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無名之輩
「三郎手上準頭如何?」
她身子比看上去還要壯實些,就算是邱陵也使上了十分力氣、仍覺不夠力,待一出手便同秦九葉齊齊探出頭去,卻見那黃姑子早已熟練擺橫船身,七姑便正正好好落在那鋪好的草席上。
從前行走在外的時候,不論他去的地方多麼離奇、又耽擱了多久,想要離開的時候,那紅衣女子總會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等他,為他撐起油傘、遞上披風、點亮油燈、趕來馬車,再堅定地向著正確的方向邁進。
「要!」
「可你二人跳得准嗎?」
「船呢?我怎地什麼也瞧不見?」
秦九葉抹一把臉上的雨水,也聲嘶力竭地喊道。
前幾日爭奪玉劍的恩怨歷歷在目,百步開外的玄金門弟子見狀,紛紛圍攏在那寒燭師太身側進言道。
秦九葉感覺到男子的沉默,有些不解地抬頭望向對方。
入湖口常年被水流瀑布侵蝕,自成一方無名深潭,潭北磯石林立,形似怪指,從前押送死囚的官船在此靠岸,磯石上如今還殘存張貼勾牒的斑駁痕迹,潭南有兩崖在此收緊,形似葫蘆口、易進難出,通極狹處后便是那開闊不見邊際的璃心湖。
「誰先跳?」
「讓他下去接著咱倆啊。」
「……沒有。」
可如今他不論如何張望,荒涼的崖壁下鬼影都不見一個。
靜靜望著那重新歸於平靜的潭水,好似在望著自己深陷多年的黑色漩渦。
片刻過後,岸上再無一人開口說話,只聞風穿過石林的聲音,時高時低、時緩時急,當中偶爾夾雜著陣陣金鐵擊鳴的聲響,告訴眾人在那石崖后某處,追擊與殺戮並未止歇。
「你見過李青刀?」
然而撤離的時間何等寶貴?秦九葉只覺得自己再多待上片刻都要發瘋,腦筋飛快轉動,心中已拿定了主意。
這條由急流瀑布切割而出的峽谷,自落烏崖向東南方向延伸,直至穿出整座瓊壺島,匯入璃心湖中。
那是一條破舊舢板,迎風而來、逐波戲浪,瞧著像是下一刻便要被那風浪拍進湖裡,船頭油燈忽明忽暗,勉強映亮了舢板上的人,正是他們登島時在石門遇見的幾個黃姑子之一。
夜很深,她的眼睛卻很亮。
不論是那盜刀出逃者,還是他身後那些奉命追殺者,動作都似一陣煙般快。那些後面抬起頭的人其實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但他們仍保持著望天的動作,直到一聲尖銳哨聲響起,根植于骨髓之中的恐懼與服從重新支配了他們的身體,令他們瞬間回到了原本的形狀中去,又變回了那些躬身微笑、面目模糊的女女男男。
「這是先前蹲生意的黃姑子,三郎可願信他們一回?這些人每年都會參加賞劍大會,論起江湖經驗不輸陸參將他們,只要銀錢到位,事情總能辦妥。」
「四十兩!」
狂風驟雨中的湖面漆黑一片,極目遠眺也望不出百丈遠。七姑瞪大眼、努力在那黑乎乎的山崖間尋找著他們離島的最後希望。
黃姑子出身的七姑頓時覺得自己也得到了誇讚,她一邊激動地向著懸崖下揮手,一邊由衷附和道。
空音收回眼神,又恢復了往常那慈眉善目的樣子,輕咳兩聲道。
分不清方向沒關係,只要不是同方才那三白眼的臭狐狸一路便可。
誰說果然居掌柜的摳門已無人能及?今日這不就尋到對手了嗎?
同這天底下所有心懷好奇之心的年輕人一樣,在很久很久的從前,他們也都是喜歡看熱鬧的。
那廂七姑趴在地上、不死心地評估著那懸崖高度和水面狀況,秦九葉盯著對方朝天撅起、扭來扭去的屁股,突然想起什麼,快步衝上前對著懸崖下黑漆漆的湖面大喊道。
滕狐眼睛一眯,瞬間https://www.hetubook•com•com壓低了嗓子。
崖上三人俱是一陣沉默,半晌七姑才開口問道。
那少年許是因為方才將那把刀拿到手,驅使得還不甚熟練,刀法銜接並不完美,起勢之間殺氣過盛、遮掩了青刀本該有的洒脫之意。可即便如此,那也是帶著生氣的一斬,不僅區別於石窟中攻于技巧、過分雕琢的表演,同昨日璃心湖上那招式工整的對決也全然不同。
「那賊人不過仗著有神兵利器在手,這才如此囂張。弟子懇請師父將吞元劍借我一用,我定能在十回合內將那賊人斬落劍下,揚我凌霄一脈鋤奸懲惡之名!」
或許終有一日他們期待的東西會不期降臨,而到了那時,他們自然會知曉這被長夜籠罩的江河湖海本該是何模樣。
磯石上漸漸安靜下來,偶有低語聲響起,很快又歸於無聲。
而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如流星般劃過峭壁之間,向著東南方向而去。
「要我說,還是咱勤勤懇懇的勞動者們最靠得住。關鍵時刻,真頂得過這訓練有素的官爺呢。」
本是清幽之所,奈何風雨不停、殺機難止,頃刻間攪碎一池湖水。
他說罷四顧左右、確認並無人埋伏附近才收劍歸鞘,七姑已急得滿頭大汗,慌不擇路中竟開始說些胡話。
這是一場幾乎毫無懸念的圍獵。
七姑察覺到她的視線,連連搖頭。
瓊壺島地勢北高南低,下半夜雨勢漸小,風卻大起來,越接近北邊崖角、走得越是艱難,穿出茂密的樹叢和野蒺藜后,腳下只剩光禿禿的岩脊,橫風颳得人幾乎站立不穩,秦九葉跟在邱陵與七姑身後,好不容易才走到崖邊。
下一刻,她身後不遠處的一名少年也克制不住,抬起頭望向上方。
「百枚透骨針?」寒燭終於出聲,冷笑中夾雜著怒火,「透骨針不需要銀子的嗎?毒煙不需要銀子嗎?!一幫蠢貨連算珠都扒拉不明白,打架打不過也就罷了,還要為師養家糊口!」
「聽聞那青蕪刀被人盜了。莊主大怒,現下押了各門派的船,說是要抓人呢。」
這一幕落在不知情之人眼中,只怕會以為是劊子手行刑的現場。
「他若真是青刀後人,怎會躋身江湖卻無名至今?青刀孤傲半生,多少奇才都沒放在眼裡過,可惜臨終卻收了個蠢材做徒弟。」滕狐冷冷看了許秋遲一眼,顯然並不想摻和此事,「就算真如你所說,他也得能活過今晚。」
那撐船的黃姑子望見他們三人猶豫不前的樣子,心下已有幾分瞭然,隨即轉身利落掀開船頂的草棚子,下面赫然只有一張草席。他指了指那草席,隨後豎起一根大拇指,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
邱陵隨即將目光投向七姑的后脖頸。
「尚可……」
那崖壁常年被湖面灌入島灣的風打磨侵蝕,除了些寸長的葉苔白蘚,再無其他草木可供攀拿。只有眼力卓絕之人才能看清,那盜刀者乃是落腳在一段隱秘繩結之上,這才能在絕壁上立足發力。
而她此生都沒有見識過那樣的光,是以一望便是很久,那雙向來沒什麼情緒起伏的眼睛深處也因此生出了些她不曾擁有的東西。
吞元寶劍,劍身天鐵鑄成、堅不可摧,就是拿去劈石頭也出不了一個豁口。
地上的人聞言身形一頓,隨即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來。
饒是這位大弟子去年賞劍大會傷了面部、如今有些面癱,此刻也難掩瞠目結舌的神態。
那謝修一愣,隨即搖搖頭。
她話音落地不過片刻,那艘小舢板已經靠近。
只見黑暗中,一點微弱亮光從一側懸崖后鑽出,搖搖晃晃地靠近前來。
他話還未說完,便見眼前
和_圖_書女子已蹲下身來、很是上道地露出自己的衣領子,一副準備「慷慨赴死」的樣子。世人都道能以此孤勇之氣逆境求生者,必定是天潢玉葉、冠纓名郎。
「聽聞這瓊壺島距離九皋城外最近的碼頭也不算太遠,不知游上一兩個時辰能不能到。」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只覺得那具寬厚穩重的身體在她臂彎中顫了顫,這才帶著她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她的動作有些遲緩,似是在猶豫是否要這樣做,又似乎是因為太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動作,所以顯得分外生疏。
「先生,事情有變,船隻怕一時半刻發不了了。」
那黃姑子右手高高舉起、伸出五根手指。
「那可太好了。方才還在想,若扯壞了衣領子,實在有些得不償失。」
「我看許是犯下重罪,自知死路一條,這才困獸一斗、垂死掙扎。」
七姑和秦九葉越戰越勇、還要喊些什麼,一旁沉默的男子終於看不下去、連忙制止。
雷電似一張鋪開來的大網在整個璃心湖上空若隱若現,不知幾時便會落在那有罪之人的身上。
他幾乎無法將眼前的師父同前天夜裡與伏虎大戰三百回合的暴躁老頭聯想到一起去,更想不明白為何師父都親自下場為自己爭奪勝算,此刻卻不肯讓他出這風頭。
「客官可要登船?!」
崖邊風大浪大,那黃姑子立在船頭,扯著嗓子問道。
「快快動手吧。」
這……眼下豈是擔心衣領是否被扯壞的時刻?
先前在斷玉君處吃了悶虧的蒼九見狀,似乎終於得了發泄的機會,當即提劍上前。
他身旁立著的武僧大弟子見狀,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家師父亦是心中不平,沉吟一番后便也上前請命,他試圖引經論法,可「降妖伏魔」的話才起了個頭便被堵了回來。
然後便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現下就我們兩個,其實你只需抓緊我便可。」
又不知過了多久,追逐搏殺的聲響徹底消失在夜色中,天地間再次只聞風雨聲。
「昔聞青刀迅捷如影、鋒銳之氣可斷水流,今日一見,才知傳聞並非誇大其詞,倒是令人開了眼界。」
「師父可是怕我敵不過這賊人?不過一介宵小,師出無名……」
曲岸、幽潭、釣磯。
「年輕人,總是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
他是追雲親傳弟子、逐月身法的傳人,自拜入門中之後一直被當做最受寵的小師弟,就連向來脾氣古怪、做事刻板的師父也未曾對自己紅過幾次臉。眼下是他以首徒身份展露一番的好機會,師父沒有理由會拒絕。是以他慷慨激昂地說完這一通,便已雙手舉過頭頂、等著自家師父賜劍了。
千百江湖客靜立風中,無一人殺入場中,更無一人上前探究。
天與地的界限被肆虐的風暴攪碎了,唯有最堅定的身法、最鋒利的刀才能將這風團水霧切割開來。
從前她進山採藥時也不是沒行過陡峭山路,只是這湖邊的岩壁更加濕滑,距離湖面少說也有六七丈高,便是搭上軟梯也要下上一陣子,若是徒手攀爬只怕少不了要耗上許久。
「可那人穿的是天下第一庄弟子的衣衫。」他的聲音中難掩不屑,轉瞬間已經為眼前的一切下了定論,「天下第一庄弟子怎配習得青刀刀法?不論是天衣身法、還是這青刀刀法,不過只是拙劣的模仿罷了。」
「正是如此。依弟子所見,不如先用毒煙將他熏出來,而後用上百枚透骨針扎他個措手不及,最後由師父親自收場,如是一番連環招下來,任他長出翅膀也定是難逃此劫……」
「那還等什麼?」
「我出銀子!快快上船!」
莫非是心疼他?
「有這閑工夫,不如來https://www•hetubook.com.com給為師捶背。」
又是一聲巨響,恍惚間是那一人多高的巨浪拍打磯石的聲音,又或許只是高手過招時金鐵擊鳴的聲響。
他們都聽到了那陣異響,也都明白那異響是什麼。
終於,其中一個梳著長辮的女孩抬起頭望向了頭頂天空的方向。
邱陵神色凝重。
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整個江湖中便從來只有天下第一庄看他們的熱鬧,如今總算輪到他們看那天下第一庄的熱鬧,那一張張麻木嚴肅的臉上,便難掩些許幸災樂禍。
……
「五十兩!」
王逍嘴角勾起冷笑,聲音雖低卻也足以令人難堪。
若說今夜的瓊壺島上能有三千人,那這三千人此刻便都湧上了那無名深潭岸邊的磯石。
只是這一摔還是令她半天爬不起來,只撅著屁股在船上痛罵些難聽話。
而他身後不遠處,幾道黑影緊隨而至,起先只有三個,隨後又不斷有黑影冒出加入,最後竟有十數人之多,個個迅捷如影,猛惡如鷙,直奔那最前方的身影而去。
秦九葉心中一陣哭號泣血,但她也知曉眼下情況確實緊急,他們實在沒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只得咬牙點點頭,可下一刻望向那斷崖又犯了難。
他在腹背受敵之時迅速做出判斷,凌空一斬連退三人,足見其殺氣之充沛,與其說是剛猛,不如說是鋒銳,又生來有種對戰局的敏銳判斷和攻守本能。
狂風驟雨捲起砂石草葉,颳得人睜不開眼睛,許秋遲顧不得腦袋上歪斜的髮髻,下意識前後左右地望了望。
……
泗渡山磬石法寺空音長眉下的那雙眼睛此刻睜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的動靜,手中念珠盤得飛起。
「吞元劍?拿去修了。」
寒燭的聲音在山崖間飄散,其聲音之憤恨,令周圍三五門派不由得垂首退開來,似乎生怕對方淬出口的毒液沾到自己身上。
因為一無所有所以不怕失去,因為無籍籍名所以不畏人言,因為本就再無其他退路所以反而能夠奮力向前。
「山莊自有伏魔陣法,依我看不出十回合,那小鬼便得受誅伏法……」
「二十兩!」
他才是這賞劍大會的勝出者、今夜當之無愧的贏家,怎能被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江湖雜碎搶了風頭?
「快看,那人手中的刀……」
秦九葉驀地看向七姑,神色肅然起敬。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那以佛法修身的空音狠狠瞪了一眼,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秦九葉下意識看向身旁身手最矯健之人。
那是利刃破空、金鐵相擊后回蕩的聲音,非頂尖高手不能驅使,非絕世名刀不可發出。
百步之外,凌霄派須臾梅峰十三子迎風而立。他們寬大的衣袍被衝上磯石的風浪打濕,有失平日里仙風道骨的風采,卻無一人憂心自己的衣衫,只將目光投向那山崖間的一點。
「有沒有船家……」
秦九葉被對方這一嗓子喊得眼前發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旁已有人火急火燎地向前一步。
眾多門派擁擠在一起,也無人再介意彼此先前的那點恩怨情仇,全都伸長了脖子望向深潭方向。
邱陵不敢看女子濕漉漉的半截脖頸,只低聲說道。
早已候在石崖旁的葯僮見狀,連忙舉著油傘迎了上去,面上難掩急色。
之前在那落烏崖的時候,他沒空細細體會這一切,眼下卻覺得腰上被觸碰的地方像是起了火。他再不敢看她,只能扭過頭去。
終於,那高高立於山崖上的人影縱身躍下,剩餘的幾道黑影亦緊隨而去,轉瞬間消失在璃心湖的雨霧之中。
「青刀刀法自然要配青蕪刀。」觀魚童子的聲音響起,他摸著自己腰間那把鑲滿寶石的兵器,語氣中有毫不遮掩的艷羡,hetubook.com.com「今夜無月,但有寶刀出鞘,倒也頗有光彩。」
妙哉,真是妙哉。
就算他不叮囑,秦九葉自然也會使出吃奶的力氣抱緊對方的腰。
沒有人會相信,那昏了頭的賊子,最終能夠突破重圍、殺出狼群。也沒有人能料到,在今天這樣的日子里,竟還能看到這樣匪夷所思的一幕。
又是一陣浪起,那黃姑子站在沉浮搖擺的小船上,咬咬牙、緩緩收起一根手指。
他們自發地將自己代入了那獵殺者的陣營,叫囂著要生擒那不知好歹的江湖敗類,最好當眾殺雞儆猴,讓那些心懷不軌之徒再不敢造次。
「凌霄派束手束腳,委實落了下乘。那賊人私盜寶刀,人人得而誅之,何須顧忌太多?」
他身側那新得了蓮符的謝修聞言,面上難掩不悅。
秦九葉也趴在那斷崖前向下張望著,下一刻卻見邱陵緩緩站起身來,手中握著半截隔斷的繩結。
這一回,她剛喊到一半便停住了,邱陵和七姑顯然也有所察覺,向那黑漆漆的湖面望去。
邱陵還未來得及再開口說些什麼,便覺腰間一緊。他低頭望去,只見一雙瘦弱的手臂牢牢抱在他腰腹間,帶著一股旺盛的求生欲。
而她身後兩人俱是不解地望著她,還沒等開口說些什麼,她又提氣喊了一遍。
葯僮話音未落,許秋遲也踉踉蹌蹌從那洞口爬了出來,整個人灰頭土臉的,眼睛里卻閃著光。
膽敢在天下第一庄莊主的眼皮子底下盜刀,此舉無異於伏虎竊鈴、狼口拔牙。
「繩梯被割斷了,船也不會在原處了。應當是被莊裡的人發現了。」
那天魁門弟子話音未落,卻見那盜刀者一個揉身借力,徹底從那包圍陣法中脫身而出,一眨眼的工夫便飛身上了左側高聳的崖壁之上,以一夫當關之姿轉身應戰,轉瞬間又痛殺兩人。
風雨中,天地間一片混沌模糊。
「他一個人下去了,我倆怎麼辦?」
天邊依舊黑漆漆的,黎明不知何時會到來。
年輕督護那張向來很難動搖的臉迅速變紅了。只是夜色正濃、又無火燭照亮,與他近在咫尺的女子並未察覺。
然而事實上,那些膽敢迎風縱棹、逆坂走丸、做出一番驚天動地舉動之人,往往系出無名之輩。
秦九葉鬆了口氣,慶幸自己討生活的這些年、沒少同江湖小魚小蝦們打交道,多少攢下些經驗,連忙轉頭對邱陵說道。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顯然誰也邁不出這第一步。
就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期待著些什麼。
「抓好。」
四十兩銀子坐一次舢板,這是何等的鋪張浪費!
戰局瞬息萬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漸漸轉移到那盜刀者的身法乃至武功路數上,唯有那無盡海捧月門中弟子的眼睛識貨,雖隔得遠,卻還是瞧出了什麼。
邱陵收到秦九葉眼神,瞬間有些明白,但依舊有些遲疑。
謝修聞言面色瞬間漲紅,而他身前不遠處,那群嫉惡如仇、空有一身牛勁無處發泄的天魁門弟子也已按捺不住。
然而這一回,他的等待遠比想象中漫長些許。半晌過後,那追雲的聲音才淡淡響起。
「如此一來,我們便只好……」
秦九葉望著懸崖下翻湧的黑水,附和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沒有。」
但愚到深處、執到盡頭,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令人膽寒的強大力量?
滕狐說罷,帶上自家葯僮、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風雨之中。
那人是否來自川流院還未可知,但他一定是個瘋子。一個被貪婪慾望所驅使、不要命的瘋子。
然而此時若有人細瞧那些年輕身影中夾雜的幾位老者,便能從他們面上品出些許同自家弟子截然相反的神情。
那聲音從西北面洞窟深處而來,由遠而近和-圖-書、迅速接近了這條夾在兩道山崖之間的峽谷,峽谷迴響將那聲音擴散開來,撩撥著每一個聆聽者的耳朵。
山崖谷底、亂石荒草后,一個圓滾滾的腦袋從隱蔽盜洞口探出頭來,警惕環顧一番后才現身走出。
各色神情從眾人面上緩緩褪去,他們又變回了那些門派掌門、第一高手、宗門之師,帶著門下弟子們默不作聲地各自離開,彷彿方才磯石上言語出格、語氣孩子般生動的只是另一群人罷了。
星月無光,他們的眼睛早已被這長夜浸染成了漆黑如墨的顏色。但方才那耀眼刀光亮起的一刻,恍惚間他們又從那寂靜黑暗中生出些許期待來。
那些鬍鬚斑白、皺紋深刻的老者們就只是靜靜地望著。
「方才我說什麼來著?這李青刀的後人不是來了嗎?」
而眼下,那執刀的身影就這樣不期降臨,布衣青絲在烈風中狂舞,偶爾展露片刻面容,依稀是個清秀的少年郎。
「那是見過青刀刀法?」
孤身盜刀,是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不顧死活,是愚蠢透頂。
邱陵暗暗鬆口氣,隨即意識到什麼,聲音有些緊繃地開口道。
秦九葉眨眨眼。
浮橋上、山崖間、急流旁,數十漁娘漁人裝扮的少女少男們面朝西北、一動不動地站立在雨中,就連背脊下彎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磯石上的年輕弟子們起先只是觀望,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他們見那少年不但沒有被擊落,反而提刀反殺二三人,便不由得染上了忿忿情緒,一個個摩拳擦掌地撫上了各自兵器。
三人水性如何、在這風雨中泅渡成功的幾率有幾成暫且不論,即便能順利到達,天只怕都要大亮了,她與邱陵現下是爭分奪秒,真要是走到這一步便是不戰而敗了。
「他既出身山莊,便更不該做這背信棄義之事。」
放眼望去,高低錯落的磯石上火光閃爍,模糊晃動的人影同天邊烏雲連成黑壓壓的一片,似乎將整個島都壓歪了。
許秋遲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那崖壁是這無名潭水入湖最後的關隘,對方沒有急於脫身,而是借勢反殺,甚至一早預判了走脫路線、在此埋下繩結,這份深諳江湖水深、又沉穩狠厲的心思,再有那卓絕輕功刀法的加持,未必沒有勝算突出這鐵桶般的圍剿。
「船家!有沒有願意出船的船家?!」
一切都發生在轉瞬間,七姑只覺衣領處一緊,還沒來得及叫上一聲,便連人帶罍被扔了下去。
秋山派掌門沈開源喃喃出聲,那張灰敗的面容上似乎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蒼九一愣,顯然有些不明白自家師父在說什麼,高舉的雙手也尷尬起來。
「沒有便不要在這裏口出狂言了,只會令人恥笑。」
他身上穿的衣衫同他們一模一樣,前進的方向正迎向那湍急水流,看上去就像一支逆行的箭、一條倒流的河、一道從深淵之中迸射而出的光。
大風捲起璃心湖水反覆侵蝕著島岸,浪白如雪,磯石如墨,黑與白對抗交融、難解難分,一時間,天地中彷彿只剩這兩種強烈而單調的顏色。
他收回視線、不再耽擱,將濕透的衣擺撩起扎在腰間,隨後摸著黑,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聲音在夜色里聽起來有些刺耳,但飄進風中雨中后很快便消失不聞。
「出了何事?」
「都到了此時,斷玉君莫非還要我抓著你的劍鞘?」
沈開源沒有開口理會自己的好徒兒,卻聽他身旁王逍突然開口問道。
這等身法,若是能入天魁門之中,經由他這個一門之主好好調|教一番,要不了三年便可心法大成。屆時天魁門便是擁有了個內力與身法雙修的全才,再也不用跟在那追雲老怪身後吃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