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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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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是不報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是不報

「你殺人是因為心中不平衡,痛恨自己受苦,旁人卻能安然生活。我現下便告訴你,你為何會受苦至今。」柳裁梧的聲音夾雜在掙扎的喊叫聲中,顯得分外平靜,「因為這世上唯一願意解你病痛之人早已被你害死了。若她還活著,依她的性子,定會為你消解病痛。但她已經死了,你這輩子都不會得到解脫,註定只能在自作自受的折磨中死去。」
那獵戶聞言,面上反而顯出幾分忐忑和愧疚。
布局良久最終錯失擊殺良機,對方卻並未責怪。但聽風堂的一點疏忽,卻令那公子的聲音瞬間帶了幾分涼意。
「你是誰?是狄墨派你來的嗎?還是說,你也是來趁火打劫的?」
一隻指甲泛著青紫色的手自紗帳間穿出,輕輕撩起紗帳一角。
他那不爭名利、畢生心愿不過尺牘之間的師長,是一名手中只握過筆與削的書院先生,本該終生受學生叩拜供養,在桃李芬芳之中安享暮年,卻一朝經受江湖中最為嚴酷的折磨考驗,最終墮入地獄、淪為流民、嘗盡這世間苦楚無情。
湯越聞言當即收斂神色、領命而去。湯吳也回過神來,上前將那已經力竭公子琰抱上步輦、重新安頓好。
「等下。」
「來人,快來個人!我的葯,我的葯……」
「唐慎言孑然一身,這是我當初選他立足九皋的原因。如今春風已去,但約定必須遵守。這是我的原則,也是川流院的原則。你可明白?」
她曾在落砂門的壁畫上見過類似的姿態。傳聞門中歷任首座修習洗珠掌法時,都會用這種坐姿調息功法。
公子琰緩緩轉動頭顱,矇著白布的雙眼似是在盯著那藥瓶。他並沒有動作,只是繼續問那獵戶道。
步輦在十步遠開外,紗帳中人拖著病重殘軀,又隔著數層特製紗帳,在服了葯的情況下仍將兩人間的對話聽了個明明白白。
柳裁梧心滿意足地望著朱覆雪的面容,輕柔地為她擦去臉上血痕。
小輦上的人說完這長長一段,氣力便似有些不濟,重重咳了幾聲,候在輦前的湯吳當即解下腰間水囊和藥瓶遞了過來。
然而公子琰的手卻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他反反覆復、翻來覆去地查看著那把短刀,直到那上面積得灰塵泥污沾染了他的手指才停下,蒙住的雙眼緩緩轉向那仍在發抖的人。
那頂墜著輕紗的小輦就在那翠濃深處若隱若現,晨起的光穿透竹葉交織其間,恍然間令人想起那山間精怪、狐仙娶親的志怪傳說。
柳裁梧沒有說話,只雙手合攏、將那隻藥瓶收于掌心,隨即輕闔雙目,口中低聲默念些什麼,像是在虔誠禱祝,又像是在念咒。
「她的名字,你不配知曉。你若有怨,且記著我的臉上路吧。百年之後黃泉相見,你便會知道自己仍不是我的對手。」
湯吳臉色一窘、連聲道。
出了九皋城西葑門,拐上往南走的那條小道,再行上一炷香的工夫后,便可望見一片無盡竹海。
湯吳瞧清對方手中東西時,臉色陡然變了,手中短斧瞬間擊飛對方手裡的東西,另一隻手出手如電、擒住了對方雙手。
「老師?」
柳裁梧睜開眼,毫不客氣地將女子的自言自語打斷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並沒有拿起錢袋轉身就跑,而是用那雙沾滿泥巴的手從中倒出幾塊銅板來,小心數出那雪菜腌豆子的錢,反覆確認了幾遍,又將剩下的碎銀和銅板放回錢袋中,將那錢袋留在了原地。
湯吳不敢再言,將那渾身顫抖的乞丐拖上前,隨後將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仔細檢查一番后才遞到公子琰手中。
「二十二年前,是你入落砂門的第二年。你無視門規,私闖禁地偷習洗珠秘法,終致經脈逆行、走火入魔。在殘殺無數醫者后,你聽得消息,追尋門中前首座蹤跡來到戰時的郁州,希望能尋到對方身邊的那名醫者為自己醫治,途徑居巢一帶時遇百年難見的水患,同災民困在唯一一艘逃出木船上。潮濕令你的腿疾再次發作,你疼痛https://m.hetubook.com.com難忍,虐殺整船一十九人,其中包括一名來自黑月的傳信兵,居巢因此淪為地獄,你也在不久之後被黑月別將聞笛默擒住。怎料他在得知一切后竟選擇為你瞞下罪行、放你離開,現下想想,你們應當便是那時結下的盟約。此後不久,黑月除名,狄墨設立天下第一庄,你以蚩尾駕馭群兵,剿滅門中異己登上門主寶座,借天下第一庄的東風而起,張揚跋扈、風光一時。你知曉狄墨最不堪的秘密,他也確實忌憚你三分。但只有三分,多了沒有。這些年或許連三分也不足了,直到今日,他終於決定捨棄你,便讓那少年上了你的船……」
「在島上的時候我見過你,你是邱二身邊的人。還是說更早之前,你便見過我?」
他們顯然不明白,自家公子武功高強,緣何會有這樣一位舉止瘋癲、又無半點武功在身的「乞丐師父」?
「公子問話,你為何不……」
九皋南城坊間流行這樣一句話:站著出銀,跪著討債。那是勸人不要輕易施恩、替人作保的話,如今到了這江湖地界,道理竟也不差分毫。
青衣人領命,就要上前提人,卻聽公子琰的聲音再次響起。
「等什麼?當然是等你去死。」
公子琰話音落地,周遭所有人面上都顯出幾分或多或少的惶惑來。他們追隨那人的時間都不短,卻從未見對方摘下過眼睛上的布巾,更沒在對方臉上見過這般神情。
獵戶與那雙生子大漢對視一眼,沉聲回道。
前朝戰亂,古籍湮散,及至襄梁開國,文興武衰之局既定,製紙之業漸興,以紙代簡成為主流。而今簡牘已越來越少,用削之人便也少了許多,將它隨身帶在身上之人更是少之又少。只因他的老師鍾愛古籍,除去自己私下鑽研揣摩之外,還常四處奔走、幫人謄抄石碑與經文,所以才會保留著隨身帶削的習慣。
下一刻,那雙已經放大的瞳孔猛然收縮,沒有起伏的胸廓也有了動靜。
他的臉頰、雙唇上隱隱都是皴裂,眼尾和嘴角皺紋深刻,眼窩和顴下凹成一片青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風乾的柿子,只剩下一層皮。他了無生氣地半張著嘴,感受到周圍人探究目光的一刻,突然便似被雷劈中了一般,不管不顧地趴回地上,伸手抓起地上的泥巴就要往臉上抹去,卻被一隻枯敗的手抓住。
「公子!」
那是不甘心赴死之人最後的掙扎。
「公子放心,阿吳絕不會讓那些人傷害您半分。」
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彷彿將死之人發出的最後呻|吟一般。
「也好,讓我見識一下傳說中的洗珠掌法,總好過死在那無名小鬼的刀下。江湖上風聲不斷,我的名聲自會傳回門中,到時候……」
公子琰輕輕點頭,聲音中聽不出分毫情緒。
「唐掌柜已無親人在世,公子這邊又好不容易才脫身,小的心系公子,擔心狄墨那邊會出岔子,只怕顧不上……」
朱覆雪轉動眼珠,餘光勉強望見一個綠衣女子的身影由遠而近、向她走來。
主僕二人僵持不下,一旁的湯越見狀,謹慎開口道。
杜老狗的大嗓門在清晨的竹林間顯得格外刺耳,鳥雀驚起、撲稜稜地飛走,湯吳的臉色已是十分難看,強壓心頭怒火呵斥道。
「公子累了,需要休息。不過是個乞丐,你也處理不了嗎?」
而這一切,都拜天下第一庄和那個人所賜。
乞丐拚命掙扎著,本就破爛的衣裳瞬間滾了一層泥,瞧著好不狼狽。
杜老狗聞言又驚又怒,髒兮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什麼也不做,就在這等著。」
她並不認識那張陌生的臉,但卻認得那種坐姿。
從月支神香效力褪去到每一寸筋肉血脈僵硬凝滯,至少還要折騰上小半日。
「公子,那殺人的刀客或許還在九皋徘徊,萬事需得小心才是。狄墨殺了鬼水幫的人,咱們一時半刻怕是不能換乘船了,路途顛簸,公子現下服藥,一會也能好受www.hetubook•com•com些。」
行得慢的門派船隻遠遠望見,在辨認出那是落砂門的船后,都紛紛掉頭離開,任那艘大船在空曠湖面上孤魂野鬼般漂蕩。
「我問你,這東西到底從何而來?!」
做完這一切,那蓬頭垢面的乞丐也已被人帶了下去,湯吳再難掩心緒,糾結片刻后還是開口道。
眼見那乞丐將身下泥地攪得一團糟,湯越輕嘆一聲,對那兩名青衣人吩咐道。
跪在泥地上的公子緩緩抬手,拉下自己臉上那條蒙眼的布條,露出兩片有些乾癟的眼皮來。那眼皮緩緩顫抖片刻、隨後睜開來,兩隻渾濁到幾乎分不清眼瞳與眼白的眼珠轉了轉,將將盯在面前那人的臉上。
杜老狗瘋了般大叫掙紮起來,奈何他乾瘦無力,掙了沒兩下便已氣喘吁吁,只能任人宰割。
「你們認得老唐?既然認得,為何還要坑他的銀錢?!」
「公子莫要再為這些小事操心了。」
他言罷、對那獵戶使個眼色,後者連忙轉身上馬,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間,比來時還要迅捷。
「這是我的東西、我的東西……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放過我吧!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他整個人顯然已是怕極了,可竟還能一邊抖如篩糠、一邊扯著嗓門高聲叫嚷著。
獵戶色變,一旁的湯越見狀,當即上前道。
不知過了多久,甲板上終於傳來一陣細微的咯吱聲。
他話未說完,步輦上的人已發出一聲嘆息。
但她身邊空無一人,那些往日恭敬媚笑圍繞著她的年輕面孔,要麼早已化作冰冷屍骸,要麼早已遁逃不見蹤影。
行車都如此艱難,何況是行人了。
「他不是山莊中人,他身上的東西也不是兵器。此物名削,只是在竹簡上修改字跡的一種文房罷了。」公子琰的聲音越發飄忽不定,方才情景觸動了他的記憶,效力漸起的眠花散似乎帶他回到了混沌過往之中,「我拿著老師的信箋和字畫遍尋襄梁各地,卻再沒尋到相同的筆跡。我以為他已不在人世,卻未想到他經歷過何等摧殘,指甲都被人拔去,又如何能同當年一樣執筆……」
就在此時,一名綠衣人從後方快步走來,停在不遠處猶豫著不敢上前。
他這話說得嚴厲,可湯吳卻倔得很,雖然再沒還嘴,身體卻是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那東西也取來給我。」
眾人見狀都不由得大驚失色,齊齊跪地喚道。
「事情遠還沒有結束,服了眠花散,免不了要昏睡三五個時辰,其間出了任何事,阿吳難道要替我拿主意嗎?」
湯吳聞言沒有動,顯然有些遲疑。
小輦中的人似是早已有所察覺,叫停了抬輦的兩名大漢,兩人轉過頭來,竟生得一模一樣的臉,顯然是對孿生兄弟。
竹海四季清幽、茂密非常,抬頭望不見天、低頭瞧不清路,逢雨季的時候,就算是最有經驗的鏢行也不願自竹林間穿過,只因吃了重量的車子走上一段便會要陷進大坑爛泥中,折騰半日也趕不了幾里路。
地上那蓬頭垢面之人卻仿若未聞,只用屁股在地上蠕動著,頃刻間已退出三四步遠。
「當初叫你和阿越來院中幫忙,並非要你們守著我這條爛命,而是因為我們有相同的使命,你們千萬不要忘記了……」
「七年了,我已等了太久。是時候讓他們付出些代價了。」
「公子已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再這樣下去怎能撐得住?」
「你要做什麼?折磨我?還是將我賣給旁人?」
公子琰終於鬆開了手,雙肩頹然塌下,半晌才發出一陣似嗚咽似嘆息的聲音,隨即對著那乞丐鄭重俯身、行了叩拜大禮。
朱覆雪的脖頸因用力而青筋爆出,終於在幾番嘗試后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他質問的話還沒說完,下一刻公子琰已出手如電、一把揪住了那乞丐的衣襟,幾乎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這雙被侵蝕而畏光的雙眼已經太久沒有視物了,他努力了很久,終於慢慢從那模糊的輪廓中,分辨m•hetubook.com•com出了什麼。
「聽聞月支神香的效力只能持續一個時辰。若一個時辰之內未能服下回生引,全身血液流動便會停止,人也會從『假死』變為『真死』,正所謂從哪來、便回哪去。」柳裁梧說到此處一頓,目光望向遠處煙波浩渺的湖面,「我在府中做管事的這些年,打算盤的本事還是不錯的。只是這筆賬時間有些久遠了,想要同你算算清楚需得費些口舌。不過我這人做事向來有耐心,你若不介意,我便慢慢說了。」
快要油盡燈枯的公子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竟緩緩從那步輦上站了起來。他拖著那兩條許久沒有落過地、已經萎縮的雙腿,下一刻雙膝便跪倒在地,引得他身後之人齊齊驚呼。
頭皮被牽扯的感覺將恐懼與不安無限放大,朱覆雪眼珠震顫,沙啞的嗓音也變得尖銳起來。
朱覆雪狠狠咬緊的牙齒間溢出一聲冷笑。
……
苦澀藥丸在舌尖化開,起先那陣情緒也終於過去,公子琰喘息片刻,將頭轉向地上的人,開口時聲音中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小心關切。
「這東西你從何而來?」
「敢問公子,那人究竟是……」他自覺失言,但又心有不甘地解釋道,「公子既然能憑這兵器認出故人,庄中那些人是否也會留意到?他們此次傾巢而出來到九皋,屬下擔心……」
湯越見狀,知曉那藥力漸漸發揮作用,連忙示意湯吳準備啟程。
「我只是個府院中的管事,替我家夫人來討一筆賬的。」
「想在我這討債的人沒有上千也有數百,我怎知你是哪個?若是排得太後面,今日怕是輪不到你。」
俯身泥濘之中的盲眼公子終於撐起身子,開口時又變成了那個說一不二的川流院之主。
那綠衣人一凜,連忙點頭、正要退下,步輦上的公子卻突然出聲。
空氣安靜下來,似乎有什麼在接近、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甲十三擊殺朱覆雪后並未直接來與公子匯合,不知是否已經生了異心。」
杜老狗腳下一個拌蒜,摔了個狗吃屎。
杜老狗吃痛,大喊一聲鬆了手,可卻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倔勁來,愣是不肯低頭,一邊胡亂扭動著四肢、一邊瘋瘋癲癲地念叨著。
紗帳中人影晃動,半晌才傳來聲音。
湯吳轉身快步走向對方,壓低嗓子問道。
目睹一切的朱覆雪雙眼暴突,喉頭因用力而發出一陣咕嚕聲,隨即爆發出一聲大叫。
悲怒到極點的笑爬上公子琰那張青白相間的病容,他將那把沒有刀刃的鐵削緊緊握在手中。
湯吳見狀,臉色終於緩和些,低聲道。
但自己欠下的賬太多了,三天三夜或許都算不清。
朱覆雪死死盯著對方詭異的動作,震驚與驚恐擊潰了她、使得她面上神情看起來更加癲狂。
「閣下收了十文雪菜腌豆子的錢,說好要我等上片刻,可轉頭卻從後門離開,怕我報官還將我擄至城外。做生意怎可言而無信?在下是個讀書人,可不與你計較,你且將我那銅板還回來。那是我朋友的錢,他還在城中等我一同飲酒賞月呢,現下天都亮了,我拿了他的銀錢又這般失約,不知他要如何做想……」
自那古怪的疾病開始侵蝕他的身體,他已許久不曾這樣情緒翻湧,那些被壓抑了數年的驚愕、激動、悲喜在此刻無法控制的傾瀉而出,令他止不住地咳起來,血沫飛出、濺了杜老狗一臉,驚得後者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回地上。
下一刻,她掌中藥瓶瞬間四分五裂,與瓶中香粉一同化作一攤細粉,她拍了拍手,那些殘存的粉末便飄散在晨風中,再無蹤跡。
朱覆雪立著耳朵去聽,可卻什麼也分辨不出。半晌過後,她聽到了那女子的笑聲。
他這雙手,曾拂過多少殺人利器,但眼下他手中的這一把,卻和他曾經握過的那些金鐵都不一樣。
眼見那乞丐又癲又傻、胡攪蠻纏,再這麼糾纏下去只會惹來麻煩,一旁的湯越當即從腰間扯下錢袋丟了過去,又向那兩名青衣人使了個眼色。
晨霧漸漸散去https://www•hetubook.com•com,日頭升起的湖面上白光大盛,她被晃得睜不開眼,卻一動也動不了。
「將他帶回去好生照看。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私下接近。」
「你這無賴,我家公子是看在唐先生的份上,這才冒險護你周全。你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還出言詛咒!」
柳裁梧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摘下指尖上纏繞的那截髮絲,隨後拍拍手,又恢復了先前打坐的姿勢。
公子琰放下紗帳,而紗帳外,湯吳捧著葯和水囊的手依舊沒有收回。
「他應當只是唐慎言的舊識。小輦腳程不快,他這才跟了一路。一會換了車馬,他自然便跟不上了。」藥力的作用令公子琰的神志變得有些昏沉,湯吳的話似是慢半拍才進入他耳朵中,他聽不真切,只強撐著意志最後叮囑道,「能與我等同路,都是寂寞之人。唐慎言已無親人,不可再失去一位朋友。」
兩人會意、同時鬆手,杜老狗便似一根牛皮筋一樣被彈了出去。他屁股朝天、腦袋著地,暈頭轉向地爬起來后第一件事便是衝到那錢袋前。
什麼賬?是金銀賬?人情賬?還是生死賬?
「是那乞丐……那乞丐從出城后便一直跟在遠處,現下仍未離開。」
「何況我已答應過她不再殺人,自然也不會殺你。」
紗帳似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催動,猛地被掀開,紗帳后的人衣袖染血,他的十指狠狠掐入掌心,雙手血流如注,疼痛令他那因藥物而昏沉的神志勉強恢復了一絲清明。
亂髮遮面、滿頭泥濘的腦袋埋得更低了,方才口中碎碎念叨的聲音也不見了,乾脆裝起啞來。
「此番李苦泉遭人暗算,機會實在難得,錯失一次,那狄墨只怕會比從前更加戒備。屬下辦事不利,還請公子責罰。」
柳裁梧望著那作惡者坦然乃至囂張的面容,似是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抬手將那隻裝有回生引的藥瓶重新拿在手中,細細摩挲起來。
「此人身上帶了兵器……」
他面前那一頭亂髮的乞丐卻恍然未聞,只想著將自己的手從對方手中抽出來。
「此人神志不清,讓人逐遠些,千萬莫要泄露了公子的行蹤。」
相比于來時的大張旗鼓、粉墨登場,去時眾人皆是匆匆,這便襯得湖心那艘千瘡百孔的大船更加惹眼了。
湯越飛快上前扶住公子琰,掏出隨身的藥瓶倒出一粒藥丸強塞了過去。
她說完,好整以暇地望向那血泊中的女子,後者面上神情漸漸扭曲,雙眼中的算計卻沒有因此停下分毫。
湯吳見狀,不由得沉下臉來。
「等什麼?」
「……不是、我不知道,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你、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會……」朱覆雪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個答案已在頃刻間爬上了她的舌尖,「……你是落砂門的人,你是那個首座!你是、你是……!」
地上那人半張臉都被按進泥里,嗓門卻像蟈蟈一樣越叫越響亮。
空蕩蕩的甲板上有一瞬間的死寂,隨即再次傳來一陣叫喊聲。只不過這一回,那叫喊聲已弱了很多。
「公子,石舫那邊傳來信報,狄墨沒有上當,伏擊計劃只能暫且擱置。我們的人已分三批、自不同方向撤出九皋。」
「不要為難他,派人將他送回城中即可。」
「閉嘴。你可知你面前的是何人?再大叫大嚷,莫說銅板,就是小命你也留不住。」
他說完這一句,似是疲累至極,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呼吸也變得滯緩細長。
他扶著吱嘎作響的老腰、撐著發青的膝蓋,齜牙咧嘴地爬起身來,顧不上叫痛,連忙向竹林深處張望著。
「帶他過來。」
「我之前沒見過你。」柳裁梧的聲音低低的,隱約透著幾分遺憾,「我若見過你,又豈會任這筆賬拖到今日?」
「知道了。」
「玉簫……玉簫,快,為我拿……」
湯吳再忍無可忍,腰后那柄短斧已握在手中。
柳裁梧安靜盯著那動彈不得、失態大叫的女子,直至對方筋疲力竭、再發不出任何聲響,這才緩緩伸手將她散亂的髮絲一一理順,在hetubook•com•com她耳邊輕柔低語道。
「連這點醬菜錢也要昧下,我看這位仁兄的福德已經見底。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此事我定會親自走上一趟,請公子放心。」
「讓我看看你的臉可好?」
昨夜風雨大作,竹林里濕滑泥濘非常,間雜幾簇拱出地面的竹節鞭筍,坑坑窪窪的、讓人走不痛快。
「聽風堂那邊可有派人前去?」
那縱馬疾馳而來的身影在小輦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是個獵戶裝扮的江湖客,耳後別著一根鴟鴞翎羽。他顯然趕了不少路,氣息有些不穩,但一刻不敢耽擱,迅速翻身下馬、俯身行禮道。
「他們還沒死,我不會先死。」
那女子似是憑空出現的一般,提起裙裾、輕巧避開地上血跡,覺察到她的視線后,乾脆行至她面前,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停下腳步,雙腿交疊、趺跏而坐。
湯越擦完一遍、仍覺不夠,將那臟污成一團的帕子丟到一旁,隨手撩起衣擺繼續去擦,直到一張鬍子拉碴、瘦骨嶙峋的臉漸漸露出原貌來。
「且再縱容他些時日吧。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時候到了,他自然會主動來尋我的。」
公子琰恍若未聞,他那虛無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似乎在盯著什麼東西看。
「有事快說,莫要吞吞吐吐。」
「公子切莫動氣!動氣最是兇險。」
許久,那步輦上的人才嘆口氣,自那紗帳中伸出手來,緩緩拿過那藥瓶,卻並沒有動那水囊。
這樣一把連刀刃都沒有的小刀,莫說是殺人,就是削一根樹枝也嫌鈍了些。
「你……」
璃心湖上,最後幾艘大船也從瓊壺島駛出,順著風向著各自方向遠去。
竹林間數道灰綠色的影子瞬間變幻了陣型,那騎馬之人見狀連忙打了聲有節奏的呼哨,這才得以靠近那頂小輦。
獵戶情緒複雜地抬頭看一眼輦上的公子,隨即想起什麼繼續彙報道。
湯越已然察覺事情有異,上前揪住那試圖逃跑之人後枕亂髮、手一用力,對方便不得不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來。他取下腰間水囊,又將身上的帕子浸濕,不由分說將那帕子按在對方臉上,用力擦起來。
甲板上,凝結在斷裂帆檣上的晨露終於落下,滴在女子那張蒼白僵硬的面孔上,沖落點點胭脂。
湯吳聞言還未來得及再說什麼,卻聽一陣吵嚷聲從那林中傳來,只見那一身破爛的乞丐踉踉蹌蹌衝出林子,沒跑兩步便被身後趕來的兩名綠衣人按在地上。
女子的聲音低沉柔和,她將一隻巴掌大的藥瓶放在離朱覆雪指尖幾寸遠的地方,可後者的身體此刻就像石頭一樣僵硬,再無法向前移動分毫。
「機會總會有的。」公子琰停頓片刻,似乎明白對方的懊惱之處,輕聲開解道,「他畢竟也曾是治軍帶兵之人,如今就算藏身江湖多年,有些防備與警醒早已刻進骨頭裡了。」
「你想多了,洗珠何其難得?不會用在你身上。」
「弟子不忠不孝、不敬不義,當年苟且偷生、棄老師而去,今日竟隔窗不識、獨坐輦上,讓老師在這泥濘之中苦苦追趕。」
朱覆雪呼喊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什麼,嘶啞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輦自林間輕巧穿過,甚至沒有碰到那些旁逸斜出的竹葉,而那步輦兩側數十步遠的地方竟還跟著幾道影子,個個都穿著灰綠色的衣裳,林間明暗變幻的光影令他們同四周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好似青竹成了精怪。他們的腳步更輕,一陣風似的自爛泥和水坑間躍過,一邊穿行一邊將那小輦行過留下的足跡清除乾淨。
公子琰青紫枯敗的手自那把短而鈍的環首小刀上輕輕拂過。
紗帳后的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因服藥而變得更加沙啞。
做完這一切,他狠狠瞪一眼湯吳,轉頭便要離去,可隨即一摸腰間,腳步又突然頓住,瘋了一般在地上摸索起來。
他跪在地上轉了幾圈,又爬行著往前,終於自那泥地中撿起什麼,牢牢握在手中。
突然,一陣馬蹄聲在這沉默的隊伍的右後方,由遠而近、速度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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