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狐威難測
而今夜不久前,他們明明才是這場殺戮的主導者。
她躲在暗處觀察了一陣,正猶豫著要不要換條路進村,下一刻,滕狐輕拍她的腦袋、示意她望向那樹下的水坑。
雨水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四周地面亮晶晶的,分不清是積水還是血水,雨滴落下的聲音遮去了一切異動,就算停下腳步豎起耳朵去聽,也只能聽到心跳與不安的迴響。
她就多餘問他。
「野馥子就在我那村中藥堂,你若不想要了,告訴我也無妨,我拿去餵雞不過順手的事。」
秦九葉面色無奈,語氣卻很堅定。
片刻后,那氣急敗壞的腳步聲還是跟了上來,秦九葉微微鬆口氣,躡手躡腳向丁翁村的方向摸去。
秦九葉擦了擦額頭冷汗,壓低嗓音問道。
她只是臨時抓只老毒物來防身,沒想到對方還挺夠義氣、竟願與她共進退,她心下有些感動,正要開口說些同仇敵愾的話鼓舞士氣,便聽對方罵罵咧咧道。
罷了,虎威一時半刻蹭不上,能借些狐威也是好的。
她一個行醫之人尚且無法忍受白二當家的將野馥子拿走「補身體」,何況滕狐是個毒痴,光是聽她這般描述已經火冒三丈,當下抬起兩隻黑漆漆的毒爪威脅道。
她舉起手中的葯鋤擋在身前,然而那隻狼卻並沒有吃掉她,只低下頭嗅了嗅她的氣味,隨後擦著她的身體邁步而過。
「你說眼下這個會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們若要尋的只是某個人,可還會不管不顧、濫殺無辜?不是說殺手做事隱蔽為上?總不至於將現場弄得太難看……」
「廢人?廢人留著何用?還是成個死人一了百了。」
雨水似乎又稠密了些,秦九葉的視線在對方身上的幾處傷上一掃而過,隨即停在對方臉上。
那些人都矇著面,但露出的眉眼卻很年輕。那樣一雙雙年輕的眼睛中沒有情緒、沒有光芒,有的只是殺戮與迎接死亡時的麻木。眼前閃過另一張年輕面龐,秦九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她又無比慶幸自己帶對了人。白鬼傘手段確實殘忍,若是換了段小洲只怕無法下得了這等狠手。而在這種你死我活的場面中,片刻的遲疑與心軟可能都會葬送自己的小命。
月圓之夜,驟雨初歇,她背著葯簍趕路,卻在孤山中遇到了一頭狼。
滕狐話音落地,那倒在地上的人終於不再偽裝,一個挺身便從泥水中站了起來,抬手拔去肩膀上的銀針,腳不點地便向秦九葉和滕狐站著的位置衝殺過來。
「五娘?」
「我從北邊小路來的,倒是沒見著其他人,只是一路上都有血跡,不知村子里現下究竟如何了……」
突然一陣風起,平靜的茶水起了漣漪。與此同時,一股無法克制的強烈不安在心底某個角落蔓延開來。邱陵猛抬起頭,望向亭外洹河河灣的方向。
趁這工夫,秦九葉已退開三步遠,同那一身泥點子的滕狐並肩而立。「缺德事」干多了,她自覺竟有幾分「老毒物」的架勢,當下居高臨下地恐嚇道。
雨水已經沒過了柴門外的那條小路,毫不留情地灌到院子里去,她扒著籬笆縫往院中望去,只見雨水將角落裡未來得及收起的藥材和簸箕沖得四散,鍋碗瓢盆漂在積水中,豆大的雨點便在上面噼里啪啦地起舞。
「你這是什麼反應?莫不是以為到了地方就萬事大吉了?」
丁翁村從未招惹過什麼厲害角色,過去這些年她做偏門生意也一直小心翼翼,今夜這場風波的緣起八成是因為晴風散的事,而為晴風散而來的,只有可能是天下第一庄的人。
那裡原本有一棵從大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老榆樹,眼下不知怎麼回事,樹竟斷了一半,切口平和*圖*書整得像是凳子面,周遭一個人影也瞧不見。
「這位、這位是自己人。」
她並沒有親眼見識過天下第一庄的人執行任務,但她在李樵身上見識過那狄墨的手段。
竇五娘上前幾步,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扶到隱蔽處,手中菜刀仍對著不遠處的滕狐。
滕狐就跟在她身後,全然看不見那生死不明的葯僮,一心只惦記著他那點「甜頭」。
「七步毒發,火候仍有些欠佳。」
村子的方向仍黑漆漆的一片,聽不到一點動靜,看不到一絲光亮。不知那一間間瓦房下熟悉的面孔是已睡熟,還是顫慄著躲在暗處不敢出來,亦或是……已變成一具具屍體。
同先前知曉他身份時不同,這是那女子第一次親眼目睹他大開殺戒。隔著雨幕,他幾乎有些不敢確認她面上的神情。雨水正一點點洗去他身上的血跡,但他仍踟躕著不敢靠近她。
想到此處,她收回目光、不再耽擱,當即向藥房的方向摸去,果然在灶台下黑乎乎的灰堆里找到了縮成一團、翻著白眼的金寶。
她話才說到一半,對方已將手中引燃的毒煙已經扔了出去。
「但、但我的葯僮可能還在裏面……」
她掌心冒汗,先俯下身觀察了一番周圍動靜,確認四周無人,這才三兩下爬到那人身側,一把將人翻了過來。
女子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滕狐只得反手將一隻丹瓶擲在地上,秦九葉憂心金寶,撿起那丹瓶仔細查看一番、確認那是解藥而非毒藥,便一邊幫金寶服下,一邊對著身後堆放藥材的木架胡亂一指,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滕狐已不客氣地上手翻找起來。
秦九葉心中不是滋味,全無劫後餘生的喜悅。想到壞人心思還得交由壞人揣測,她當即轉頭問道。
最主要的是,精神面貌照那位李小哥差得實在是遠吶。
邱陵盯著面前那隻盛著新茶、描著金紋的茶盞,只覺得自己快要被吸進其中。
下一刻,尖銳的呼嘯聲從遠處傳來,一道亮光伴隨著煙氣穿透厚重雲層騰空而起,將夜雨照亮片刻。
這一回,秦九葉壓根沒有搭理他。
「這村裡的每一隻雞、每一條狗我都認識,更不要說人了。你不是這個村的人,你究竟是誰?」
餘光瞥向不遠處那殺手屍體上的刀痕,秦九葉愣了片刻才想明白眼前這離奇的一幕,當即拉住竇五娘解釋道。
少年的聲音低低傳來,帶著些許鼻音、低啞得幾乎無法分辨。
除去秦三友,金寶便是她的半個親人。就算對方再窩囊、再無用,她都不能放任對方陷入生死危機。眼下的丁翁村就是一盤死棋,就算她已識破所謂「葯堂被淹」只是引她入局的誘餌,這一局她也不得不入。
雨水劈頭蓋臉地落下,她只來得及舉起一旁的葯簸箕擋在身前,便聽一聲脆響,那竹子編成的葯簸箕已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也不咳、也不喘了,有種氣韻內斂的威嚴,秦九葉覺得,若是對方眼下沒有扎著那條花圍裙、頭上沾著兩根雞毛,同那傳聞中的寒燭師太氣勢也是不分高下的。
她有些說不下去,而竇五娘顯然不是第一次同那天下第一庄的殺手打交道,當即沉聲道。
兩人各忙一頭,誰也沒有留意到角落裡那口大水缸中竟詭異地站起來一個人影來,趁著屋外雨聲大噪之際,毫不猶豫地從背後襲向黑暗中的兩人。
邱陵猛地站起身來,周身緊繃的氣息再也遮掩不住。
這一招她當初在寶蜃樓里對那白二當家的用過,好巧不巧的是,當時的事也同野馥子有關。時隔一月,她在江湖地界長了膽子,腳下力度也見長,一腳下去,那令和*圖*書江湖中人聞風喪膽的白鬼傘當即慘叫一聲、乒乒乓乓栽進了那堆滿藥材的葯架子里,她也踉蹌著退到了屋外。
「秦掌柜從哪邊進的村子?除了這人可還遇上過其他生人?」
「我只是瞧見門前積水不算深,院子雖然是被泡了,但房子還在。修房子的銀錢省下了,難道不值得開心?」
秦九葉頓了頓,末了還是摳摳搜搜地說道。
彷彿為了印證他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下一刻,赤霞灘的盡頭出現一人一馬,馬蹄在長灘上踏出一道飛煙,暮色中格外顯眼。
「乙字營的這般無用,這頭功便讓與我如何?」
竇五娘暗暗搖頭,不再看那陰陽怪氣的滕狐,迅速和秦九葉交流起情報來。
周亞賢望著那匆匆離去的背影,末了只抬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經冷掉的茶水,毫不猶豫地灑向亭外。
年輕而冰冷的聲音在雨中響起,聽起來像是魔鬼的指甲在骨頭上刮過。
秦九葉腳下一頓,隨即眯起眼向那熟悉的村口望去。
突然,有什麼東西穿透雨幕而來,秦九葉只覺得一陣風擦著自己的耳朵根飛過,隨即便聽對面的滕狐暗罵一聲,整個人踉蹌退開幾步,一把菜刀正中他身後一步遠的樹榦,險些將他的腦袋開了瓢。
粗硬的狼鬃刮過她的臉,而她很久很久以後仍記得那種感覺。
「你呢?你要去哪?」
在聞到血腥味半刻鐘后,秦九葉便在草叢中發現了血跡。
那種半死不活的虛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那張臉上褪去,那滿臉是血的「村漢」藏在身後的手臂一動,方要做些什麼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半邊身子已經麻痹,右肩上立著一根針。
李樵持刀立在雨中,殺意隨雨水一起從刀尖滑落,綿延不絕、沒有停歇的跡象。
「你若敢拿野馥子餵雞,我現下便將你做成藥人。」
「你的眼睛……」
少年的瞳孔不知何時變大了許多,像兩個黑漆漆的洞,開啟了通往無盡深淵的入口。
雨是約莫半個時辰前停的,血跡沒有被沖刷乾淨,說明應該就是在不久前留下的。
竇五娘的聲音低沉了許多,身上雖掛了彩,動作卻無半點滯緩,整個人同往日里那個絮叨吵鬧的村婦判若兩人,唯獨那張臉還是熟悉的模樣,每說一個字,眼珠子都跟著一陣亂轉。
同元岐不一樣,那些山莊出身的殺手只怕不會聽她講些廢話,但現下折回去尋邱陵的人來幫手,估摸著要天亮才能趕回來,到時候丁翁村不知會落得什麼下場,她就是想挽回什麼也一丁點餘地也沒有了。
然而司徒金寶在她這是個寶,旁人卻是不認的。
一切似乎都變得滯緩起來,眼睫上的雨水落下,秦九葉看到了少年熟悉的側臉還有那雙淺褐色的眼睛。
秦九葉再抬頭去看,這才注意到水坑中露出一雙腳,順著那雙腳在四周泥濘中搜尋,依稀分辨出有一個佃戶裝扮村漢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樣子。
眼瞧著對方要撕破臉,秦九葉當即毫不示弱地「威脅」道。
「可有受傷?督護他們呢?怎麼就你一個人跑出來了?今夜這破事簡直沒完沒了,五娘已經趕去報信了,當務之急還是……」
終於,他動了,先是依次檢查了那一院子屍體,確認並無漏網之魚,隨後才抬眼望向她。
「你同我一道而來,方才又出手殺了人、留了痕迹,日後天下第一庄若真要計較起來,只怕你也無法脫身。」
恍惚間,她突然想起了從前跟著師父進山採藥時的經歷。
滕狐正在擦手,聞言頭也不抬道。
「他們是來找你的,又不是來找我的,這村裡的人也都因你受累,真到了那般麻煩的境地,我看將你推出去便是最www.hetubook.com.com好的選擇。要怪就怪你自己多管閑事,天下奇毒那麼多,解什麼不好,偏要解晴風散。」
許是因為先前她曾被這水缸中的人襲擊過一次,她這個對武學一竅不通之人竟還能在最後一刻識破敵人的埋伏。枯蛉子之毒固然厲害,但卻對躲入水中的人無用。而滕狐儘管狠毒,到底不是兵家高手,一旦讓人近了身,只怕也要受制於人。想到今夜雖然兇險,但一路走來先是有滕狐護體,又有竇五娘相助,可謂如有神眷,實在不是她平日里在老天爺那的待遇,眼下這一幕或許才是本該屬於她的戲路。
而眼下,她還不算孤身一人,也許還有以少勝多、搏上一搏的機會。
「除了五娘,咱村裡可還有其他高手?」
「這邊村口一直有我守著,但這些豺狗不會單獨行動,若有一兩個出現在附近,其餘的也很快便會聞著味找過來。當務之急是要早做準備,最好以靜制動、設伏在此,讓他們有來無回。」
特製的煙筒在雨中爆裂開來,刺鼻煙氣在小院中迅速蔓延,半刻鐘后,果然居那扇搖搖欲墜的柴門被人一把推開,百毒不侵的滕狐率先踏入院中,服下避煙丸的秦九葉緊跟其後,兩人左右四顧一番,迅速清點出了攤在各處角落的「不速之客」。
儘管她離李樵還有兩三步遠,儘管他們之間隔著層層雨幕,她還是一眼覺察出了他的不對勁。
這院子里埋伏的人顯然有些江湖經驗,不僅面巾遮住了口鼻,應當還小心閉過氣。只是他們不知曉,那滕狐放的毒煙乃是枯蛉子磨碎后製成的,就算沒有吸入肺腑中,只要沾上眼珠、口鼻、耳孔,也能迅速發揮毒效、令人麻痹窒息,中招者只能如待宰羔羊一般、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
那人渾身是血,但尚有一口氣在,只是太過虛弱,嘴唇囁嚅半晌、也聽不清究竟說了些什麼,秦九葉翻來覆去也只能聽清「賊人」、「進村」幾個字眼。
什麼水患塌房,都比不得人禍。
手中竹杖落地,秦九葉用飛濺起來的泥水終止了對方的「臨場發揮」。
「眼下也到了地方,說好的野馥子呢?莫不是想要賴賬?」
秦九葉收回視線,隨即淺淺鬆了一口氣,滕狐覺察到,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邱陵與陸子參等人傳訊用的煙信,她先前在白沙口岸邊的時候曾經見過。
竇五娘捲起衣擺擦了擦手中菜刀,心中已有了主意。
「天下第一庄的狗若跑回老窩吠上兩聲,我豈非要被糾纏到死、永無寧日?無論如何不能留他們活口。雖說這破村子搜起來應當不大,但你也該發揮些許作用,畢竟若是沒跟著你來,我也不至於攤上這麻煩事。」
秦九葉那雙踏過無數溝壑水坑的腿不由自主地打起晃來。她突然想起朱覆雪威脅她時說過的話,又想起那被扎翻在地的元岐,最後停留在銘德大道上對那狄墨的匆匆一瞥。
秦九葉有些笑不出,找準時機掙扎著想要爬起身,餘光便見一道影子緩緩從籬笆牆后中走出,跳躍的雨滴落在「它」手中那把沾著血的菜刀上,下一刻,黑暗中傳出一陣咳喘聲。
泥水中的人仍一動不動,她心中忐忑,一個勁地往那滕狐身後鑽,後者指甲發黑的手已攏在袖中,見此情形不由得冷哼出聲。
雨又變大了些,澆得人睜不開眼,四處一片狼藉,秦九葉暈頭轉向地爬起身來,隨手拾起那把破掉的油傘撐開來,一步步走向對方。
「咱村的希望就寄托在五娘身上了。你只需想辦法讓人將信傳到秀亭碼頭便可,那的人自會儘快趕來救場,必要時可讓他們先燃煙信敲山震虎,說不定可解急困https://www.hetubook.com.com。」
怪她聽唐慎言說書聽多了,竟幻想整個丁翁村實則是個卧虎藏龍、高手雲集的世外之所。
千鈞一髮之際,秦九葉來不及細想,踩著司徒金寶的小肚子飛起一腳、狠狠踹在那滕狐高高撅起的屁股上。
兩人僵持不下、雙雙目露凶光,瞧著像是立在村口的兩隻鬥雞。
那廂滕狐被濺了一身泥水、拎著衣擺退開幾步,當下指著她的鼻子氣急敗壞道。
關切的話說到一半,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秦九葉只當是自己方才那番話起了作用,當即調整好狀態,最後交代一番后便與竇五娘分頭行動。她知曉自己此刻瞧著像是帶著惡霸進村的姦細,但有滕狐同路總好過獨自面對一切,只求平日里那些好湊熱鬧管閑事的叔嬸公婆都藏好些,千萬不要在這檔口跳出來被殃及。
她沒時間也沒心情同對方鬥嘴了,眼下那村中男女老少都指望她一人,若老天執意要讓她今夜唱一場獨角戲,她就算是趕鴨子上架也得硬著頭皮上場。
「怎麼?你的人來尋你了嗎?」周亞賢說罷,目光落在對方面前那杯幾乎沒有動過的新茶上,又輕聲嘆道,「你最近心浮氣躁得厲害,竟連一盞茶都飲不完了。」
雖只有一瞬間,但秦九葉還是看清了。
秦九葉慌忙尋找躲藏之處,背靠上那扇已經破掉的門板才勉強穩住身形,再抬起頭的時候,整個院中已變成一片血腥的亂斗場。
竇五娘瞪大眼。
夜空亮起的一刻,眼前的人似乎被那微弱的光刺痛了雙眼,猛地扭過臉去。
雨又斷斷續續地開始下起來,雨水同夜色一同漲起,即將漫過那岌岌可危的堤壩,沖毀岸邊的一切。
然而她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今夜整個丁翁村都靜悄悄的,所有屋舍都黑著燈。在這偏僻小村,太陽落山後大家便各回各家、準備歇息了,秦九葉一時間也分辨不清這安靜背後有幾人察覺到了今晚的不同尋常,乾脆穿村而過,直奔果然居而去。
秦九葉嚇得當即卧倒在地。果然,今夜的丁翁村是名副其實的虎穴狼窩,她那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師父若是知曉自己的徒弟有一日竟有如此「精彩」的遭遇,不知是否會因為急著看熱鬧而掀開棺材板。
不知過了多久,晃動的人影漸漸寥落,泥水被攪動發出的聲音也隱沒入雨中,最終只剩下一人的喘息聲。
她說完,也不看對方變幻的臉色,就要摸向柴門。
「我得去找金寶,金寶還在果然居。」
滕狐早已聽到了她腦袋中敲算盤的聲音,整個人抱臂而立,嘴角掛著一絲看熱鬧的笑,瞧著便令人恨得牙痒痒,秦九葉當然不會跪下來求這樣一個討人嫌的傢伙,只抬手指向不遠處黑漆漆的村子。
一切發生得太快,秦九葉感覺到什麼側過頭去時,視線將將只捕捉到一道殘影。
秦九葉點點頭,一句話也沒有多問,只從身上翻出些傷葯一股腦塞給對方。
秦九葉頓了頓,抬手搔了搔頭髮,隨後俯下身、湊近對方的耳朵,低聲說道。
她仍不敢認那個舉著菜刀的身影,但她認出了那陣咳嗽聲。
「五娘有功夫在身、腳程又快,現下出發趕去最近的碼頭報信,需要多久?」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皮膚瞧著也細膩,泥水糊了他滿臉,以至於幾乎看不清五官樣貌。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當務之急還是要將消息傳出去、搬救兵。
冷掉的茶水同雨水混在一起,轉瞬消失在天地間。
彷彿為了回應這聲音,又有四五道影子從雨幕中鑽出,連同追出藥房的那名殺手一起向她圍了上來,寒光逼近的一刻,秦九葉閉上了眼,手中胡亂抓起一把葯鏟高高舉起,用盡全身力氣https://www.hetubook.com.com揮了出去。
她話音落地,便聽那滕狐一陣怪笑、不知是不是氣昏了頭。這笑平日里看總是十足的陰毒可怕,只可惜他現下一身狼狽,便有幾分像是摔壞了腦袋。
她轉頭望向滕狐,正想著如何才能拉對方下水、與自己一道進村,卻聽對方開口道。
微涼的寒意就在耳畔,她緩緩睜開眼,只看到青蕪刀雪亮的刀尖橫在離她不過寸遠的地方,堅定有力地擋住了那必殺的一擊。
「我勸你不要亂動,經脈受制下強行運功,小心下半輩子成個廢人。」
奇妙的、令人戰慄的、如宿命般不可逃脫的感覺。
「有我一個不錯了,你還想有幾個?」
熟悉的氣息在臉旁一掃而過,下一瞬,青蕪刀的光亮化作一道細線,頃刻間割破雨幕、襲向泥濘昏暗的小院。
原來他若不願,她是從來也碰不到他的。
秦九葉眨眨眼。
秦九葉一看清對方手裡的東西,當即瞪大了眼睛。
但他還沒來得及邁出三步,整個人便好似被雷擊中一般,手腳僵硬地栽回了地上。
秦九葉轉頭望向身邊的人,滕狐不知何時已戴上了他的手套,就冷眼站在那裡觀察著那中毒暴斃之人的臉色。
只是她能躲在閻王身後保得一時性命,旁人卻未必如此幸運。
「解藥,先給我解藥。」
「阿姊,對不起……」
秦九葉手腳一陣發冷,半晌才心有餘悸地走上前,反覆確認那人已經死透,末了又看了看滕狐那張沾了泥污的臉,突然覺得地上那倒霉蛋死得委實有些冤屈。他之所以不顧死活地往前沖,大抵只是因為一時眼拙、沒能認出她身邊的這位活閻王罷了。畢竟滕狐同她一路走來,好似在泥里滾了一圈,早已經邋遢得看不出昔日白鬼傘的半點威風了。
少年像一頭狼、一個怪物、一隻瞬間褪去人皮的惡鬼,以最兇狠的姿態撲向它的同類,亮出獠牙和利爪,開始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殺氣激蕩起的水霧迷了她的眼睛、淡去了各種顏色,恍惚間她只能感覺到雨水不斷衝擊著整個世界,像是沸騰了一般。
「慢著。」滕狐那雙縮在袖中的手一陣窸窸窣窣,眼睛張望了一下那道破籬笆牆的高度,「你這鬼地方四面透風,難說不會藏些髒東西,還是先清理一下為上。」
「東村那匹拉磨的老馬不知還在不在,若能尋來代步,估摸著要不了三刻的時間。」
對方人多勢眾,不達目的不罷休,很可能是傾巢而出,而且那名被滕狐毒死的殺手身上的傷不是假的,這說明村中至少還有另一名高手,只是不知道對方是何來頭,究竟是因執行任務起了內訌還是另一幫來趁火打劫的……
邱陵的聲音尚在亭內徘徊,人卻已飛身上馬,轉眼間飛馳出百步遠的距離。
金鐵擊鳴的聲音在她耳畔炸裂開來,手中藥鏟卻揮空了。
她下意識想要上前伸手去探他的脈相,卻被他倏地躲開了。
「屬下還有要事在身,實在不便久留。改日定親自向督監請罪。」
周亞賢的聲音猶如佛法梵音般環繞在四周,令他無處可逃。
鏘。
「帶路吧。」
但好漢不吃眼前虧,何況雙拳難敵四手,五娘已受傷,滕狐又靠不住,他們究竟又能撐多久?
「我勸你不要打我的主意。這是你惹下的麻煩,自然由你去解決。你便是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隱蔽是為了避免日後惹上麻煩。米粒大點的偏僻小村,能有多大麻煩?何況找一個太難,有這時間,不若一起毀滅。不過若換我來做,只需在上游和井水中投毒便可……」
「雨大風急,我勸兄台出手前先想想清楚,究竟是你的毒快,還是我手中的刀快。」
一切又變回了半刻鐘前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