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野狐談禪
「我不管你打算如何收場,只是莫要擋我的路。我這人走路不喜歡繞彎子,若有人執意擋在我身前,我便只能踩過去了。」
看守的船工同初次光臨的滕狐簡單交代完情況,便將角落裡的火把點燃。
「我找上門來,自然是因為能夠試方子的人在你們手上。」滕狐像是全然聽不懂她言語中的譏諷,一雙小眼飛快轉著,已經有了下一步的盤算,「你不是說,先前登瓊壺島的時候帶了些摻了秘方的酒出來?」
她並不能肯定秘方在人以外的生靈身上也有類似的作用,但眼前的這缸魚還是令她陷入憂愁,進而不禁開始回想那日昏暗洞窟中匆匆一瞥之下的每一張面孔。
她邊說邊走上前,下意識抬手摸上他的衣襟,卻被他輕輕躲開。
秦九葉小人得志的臉僵了僵,隨即迅速調整好了狀態。
滕狐的聲音驀地響起,言語中的試探不難察覺,秦九葉警惕心油然而生,慢條斯理站起身來。
在此之前,秦九葉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一心二用,一邊埋頭試藥煉藥、一邊說出那麼多難聽話來。
特別是想到有朝一日,那少年可能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儘管根據先前情況,秦九葉初步判斷這種怪病應當是通過血液傳染的,但為以防萬一,她還是叮囑所有近距離接觸病患的人要戴好面巾、注意防護。那負責看管的船工受過高全和她的「培訓」,眼下已不似最初那樣慌亂,三兩下便按照流程處理好一切。秦九葉看著心中總算有些寬慰,儘管得出結論還遙遙無期,但在對付秘方這件事上,他們也算是有了些進展。
那滕狐抱臂在旁,顯然對那船工所言不屑一顧,末了從身上取出一隻描金丹瓶來,示意那船工送給病患服下。
「話說你去了哪裡?這幾日天黑后便不見你人影了,不會是那些人又找上來了吧……」
他說罷,狠狠甩了甩衣袖、揚長而去。
滕狐見狀,嘴角不由得勾起。
能接受賜酒、飲下大廬釀之人多是一門之主,一朝發病絕非擊殺或隔離這般簡單便能解決,整個江湖必有一場大亂。距離賞劍大會已過去數日,她不知道那第一個感染者何時會發病,但她知道留給所有人的時間正在不斷減少。然而此事關係重大,若運作不當反而會引起江湖動蕩,思來索去還是由邱陵親自傳信回昆墟,請袁知一代為處理。但望著那隻遠去沒入層雲的信鴿,秦九葉心中卻無半點落地的安穩感。
他手心的溫度有些燙人,但遠不及這個動作令人發熱。
小小一隻丹瓶釉質潤厚,瓶口足圈上描的都是真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然而秦九葉卻覺得,那瓶子里裝的與其說是葯,不如說是十數種毒物煉化而成的毒。
「就快好了。」
雞同鴨講、發泄無用,秦九葉強壓怒火,聲音也冷靜了下來。
女子憤怒的聲音在四周迴響,那滕狐被厲聲喝斷,面上終於浮現出那熟悉的不耐和惱意。
不愉快的對話就此終結,直到滕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秦九葉那隻被冷汗浸透的手才緩緩鬆開。
秦九葉轉過頭去,那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到了她身側。
他的動作並不快,但十分隱蔽,這是善於下毒、精通暗器者的最高境界,相比于那些見血的拼殺,他們善於在無聲無息中取人性命。
滕狐的嘴不是嘴,是一種可以十二個時辰不分晝夜噴出「毒液」的暗器,她和_圖_書常有種想要拿針扎一下對方那張時刻緊繃的麵皮的衝動,但又怕那張皮下流出來的都是毒,實在晦氣。她甚至一度懷疑,對方這種「言語攻擊」是一種策略,為的便是擾亂她的思維和進度,但她又想不明白這樣做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
一個連賞劍大會都不曾露面、對江湖集會毫無興趣的隱世宗門,當真會願意插手這樣一個爛攤子嗎?
秦九葉小心望診記錄下每個人的情況,他們身上的衣衫依稀可見已經發暗的血跡,同那花船上變成怪物的舞劍少年不同,眼下這幾人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九皋一帶普通人家的衣衫,這使得秦九葉每次望見都會不由得去猜測他們的身份,是附近農戶、還是做生意的人家?為何會被牽扯進這可怕陰謀中來?是被選中還僅僅只是因為運氣不佳……
對方話語中並無太多惡毒字眼,似乎就只是在陳述自己的觀點,但卻比任何痛罵詛咒還要令人無法忍受。
她覺得他是野狐談禪,他認定她是村姑論道。
劇毒入喉、痛苦不堪,在短暫恢復了神智的一刻,他一心只想求死。
「不過是些皮外傷,滕狐先生不是江湖出身嗎?怎地還如此大驚小怪。」
她想說,她忍這些不是因為滕狐是誰,也不是因為邱陵的囑託,而是因為眼下那秘方就在他身體里,若連她都不上心,難道還要指望那拿人命不當回事的滕狐嗎?
一旁的船工嚇壞了,秦九葉也立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畢竟動手耗神耗力,打嘴仗只需費點吐沫星子。
他們本就不是一路人,只因都喜歡劍走偏鋒、另闢蹊徑,不知怎麼地便陰差陽錯踏上了同一條道,想要說服對方簡直是痴人說夢。
「既然這般不滿嫌棄,當初又何必巴巴地找上門來?滾回你的毒窩便是。」
滕狐頓住,半晌才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
「幫我按住他。」
突然,斜里冷不丁伸出一隻腳來,直向他下盤襲來。
「他現在就是只落單的狐狸,在別人的地盤上總不敢明著撒野,但得防著他使陰招。你不知道,有些東西是沒有解藥的,若是中了招便只能自個熬著。譬如那藏嬰香,雖然無毒,但卻是很厲害的東西,越是年輕氣盛越是不好熬……」
先前在懸魚磯的時候,每當有受傷弟子被抬下場,滕狐便會藉著醫者身份上前查看。她當時便留意到對方似乎是在袖中藏了什麼東西,但離得遠實在沒瞧見,方才卻有些看清了,似乎是一隻構造精巧的香囊。
眼見女子果然緊張四顧、再顧不上問東問西,少年淺淺笑了,將兩人交握的手藏在袖中。
秦九葉眼疾手快連忙將李樵推到一旁,自己湊上前去關切道。
「聽聞和沅舟在被帶走後沒多久便暴斃而亡了,不知你先前備下的那些方子究竟是打算用在誰身上?」
「冠冕堂皇。」滕狐對她的回擊下了定論,顯然對她所說一個字都瞧不上,「村野鄉醫,能治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便覺得道,不知外面惡疾如虎狼,需得雷霆手段應對。這是你眼界不夠寬廣所致,倒也不是你的錯。」
秦九葉對邱家兄弟的態度又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許是因為知曉了黑月舊事,又許是因為發現那兩人遠比自己想象中知道更多,她不由得總是回想起當初的種種,對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這件事有了些新的感觸。
屋裡未能hetubook.com•com分出的高下,便要挪到屋外繼續較量。
李樵點點頭,上前一步牽起了她的手。
「你做什麼?」
「你以後不許單獨見他,平日里都避著些,就算不得已見了面也千萬不要讓他近你的身,平時吃東西喝水也要注意……」
到底是何種折磨能令一個患病之人徹底失去求生意志?
他平日里前呼後擁慣了,走到哪都有使喚不完的葯僮小廝,眼下孤身闖入這船塢,處境變了、壞毛病卻一點沒改,竟想將秦九葉當葯僮使喚,後者顯然不能遂了他的意,兩人又是一番較量,從一開始的搶地盤、搶藥材、搶器具,慢慢發展為言語上的交鋒。
那滕狐是用毒高手,手頭功夫自然不錯,可腳下功底卻差些,雖察覺到她動作,但仍有些閃躲不及,她一腳跺下來,正中對方几根腳趾。
「你說你師父為追尋秘方真相、潛心鑽研數年,不知是躬行實踐還是紙上談兵?」
「看你的樣子,倒不像是第一次接觸這些東西。」
接連三日,兩人時而東風壓倒西風、時而西風壓倒東風,勉強算是平手。
「我本以為你是來助我的,原來是來拖後腿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無暇去細想自己的處境,秘方一事已如天邊掣電亮起,轟雷遲早會落下,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畢竟公子琰堅持了七年,逯四海堅持了一年,和沅舟堅持了數月,那……他又能堅持多久呢?
但秦九葉自己知曉,這隻是自欺欺人罷了,她無需再進一步探查也看得出,那些染病之人並無任何好轉,只是變得虛弱了。
而她也突然意識到:除了那關在暗室中的病人,這船塢中還有一個病人就站在那滕狐眼前。
不見人影這麼久,非挑這麼個時候現身。
是熏香?還是迷香?總不會是朱覆雪在落砂門船上用的那種香吧?
她強迫自己不要思索這些無能為力之事,盡量將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秘方的研究中去。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師父當年選擇在瓊壺島閉關研究秘方,應當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畢竟當時的瓊壺島還是與世隔絕的監牢,尋上些死囚煉藥試藥,只怕也無人會追究。」
「那又如何?世人只需知曉是我降服了這種怪病便夠了。」滕狐的聲音冷冷響起,聲音中有種無法撼動的執拗,「壽數天定,醫者只管醫病,旁的管不了。」
為了所謂的「公平」起見,陸子參將那間用於研究秘方的內間一併交付給了她和滕狐,白天兩人便免不了要共處一室,做的是同一件事,但思路與方法都不同,本可井水不犯河水,然而那滕狐顯然並不做此想。
午後最悶熱的時候,兩人並肩走進關著病患的暗室。
這一回,滕狐沒有說話。
秦九葉沒說話,只盯著那病患不敢鬆懈。
他突然發問,秦九葉不由得頓住,緩了緩后還是說道。
從前在果然居,金寶雖然也喜歡嘮叨,但同這滕狐相比,危害性大可忽略不計。
她將矛頭指向左鶿,那滕狐卻也毫不避諱。
「大家各憑本事做事,井水不犯河水。多說無益。」
若說先前只能算是鬥嘴,眼下這便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然而她欲暫且作罷,那滕狐卻陰魂不散,竟將目光投向李樵。
秦九葉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好好檢驗一番從瓊壺島上帶來的酒。她將酒液混入水缸中,又從附近碼和圖書頭尋了些被撈上岸、已經不太精神的魚兒放入其中,結果不久后那些魚兒便歡快遊動起來。
少年的眼神很強烈,盯得秦九葉低下頭去。
殺了我。
她這廂還在愣怔中,便見那滕狐遠遠躲到一旁,一隻手隔著面巾輕掩口鼻,露出的兩隻眼睛里只有些許失望。
秦九葉心下暗罵,面上努力沒有顯出分毫,步子卻不著痕迹地往前挪了挪、將李樵擋在身後。
「一個只知在江湖追名逐利之徒也敢這般狂妄。旁的我是不知,我只知道在我手下走過一遭的活人居多,可不像白鬼傘的名聲只和死人挂鉤。毒理與藥理本就不同,人身是肉長的,就算當真有一種毒物可以對抗惡疾,可服藥之人卻未必能夠承受得住這種藥力激蕩,就算解了這秘方困局,人只怕也是活不成了……」
「看來是煉製中出了問題,也有可能是毒引不夠精純。這偏僻地方尋不來什麼好東西,品質與分量都不甚合格,遠不及我谷中備下的那些。」
秦九葉依舊冷著一張臉閉口不言,然而對方卻不肯輕易罷休。
想到此處她深吸一口氣,以退為進地說道。
她穿的是雙舊鞋,鞋底子補來補去、納得能有牆皮厚,而那滕狐腳上是細絲履,為了夏日清涼,鞋面薄薄一層,如同糖人外的那層脆皮,當下被她「重創」,大叫一聲彎下腰去。
那滕狐已抽出那把形制詭異的骨刀,檢查一番髓腔中的毒藥,有些奇怪地看向她。
方才最後一刻,她看懂了那病人嘴唇嚅動說出的話。
「阿姊在忙什麼?可要幫手?」
果然,不多久她便覺察到什麼,連忙將那喂葯的船工拽到一旁,下一刻只見那服藥之人突然抽搐著倒在地上,面部與四肢的血管都爆了出來,喉嚨中一陣咯咯作響,整個人劇烈顫動了幾下后便徹底沒了動靜。
某種程度上,她知曉對付眼下這種特殊情況,滕狐的態度或許才是對的,摻雜感情會令判斷失去可靠,也會讓醫者做決策時束手束腳。
「聽聞服下秘方的人,血肉可以重生,頑疾都能痊癒,百毒不能侵蝕。若不親眼所見,怎能確定是真是假?」他說罷瞥一眼那鐵鏈下掙扎的人形,冷酷下了結論,「愈合的速度似乎沒有想象中的快,對毒物的抵抗力也沒有想象中強。許是個體差異,亦或者和感染的時機不同……」
他說罷,越過兩人徑直向外走去。
此刻她可以肯定,滕狐定已懷疑到了李樵頭上。
河堤使宋拓的話似乎被那不曾現身的河伯聽見了一般,那日過後,九皋的雨一直未停,洹河河水一直在漲。
「……聽陸參將說,當初找到他們的時候情況很是緊急、不得不傷了他們,有兩人在半日之內便不太行了,剩下三人都在這裏了。」
對於一個有經驗的醫者來說,觀面色、聽聲音便可基本判斷一個人的身體情況,而對於一個前幾天還被砍得半死的人來說,李樵的精氣神未免恢復得太快。
她這才注意到,他身上似乎帶著水汽,衣衫也有些凌亂。
「你究竟要做什麼?若那酒當真有問題,喝了的人便會染病……」
一旁的船工此時開口。他顯然也不喜歡滕狐,有意向著秦九葉說話。
她不喜歡滕狐,但團結對方對抗秘方和丁渺是很重要的一步棋。何況眼下大家都聚在同一屋檐下,絕不是該結仇的時候。就算黑月四君子有些情誼,卻和她這個局外人沒和圖書什麼關係,她不能成為攪局者。
歸根結底,滕狐之所以可以如此輕易說出這些話,是因為所謂「試藥的乞丐」離他的生活很遙遠。而她方才失去老唐,杜老狗又下落不明,對方口中的乞丐很可能是她的朋友。
這幾日只要得空,秦九葉都會來這裏觀察記錄那幾名染病者的狀況,負責看護的船工已同她很熟,當下便拿出準備好的面巾遞了過來。
半晌,他收回了目光,眼底的種種探究情緒也隨之收斂,似乎打算作罷。
喉嚨間一股火氣,秦九葉說完這一句,再不想同對方多費口舌。
「雖說眼下並不能夠確定那酒里確實摻了秘方,但試上一試總是無妨。那酒現在何處?你若不給,我便去問旁人。」
兩名船工見狀不疑有他,只當他同那女子一樣是要診脈或是採集血液,便依言上前將人按住,誰知下一刻卻見那滕狐從袖間抽出一把空心骨刀,毫不猶豫地刺入了那染病者的大腿。
但她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情。在成為一個醫者前,她首先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看到同類被殘忍對待,她還是會打心底里覺得難受。
她說著說著,突然覺得身後沒了動靜,回頭一看卻見對方並未跟上來。
秦九葉氣極反笑。
自從密談結束,所有人手頭的事都多了起來,話卻少了許多,每日在船塢內匆匆交匯,點個頭又各奔東西。
秦九葉沉聲回道。
她想到這些天埋頭奮戰卻無所收穫的迷茫,想到那一副服藥下去卻不見起色的挫敗,想到日子一天天過去、彷彿有人時刻在她耳邊倒數……
同僚鬥氣是小,影響做事是大,秦九葉正思索要如何應對,便聽李樵的聲音驀地在不遠處響起。
她是依照從前治疫的經驗著手配藥的。疫病來勢洶洶,早些發現早些用藥才有活路,但用藥又不可太過生猛,否則就算疫疾退下,最後也要死於虧損交困。思來索去,她便試了這以柔克剛、以小化大的路子,只是不知是藥效不夠還是未能切中病灶要害,接連幾服藥下去似乎也並無效用。
秦九葉從來不知道,原來身體可以快過思維,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作出反應。
人都是自私的。
「別急,你總會知道的。」
火光亮起,暗室內一陣騷動,隱約有幾個戴著鎖鏈的影子開始躁動起來。
秦九葉的心猛地漏跳半拍。
腦袋裡警鐘大作,秦九葉面上如臨大敵,一把拉過身旁的少年、壓低嗓音叮囑道。
「先前的解藥快吃完了,阿姊可有配新的?」
那滕狐還不如邱陵和蘇凜,不過仗著黑月後人的身份賴在這不走,怎值得她去忍、去受委屈?
局面似乎有些不一樣了,眼見那滕狐面色沉沉,秦九葉卻瞬間清醒過來。
但他那雙眼睛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面前少年的身體。
「那阿姊便不要讓他欺負你。」李樵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念叨,末了又沉沉補上一句,「就算我今日沒見著,你也不能讓他欺負你。」
但方才的一刻,她突然有些控制不住的怒火。
他說罷,抬腳便向外走去,秦九葉一個箭步將對方攔下,壓低嗓音質問道。
秦九葉心下厭惡之情已經到了極致,當即冷聲道。
「誒呀實在不好意思,這幾日熬夜熬得狠了些,有些頭暈眼花……」
但這些話她一時半刻說不出口。
「我與督護一同查案,先前自然打過交道。滕狐先生口口聲聲要繼承師名,https://m.hetubook.com.com莫不是先前連個病人都沒見過吧?」
一股陰風從身後暗室中吹過,而那少年正站在下風口的位置。
這才是她的焦慮,這才是她不願讓他知曉的難處。
「這難道不是你費盡心思、將那東西帶回來的意義嗎?對著一缸魚要琢磨到什麼時候?」滕狐那雙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直勾勾地定在她臉上,配上那毫無起伏的聲線,好似一條花蛇正在吐信,「方才情形你也瞧見了,若想早日將那秘方研究明白,勢必需要更多人來試藥。你們既然人頭不夠,便要想辦法補上。自願的尋不來,便去城中找些乞丐,請他們喝上一頓酒算是招待……」
「住口!」
那滕狐顯然也看明白了這一點,眯眼靠近她、陰惻惻地開口道。
先前言語交鋒,兩人之間最難聽的話都已經說盡了,但和從前討生活時受的氣相比,倒也算不了什麼,所以秦九葉卻並沒有真的為此傷神動怒。
不過片刻,那服了葯的病患當即有了反應,雙目大睜、鼻孔擴張,那張青白灰敗的臉上竟有了一絲血色,嘴唇顫抖著似乎要開口說話。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吼叫聲,被鐵鏈拴住的人影瘋狂掙紮起來,那兩名船工險些控制不住,秦九葉一驚,連忙上前幫手,轉頭對那滕狐喝問道。
「瞧見了嗎?你那溫吞方子乃是庸方,以毒攻毒才是上策。」
深吸一口氣,秦九葉背過身去,埋頭遮掩起面上神色,抬腿向前走去。
在一潭死水裡攪動起泥沙不是什麼好事,何況這潭死水本身已經危機重重。
「是又如何?不過都是些罪大惡極之人,能夠成為試藥的材料便是他們贖罪的最好方式,難道不是嗎?藥理是要在實踐中才能驗證的,不知你這村姑到底師從何方神聖?莫不是自學成才,打算一輩子只靠幾本破醫書寫方子吧?」
她故意回答得有些模稜兩可,末了反問一句,後者果然不再開口,只沉默著摸出他那副手套戴好,徑直越過她走到其中一名感染者面前,對那候在一旁的船工發號施令道。
「我的師父只負責將我領進門,但陪我修行至今的師父卻有千萬人。每一個來果然居的病人都是我的師父,對病患不尊就是對師長不尊。」
「聽聞狄墨放出了李苦泉那條瘋狗,在石舫下追著你咬。不過……」滕狐聲音一頓,一雙小眼打量起那少年的身體來,「這才過去幾日,你瞧著倒是體面。」
李樵就站在秦九葉右手邊,那滕狐也是從右側經過,與那少年擦肩而過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袖中滑出,金色的、亮亮的。
「許是姑娘先前的葯有了效果?畢竟人剛進來的時候可是瘋得厲害,現下安分不少,才有幾分人樣。」
「醫者醫人,人都不在了,醫好了病又有什麼意義?!」
滕狐因為自私而不能設身處地,而她也是因為這種「自私」才變得惱怒。
滕狐嘴角勾起,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動,有什麼就要悄無聲息地鑽出……
「算你們走運。狄墨帶的是李苦泉這隻瞎狗,若是換了旁人窮追不捨,就算你是青刀後人,也活不到現在了。」
滕狐惡狠狠揮開她的手,粗喘了幾口氣,一雙黑手握緊成拳,半晌才恢復了先前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盯著腳背上的鞋印子幽幽開口道。
滕狐的聲音不斷傳來,秦九葉卻一時間說不出話。
此情此景,對方竟然一心只想著挽回自己的顏面,將失敗歸結于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