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遇草包
歇了片刻,兩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嘗試,一番齜牙咧嘴過後紛紛癱坐在地上,用眼神互斥起對方的無能來。
女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許秋遲那條見了血的腿上,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秦九葉眼睛亮起,當下向許秋遲示意,兩人又是一番擠眉弄眼,隨後小心站起身來,從兩邊扣住那竹編細網的邊緣,用力向外推去。
那是有錢人家少爺的味道。
她這個窮人在這有錢人的船上簡直沒處說理。果然居的房頂三天兩頭漏雨,而這船上的頂尖手藝都用到茅房裡來了。
「我是誰不重要。只是這船是江湖中人集會之所,這箱子想必來歷也不簡單,若是哪位官爺的東西倒也還好說,就怕是江湖中人留下的。聽聞那些人不喜用金銀談生意、只用生死立規矩,若是他們知道自己丟了的東西落在旁人手中,不知會作何想啊。」
彼時他被焦慮沖昏了頭腦,一心只想確認這船上是否有自己想找的那個人,從沒想過「竹籃打水」最壞的可能並不是一場空,而是撈上來一些可怕的東西。
根據蘇府中人的描述,和沅舟是在服下秘方月余后才漸漸顯露病症端倪,而那舞劍少年在花船上時瞧著還是個正常人,就算是被斬殺前便已服下秘方,為何會在短短兩天之內便失去神志、徹底淪為一個嗜血的怪物了?
「你將這爛攤子甩給我們,自己又要跑去哪裡?」
碼頭上已有聽聞動靜的人好奇地望過來,這艘船要不了多久便會被圍個水泄不通。
身處險境、急於自保的女子只當自己又落虎口,手已摸出一把藥粉就要揚出去,鼻間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氣,動作這才一停。
他話音還未落地,那先前一直守著箱子不放手的劉老爹已一把抓起銀子、一個箭步衝出了船室,一雙短腿倒騰得飛快,一眨眼便已衝下船去。
下一刻,那光斑一轉、鑽入一處半掩著的小門中,下一瞬,那尾隨而至的「怪物」便一頭撞進門后,只聽咔嚓一聲悶響,撐在天棚木樑上的秦九葉顧不上渾身酸痛,連忙俯身向下望去。
秦九葉順著對方指的方向望去,面色變得有些複雜,但最終還是屏住呼吸,將那塊活動的木板抬起,一股惡臭隨之撲面而來。
秦九葉心亂如麻,半晌才按住有些發抖的指尖,強迫自己觀察起四周環境、尋找脫身之法。
圍在戲台旁的眾人離得遠、並未察覺異樣,瞧見那劉老爹的反應以為是他膽小怕事、一驚一乍,不由得又是一陣鬨笑,卻聽那笑聲中有一人操著純正官話開口問道。
「若是從這裏跳下去……」
兩廂相顧無言,半晌過後,許秋遲終於用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昏暗的船艙內透進光來,秦九葉眨眨眼、勉強抬起頭,便見凈房中一道樑柱竟被「怪物」攔腰撞斷,她的目光順著傾倒下來的木樑一路向下,隨即便看到了許秋遲那條沒有穿靴的腿,鋒利的木茬刺破他那值錢的細縞袴布,瞬間洇出一片血來。
那些陰詭之計、內宅手段,陰毒過江湖上最難防的暗器,姜辛兒雖然從出庄起便一直跟在他身邊,但他從未讓她踏入過那些酒樓樂坊雅間大門半步。
許秋遲慢悠悠掏出盒薄荷膏抹了抹太陽穴,半闔著眼說道。
昏暗寂靜的船室內,一片跳動光斑亮起。
秦九葉只思索片刻便輕輕搖了搖頭。
秦九葉瞧著對方那副模樣突然明白了什麼,有些不可思議地開口道。
方才還人聲嘈雜、擁擠不堪的船艙內瞬間又空落了下來,許秋遲抬起腳、活動一番那包在濕襪里的腳趾,隨即將目光投向那隻銅箱子。
竹子編的東西,能有多結實?她果然居的葯筐一個月便要磨壞幾隻。
他不想她看到那樣的自己,也不想她踏足那樣的地方。但若到頭來有人抓住了這一點,反倒利用它去傷害她,他便悔和-圖-書之晚矣。
許秋遲叫累了,聲音弱下來。
他有意寬慰,可話一出口,姜辛兒的眼睛都紅了起來,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股殺氣。
秦九葉將目光緩緩下移,一眼看到了對方只穿了襪子的左腳。
但下一刻,他還沒來得及反思完畢,手裡的靴子便已經飛了出去。
傷處沒有想象中糟糕,查看過後的秦九葉微微鬆口氣,連忙低聲安慰道。
許秋遲額角青筋暴起,她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音,可手下那扇薄薄的竹網卻紋絲不動,彷彿是用銅鐵鑄死在這船上一般。
那「怪物」不僅聽覺敏銳,而且眼神也好使得很,如果她方才貿然奔走,不等跑出廊道便會被撲倒在地、撕成碎片。
「離島的時候,柳管事看到他上了落砂門的船。我在湖面上最後一次望見,船是往石舫方向去了。」
許秋遲的神情終於有些維繫不住了,他幾乎忘記了自己那條摔斷的腿,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與立場。他的視線急劇縮窄,窄到只剩下眼前女子那雙不肯退縮的眼睛。
「我已經斷了腿,你還想要我摔斷脖子嗎?」
「我這不是後悔了嗎?」
「你、你是這船上的人?」
瓊壺失刀,城南失火,辛兒又始終未能如約現身,這艘莫名出現在此處的船當真只是湊巧嗎?
她的眼睛里有些小心掩藏過的失落,但在看到自家少爺那一身狼狽的瞬間便散去了,只剩無盡的懊悔之情。
他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離開了府中那幾個能幹的女子,他便是撐個順風船也做不好。眼瞧著誤了時辰,他急著赴約,船還未靠岸便跳了下來,瞬間濕了一隻腳,然而好不容易提著衣擺趕到地方,卻發現那向來做事牢靠的女子並未如約出現。
「無主的東西,這般擺弄不怕被官府的人知道后追究起來嗎?」
在他們相伴的七八年時光里,那女子幾乎從未讓他等過,從來都是她等他。所以當真是梁世安那邊出了什麼亂子嗎?
她沉默著將兩人帶離了那艘大船,秦九葉察言觀色、剛想說幾句話安慰一下「病患家屬」,許秋遲卻已察覺到她的意圖,先一步開口道。
許秋遲沒說話,只捂著傷腿勉強坐了起來。
今天到底是什麼「好日子」?這種生死攸關、需要搏命的時刻,竟將他們兩個「草包」湊到了一起。只是眼下說什麼都沒用了,若是過不了這一關,他們便要「生不同衾,死則同穴」。
她害怕聽到那個答案,因為不論那答案為何,都預示了她自己的結局。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很可能也將走向同一個終點。
秦九葉沒有立刻開口,她從未聽見過眼前的人用這般憤懣的語氣說出這麼多個字來,但奇怪的是,她並未因這些詰問而感到憤怒,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隨即開口道。
秦九葉滿心歡喜地大喊著,下一刻卻聽許秋遲的聲音焦急地在她身後響起。
這句話顯然並沒有安慰到對方,他仍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兩眼發直地盯著頭頂破了洞的天棚,口中喃喃自語道。
此處離東闔門不過十幾里的距離,且不說若是讓這怪物逃脫後會傷及多少出入城門的百姓,混亂中若有人沾染到它的血跡、染上疫病,只怕也無法追蹤,事後發病又是新一輪的災難,要不了多久九皋城就會陷入混亂之中。
打從這濕了鞋的少爺出現到現在,他統共便只開過三次口。第一句話敲打、第二句話威壓、第三句話施恩,句句恰到好處,多一句也沒有浪費的。
眾人呼啦一下散開一個圈,有些膽小怕事的已飛快逃下船去,剩下的便神色警惕地望著那不速之客,一時間無人開口說話。
伴隨著咔嗒咔嗒的聲音,一道影子從暗處鑽出,停頓片刻后,直奔那光斑而去。
姜辛兒一愣,隨即有些無措,顯然沒有料到對方會突和圖書然提起那少年。
他們並非不想同對方解釋來龍去脈,只是自島上匆匆一別後,兩人分別經歷了太多事、各自說來話長,眼下實在不是在這靠比劃打啞謎的好時候。
「你是不知,昨夜城中起了大火,官府的人撲了一夜,今早才勉強控制住。如今大半個城裡的官差都調去幹活了,哪還有人顧得上咱這邊?」
小心提了提襪口,許秋遲拎著那隻沾了泥的靴子轉身向下船的方向走去。
「你哪隻眼睛瞧見我是來尋她的?我分明是走錯了路,輾轉來到此處……」
他盯著遠處灰濛濛的河道,百余艘大小漁船都在進城的方向上擠著,瞧不見有人從城中出來。
「誰乾的?」
而且一個不夠,還要再送來一個。
許秋遲盯著手裡那隻拎了一路的靴子,突然覺得自己眼下的處境越發不妙。而他向來是個很會審時度勢的人,從不會讓自己陷入這番境地。
四周空間狹小,但隱隱有些光亮和風從身後透進來,她起先以為是有窗,此時才發現那是從竹絲編成的細網中透出來的。
現在最要緊的是如何從這「賊船」上脫身。
他話還沒說完,便見一陣煙塵在那條碼頭前的土路上升起、由遠而近,不一會,一道騎馬的身影衝出煙塵、直奔他們所在的大船而來。
這艘花船出現在黃泥灣碼頭絕非偶然,船中放置銅箱,以融冰作為定時裝置,為的就是要趕在碼頭最繁忙的時候放出這箱子里的東西。
「成了!」
那隻扣在她嘴上的手仍紋絲不動,從鼻子到嘴將她捂得死死的。秦九葉憋了許久、忍無可忍,抬手便掐在對方腰間。
他不怕梁世安動用武力,但他怕對方使陰招。
此刻那些話卻從記憶深處鑽了出來,結合眼下這番情景,令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性。
「你該感謝我在這船上,否則你今日定是凶多吉少。」
立在他身後的年輕男子一身髒得瞧不出顏色的圓領袍,頭髮也有些亂糟糟的,一隻腳上的靴子濕透了,乾脆拎在手中,只靠另一隻腳站著,像是一隻水鳥落在了退潮過後、爬滿螃蟹的河灘上。
秦九葉手法又狠又快,三兩下已將骨頭複位,挑出擦傷中的碎木頭,又用碎布條將木板固定好。
柳裁梧的話開始在耳邊縈繞不散,許秋遲的眼皮子又開始跳起來。
「老唐的死或許同秘方一案脫不了干係。他亦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怎可算是旁生枝節?還有李樵,他是我果然居的人,事情若不是他做的,我自然要為他洗清嫌疑。」
「秦掌柜一心想著明辨是非,可有沒有想過,或許這一切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就算唐慎言不是他所殺,他殺過的其他人又要如何來算?那些你不相識之人的性命便不是人命了嗎?你所熟悉的關於他的一切都只是假象,甚至連『李樵』這個名字都是假的,只有手起刀落的生活才是他唯一的真相。這樣的人,你也要去尋他嗎?尋到之後又能如何呢?」
「我說你怎地會出現在此處,莫不是同我一樣是來尋人的?」
「我的腿好痛,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著我?」
饒是先前已有所準備,此刻聽到對方用如此鎮定的語氣說出這一切,姜辛兒面上還是難掩驚詫,下意識便反問道。
只是不知這兆頭究竟是落在他身上,還是……
奇怪的是,縱使那來人看起來一身狼狽,可那張臉仍透著一股同這四周格格不入的味道。
這種複雜變化更像是一種演化,而非簡單的進化或退化,且並非天地自然孕育的過程,她先前接觸過的任何藥理病理也都不能解釋其中原委。而她在沒有接觸到足夠多的病人便輕易下了論斷,險些在關鍵時刻犯了致命錯誤,此刻冷靜下來細想,其實變數又遠不止於此。
如是二三番,秦九葉氣悶不已。
「我、我https://m.hetubook.com.com同他不熟,為何要來問我?」
他分享完樂子,半晌沒聽到回應,回頭一看、整個人不由得頓住了。
劉老爹捂著口鼻退開來幾步,殺魚刀一離開那銅箱箱口,縫隙瞬間合攏,方才那股有些腥臭的氣味瞬間又消失了,不知是否只是他的錯覺。
「我還得指著這身皮囊四處遊走,我可不能沒有腿……」
許秋遲哀怨的囈語戛然而止,隨即轉為一聲慘叫。
「是辛兒不好。辛兒做事不力、誤了時辰,這才害少爺受苦。請少爺責罰。」
她方才爬上馬背,許秋遲的聲音便在背後響起。
「左眼和右眼都瞧見了。」秦九葉冷酷陳述完畢,轉頭望向一旁垂頭不語的姜辛兒,「你不用理會他說什麼,只需看他做了什麼。從瓊壺島到這黃泥灣碼頭就算順風順水也要走上一個多時辰,今早又風大浪大,他若不是來尋你的,便許是在那瓊壺島上摔壞了腦袋,你且過幾日帶他來果然居尋我,我給他開幾副方子,銀錢都好說。」
她進入船屋的時候,門栓是落著的,那「怪物」是絕不可能自己關門的,只有可能是旁人情急之下做出的決策,為的就是不讓船上的東西跑出去。
先前在蘇家船上,她是用鈴鐺吸引了和沅舟的注意力,但眼下她手邊沒有那樣的鈴鐺。但如果她和許秋遲推斷無誤,或許除了聲音,還有一種東西可以引導那「怪物」。
姜辛兒聞言終於抬起頭來。
許秋遲的聲音驀地響起,秦九葉轉過頭去、一字一句地說道。
兩刻鐘前,一層船室正中。
不論這船上有何陰謀,他只是個有錢有閑、四體不勤的少爺。他不該管這樣的閑事,也管不了這樣的閑事。此時此刻,他只想知道那紅衣女子為何沒有按時赴約。
「你的救兵不會來了,我的救兵也……」
她眯眼瞧了一會,終於有些想起來這狹小的空間究竟是做什麼用的了。
許秋遲的呼吸變得急促,連帶著腳下的甲板似乎都搖晃起來。
「那可後悔先前將船室的門插上了嗎?」
沒等她說完,許秋遲已經出聲打斷。
秦九葉定定望過來。
「命案自有官府的人來定奪,秦掌柜協助督護查的是秘方的案子,又何必旁生枝節、給自己徒添煩惱?」
先前問診時的觀察使得她先入為主地認為,所謂秘方,乃是通過蠶食人體的一部分來獲得能量,進而使得身體的其他部分得到增強。感染了秘方之人的嗅覺和聽覺可能得到提升,而視覺會因此下降,只對光線的明暗有比較強烈的反應。但她忽略了這種怪病的複雜性。
秦九葉收了手、抬手將他張得過分誇張的下巴合上,平息一番后擺出口型問道。
秦九葉這廂動念,許秋遲瞥一眼她的臉色便知曉她心中所想,倒也不再糾結先前的問題,伸出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上比劃兩下,又指了指對面閣道上轉動頭顱、四處張望的身影,隨後指了指秦九葉。
許秋遲停頓了片刻,終究還是調轉腳步、步履匆匆地向著那間船室而去。
許秋遲輕喘著抬起頭來。虛汗將他的眉眼打濕了,使得那雙鳳眼看著有種別樣的風情。然而下一刻他開了口,那份風情便瞬間破碎了。
他這廂叫得響亮,連帶著那落在漁網中的「怪物」也跟著叫起來,一時間怪叫聲裡應外合、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至於外面那隻「怪物」或許根本就沒有踏足樓梯。它是手腳並用、撐著那木梯的四壁直接爬上了樓。
剩下的那兩三人見狀,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吃了虧,當即追了出去。
秦九葉與許秋遲對視一眼,紛紛別過臉去。後者呆坐片刻,乾脆從一旁的熏香下翻出火引,又找出些潮濕的草紙,示意秦九葉配合自己來一出「烽火示警」的大戲。
秦九葉手中韁繩瞬間調轉方向。
「你為何在這裏?」
「你早說約了姜姑娘來,方才又和*圖*書何必兵行險著?」
她終於知道方才那隻靴子從何而來,也知道為何自己在那木梯上只看見一行腳印了。
「你又為何在這裏?」
「二少爺似乎覺得天下第一庄出來的人便不值得用真心去對待。可若真是如此,你自己又為何要巴巴地趕來這碼頭來尋姜姑娘呢?」
她身形有些慌亂,但沒等秦九葉開口便發現了那被困在那「露天凈房」里的兩人,幾乎是直接從馬背上踏步飛起,轉瞬間便落在兩人面前。
小白馬嘶鳴一聲,高高揚起的馬蹄落下、踏碎一地朝陽,毫不猶豫地向前奔去。
「少爺,辛兒來遲了……」
「腿還在呢,別擔心。」
「怕成這樣,方才又為什麼要逞強?」
秦九葉沒說話,兩人俱是一陣沉默。
「你既然都知道了,為何還要……」
從船室到那處下船的軟梯總共三十七步的距離,他已走出三十六步,只差最後一步便可離開這艘花船。
秦九葉倒是毫不意外對方的回答,停頓片刻后才開口問道。
秦九葉見狀覺得自己是等不來一個答案了,乾脆將小白馬牽來,有些費力將腳踏上馬鐙。
「嗬,什麼怪味?!」
許秋遲沒說話,他現下看起來突然沉默許多。
秦九葉再次摸出那面銅鏡,小心用衣袖擦了擦鏡面。光亮的鏡面捕捉到船身縫隙透進的光,在四壁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斑。
不知過了多久,那檯子上的劉老爹率先大著膽子開口問道。
當初,他的母親便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望著他、安撫他的。可若不能長久,一開始又為何要給他希望呢?
她話還沒說完,許秋遲已經嚷嚷起來。
許秋遲的腳步停住了。
許秋遲愣住,半晌才氣急敗壞地說道。
許秋遲的目光自那些人面上一一掃過,隨即從身上摸出樣東西放在那檯子上。
秦九葉面色難掩焦急,一雙眼睛不停望向城門的方向,許秋遲瞬間察覺到她的視線,擦著冷汗開口道。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執拗。
秦九葉愣怔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壓著的不是那木樑,而是那身嬌體貴的邱家二少爺。
然而她說到一半,聲音便戛然而止。
「我的腿……」
「長袖善舞」本是他的代號,可如今舞著舞著便濕了鞋,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那是一雙多麼堅定的眼睛啊,任何人看了都要為之動搖、生出希望來。
「我只是斷了腿,你這般悲悲戚戚的樣子,倒像是我掉了腦袋。」
他們都是為了確認心中那個人的安危下落才上的船,好消息是:他們終於可以肯定這船上遭殃的另有其人。但壞消息也是如此。
姜辛兒陷入長久的沉默,而秦九葉已從她的沉默中讀懂了什麼,坦白開口道。
「多謝。」
這是船上的凈房,當初她在花船離席清理衣服時,還曾透過類似的竹絲縫隙向外偷看過。
「姜姑娘莫要衝動,此事需得小心處置,否則必有大患。二少爺的腿可回城醫治,眼下還要勞煩姜姑娘快馬去趟城東,將這情形轉告督護等人,請他們務必儘快派人來處理這艘船……」
「在下在城中有處溫泉別苑,正好需要些宴客的河鮮。幾位想必是這碼頭上的老人了,現下趕去從黎水碼頭入城倒也還來得及。這三兩銀錢便當做定金,剩下的十兩銀錢……誰先送到,自然便是誰的。」
先前那梁世安便吵著嚷著要他兌現游湖的事,他順水推舟將對方帶到湖面上灌醉,又支開了對方身邊的人,只是為了探聽更多消息。下船的時候,那梁世安很是不滿地捏了捏他的肩膀,語焉不詳地說自己醉了一路、未能盡興,離開九皋前定要好好再享樂一番,要他為自己買個花船夜遊的席位,而他彼時急著送人,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但凡他們兩人身上有一人帶著兵器,亦或者有一人能有李樵或姜辛兒的力氣,都不至於搞不定這薄薄一層竹編的小窗。www•hetubook•com.com
「趴下!快趴下!」
用煙氣引來外援脫困並非不可行,但且不說黃泥灣碼頭平日里幾乎沒有官府的人駐守,就算有人以走水之名報了官,來人在不知道這船上兇險的情況下貿然登船打開艙門,或許只會成為下一個犧牲品,而那失控的怪物勢必會破船而出。
「二少爺要找的人已經找到,我卻還沒有。」事到如今,秦九葉已經無暇遮遮掩掩,當下轉頭望向姜辛兒,「敢問姜姑娘,你來的路上,可有看見李樵?」
躲在香案下的女子果然抓住機會就要逃開,許秋遲眼疾手快,將人一把拖進了自己藏身的小間內、迅速拉上了門。
真是想想都可怕。
秦九葉見他似乎恢復了幾分神智,拉著他坐起身來,低聲問道。
兩個灰頭土臉的倒霉蛋當即往旁邊一指,七嘴八舌將方才驚險一幕說與對方聽,說著說著,那女子已然拔出刀來,秦九葉見狀連忙上前一把按住。
「姜姑娘若當真同他不熟,又怎會在那荷花集市上同他碰面?」
這位邱家二少爺精明過她見過的多數生意人,但有些時候仍能瞥見些許邱家人的影子。
兩人一來一回間,姜辛兒已拍馬趕到。
「二位若有苦衷,我不勉強。好在這璃心湖旁的渡口碼頭我都認得,一一找過去,總能發現些線索的。」
秦九葉屏息等了片刻、確認了那馬上之人的身份后,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徹底放了下去。
許秋遲瞪大了眼,口中發出一陣無聲的慘叫。
只見「怪物」踩斷了那塊做了手腳的踏板,從凈房解手處直直落下,正困在下方的漁網中拚命掙扎著。那網子是為防止醉酒客人解手時不慎跌落而設的,網眼雖大,卻結實得很,一時半刻絕對掙脫不開。
而不論是對方的出身還是眼前的下場,彷彿都在預示那少年終會踏上相同命運。
秦九葉瞬間有些明白過來,為何這人方才聲東擊西、為她贏得機會,卻沒有放她奔向出口,而是要將她帶到這密閉小間里來。
秦九葉沒理他,先扯下布條,又從周圍散落的木板中挑出一塊比了比,隨後放在膝蓋上撅成合適的長短,不由分說地壓在對方的斷腿側面。
光斑在四壁間靈活移動著,「怪物」也扭轉身軀緊追不捨、留下一道蜿蜒攀爬的血痕,指甲摳撓木板的刺耳聲響伴隨著沉重撞擊聲在船內回蕩,聽起來令人膽戰心驚。
此言一出,剩下的那一小伙圍觀者也散了大半,便只剩下那劉老爹和他的兩三個擁躉還立在原處、負隅頑抗著。
摔斷脖子倒是不至於,不過勢必又是一番折騰。
許秋遲撣了撣斷腿上的灰塵,淡淡說道。
她盯著眼前女子那張過於平靜的臉,突然有些害怕繼續追問下去。
只聽咔嚓一聲悶響,秦九葉只來得及側過頭去,餘光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陰影從上而下即將落在她身上。
「事出有因,這才冒昧問起。老唐死了,他有嫌疑。我得帶他回去問話。」
她掙扎著爬出來,試了三次才將那沉重的木樑搬開來,那躺在地上的人影顫了顫、終於抬起頭來。
許秋遲揉著腰間的肉,半晌才穩住面上的表情,無聲反問道。
隔間外,「怪物」撲空后憤怒的嘶吼聲不斷傳來,在空蕩蕩的船艙里聽起來格外刺耳恐怖,片刻過後才漸漸平息。
眼下這艘船便是一座牢籠,絕不能讓它下船。
許秋遲覺察到她的動作,當下領悟了她的意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
秦九葉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將他從地上拉起來,瞧了瞧身後已經塌陷的地板,又望了望那破了大洞的船身。
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將她撲倒在地,一股力量瞬間從她背後沉沉壓下來,撞得她眼前一黑、重重趴在了地上,半晌才掙扎著爬起來,控制不住地咳嗽著。
這同當時的和沅舟有很大的不一樣。
忙著插科打諢的圍觀者沒留意那聲音的主人,頭也沒回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