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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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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游魚浸殺

第一百七十二章 游魚浸殺

北婁門水門外,滿載的滿篷梢駛入清晨的河道中,猶如魚入江湖。
不知是否是他起得太早有些眼花,不遠處那水道兩側柳堤陰影下似乎站了個人影,在他望過去的那一刻又轉進街角消失不見了。
柳裁梧雙掌不由得收緊,漆過桐油的木頭在她掌下吱嘎作響。
笑容終於從許秋遲的臉上淡去了。
他話音還未落地,那抹綠色身影已不在船上。
他有些出神地望著手中剩下的半杯茶,直到那綠衣女子又遞給他一杯新的。
他話還未說完,便教對方出聲打斷了。但他並不氣惱,反而因此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那便先查你家。」
「梁大人說笑了。」
潘弋搔了搔唇角冒出來的胡茬,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那船上緊閉的艙門。
梁世安說罷便縮了回去,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副酒徒之姿,徒留潘弋站在原地未動。
水波晃蕩,涵洞中似有涼風吹過。
「我的人被邱二身邊的人纏住了,許是回不來了。離開九皋地界前,你都得跟在我身邊。如若這船上的東西出了什麼差錯,你家先生不會輕饒了你的。」
原來是個米丁,難怪這船瞧著這樣破爛。瞧這醉醺醺的樣子,許是沒見過什麼世面,花天酒地過後總算想起要回都城復命,這才換回了這艘破船,又不知從哪弄來這話都說不利落的船夫小廝,擺出這副清廉本分的樣子給誰看呢?
「在下司農監梁世安,奉天子之命前來龍樞堪調糧情,以備糶糴斂散之計,煩請這位軍爺行個方便。」
柳裁梧靜坐在暖爐前,神色如常地備著茶,許秋遲將茶水飲盡,目光從對方那件漸漸褪去水漬的衣裙上一掃而過,突然不答反問道。
「游魚困於池湖,萬物困於天地。若我母親活著仍要困在這樣的生活里,老天收了她的命,或許只是憐憫她,不忍她再回到那個囚籠中去罷了。我是因為想通了這一點,才能與你相處到今日的。」
但她面前的人顯然並不想領情,兀自起身走到一旁,望著船身兩側飛馳而過的大小船隻低聲道。
江河暗涌,疲於爭流。星漢迢渺,困於天際。
「梁世安與我不過泛泛之交,就算真與此事有關,也不會將把柄遞到我手中。辛兒前去只是陪他做戲罷了,並不會真的觸及根本,那梁世安只會繼續粉飾太平。」
梁世安走上前,一把掀開對方身上那件蓑衣,看也沒看便丟入一旁湍急的河水中。
從前他常常會想,如果母親沒有救起過她,那野心勃勃的朱覆雪便不會追去居巢,黑月求助的信報便不會被莫名截殺,那一戰或許不會如此慘烈,母親也不會染病而死。
東方天際越來越亮,將這兩看生厭、卻又不得不同船的一雙男女輪廓勾勒出幾分蕭索的意味。
梁世安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根涼涼響起,哪有半分醉意。
半晌,許秋遲嘆口氣,踮起身子自己動手沏上一杯熱茶。
壬小寒沒說話。
九皋城北北婁門衛正潘弋寅時接的崗,此時正斜倚在自己那張布袋吊椅上、閉目拍著蚊子。
那守衛心下暗自嘀咕兩句,到底還是不敢當面頂撞,硬著頭皮退了下去,跟著那哼小曲的潘弋重新回了哨所。
可這出城的,也沒嚴查啊。
晚上不睡、早上又起得比雞早的,整個都水台便只有那位林放林大人了。
下一刻,那緊閉的艙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名衣衫褶皺、渾身酒氣的男子鑽了出來,環視一番后迅速將目光落在那領頭的潘弋身上,拱了拱手、搖頭晃腦地說道。
邱家的兩位少爺,大少爺肖父、hetubook.com.com二少爺肖母。許秋遲自幼養在母親身邊,就連姓也隨了母家,眉眼有七八分夫人的神韻,對人心人情的敏銳也繼承了五六分,可唯獨那一兩分的卑鄙不知從何而來,生生將夫人的影子破壞殆盡,每每現出原形的那一刻總教她恨得牙痒痒。
湖面上橫浪疊起,船身也跟著起伏晃蕩,許秋遲按住桌上茶盞、緩緩開口道。
他確實恨過她。
然後她看到她的夫人停下了腳步,佇立在城外那片死氣沉沉的黑水前,污泥從她的足下開始浸染她的裙擺,垂死的魚在她腳邊的泥濘中掙扎,遠遠望去像是地獄中沸騰翻滾的泥漿。
他雖不通江湖之事,但還是隱約聽說過,那位丁先生身邊跟著個厲害角色。而他自認油滑詭詐,能將都城裡那幫老狐狸都耍得團團轉,又怎會將這樣一個頭腦簡單的莽夫放在眼裡?
守衛士兵面露退縮之意,那潘弋卻面上如常,冷哼一聲從那布袋椅上站起身來。
那梁世安見狀不由得掩鼻退了三步,面上的嫌惡之情再難遮掩,但他隨即想起什麼,還是低聲說道。
許秋遲緩緩坐回茶案后那最熟悉的位置,卻再沒有了飲茶的心思。
恍惚間,她又看到她的夫人拎著醫箱艱難前行著。
……
「二少爺將我帶來瓊壺島,讓姜姑娘去跟梁世安,明面上是為了送我這個順水人情,實則不過是不想讓姜姑娘再次踏足天下第一庄的地盤,順帶要將她從整件事中摘出去,難道不是嗎?」
若想有所了結,眼下便是最好的機會,可對方竟在此時改變主意。那黃泥灣碼頭在九皋城的方向,等她護送這男子去到碼頭再返回湖上,朱覆雪早已如魚入江海、再難尋蹤跡,而錯過今日,她將同她的誓言一起困在這九皋城中,再難找上她。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那遠在都城的幾個王爺,但王族才有的山玄玉雞心佩他不會認錯,且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在一個坐破船的農監身上看到這種東西。
也是他的境遇。
這是過去二十年來,她離朱覆雪最近的一次。
「可瞧清楚了?」
守衛士兵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耳邊響起,潘弋眼皮子都懶得睜開,嘴皮子一陣嚅動。
潘弋的視線在那塊螭紋雞心佩上一掃而過、再不敢盯著看,半晌才輕聲道。
聽聞都城有位孝寧王很是荒唐,早年吵鬧著要皈依佛門,這幾年又迷上了修仙煉丹之法,成天將府里弄得烏煙瘴氣。這修仙煉丹之術總要四處搜羅香料礦石,偏生襄梁現在那位皇帝是出了名的不敬鬼神,都城外的道場醮壇都數年未開,朝中對這類貨物的運輸把控十分嚴苛,特由金石司督管,各州間明面上是絕不敢流通的,但這背地裡嘛,只要有錢有權,別說一點香料礦石了,便是禁藥也不是全無可能。
兩象相爭,哪管腳下螞蟻死活?他可不能犯蠢。
夫人的身影離她很遠,但她卻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好聞的氣味。
「先前想著這次登島定免不了一番跋涉,再三思索之下便將我那把腰扇交給辛兒貼身保管了。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那腰扇想必也要染上血。真是可惜了那樣一把好扇子。」
「不等滕狐的船了,先回黃泥灣碼頭。」
那蘇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只可惜沒那個富貴命,讓那新來的督護給連鍋端了,也不知之後還能不能有起色,上月那蘇老夫人壽宴,他可還隨了份禮呢,現下想想也是有些虧得慌。
許久,柳裁梧終於緩緩垂下m.hetubook.com.com頭去。
柳裁梧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你既然有此心,又為何沒有繼續尋她、反而折回來找我?」
這個夏日清晨無限冰冷,空蕩蕩的船艙里竟容不下一絲一毫的人情味,氣氛壓抑猶如堪比昨夜風暴來臨前的一刻,令身處其中之人想要逃走。
潘弋心中一動,心道這農監倒是上道,到底是都城來的,出手應當大方些,不動聲色湊近了,卻見對方掏出的並非錢袋,而是一塊冷冰冰的玉佩。
下一刻,船頭駛出峭壁相夾的最後一道石門,晨光中廣闊無邊的璃心湖在眼前迅速展開。
「不、不行,我家先生說了。現在就得出城去。」
「龍樞糧倉積米霉腐、流入市中,我奉命勘察,這船上便是各處收來的糧食。至於你說的賊人……」梁世安聲音一頓,隨即才搖頭晃腦地繼續說道,「不知淫賊可算是賊?我昨日在那筍石街快活整夜,這位大人可是要拿我去官府問話?」
「先生只說,要護送船上的東西。」
半晌,許秋遲再次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往日里的慵懶閑散。
手上動作一頓,柳裁梧隨即回道。
「樊大人只說要嚴查出城的,你一月賺幾兩銀錢,竟還要往自己身上攬差事?憑你這點覺悟,日後可何時才能在這城裡賺到半間房?」
「就說離開城門還有陣子,讓他等著。」
「二少爺既然知曉又何必再問?」
潘弋心下飛轉,很快便有了猜測。
不論是那偏愛紅尾鯉魚的夫人,還是喜著紅衣的佩刀女子。
那是一艘龍樞一帶常見的滿篷梢,船身上半點裝飾也無,船尾卧著頭大青牛,船頭立著個愣鼻子愣眼的圓臉小廝,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鄉下土氣。
柳裁梧那雙向來沉穩的手發起抖來。
「我們各退一步,放過彼此如何?」他邊說邊輕輕合上眼,不再去看柳裁梧面上神色,「我去尋我的辛兒,你去找你的雪兒。有恩報恩,有怨報怨。若老天眷顧,咱們或許都能得償所願呢?」
她不敢抬頭去看那說話的年輕男子,生怕從那張肖似他母親的臉上看到些許故人當年的模樣。
「咱也是奉郡守府樊大人之命做事,出城船隻一律嚴查,還請在旁邊排隊等一等吧。」
但很快,有風迎面吹來。風中有腐朽焦臭的氣味,那股蘭草的香氣轉瞬間便被吞沒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放緩了聲音問道。
他話還未說完,那梁世安突然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末了左右張望一番,對他招了招手。
這廂拿定了主意,潘弋面上當即換上了懶散神情,背著手正要返回自己那張布袋床,冷不丁卻又停住腳步。
「大人,來船了。」
片刻過後,還是那潘弋先退下陣來。
毀掉一個人往往也並不需要多少籌謀,命運只需輕輕勾動手指,那嚮往自由的魚兒便會不自知地游入困境,在泥濘中掙扎至死。
天色即將大亮,東南方向最後一顆星隱入即將到來的白晝中,再難尋蹤跡。
許秋遲面露驚訝,似笑非笑地看向對方。
沒了那件蓑衣的遮蓋,他身上出入火場時殘留的黑灰便揚了起來,整個人聞起來有股焦糊的臭味。
「二少爺如此心不在焉,莫非還在為那滕狐的事憂思?」
「方才你去了哪裡?」
「大人,方才東邊有人來報,說有艘船堵在城外河道里……」
梁世安說罷、張開雙臂,一雙醉眼似笑非笑地望向那潘弋的臉,而後者也正死死盯著他瞧。
壬小寒終於抬起頭來,那雙一眨不眨的眼睛看起來莫名有些瘮人。
和*圖*書茶的手再也無法繼續下去,柳裁梧將茶盞哐當一聲撂在了茶案上。
「你去找朱覆雪了?」
這一回,美人那張俏臉上最後一絲柔情也褪了個乾乾淨淨。
柳裁梧聞言冷笑。
眼前之人何時在意過她的感受?
潘弋那雙糊著眼屎的眼睛這才睜開一道縫。
想到此處,他腳步越發懶散,邊走邊緊了緊方才鬆開的腰帶,同時用餘光偷瞄一眼那水門前等待放行的船隻。
「你家先生應當交代過你要協助我做事吧?」
柳裁梧那雙乾涸已久的眼睛深處漸漸變得濕潤,像是漲了水的池塘。
「好一個互不虧欠。柳管事眼下做的一切,究竟是為了遵守和母親的約定,還是為了自己那點不值錢的良心呢?」
梁世安點點頭,又循循善誘地繼續說道。
透過哨所那被拆下的牗窗,守衛士兵有些為難地望了望水道。
九皋入夏后濕熱得很,漕運的船隻光是防水油布便要多蓋幾層,過稱前還要尋好日子晾晒乾燥裝船才算穩妥,否則待送到都城,都能悶出酸味了。那姓梁的不趕前幾日天好的時候出城,偏趕在昨夜大風大雨過後運糧,若非真的沒有腦子,便是壓根意不在此。
河面漸漸寬闊,船尾的大青牛懶懶搖著尾巴,愜意地吹著風。
壬小寒沉默下來,似是在仔細回想,半晌才糾正道。
女子緩緩回過頭來,最後一次望向她。那雙眼睛深處有些哀傷,似是深秋凝在枯葉間的霜露,如此清晰地映照出周圍那片如地獄般的戰場。
如今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昨夜城中出了亂子,但潘弋自己壓根並不關心,他只關心他能從中得到多少好處。先前他好不容易攀上那位樊大人,承諾對方要嚴防死守、先邱家一步抓住賊人,這才過去幾日,他也不想為一個遠在都城的王爺開罪這眼皮子底下的土地爺。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袖中那雙鐵掌卑微斂起,聲音中有種撕心裂肺后的麻木。
「這便是了。我為孝寧王府做事,你為你家先生做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皆大歡喜。」
但被困在邱府的這些年,從某一日開始,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並不那樣怨恨眼前這個女子了。
這是夫人走後,她第一次向那院子里的人行此大禮。
潘弋收回目光,打了個哈欠、背起手來,嘴上依舊客客氣氣。
呸。區區一個督米農監,要不是仗著背後那座靠山,他今日定要讓對方脫層皮。
他面上堆著笑,言罷轉身吆喝手下搖起鐵閘,目送那艘滿篷梢搖搖晃晃消失在黎明中,潘弋那張臉瞬間拉了下來。
他話一出口,那小廝當即有些著急地出聲道。
撐船的小廝望了望身後那越來越遠的城門,似乎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已經從那座城離開。
「你若恨我,殺了我便是。我不會反抗,也不會怨你。只是不要再提起夫人了。她向來喜靜,不要擾了她的耳朵。」
「我做這一切是為了夫人,同二少爺沒有關係。你不用覺得虧欠於我,我亦不會感激於你。你我互不虧欠。」
或者說,不全是糧食。
「瞧、瞧清楚了。」
然而赤梢鯉魚齏瓮可以浸殺。
柳裁梧死死盯著許秋遲。九皋水土養出的男子聲音輕柔、眉眼含情,唯獨那張唇紅齒白的嘴裏說出的話,她一個字也不相信。
柳裁梧的臉色變了,那雙向來形狀柔和的眼睛因用力而有些僵硬,仿若含著秋水的雙瞳瞬間變成兩口乾涸的枯井,從那井口望下去、黑漆漆一片的深處,舊日畫面如同並不存在的井水一般閃動著。
薄而纖和*圖*書弱的扇骨,絹絲斑駁的扇面,脆弱卻又異常堅固地維繫著某種看不見的聯結。
兩相對視,沉默無言。
她的夫人永遠不可能回來了。這世間也再無那樣的人。
「你只想到那梁世安未至窮途末路便不會撕破臉,卻沒想過姜姑娘向來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她從來將你的話當做聖旨來聽,若真發現了什麼,只怕會一條道走到黑。」
各門派的船隻來島有先後,離島卻是一同而出。百余艘大小船隻猶如破網之魚、密密麻麻湧入湖心,一出峽灣便紛紛提速、滿帆前行,離開得一個比一個匆忙。
「許是因為我未來得及走脫。」柳裁梧淡淡開口,隨即再次反問道,「二少爺方才遭遇那天下第一庄弟子的時候,又為何不將我的身份和盤托出?」
魚兒殷紅色的魚尾劃過水面,轉眼沉入水中消失不見,只留下幾個泡泡,再憑著一身本領潛游四海、逍遙自在。
那立在船頭的小廝垂下頭去,藏在蓑衣下的手卻緩緩抬了起來。
「可是……」
梁世安瞥一眼那奇怪的刀客,也懶得再費唇舌,轉身回了船艙中。
「我只聽先生的話。就算小寒做錯事,先生也很少責罰小寒。」
此處接近水門守衛,尋常百姓絕不會靠近。除非……
「可說是從青雀碼頭出來的船……」
他在這北城門一片混了已有十數年,旁的本事沒有,就這看貨查船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瞥上一眼各式船隻吃水的深淺,便能大致知曉那船上裝的是什麼。
片刻,女子終於垂著頭從狹窄矮小的茶案後站起身來,她一步步走到哪男子面前、雙掌交疊置於額間,緩緩叩拜下去。
風暴肆虐過後的湖面泛著一片青灰色,大船向著四面八方而去,在湖面上劃出一道道交錯的浪痕,湖水久久不能平息。
船身在風浪中一顛,許秋遲的身形也跟著一晃,手中茶盞歪向一旁,還未入口的熱茶灑了一半。
他說罷,不等對方回應,利落遞給手下一個眼色,一旁的守衛接到指示便要上前。
他不喜歡眼前這個人說話時的神態。在遇見先生之前,他總在身邊人的臉上瞥見這種神態。他們懼怕他又厭惡他,以為說話輕聲細語便能騙過他。
一把腰扇,只是一把腰扇而已。但那是夫人留下的腰扇。
「撐船而已,從前跟著母親玩鬧的時候也不是沒學過。況且眼下正好起東南風,順風而行,去到碼頭也不用多費力氣。」
九皋城青雀碼頭是城中最古老的碼頭,也是唯一只能停泊官船的碼頭,尋常商船都要繞著那走,省得衝撞了哪位貴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潘弋吸了吸鼻子,草草回了個禮。
「原來是梁大人。」潘弋垂下眼皮子,聲音中透出一股為難來,「梁大人若不是今日才到九皋,便該聽說了,最近這城裡城外都不太平,出入都得查得緊著些。大家都是奉命辦事,還請大人多擔待,要麼便避避風頭,在城中等上幾日再出城去……」
襄梁的官可多了去了,何況九皋這樣的地界,本來一年到頭也沒幾個大官願意親臨,若是隨便哪個芝麻小官都得讓他趨步相迎,他當初要這守門的差事豈非自找罪受?
「若非我那可憐的母親染病離世,那扇子也落不到我手中。她身為醫者,一生助過多少人、救過多少命,最終卻醫不了自己。她為了救那困於城中的千萬可憐人留到了最後一刻,僥倖生還卻因此染疫,被病痛折磨至死。」他說到這裏頓了頓,毫不掩飾言語間的嘆息之意,「即便如此,母親也從未怨恨過任何人,她總是在體諒旁m.hetubook.com.com人的難處。她的死怪不得任何人,或許就只是她命該如此吧。」
梁世安移開視線,腳下不由自主退開半步。
許秋遲也移開了目光,擺弄茶盞的手隨之停了下來。
水門另一邊的守衛又來通報,潘弋大手一揮,瞬間變得「不拘小節」起來。
小船逆流而上,向著九皋城外而去。
「都城的貴客,自然是要放行的。」他話說到此處頓住,隨即又小心問道,「不過敢問梁大人,這船上裝的究竟是何東西?近來城裡查得嚴,小的也是擔心這賊人會四處藏匿、藉機出城,到時候若對梁大人圖謀不軌豈非……」
「沒有。」
畢竟他只混這九皋城,而誰人不知,如今這九皋城是那位樊大人說了算。
只是就算能坐到太舟卿的位子,為官的頭腦卻不甚清醒,攀誰不好偏要攀邱家那個不學無術的次子?
這便是這江湖如今的境遇。
壓抑過後的不甘在眼底翻湧,許秋遲瞥一眼對方面上神情,不急不緩地開口道。
壬小寒收回目光,兀自解下腰間布袋,透過布袋口數了數那袋子里剩下的東西,末了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小塊米鍋巴放進嘴裏,一邊咔吧咔吧地嚼著,一邊沉默地撐起船來。
自打十年前得了這衛正的位子后,他已經很久沒當過這個時辰的苦差了。若非那新來的督護打著查案的大旗將這城裡鬧得雞飛狗跳,他此刻正躺在竹席子上睡得正香。
許秋遲撇撇嘴,故作誇張地搖搖頭。
許秋遲的聲音幽幽響起,像是催命的咒語一般。
「柳管事怎地學了和辛兒一樣的毛病?動不動便要來我這討罰,我豈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你若有苦衷……」
「既然瞧清楚了,便請軍爺快些放行吧。」
沉默在潮濕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柳裁梧多謝二少爺成全,他日必捨命相報。」
「柳管事何出此言?難道不是你先前抱怨那梁世安太過難纏,我這才調了辛兒去替你嗎?」
他們都太了解彼此了,以他的手腕和她的武功,不論是想要走脫還是想要追蹤,實則都並非難事。
想到此處,潘弋抬起眼皮子,一雙三角眼在身旁那名守衛面上掃過,後者當即一凜,很是知趣地退下。
「許是因為我知曉,柳管事並不喜歡那個身份。」
樹大招風,似他這樣樹下乘涼的小蟲倒是能活得長久。今日這事,就當是他打了個盹、沒瞧見,日後就算有人糾察,只要搞定樊大人,一切便都好說。
暖爐中生著炭火,將兩人的濕衣慢慢烘烤乾燥。
九皋城中那香車寶馬、夜遊花街的邱府二少爺,手中從來沒有刀劍,只有一柄女子慣用的腰扇。又有何人見識過,那雙笑眼下生了一張含著刀片、伺機誅心的嘴。只要他願意,便可瞬間讓一個人的心變得鮮血淋漓。
他若是在意,便不會成天舉著那把腰扇在她面前晃悠了。
「落砂門的船應當已經先行一步,你只能借一借這東風了。趕不趕得上便看你的運氣了。」
餘光確認這水門前只剩他與那梁世安的船隻后,潘弋這才再次開口。
「二少爺何時將我的抱怨放在心上過?」柳裁梧垂下視線,多一刻也不想看見對方那張虛偽的臉,「你我主僕一場,我好心提醒二少爺:梁世安到底是都城來的,或許並非看上去那樣不中用,姜姑娘縱有一身好功夫,也未必敵得過一顆豺狼之心。」
那滿篷梢瞧著不大,但吃水很深,他打眼一瞧便知道那船里裝的根本不是糧食。
「婢子在洞窟中等得不耐煩,便去湖邊閑逛了,逛著逛著便忘了時辰。二少爺若有不滿,責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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