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如果神明聽得到
終於,他背上的女子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遠處。
但他背上的女子似乎全然沒有想過這些。
她將另一種看不見的東西種進了他的身體深處,那是一種比晴風散更加強大的東西,能壓過晴風散帶來的饑渴,卻又在他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
「你當真叫甲十三嗎?沒有其他名字嗎?」
「是嗎?可是你的臉色好像不是這麼說的。」狄墨的聲音頃刻間蓋過了他的抵抗,像是魔鬼在低語,「你不用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只要你想,這些你統統可以拿去。不止這些,若你跟我回到山莊,這些東西你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三隻瓷瓶落地的聲響鑽入少年耳中,像是三條可怕的蟲死死盤踞在他的腦袋中。
「我只是……」腫脹的面容遮掩了他面上的難堪,但挫敗感讓他的舌頭再次變得僵硬起來,令他幾乎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可以去追……」
李苦泉垂下頭遲疑片刻,似是不想觸碰少年手中那把牢牢捆在手中的刀,便只上前再次揪起了那顆腦袋。
狄墨並不否認他的推斷,甚至並不打算在他面前有所遮掩。
李樵一個縱身躍上那尊神像,只要借力飛出,不用幾個起落便能鑽進神道旁的樹林中。
「你的命,是我寫的。我讓你生,你便生。我讓你死,你便死。」
李樵不語,閉著眼喘息著。
他的神明聽到了他的祈求,並終於喚了他的名字。
熟悉的腳步聲漸近,最終停在李樵前方三步遠的地方。
狄墨不緊不慢等他咳完,才平靜開口問道。
「你與其問神,不如來問我。」
出手之人很是狡猾,一直藏身在下風口處,出手前半點聲息也無,藉著方才的打鬥聲藏匿自己,竟在李苦泉的眼皮子底下熬到了一個偷襲的機會。
舍衣宗師李苦泉,四十歲之前孤身立宗門,受萬人瞻仰、頂禮膜拜。四十歲之後唯一的身份便是天下第一庄蟾桂谷的守穀人。
李樵緩緩閉上了眼。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是否當真拜了李青刀為師?」
那是狄墨與李苦泉的影子,也是天下第一庄的影子。
這一招極為兇險,但也透出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魄力。只是不知是因為傷重還是那無法克服的恐懼,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肋下傷處被李苦泉重重一擊,又吐出一口鮮血來。
不過轉瞬間,那盤坐石舫之上的老者已縱身而下,他的身形似枯葉般輕靈,帶起的風卻猶如黑沙壓境,聲音轉瞬間逼近來。
李樵握刀的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一早便想殺朱覆雪。」
他只是冠在這名字下的一把殺人刀、一條看門狗。
那「暗器」雞籠般大小、目標分明,但丟暗器之人手勁孱弱、半分威懾之力也無,李苦泉手臂一振、細線自腕間飛出,那迎面飛來的東西瞬間便化作兩半跌落在地上。
原來就算解了晴風散,但那種名為恐懼的毒卻從未被拔除過。
一夜春雨將荒了一個冬天的山嶺洗成柔嫩的新綠色。天剛蒙蒙亮,一切都半隱在霧氣中。
李苦泉腦海中有一瞬間的飄忽,狄墨的聲音隨即響起。
而對天下第一庄莊主來說,糾正一個七年前的錯誤勢在必行,至於帶回的是一個人、一個不完整的人、亦或是一具屍體,對他而言都不重要。
他手中握著什麼兵器並不重要,因為任何東西到了他手中,都會化作殺人利器。一個人若生來天賦異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認定自己這一生只能做一件事,為了這件事他甚至甘願自困成囚數十年。
少年沉默地看著她,疲乏掏空了他的身體,而眼前之人種種荒謬的行為也令他感到絕望。
他不是殺人歸來的亡命徒,他只是挑一擔水、拾一捆柴、打一筐草的村夫。
女子仍前後左右地看著他,那種強烈的目光令人無法忽視,少年沉默片刻,終於抬手將那窩頭塞進嘴裏。
神像腳下、那整塊山石雕成的石座上,依稀可見許多斑駁的刻痕。那是曾經路過此處的人們刻下的執念。有些是祈福的言語,有些是咒罵的話,有些就只是名字。
身體晃了晃,他抬起手撐住了一旁冰冷的石頭,隨後緩緩抬頭望去。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竟敢對我揮刀。看來這些年不見,你不止長了個子,還長了不少膽子。沒有關係,我們回去慢慢聊。我可以肯定,你總會願意告訴我的。」狄墨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兀自邁開腳步向湖邊走去,「帶他上船。」
李苦泉那隻嶙峋的手瞬間覆上李樵的腦後。
與其說是有人將船靠了岸,不如說是湖水將船推到了岸邊。
他盯著指尖下的那兩個字,耳邊是荒山破廟外漸漸稠密的落雨聲。
直到她說她能和圖書給他解藥。
狄墨盯著衣擺上刺目的血跡,對李苦泉輕聲道。
一股異響突然破空而來,直奔李苦泉側後方的盲區而來,似乎是道暗器。
李苦泉將同樣的問題再次問出口,一臉鮮血的少年終於艱難睜開眼。
「憑你這雙眼睛嗎?宗師自己錯過機會,可也怪不了旁人。」狄墨的視線徘徊在遠方水面,不知何時,那落砂門的船竟再次消失在了霧氣中,「何況你怎知這不是川流院的調虎離山之計?他不過一枚可以隨時被拋棄的棋子、釣魚用的餌罷了,宗師莫要因一時貪玩而忘了自己的本分,還是守在我身邊為好。」
而曾經,他也是那些盲目且愚蠢之人中的一員。
方才那少年的刀法喚醒了他沉睡的記憶,令他想起那些寒潭洗馬、仗劍九霄的日子,也令他短暫忘記了一個事實:他早已不是曾經的李苦泉。
凝滯的血液瞬間流動起來,如洪水沖向他的四肢百骸,顫抖無法停止,他就帶著那分顫抖一起逃亡。
「不急,我有話要問他。」
他想,他應該追上去將那幾個人砍死才穩妥,好過現下坐在這裏煎熬……
過往的身體記憶彷彿血海翻湧,頃刻間將他淹沒。
狄墨話未說完,跪在地上的少年突然暴起,竟不顧要害被擒,將刀尖直指面前之人。
對方說罷,一掌拍在身後那張香案上。茁實厚重的老香案被她輕描淡寫地一拍,竟像是紙糊的一般飛了出去,露出一塊半掩在神像下的石碑來。
李樵緩緩側過頭、順著那魚線向身後望去,只見那原本空無一人的石舫之上,竟出現了一個人。
這不是一場習武之人間的切磋,而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湖岸上的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被騰起的殺氣攪碎。
立刻逃、馬上逃、拚命逃。
女子掰著手指,越說越思如泉湧。
人有時候真的很愚蠢。愚蠢到會去相信,將字刻在石頭上,便能獲得永恆。
秦九葉從未想過,自己這具吃不飽飯、骨瘦如柴的身體,還能做出高難度的動作。但她也無法單手將一個成年男子拖上馬,只能牢牢將雙腿卡死在馬鐙里。只要她的腿不斷,她便不會被扯下馬來。
對方明明沒有再做任何其他動作,但他的背脊還是不由自主地彎下,低垂的眼睛始終不敢望向那個人的方向。
他要去找她。
女子倒是全然不在意,眨眼將那供品連鍋端下,熟練從中挑出兩個還沒有完全風乾的窩窩頭,吹了吹上面的灰,很是慷慨地遞了一個給他。
李樵察覺到對方動作,視線不由得死死盯住對方的手。
他渾渾噩噩抬起頭來,望見了那掩藏在荒草中的山神廟。
刻一個假名字,便是真有神明也無法聽到他的祈求。
可惜了,這樣一副靈巧矯健的身子,許多人練上一輩子也未必能夠擁有。若是生在清白人家、拜入門派、有個好開頭,興許就是另一番命運了。
清晨的銘德大道荒涼寂靜,微濕的露水與湖邊霧氣交織成灰白色的一片,恍惚間令他穿越了那場離奇繾綣的夢境,回到了丁翁村前那條泥濘的小路。
「你拜了李青刀為師?」
少年的脖頸修長勁瘦,不需多費力氣便能輕易摸到那第七節 脊骨。而他只需動一動手指,便可瞬間將這年輕刀客變成一個殘廢。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還記得當年的事。在莊裡的時候,舍衣宗師便常同我說,總覺得當年的事有些不大公平,想要尋個機會同你再切磋一二。今日便是這樣的機會。你若贏了,當場便可離開,他同你之間種種皆一筆勾銷。你若輸了……」狄墨那雙如蛇般冰冷的眼睛牢牢盯在那少年的臉上,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便同我回山莊好好敘一敘舊。你覺得如何啊?」
不知過了多久,李苦泉終於停了下來。
他似乎已經預見了自己的結局,一呼一吸間都是死亡的氣息。
那人端坐在那湖邊石舫頂樓探出的石龜上,凌亂的銀髮草草用一根葫蘆藤簪著,身上是一件破舊的蓑衣,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比那些沉默的石像還要寂靜。
他的名字是假的,是從無名破廟中的一塊石碑上竊來的。
而若想填滿這個大洞,他只能去找她。
李樵瞳孔一顫,氣息開始重新在他的經脈間遊走,他先前以為再也擠不出任何力氣的身體竟又能動彈了。
他已是強弩之末,全憑意志力在撐,雙手虎口瞬間崩裂開來,整個人也歪斜著退開,就在他要倒下去的一刻,那隻瘦弱的手臂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領。
他沉默不語,女子自說自話。
女子大手一揮,在石碑上從頭比劃到尾。
突然,有什麼東西貼著他的袴角劃過,那尊古老的石像自首身處分作兩截、露出https://m•hetubook.com.com一片整齊的切口來。
那是一根漁線,纖細的、輕飄飄的,看起來蛛絲般經不起風吹,如一把無限長的利刃,一端割斷了那石像的頭顱,另一端就停在他頸側半寸。
「我以為同樣的錯誤,你不會再犯第二次。」
那不是什麼暗器,而是一隻蜂窩。
他走到那少年面前,尋著他的呼吸聲,準確無誤地扣住了他的頭顱,十指收緊、揪住對方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來。
他的臉色因為因苦難和折磨而變得蒼白脆弱,那雙如狼眸一般的淺褐色眼睛卻自始至終沒有變過,明明已經被絕望淹沒,卻還透出一股不願屈服的兇狠。
他的世界已是永夜,但他還是想要直面那張年輕且多變的面孔,彷彿這樣便能看透對方的詭計。
他功法了得,一擊之下那蜂窩便被齊齊斬成兩半,蜂群傾巢而出、振動著翅膀一擁而上。對一個雙目已盲之人來說,他更比旁人更加依靠雙耳辨識環境,此刻密集又揮之不去的嗡嗡聲攪得他耳識混亂,蜂群攪動空氣又破壞了四周氣流動向,他的感官越是敏銳越是受累,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對四周空間的判斷。
這江湖上不會有人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漁線當兵器,但眼前之人不可以尋常論斷。
或者只是嫌麻煩吧。畢竟除了一起逃亡,他們之間再沒什麼更多的情分了。
「啰嗦了這麼久,還是要走到這一步。放馬過來吧。」
她小心摸著頭上那朵花,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目光最終落在身後那張積了厚厚一層灰的香案。
殺戮帶來的熱度漸漸褪去,傷處開始變得麻木,鈍痛從身體深處彌散開來,令他的腳步越發沉重。他的心跳動得好似要炸裂開來,耳鳴聲穿透耳鼓直直刺進他的腦袋深處,無論如何也揮散不去。
人們去神廟祭拜神佛,不是因為神廟中當真有神佛存在,只是想將自己難以實現的心愿寄托在那不可捉摸的虛空上罷了。
李樵深吸一口氣,掙扎著揮出了手中的刀。
後腦勺重重挨了一巴掌,少年就維持著被打的姿勢坐在原地,許久才聽到那女子有些遲疑地開口道。
他用握刀的手撐起身體,這才發現自己的頭半垂在甲板外,下半截身體還卡在甲板中。原本平整的甲板布滿大洞,像是有條怪蟲穿梭其間、將整艘船鑽得千瘡百孔。縈繞不散的霧氣從甲板上流下,又順著岸邊的細草爬上了岸。
「這裏這麼多名字,你隨便挑一個吧。」
離開山莊前,他吃的是甲字營的飯食。營里放飯是有講究的,若有十人便只放九個人的吃食,需要搶才能吃飽,最弱的那個人總會被淘汰。而那些末等字營的飯食更加稀少,淘汰起來也更加殘忍。但山莊從來不缺人,舊去新來,每個人似乎都已習慣了。
李苦泉斑駁的鬚髮似乎一瞬間被晨光染白。
然而他卑賤的靈魂就連神明也不願觸碰,他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寂靜的黎明,就像他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
李苦泉聽音辯位,細線凌空而至、徑直襲向馬腿,這一擊帶了八九分的功力,不僅要斬斷馬腿,還要將那闖入者掀翻在地。
少年依舊沉默。
腳下失力落空,他從半空中跌落,再次回到那條古老神道的正中。
「看來同我相比,你還是同這個瓶子更熟悉些。這也難怪,畢竟當初你有多痴迷它,又為了得到它殺了多少人。」狄墨說著說著,不由得咳嗽起來,他對此毫不掩飾,面上中有種說不出的暢快,「誠如宗師所言,你先前力戰朱覆雪,難免有些損減,用晴風散彌補便是。若是覺得一瓶不夠的話……」
「師父若還活著,定會親自來取你的狗命。」
「卑鄙無恥,骯髒下流!」
石頭雕成的神像高大莊嚴、氣勢雄渾,雖在風雨侵蝕下變得模糊,卻因此顯得更加莫測,令人不敢探究。
狄墨說罷,將手緩緩深入寬大袖中。
他想著那一直在他們身後追趕的陰影,想著一路走來的每一處失誤和可能留下的蹤跡,想著方才落水后,他身上唯一的火折也濕透了,今日註定要在潮濕冰冷中度過。
虛弱與不安使得他的招式已經變形,他卻在這混亂的一擊中傾注了全部力氣,青蕪刀擊碎瓷瓶後去勢不減,徑直穿透了他的小腿,拔出的瞬間帶出一串血珠,飛濺在狄墨的衣擺上。
一個人放棄了多少,便會得到多少。
「上來!快上來!」
整艘船靜得嚇人,四處猩紅一片,船上的人都不見了蹤影,不知是化作了斷肢殘骸,還是趁亂躍入湖中遁走了。
少年轉過頭,血污令他的視野有些模糊,他似乎看到一匹白馬正向他奔來。
目盲的老者耳骨微動、長眉聳立,殺氣和-圖-書從他周身溢散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呼。
那白馬的背上馱著個人,髮絲已被風吹得一團亂,兩條無處安放的腿在馬肚兩旁翹著,一人一馬踏著晨光飛馳而來,好似長出了翅膀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要刻什麼。
秦九葉死死抱著馬脖子,手心已不知薅下多少把馬毛,小白馬被她薅得很是惱火,奈何無論如何甩不開對方,只得將這股憤怒發泄在蹄下,愣是跑出了要凌空飛起的架勢,眨眼間已經殺到跟前。
神像巨大的頭顱在一聲巨響中碎裂開來,一聲輕吟包裹在風與煙塵中迴旋而過。
「我……已經不需要了……」
他不信神明,他只信自己。
許是因為那藏嬰迷香的藥力還未散去,又許是因為大戰過後的失血令他頭昏腦漲,他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里竟然又夢到了從前的事。
不過一天一夜沒有東西落肚而已,再長時間的飢餓他也不是沒忍受過。
他抬起頭來,疼痛令他的面容微微扭曲,但他終於能夠控制住那隻顫抖的手,讓它去履行它該盡的義務。
但那少年卻沒有絲毫迴避退縮之意,他盯著對方臉上那道醜陋的疤痕,開口時的語氣難掩嘲諷之意。
他已經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甚至不敢尋個地方生起火堆。他拖著兩條已經冰冷僵硬的腿,強迫它們帶他向前去,離身後的地方越遠越好。
「你是我一手雕琢、最接近完美的作品,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不說,我也自然有辦法知曉。但我想聽你親口說出那個名字,我要你親口承認自己的過錯、親手斬斷這些無用的關係,回到山莊繼續效力。若是做不到,只好由我親自來終結這一切……」
一隻滿是憤怒大顎虎頭蜂的蜂窩。
少年盯著那黑乎乎的窩窩頭沒有動作。
詛咒和祝福都零零散散。唯有名字,大都成雙成對地出現。
那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解不開的毒,不知何時已和他融為一體,除非剔骨換血,否則不能根除。
「留他一口氣,不要傷了臉。」
女子有些好笑地望一眼他面上神情,隨即順著他的手指定睛一瞧,嘴裏嘖嘖嘆了兩聲。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他依然沒能忘記那種深深刻在骨血中的服從。他厭棄這樣的自己,卻又無法擺脫這樣的困局。
李樵知道,李苦泉不會輕易離開天下第一庄,除非莊主狄墨親自前往蟾桂谷解開鎖鏈,而他能上落砂門的船並藉此逃離瓊壺島,不過是眼前之人精心布下的棋局罷了。
李苦泉薄唇緊抿,緊握的指節因用力而發出一陣瘮人的聲響。
狄墨笑了,聲音就在他頭頂徘徊。
他本以為女子會像那些貴族門閥一樣,居高臨下地賜他一個名字,誰知道對方卻根本沒這個打算。
小白馬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九死一生的危機氣氛,腳下不敢停歇、向著前方狂奔而去,秦九葉死不鬆手,就這麼拖著那少年一路殺出重圍,一頭扎進了銘德大道旁雜草叢生的樹林中去。
「這是供桌上的東西。」
可抬起手中的刀的一刻,他又頓住了。
對這樣的人來說,殺人如同探囊取物般輕易,因為重複太多次心中已無任何波瀾。
被鮮血凝住的五根手指動了動,李樵緩緩抬起了左手。
暈眩中,李樵只感覺到抓在他天靈蓋上的那隻手開始用力,他的血便在甬道上拖出長長一道印記來。恍惚間,他已成為上古祭神儀式上的一隻牲畜,被割斷喉放血、拖向祭台,走向他的歸宿。
被蜂群圍攻的宗師暴喝一聲,那根化作漫天銀網的細線應聲斷裂,躁動的蜂群在一瞬間化作細塵無聲墜落在地。
他畢生都在追求永恆且沒有瑕疵的勝利,但凡他的勝利中有一丁點的不正當、不坦蕩、不公平,這勝利對他而言便是一種侮辱。而了解這一切的少年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才能破天荒從他手中走脫,甚至隱隱有勢頭要將此事重演。
石碑上的蛛網灰塵在這股勁風下盡數剝落,上面刻滿了斑駁的字跡。
那是個身量還未完全長成的少年,背上負了個蓬頭垢面的女子,兩人都是髒兮兮的,半濕的衣衫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看著像是從山頂滾下來的兩個泥球。
如果血流確有聲響,他現下就能聽到自己渾身血液凝滯的聲音。
滴答,滴答,滴答。
只要走完這條路,他便可以回到那間破瓦房,穿過那個凌亂的小院,回到她身邊去。
落砂門的船靠岸了。
「李樵!」
狄墨笑了,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那是曾經供養過這間神廟的人的名字。他們虔誠地跪拜祈禱,並將自己的名字鐫刻在堅硬的石頭上,祈求神明可以聽到他們的心愿並永遠記得他們的名字,不至於在想要降下https://www.hetubook.com•com恩賜的時候忘了他們究竟是誰。
他這番話一出口,李苦泉的身影果然一僵。
「自然是因為我可以這麼做。」狄墨的回答是如此荒謬,但他的語氣卻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何況一根劈廢了的柴秧,就算用不得,也不可隨意丟棄在外面。定要親自帶回燒毀,才是為人處世之道啊。」
但他的左眼已高高腫起,整個人狼狽不堪,哪有方才出場時那絕世高手的半分氣勢。
他的毒又發作了。
女子歪斜在馬背上,向他伸出了自己瘦弱的手臂。
至於離開山莊后,他能吃什麼全看主人家的心情。在那些人教他的規矩里,供桌上的東西不是他這樣骯髒之人可以觸碰的。
他的視線就定在那隻瓶子上,再也無法移開分毫。
盤坐石舟上,手執荊筱竿。守穀人隨時準備割下闖入者與叛逃者的頭顱。
一旦碰了那瓶子里的東西,她便再也不會見他了。
不是因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亦或者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就只是因為身為天下第一庄莊主,對方可以用千百種方法決定他的命運。
一道聲音憑空響起,似遠似近,似在四面八方又似在他的腦袋裡。
那盡頭有盛夏樹蔭、徐徐晚風、薄荷香氣和縫衣時的油燈光亮。
說來也是諷刺,這種蠶食習武之人意志與身體的東西,在天下第一庄竟會被視為一種恩賜,得到額外褒賞的弟子會不由自主地抬高半寸頭顱,彷彿這樣便可將自己同那些低劣的屠夫劃分開來。
「李苦泉,你忘記當初自己是如何中了圈套、失去雙目的了嗎?」狄墨的聲音驀地響起,輕易擊碎了少年編織的陷阱,「當初你被他騙下石舟,今日換他陷入相同境地,不過是一報還一報。你若仍覺不妥……」
他也不信永恆,他只信多活下來的每一天都要靠他自己去爭取。
狄墨的聲音緩緩自神道盡頭走來,昔日舊神破碎的頭顱被他踩在腳下,化作一攤碎石粉末。
女子滿意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湊近前問道。
「供桌上的東西怎麼了?老天爺又不差這口吃的,餓死活人算怎麼回事?」女子不由分說將窩頭塞到他手裡,自己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邊吃邊傳授著自己當年闖蕩江湖的秘法,「荒郊野嶺、斷水斷糧,這些破廟就是最好的落腳之處。從前我一人走天下的時候,沿河從南到北那些破廟神像后,都有我留下的乾糧和火石。這便是經驗、這便是財富,一般人我絕對不會告訴他……」
李樵沒有說話,目光卻在暗中觀察李苦泉的動向。
是嗎?也不知是誰,昨天拉著那給了幾個瓜的牧戶不撒手,非要請人去後山的破廟坐坐,將人嚇跑才算完事。
「怎麼?見到他你好像很吃驚的樣子啊。」
李樵淺褐色的瞳孔微微顫動,睫毛上的血珠墜入湖中。
李苦泉認真履行著狄墨的命令,一招一式都避開了他的臉,卻幾乎將他的身體從內到外地攪碎了。他的五臟六腑都滲出血來,又從七竅流出,喉嚨深處翻湧的血沫嗆得他呼吸困難,一切抵抗都漸漸變做掙扎。
他腳步不停、方要繼續向前走去,卻聽一陣密集的嗡嗡聲從四面八方而來,他嘴角一沉、細線再次揮出,隨即觸碰到一些細小物體,那些東西被他斬落在地,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話一出口,身形還未動,狄墨的聲音已冷冷在他身後響起。
看不見的利刃破空而來,如密不透風的牆將那少年包裹其中。他起先還能出刀抵擋,到了最後便幾乎只有被動承受。他像一隻破掉的紙鳶,被牽線之人拽得東倒西歪、跌跌撞撞,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被|操縱玩弄的命運。
「是。」
他的掙扎漸漸停止了,流進血污的雙瞳漸漸變得麻木死寂,一眨不眨地望著這條大道的盡頭。
「不過是乘人之危,宗師又何必假借託辭?你當年自詡宗師泰斗、武林定乾坤之石,比武就連地勢高低都要找平、風向順逆都要考量,怎麼如今修為見長,德行卻越發粗陋,如此趁人之危,又豈是宗師所為?」
李苦泉終於明白他方才劈開的那樣東西是什麼了。
他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可以離開晴風散獨自生活,就像他從未想過自己可以擺脫天下第一庄。
「李樵。從今天開始,你就叫李樵。」
名字?名字有什麼用呢?不過是殺人者的代號罷了。
有什麼東西落入水中。
他的靈魂抗拒著那些裝著罪惡的瓶子,但他的身體卻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只是這一次,他終究只能到這裏了。
她說罷又嘿嘿笑了兩聲,抬起那張沾了窩頭餅屑的臉望向他。
「是誰幫你解了晴風散?」
「有東西都不吃,不會是餓傻了吧?」
李苦泉開口時注入了深厚
和_圖_書功力,一字一句都沉如巨石墜海,風吹不散那種聲音,尋常人聽了幾乎要承受不住、耳孔流血。
「去那邊。」
「庄中弟子萬千,何必追著我不放?」
電光石火間,他掙脫了李苦泉的手、提刀而上,生生截住了那一擊。
對方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撓了撓雞窩一樣的頭髮。
當年他便不是李苦泉的對手,是有李青刀從中協助、又用了詭計才僥倖逃脫。如今六七年過去,他雖得青刀刀法、也有所成長,但晴風散仍蠶食了他的功力,而李苦泉身在山莊,以對方吸納功法的可怕速度來推算,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鮮血將他身上的白衣染成斑駁鮮紅的一片,幾乎分辨不出本來的顏色。他便穿著那身血衣安靜地檢查著甲板上的每一具屍體,直到跨過被斬成幾段的蚩尾、來到朱覆雪身前。他熟練地探了探她的鼻息與脈搏,如是三次,方才起身邁下甲板,拖著腳步爬上岸,經過那座空蕩蕩的三層石舫,踏上那條已經荒蕪的神道。
那是他想要去的方向。
伴隨著女子破了音的喊叫聲,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身側響起。
這麼多年過去,他以為自己早已擺脫一切,到頭來依然是握在對方手中的一把刀。狄墨不費一兵一卒便將朱覆雪剷除,就算他不敵朱覆雪、落敗被殺,與他力戰過後的朱覆雪也不會是李苦泉的對手,結果仍然不會改變。
光點亮了少年的眼睛,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又見到了夢裡那隻衝破黑暗的白色巨鳥。
少年驀地站起身來,麻木的臉上終於有了些活人氣,左手在那石碑上胡亂一指,堅定擺脫淪為「鐵牛」「大力」和「球球」的命運。
可下一刻,空氣中的噪鳴聲更嘈雜了,有什麼東西正聚成一團,從四面八方向他攻來。
啪。
山間小路上是早春特有的泥濘,鞋靴走上一陣便變得又濕又冷,走上一陣就要尋個地方歇一歇、暖暖手腳。
可那些刻石頭的人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嗎?
女子簡短髮號施令,少年便一聲不吭走到神像前,小心將女子放了下來,對方一屁股坐下來后,第一件事便是撿起地上那朵飄落的小花,端端正正地別在了發間。
「不是我小氣、不肯送你個名字,只是他們總說我沒什麼起名字的天賦。當然,你若喜歡,我送你幾個又何妨?王鐵牛,朱大力,許球球……」
遠遠的,朦朧綠色中走出一道晃動的身影。
可如果……如果真的有神明能夠聽得到呢?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字。
香案上擺著些供品,一看便放了有些時日,果子都成了果子乾,糕餅也碎成了渣渣,看起來灰突突地一團。
「朱覆雪在荷花集市賞金不菲,自然需要小心應對。不過……我帶宗師出來,自然還有旁的原因。」
重要的是,叛逃山莊者的埋骨地只能是西祭塔塔底。
山神不知是哪個山神,破廟真的是個破廟,屋頂都塌了一半,山腰上那株開了一半的金茶梅下了花雨,穿過屋頂破洞落進廟裡鋪滿青苔的老石磚上,星星點點的一片。
但那少年卻始終沒有停下。
「也好。她既然來不了,就由你來替她。」
滴答,滴答,滴答。
他記得山莊只會給那些常超完成任務的弟子多一月的晴風散。
他願意獻祭自己的身體乃至靈魂,只求神明聽得到他那渺小的願望。
逃。
當年他用一根磨尖的骨頭刺進宗師雙目的時候,眼中也是同樣的神態。
最後一絲意識緩緩流逝,這一回,他再無法從這具傷痕纍纍的身體中擠出多一分的力氣。
「你這名字我隨便叫叫還行,日後行走江湖,豈非要讓人笑話?」
他太熟悉那雙手了,那隻手拿起過的所有可怕之物他都親身經歷過。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隻手上握著的並不是燒紅的烙鐵、不是帶刺的蓮莖,而是一隻天青色的瓷瓶子。
而不論是刀還是狗,都只能聽命于主人。
「能奪走我的眼睛,也算有幾分本領,你也因此在山莊中出了名。只可惜在我眼中,你不過渺如塵埃的無名小卒,而我對摘取無名之徒的性命沒有太大興趣。你若求饒認輸,我可饒你不死。」
李苦泉手下一頓,被扼住脊骨的少年終於得以喘息,外力激蕩起的血氣隨之翻湧而出,他猛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的手又開始抖起來,渾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髮絲汗毛都在催促著他向那瓶子里的東西屈服低頭。他幾乎可以感覺到,三份晴風散被他一口氣吞進去后的燒灼與興奮。
太陽在他身後升起,而他卻淹沒在陰影之中。
「宗師」二字定他一生所求,也定他一生所累。
寂靜無聲中,只有少年的身影緩慢地在甲板上移動著。
「就說你我有緣,連老天爺都覺得咱們是一家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