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草木之心
仍在苦心勸說的陸子參愕然回頭,而在他晃神的瞬間,女子已摘下身上的罐子鄭重交給他。
草木燃燒過後只會變成一捧灰。
她不是不喜歡那一瞬間的溫暖熱烈,但對她來說,回歸長久的孤寂才是人生常態。
要怪就怪他即便身處敵境、前路坎坷、生死難測,還是費盡心機找到了她,將她帶離了朱覆雪身邊,並將那面銅鏡小心放進了她的衣衫里。
邱陵的反應秦九葉都看在眼中,想到兩人先前在島上時的種種,她心下不是不難受,但她只要想到那少年、想到對方此刻生死不明、再無旁人能依仗,骨子裡那股不屈不撓的盡頭瞬間壓過種種情緒。
片刻過後,她終於緩緩開口道。
女子毫不避諱說出了心裡話,一旁的陸子參聽罷先是一愣,隨即又低聲解釋著什麼。
女子的聲音低低的,不知是在開口詢問,還是在自言自語。
「你果然已經知曉他的身份了。」
女子望著湖心,而她身旁的年輕督護卻在望著她。
她牽著馬走向他的一瞬間,他幾乎不敢抬頭去看,生怕看到她要將那塊水蒼玉歸還給他。
秦九葉徑直越過表情有些受傷的陸子參,來到邱陵面前。
最要命的問題還是來了。
「敢問秦姑娘,你當真曾在島上見過他嗎?當時是何時辰又是何情景?」
她的視線無法從那朵紙花上移開,撐了一夜的雙眼乾澀不堪,卻能看得清那紙花上的每一處微末細節。恍惚間,那些燒灼過的痕迹化成一團火焰,就像那日她雙手合十、握于掌心、虔誠許下過心愿的那一朵。
可在方才的某一瞬間,他好像徹徹底底變了一個人。
「是我方才一時情急,說話失了分寸。還請督護莫怪。」她終於開口,聲音少了幾分急促顫抖、多了幾分往日的沉穩,「方才聽陸參將所言,我對此事仍有兩三點疑慮,此刻不吐不快。」
空氣中有短暫的凝滯,秦九葉驀地抬起頭來。
偏偏是老唐也就罷了,為何還要……
「目前的證據不足以將李樵定罪,但鑒於他的身份還有出入過荷花集市與聽風堂的事實,他身上嫌疑仍然無法洗脫。」
秦九葉十指握緊,聲音越發急促。
「可是天下第一庄的殺手本就六親不認、神魔不懼,只要有銀錢、有命令,便是手刃血親摯愛也不會眨眼。一個只有點頭之交的茶館掌柜,實在算不了什麼。」
年輕督護眼底的冷硬終於褪去,進而多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痛心。
或許她才是那個該追悔莫及的人、那個聽風堂掌柜不合格的朋友。
他的話隨風飄落,半晌那女子才接著說道。
「如果這些還不能說服你相信他接連犯下命案、劣跡斑斑、罪無可恕,便讓子參將昨夜知曉的事盡數告知於你。」
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金遇火褪雜精純,水遇火沸騰成雲,土入窯燒而成器,便是蒼天巨樹也能煉化成炭。
「從傷處初步判斷,殺人者出手狠絕利落,絕非只通暗器之人能夠擁有的功力。況且慈衣針先前便闖過聽風堂,彼時未有殺意,為何這次又大張旗鼓地動手?實在有些說不通……」
兩隻手的手心頭濕透了,不知是被方才衣擺上擰出的水浸濕的,還是被心焦的冷汗打濕的。事到如今,就算她繼續裝傻,那少年的身份也早已暴露。她不會白費力氣去否認這一切。
秦九葉說不出話來,只能低著頭、繼續沉默著。彷彿只要不開口,便可以在這兩難的境地中再多支撐片刻。
「如此說來,你並不能十分肯定那人便是李樵。」不等她說完,邱陵已開口打斷道,「退一步說,唐慎言究竟何時遇害還沒有定論,就算他先殺人、再登島,也未嘗不可能。」
「讓她去。」
「秦姑娘但說無妨。」
這或許是因為,那些話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她的遲疑落在陸子參眼中變成了可疑,後者不由得追問道。
秦九葉盯著不遠處https://m.hetubook.com.com淺灘上那團已經燃盡的烽火,感覺自己彷彿被那飛出的火星餘燼點燃、引火燒身,她拚命拍打著那些火苗、想要掙脫這一切,但無法停止的情感與思緒卻猶如大火將她吞沒。
「你實在不必如此。」
「一回生、二回熟,不打緊的。」
他似乎又變回了當初那個當堂審案、又將她關押在聽風堂的陌生督護,開口時聲音有種熟悉的冷硬。
但這些話陸子參並未說出口,因為他已隱隱從對方的反應中品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他抬眼偷瞄一眼身旁的年輕督護,後者不知是否察覺到他的窺視,隨即開口問道。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馬馱著姑娘就這麼遠去,陸子參再也忍不住,湊近邱陵急聲說道。
「督護就這麼放任秦姑娘去追那姓李的小子?萬一他當真是兇手,到時候翻臉不認人可怎麼辦?秦姑娘孤身一人,若是捲入江湖爭鬥只怕自身難保……」
他之所以那樣行色匆匆,是因為要趕著回去復命嗎?他那件山莊弟子衣衫上沾著的點點紅色,會是老唐的血嗎?他之所以願意熱泉取物、不惜一切代價從朱覆雪手中為她解圍,不過是因為殺了她的朋友而心懷愧疚、想要補償她嗎?
然而他沒能繼續說下去的話,瞬間卻被一旁的邱陵接過。
陸子參有些吃驚地望著邱陵,似乎不明白對方向來保守謹慎、為何突然之間變得如此尖銳直接,然而下一刻,秦九葉的聲音便在另一邊響起。
為何……為何要是老唐……
思緒越梳理越清晰,秦九葉這廂說完,陸子參顯然聽進去不少,當即點點頭道。
陸子參說到一半轉過頭去,這才發現年輕督護不知何時早已翻身上了另一匹馬、沉默離開。
「你說在島上的時候曾與他相見,可他當時有沒有同你相認?而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背後的緣由?又或者你已經猜到卻不願相信。」
對平凡而困苦的人來說,生活便是苦水行舟、漫漫無邊,情愛則是剎那間的燃燒。何況她要面對的是那樣一個危險的少年。
所以真的是他嗎?殺死老唐的人會是他嗎?因為身份敗露、還是被人脅迫、亦或者只是接了一單可以換金銀生意……
她還會回到他身邊,像登島的那天一樣,握著他的劍鞘、低聲喚他「三郎」嗎?
「李樵找上我府院的那天,曾以油傘代替刀劍同子參過了兩招,我雖未能逼他再次出手,但不難判斷他是用刀之人,且刀法清奇鋒銳,不似江湖中常見路數。這江湖中如今能使出已死之人招數的無名刀客,只有可能出自那一個地方,便是天下第一庄。而論及需要殺人奪取晴風散者,除叛逃山莊弟子外幾乎不會有其他人。」
邱陵深深望了她一眼,似乎在確認她說這些話的用心,片刻后才沉聲道。
陸子參面色複雜,似乎一時間無法開口回答,一旁的邱陵卻在此時答道。
「昨夜璃心湖風大浪大,他那樣怕水之人,又怎會……」
年輕督護手指微縮,半晌才沉聲道。
他不喜歡她此刻臉上的神情,但最終還是開口道。
而此時的邱陵並聽不進去那些說辭,他藏在箭袖中的手幾乎要攥出血來,腦袋裡只有那女子所說的話不停迴響。
風雷大作一整夜的九皋依舊陰沉著臉,風將雲吹薄了些,東方隱約透出光亮來。
「我答應督護,若能尋到他,便一定會將他帶回來接受調查問話。」秦九葉說到此處,從身上摸出一隻焐熱的東西硬塞到邱陵手中,「這是我果然居的私印,先押在督護這裏。我自知人微言輕,這擔保也沒多少分量,但確實是我如今全部家當了。半日、最多一日,我一定會回來的。」
邱陵的聲音隨即冷冷響起,似是在回應陸子參方才所說,又像是在說給那女子聽。
要怪就怪昨夜瓊壺島上那個無法相認的時刻吧。
「是在浩然洞天的時候https://www.hetubook.com.com,他當時穿著天下第一庄弟子的服侍,面上也易了容貌,但我有七八成的把握……」
「我這馬跟了我很多年,旁人怕是不好駕馭……」
陸子參的視線有些無措地在那兩人之間徘徊一陣,只覺得自己再不開口就要出大事了,不由得輕聲開口道。
「蘇府一案間,他同我一起住在聽風堂,每日和老唐抬頭不見低頭見,兩人也算是有些交情,之後去拜訪聊聊天也在常理之中。」
四周一片寂靜,但即使是那近在咫尺的參將好友,亦無法聽見年輕督護此刻的心聲。他只當對方是在權衡那身負嫌疑的少年殺手是否能被緝拿歸案,當下出口寬慰道。
而她自詡懂得更多、要教他何為人心,卻仗著這份清醒理智一拖再拖,從未履行過自己的承諾。
她告訴他人心珍貴,但到頭來卻不願直面自己的真心。
可為什麼?為什麼既然選擇了平淡生活,她仍要將那把油傘遞出、帶他回家?為什麼明知道他不在身邊,她卻在黑暗中呼喚起他的名字?為什麼她在知道這一切后,還是選擇奮不顧身跳入冰冷的湖水中?
「在下有自知之明,從未想著要越俎代庖。只是那方外觀船上的東西或許兇險非常,高參將也說人手有限,督護就算生得三頭六臂,一人牽頭處理城裡城外的事已經夠焦頭爛額的了。督護既早已對李樵有所懷疑,當初仍尋我過來幫忙,不就是為了能在今天這樣的時刻派上用場嗎?」
秦九葉緩緩抬起頭來。
她的心只有一顆,她不想餘生胸口都只能揣著一捧灰過活。
翻城牆……又是翻城牆。
「你覺得她會回來嗎?」
「許是奉了背後之人的命令,返回來殺人滅口。」陸子參話未說完,秦九葉已急急開口,「此人先前翻過聽風堂賬房,保不準是發現了什麼。只要抓到她、細細審問一番,定能知曉原委。」
她剖白一切時的神情是那樣坦然,甚至沒有對他的所作所為生出哪怕一丁點的怨懟之情,這種坦然莫名刺痛了他,令他在難受煎熬中又生髮出一種火燒火燎的情緒來。
他是不怒自威的,平日查案面上神情常是冷峻的,即便遇上棘手難題與反覆挫折,也少見他如此失態的模樣。
或許她遠比他更加卑鄙。
所以,這便是在瓊壺島迷窟中,那少年沒有同她相認的真正原因嗎?
「你、你不是不會騎馬嗎?」
空氣再次變得凝滯。
「他若有罪,我定會親手將他繩之以法。方外觀船上發現的蛛絲馬跡還未查清,此事同昨晚城裡的案子必須雙管齊下,不僅要搜尋兇犯蹤跡,還要嚴查入城船隻,發現可疑船隻即刻拖至城外船塢,切記不可將船放入城中。回城后,子參速回邱府求一道都尉手令,調遣城中各處水道守衛,讓他們沿城中主要河流幹道巡視排查,若發現異常當即上報並疏散附近人群,不可擅自登船處理。若遇負隅頑抗的兇徒……格殺勿論。」
她想說,她在島上遇見過李樵。
她說得沒錯,當初他默許她入局,除了確實看中她的能力與信念,還有一層隱秘意圖,那便是她與那少年的關係。
「秦姑娘,李樵出身天下第一庄,那的人都是有許多張面孔的。若他真想瞞你些什麼,你便是到死也不會知曉。你先前既不知情,便不算包庇兇徒。我信姑娘為人,現下你既已知曉一切,便該做出決斷。」
邱陸二人不約而同地望著她,她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壓力,卻不由自主地說了下去。
陸子參仍在低聲向邱陵彙報著進入聽風堂時所見細節,秦九葉卻覺得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起來,那些完整的句子落在她耳中變作一個個破碎的詞字,依稀是斷指、割耳、訊問、死狀等等。
若是換了以往,能在秦九葉面前正大光明地說上幾句李樵的壞話,陸子參定會主動請纓、越戰越勇。可眼下的情況顯然不是他想象和-圖-書中那樣痛快的場面,他不想開口,卻頂不住自家督護那可怕的目光,只得低聲道。
對方如此回答,陸子參便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不必什麼?不必用果然居的私印做擔保?還是不必以身犯險去尋那殺人的嫌犯?還是……
「眼下所有推斷不過基於我們各自對他平日行事印象。我信他沒有做過,督護與陸參將則多有懷疑,眼下最直接快速的辦法或許便是當面對質。」
她想,她其實不是不懂那些瞬間背後的意義,她只是習慣了粉飾太平、不去面對。
他變成了昨夜瓊壺島上的自己,夜雨狂風滋養出了他的私情,她對那少年的聲聲維護甚至令他生出殺心。他既不希望她受傷害,又無比迫切地想要她親眼確認對方的不堪,然後徹底心死、做出選擇。
他話音還未落地,秦九葉已然牽起了馬轡頭。
「殺人者武功高強,既能在城中行兇後逃脫,足見輕功了得、善匿蹤跡,未必不能翻越城牆而出,之後取道城東最近的碼頭,快舟起帆的情況下,用不了半個時辰便可回到瓊壺島。」
「我離開守器街時天色尚早,只順道問了幾個常年在聽風堂後街蹲消息的江湖客,據他們所言,聽風堂昨日並未開張,但有個很年輕的男子曾在聽風堂外徘徊,倒也不算是生面孔,聽描述……應當正是李樵。」
她怎能如此?
這小白馬同它主人一樣有著旺盛的毛髮,長長的鬃毛幾乎擋住了眼睛,秦九葉抬手扯下一縷紅纓,利落地給它扎了個小辮,小白馬當即歡快地打了個響鼻,搖頭晃腦地拱了拱秦九葉,一副隨時準備出發的樣子。
秦九葉並不打算否認這一點。
他隱隱約約知道,那少年並不會傷害她。只是依他從前的個性,他是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眼見面前女子似乎恢復了理智,又率先做出讓步,陸子參幾乎是毫不掩飾地鬆了一口氣,連忙接過話來。
她想起那日她在聽風堂餵鴨子時對他說過的話。她說老唐雖是個讀書人,但也是個混江湖的讀書人,知道的事比他想象的多。他那時便問過她,是否向唐慎言打探過自己的事。而彼時的她又怎會知道一個殺手在想什麼?更不會知道她無意中說過的話是否已讓一個做事從來不留後患的殺手留了心。
秦九葉雖然沒獨自騎過馬,但她騎過驢、騎過牛、小時候還騎過豬和羊。天下騎術,系出同宗。她想不到有什麼能比村裡張老太婆家那頭老水牛更難對付的坐騎了。區區陸子參的坐騎,她若還馴服不了,日後便乾脆不要混這江湖了。
秦九葉心擂如鼓,但開口時還是盡量保持著冷靜。
她不該如此。
她說得口乾舌燥,但邱陵卻再沒有看向她。
平南將軍倚重的佩玉督護,洞察力之敏銳自然無人能及,秦九葉在開口的那一刻便知道,這一切定瞞不過對方。
「督護行事清正,斷案向來講求證據,想來過去這些時日已經查到更多,才能如此堅定說出這番話。眼下事情既已到了這種地步,相互隱瞞已無任何必要,督護若願將有關他的事盡數告知於我,在下感激不盡。」
「聽聞那荷花集市領賞金是要上交紙花的。若是為了賞金,應當不會將寫有唐掌柜姓名的紙花留下。」
「那李樵心狠手辣又狡詐非常,確實難對付。但屬下覺得,若還能有一人能不折一兵一將把那李樵帶回來,或許也就只有秦姑娘了。」
但他面前的人並瞧不見。
她的沉默盡數落在邱陵眼中,後者沉沉開口問道。
邱陵終於收回遠眺的目光,薄唇輕輕吐出一句話。
他倉皇四顧、想要呼喚坐騎,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愛馬早已借了旁人,只得一邊呼喊、一邊小跑著跟上那騎馬遠去的背影。
身為查案人的直覺告訴他,李樵同這一連串的江湖迷案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他認定對方是有罪之人,若有一日他必須親手將對方緝拿,秦九葉或許和_圖_書是能牽制對方的一枚重要棋子,可以輕易彌補他不及那少年的狡猾詭詐。
「這很可能是摻有秘方的酒,勞煩陸參將幫忙保管。」她說罷徑直越過他,向他那匹小白馬走去,「我這兩條腿實在不夠用,不知可否借陸參將的馬一用?」
「半月前寶蜃樓騷亂,我趕到現場勘察后發現,有兩人陳屍附近暗巷中,經查實正是天下第一庄出身的弟子。這兩人身上的刀傷細窄、都死於刀法精湛之人,且都被搜走了身上的晴風散。彼時我已懷疑寶蜃樓同清平道一案有關、便留了心,事後將屍體轉送金石司呈羽進行查驗,結果同我料想中相去不遠,只是又增加了青刀刀法的線索。」
「我也是這些天才知道的,還未理清頭緒,也未來得及同他當面質問清楚。但就算他昨夜沒有同我在一起,也不會跑到城裡去殺人。因為我在島上的時候……」
「或許他選擇穿回那身天下第一庄弟子衣衫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回山莊做事。甚至在一開始的時候,他便註定會離開你了。這一切同你沒有關係,而是因為他從來就是那樣的人。」
秦九葉抿緊嘴角、掙扎著開口道。
陸子參驚疑不定地看一眼秦九葉,又轉頭看了看那背過身去的邱陵,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只下意識問道。
傳聞中斷案如昆刀切玉的斷玉君果真名不虛傳,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問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尖銳似芒,令此刻接受「審問」的秦九葉避無可避、瞬間落敗。
他是難忍瑕玷的寒玉,而那女子卻是鐵了心的秤砣,兩人愣是分毫不讓。
這推斷並非全無道理,然而慈衣針很可能已經凶多吉少,此路只怕也是不通。
邱陵一口氣說到此處,隨即轉頭望向一旁垂頭不語的陸子參。
長久以來,她都認定自己只能過那種溫吞的生活。
「守器街在城南,前往璃心湖便要夜過東闔門,且不說那時城門已落,若想在一夜之內往返城內外、還要殺人拷問,這如何能夠做到?」
賞劍大會短短三日時間已讓她見識到了江湖詭譎,而徹夜奔襲使得那瓊壺島上發生的一切變成了一團混亂的影子,她亦有些分不清,那提燈為她引路的小廝是否真的就是李樵,就像她不能肯定過去這三個月來,她所認識的那個李樵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
「督護常言斷案講求證據與動機缺一不可。若殺人者當真是李樵,而他的動機是殺人滅口,那他只需尋找機會下手便可,何必去那荷花市集多此一舉、平白暴露行蹤?若他只是偶然在那暗市發現了老唐的懸賞,動機不過是為了賞金,又為何一定要選在昨夜動手?日後尋個更隱秘的機會難道不是更穩妥嗎?」
「可是、可是……」
秦九葉仍執拗地立在那裡,風吹乾了她的衣擺,也吹乾了她面上神情,她的雙眼始終望著那霧氣未散的璃心湖面,似乎想要透過那霧氣、隔空質問那不知身在何處的少年。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雨夜丁翁村黑乎乎的村口、回到了蘇家燃燒的貨船、回到了那漆黑不見底的璃心湖水中。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天下第一庄殺手既然如此狡猾謹慎,怎會大搖大擺進出聽風堂讓人目擊?又怎會將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紙荷花留在案發現場?除非殺人者另有其人,譬如那在荷花市集懸賞老唐的背後之人,而對方的真正意圖尚未可知。」
邱陵驀地開口將她尚未說盡的辯駁打斷,聲音中帶著幾分少見的怒火。
「會不會是那慈衣針?我先前曾在花船上見過她,督護之後不也派人去查了?可有結果?」
「你了解他幾分?你若對他真的那樣了解,便不會被他瞞了這麼久,時至今日才知曉他的身份!」
湖面上冷風又起,秦九葉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她下意識上前一步,懇切開口道。
邱陵望向女子的目光冷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有些緊繃。
「我畢竟同他相處過三月,就算談不https://www.hetubook.com.com上了解也多些熟悉,懇請督護給我這個機會,我定會將他帶回來接受審問。」她似乎生怕對方質疑她所說的可行性,又連忙將自己的想法細細道來,「我確實不知道他的過去,但人的習慣非一朝一夕可以改掉。他不喜歡水,也不喜歡坐船。就算要離開九皋,他也不會選擇水路。只要離開瓊壺島,他勢必會找最近的碼頭或渡口上岸,再伺機藏身人群中。九皋城外的大小碼頭渡口我也有些了解,我能在最短時間內將這些地方跑一遍……」
如果那夜那少年沒有帶她登高遠眺,她此刻或許還不會心生動搖。
今日自家督護顯然有些不對勁,但陸子參尚搞不明白這不對勁具體是什麼,只覺得那天自己諄諄勸告全都白費了,當即滿頭大汗地上前解釋道。
半晌,邱陵才轉過身來。然而遠處已不見那女子的身影,天光亮起后的淺灘上只有一行淺淺的馬蹄印記,在湖水的浸潤下迅速變得模糊。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情緒,以至於理智幾乎一瞬間被其吞沒。
他的焦慮沒等來任何回應。
陸子參沒有看懂那份急切,只道對方是心系真兇身份,見邱陵並未眼神制止,便將自己所見所想盡數說出。
「在下前天夜裡在璃心湖畔的時候恰好遇見過許秋遲身邊的姜姑娘。姜姑娘猶豫再三后告訴我,她先前為搜尋慈衣針下落,曾前往江湖殺手聚集的荷花市集探查。據她所言,她曾在那暗市上見過李樵。彼時李樵曾從暗市中摘過一朵紙花,她去而復返后查證,那花正是唐慎言的懸賞。我本想待此事過後便親自去一趟聽風堂,提醒唐掌柜近來多留意,誰知、誰知竟就此錯過……」
但她很快意識到,就算她發現了諸多跡象、心中有萬千感應,她也並沒有親眼確認那個人就是李樵,此刻更無法在邱陵和陸子參面前證明這一切。
陸子參深吸一口氣,鬍鬚也跟著在晨風中顫了顫。
他向來是個坦誠之人,也堅信自己所作所為是職責所在、問心無愧,是以從未料到有人當面說穿他的用心時,自己竟會是這般難受煎熬。
「若只是為了滅口,取他性命便是,為何還要拷問折磨他?」
那廂瘦小女子已抓著鞍側掙扎著爬上馬背,他的話也終究沒有辦法說清楚了。
但她不甘心,不甘心被一個謊言蒙蔽過後,又要經歷另一場欺瞞。
「城南守器街是老街,也算半個江湖地界,平日里若有生人出入,總有人會留意的。你來之前可有詢問過附近住戶街坊?」
「他若想逃,只憑你怕是無能為力。」
「秦姑娘,督護並非是不信任於你,而是這查案向來是要講規矩的,你與那李樵怎麼說也是舊相識,加上對方又是個江湖殺手,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你推出去做事。」
陸子參的話在舌頭尖打轉、愣是無法吐出,鬍鬚后的那張臉憋得通紅。他只當面前的女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唯恐自己先說破這一切,讓對方心中難過。
他知道對方既說得出這話,定是有了決心和魄力的。但他很快便從擔心秦九葉、轉為擔心自己的馬了。
「督護……」
心下拿定了主意,腳下也鉚足了力氣,秦九葉雙腿一夾,小白馬搖搖尾巴、終於邁開了蹄子。
「督護這般說辭,倒像是已經認定這一切是他做的了。」
「四條子街起火、寶蜃樓被毀當晚,紅雉坊中人將那兇徒描述為一名少年刀客,而我之後帶人尋蹤覓跡直到丁翁村附近,你當時的應對還算縝密,但並不能完全打消我的懷疑。丁翁村乃至周圍村莊加起來也沒有太多戶人家,想排查近來才出現的生面孔並非難事。我沒有繼續追查,不代表我對這一切毫無洞察。」
「天下第一庄的殺手什麼活都接。殺人只是其中一種,拷問獲得信息,或者擄走目標的親眷為質,對他們來說都是家常便飯。」
但她是細弱草木。
所以沒能提醒老唐,究竟是陸子參的錯,還是她的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