅鏡背後刻的應該是「不傷」二字,而且她早早將那銅鏡收在了果然居,此次入江湖並未帶出來。
「斷玉君可是在合著秦掌柜一起耍戲我?不是說好匯合后一起離島的嗎?你們若想一起找死我不攔著,總要先將該付我的銀錢結清了……」
https://m.hetubook.com.com眼下秘方已經到手,關於那狄墨的種種她盡數窺盡,邱陵那邊也尋得新線索。開鋒大典已經結束,南面的事顯然是突發|情況,不會是天下第一庄牽頭觸發的,與秘方一事有關的可能性便更低了。而他們已將摻有秘方的酒拿到了手,方外觀船中又是一團糟,當務之急一定是要趕在庄中殺手傾巢而出前,儘快離開瓊壺島、趕往九皋城的方向,而非徘徊不去。
她緩緩抬起右手,將那牢牢抓在手中的東西舉到眼前。
但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當他聽到那女子說要同他一起離開時,他的心中彷彿有一塊巨石落下,迴響聲久久不能平息。
方才情形實在不願回想,秦九葉胡亂搖搖頭。
他為自己的失常和不確定感到羞恥。
「是我、是我!」
邱陵的聲音適時響起,秦九葉渾渾噩噩抬起頭,這才發現那七姑正用手拉著自己,而她的腳便像是被釘住了一般,身體也變得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暴風肆虐的天際。
「可是……」
今夜過後,秘方若在江湖中擴散開來,清平道上的慘劇是否會反覆上演?而方外觀船里的東西如果流入九皋城或周圍村莊,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她此話一出,那七姑來不及收起面上凶神惡煞的表情,五官先後抽搐了個遍,最終歸為一片獃滯。
「我看你不是迷了眼,你是腦袋進了水。到底怎麼了?莫不是在島上掉了銀子?我最後再問你一次,走是不走?」
秦九葉平復一番狂跳不止的心,這才來得及開口詢問道。
那夜在蘇家貨船底艙,她被慈衣針圍追堵截,李樵破船而入與之纏鬥,那慈衣針似乎在火光中提起過這兩個字。彼時船艙中只有他們三個人,那兩個字究竟指向誰已不言而喻。而就在不久前,她還在那洞窟中遇見了偽裝成山莊弟子的他……
邱陵說罷,小心從貼身處取出一樣用帕子包好的東西。
是誰?是誰給了她這面銅鏡?
他從不會說賭氣的話,更不會用言語去試探旁人的心意。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
「元岐已經服過秘方了,我將他扎了個半死,又揚了他一臉葯,來不及細瞧便趕緊跑出來了……」
今夜她是以查案者的身份同督護邱陵一起登島的,而不是以秦九葉的身份來與她那個少年糾纏私會的。她若對得起自己當初入江湖的決定,便要守住這份初心。
「這是……」
而面對那樣信任她、將隨身玉佩親手交到她手中的邱陵,她又怎能踐踏對方這顆赤誠之心,要那樣一柄為天下人而鑄的寶劍成為她謀私的工具?
「因為我時機把握得剛剛好,不過就算真遇上了,七姑我也有的是法子脫身……」
天色依舊黑漆漆的,風似乎小了些,雨卻依然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你若不說實話,我只能懷疑你這酒來歷不明,剩下的銀子……」
若說今日沒有親自見到那狄墨,七姑的說法或許還有些許可信之處,但在親眼見識到天下第一庄莊主的手段后,這一切便有些立不住腳了。
「如何?」
七姑嘴上吃虧、偏又被戳中心思,面色憋得通紅,半晌只得用銀錢安慰自己,將新到手的銀子小心藏進自己那頂小帽里。
就像先前在那浩然洞天里一樣。
「錢貨兩清,你想走便可以走了。」
遲來一步的雷聲在耳邊炸響,秦九葉指尖一抖,心也跟著一顫。
七姑的心思被人拆穿,有些惱羞成怒地開口道。
「秦姑娘?」
七姑聞言從藏身處搖搖擺擺地走出,很是得意地原地轉了個圈,秦九葉這才愕然看清,對方用布條五花大綁地背了個罍在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