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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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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思念的歌謠

第二百零一章 思念的歌謠

夕陽在這一刻沉下山頭,光從女子眼底褪去,她又恢復了往日里七分精明、三份疲憊的模樣,推開柴門招呼道。
九皋城裡的人潮一如往常,這裏的日子每一天似乎都差不多,但她偶爾抬眼深深打量四周微末之處時,又覺得不過短短數月的時日,這高高城牆內的每一個角落都已物是人非。
果然居的秦掌柜回來了,只是人似乎受了點皮肉傷,在家中卧床幾日才有動靜。
秦九葉腳下不停,半晌才回過頭來。
能退掉嗎?應該不行吧。
他實在太貧瘠,只給得起金銀。旁的東西……他只會搞砸。
「你、你不是那個……」
「一會就要路過鎮子了,小哥可要上岸買些東西?」
好不容易將院子里收拾妥當,她把先前從王逍和元岐那裡用命換來的銀子整理出來,加上從白潯那收來的銀錢一併揣好,往東邊小廚房而去,心下試著寬慰自己,這趟「入江湖」的歷險還是有些收穫,至少她的小金庫又充盈了不少,生活也算有了些新的盼頭。
剩下的可能只能是,在金寶離開后的某個時刻,一個對果然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來過這裏,悄無聲息地留下了這幾塊金子又匆匆離開。
那是六七塊金子,小指甲蓋大小,形狀也不大規則,因為有意被人揉捏過,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和出處。
「他不好意思說,我替他說。」船娘毫不掩飾地大笑著,紅撲撲的臉上因為這笑而顯出細紋來,「這曲子是有情郎唱與他心愛之人的。他遭了賊人流落至外鄉,身上一無所有,只有一顆真心和金子不換的忠貞。他在問心愛的姑娘,他願意將自己的一切虔誠獻上,她是否願意同他在一起。」
還有人說,那姐弟二人之間可能生了嫌隙,而這嫌隙八成是因為銀子,畢竟誰不知道果然居的掌柜最是吝嗇,在那樣的地方做工,也只有金寶那樣的木墩子才待得住,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有能耐的自然是要去見識外面的天地的。
這一回,撐船的船夫再不掩飾,他望著漁娘的眼睛里滿是笑和暖意,等那歌聲徹底消散才俯下身來,用三分羞澀、七分感慨的聲音悄悄說道。
那少年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是個陌生面孔。
眼前是晃蕩的碧波,耳邊是行舟時的水聲,小小漁船在他身下隨波晃動,西斜的太陽掛在船頭,似乎快要被打哈欠的鸕鶿一口吞下。
三天過去,她已能扶著牆下床走動,背著手在院子里轉來轉去,指揮著金寶將過去這些天耽擱下的活計一一整理妥當。
下一刻,只見面前女子踮起腳尖,湊近他那顆高高揚起、不可一世的頭顱,細聲細氣地說道。
少年飛快搖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伏天將近,農忙的季節又快要到了,村裡人趁天還沒亮便下田幹活,到了日頭高掛、最是悶熱的時候便聚在村中那棵老槐樹下談天,聊雞鴨,聊菽粟,聊誰家又添新丁、誰家又遭了難,七嘴八舌到了激烈處又齊齊嘆口氣,末了以抱怨今年的天氣和收成告終。
他已經很久沒有合眼完整睡過一個覺了。離開九皋之後,他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生活。
他其實一點也不好奇這些事。可不知為何,對方一回答、他便幾乎本能地問了下去。
她的聲音已不如年輕時那樣清澈婉轉,氣息也不再充沛綿長,但那略有瑕疵的歌聲穿透黃昏霧蒙蒙的水面回蕩在山間,那船尾撐船的身影本來如石頭般冷硬,和*圖*書在這一刻也都為之變得柔軟蕩漾。
那是捆好的柴火落地的聲音。
心下一顫,她急急忙忙打開盒蓋,整個人不由得愣住。
「你、你是秦掌柜嗎?莫不是我尋錯了地方……」
這盒子她藏了很多年,莫說旁人幾乎不會知曉,就算進了個賊,一個荒村葯堂掌柜的土灶也不會有人去翻。而若她沒記錯的話,上一個動過這盒子的人應當是金寶,她當時讓他取了銀錢去買雞吃。依金寶的個性,當時若是瞧見這幾塊金子,當下就能將這破瓦房的房頂掀了。
「你何時又做了把菜刀?現在那把不還能湊合用嗎?實在不行找人再磨磨,你那把能退掉嗎?不如退掉吧……」
從前他向來不會注意到這些。他只會去觀察他們腰間是否藏了兵器,去試探他們是否收了買兇錢,最終權衡自己是要先下手為強、還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還請二當家將先前未付的葯錢一併給了我。」
事實證明,朝夕相處了這些年,大家對秦掌柜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一天過去,秦九葉一直在床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腦海中思緒萬千、似已度過千年。
秦九葉頓了頓才想起來對方口中的東西是什麼。
吱呀一聲,有人推開柴門邁了進來,隨即是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彼時兩人因野馥子而「結緣」,她已看透對方又蠢又壞的本質,壓根不想多打交道,卻沒承想入夏后竟得知那身體向來朗健的老茶王已經病重的消息。
儘管知道拾柴砍柴的另有其人,她還是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身去。與此同時,那個已經決定再也不去觸碰的名字就這麼從她心底溜了出來。
金寶囁嚅一陣,半晌才低聲嘟囔道。
掌船的船夫是經常跑江河的老把式了,船雖老舊破爛了些,可在那浪頭間穿梭一點也不落下風,船娘燒得一手地道郁州菜,夫妻二人搭檔,跑船的生意雖辛苦,卻也足夠養活自己。
春天的時候,她還幾乎從未在城北走動過,眼下卻已是熟門熟路。只是她這次進城不是去見那些熟人,而是去收債的。
雖然這一切,他並不知曉。
噴嚏嘛,無論如何都是忍不了的。
「你可嚇死我了。」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輕聲同那少年道了謝,說自己改日便會去取,讓他給王婆問安帶好。
而能做到這一切的人……
「醒了?飯就快好了。」
何況這段時日的船客出手大方,人長得也好看。
話雖如此,可這世間不是占理之人就能佔得上風的。
那空隙還是三個月前,她為了買米「養他」掏銀子而留下的空隙。三個月後,他用金子幫她填上了。
撐船的船夫狠狠咳嗽一聲,眼神示意自家婆娘不要多嘴問東問西,少年卻只是淺淺笑了笑,將話題岔開、隨口問道。
「二當家記性不好,我當然要幫忙記著。您當時在寶蜃樓時說過,說什麼並不在意自家老爹和兄長的死活。那番話實在令人印象深刻,不轉述給老爺子實在令人惋惜,趁他還有一口氣在,不如叫了大當家的一起來聽聽,您意下如何?」
良田十有九澇,剩下的苗子也病病歪歪,一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勞作過後,所有人都站在田裡嘆氣。
緊了緊背上的背簍,捂好揣在腰間的銀子,她低著頭、一聲不吭地踏上出城回家的路,腳步走得飛快。
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必須時時刻刻清醒著,只有這樣,危險來臨前他才能有所察和*圖*書覺,不至於淪落到任人魚肉的地步。
好一個澄澈的心和金子不換的忠貞。
收賬能收到城裡去,也算長了能耐。從前果然居賬本上最遙遠的名字也不過是城東外的某個村子,大戶人家的生意她向來是不敢沾手的,總覺得那樣賺來的銀子遲早惹來麻煩。然而如今她已不這麼想了。畢竟這九皋城裡就不可能有比天下第一庄與孝寧王府更大的麻煩,她早已是「百病纏身」,何懼區區幾隻蚊蚋虱子?不如趁機撈些金銀。
人活一世,究竟是忍下來的時候更多、還是忍不了的時候更多呢?
白家長子雷霆手段,次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兩方都對那金山銀山堆成的家業虎視眈眈,整個白府內又是一番明爭暗鬥、雞飛狗跳,應當是顧不上她這個送葯的鄉下郎中了。
城中藥堂都在傳,白老爺子活不到這個秋天了。
「煩請小哥通稟一聲,說果然居秦九葉前來收先前問診的葯錢。」
「掌柜的可算回來了,城西菜刀鋪子的王婆差我來告訴你,說你先前定做的東西已經做好了,就在鋪子里,讓你想著這幾日去找她取。」
起先幾乎每日都有人問起,怎地不見了那位乖巧伶俐的果然居「二掌柜」?那秦掌柜聞言只淡淡說上一聲:回老家了。多了的一句沒有。
「你還有臉上門討錢?我父親都快被你給治死了,我不找你賠錢就不錯了!」
那棵蘭花曾是老唐的心肝寶貝,只是人在的時候總是半死不活的,如今人走了,倒是想開了。
她每次都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忍下來,因為忍不下來的後果她無法承擔。
秦九葉依然得體微笑著。
「本就是他們理虧在先,你怕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那門房終於再次探出頭來,一番客氣說辭外加廢話連篇,歸根結底就是兩個字:沒錢。
漁娘也笑了,一口牙明晃晃的,轉瞬間便忘了方才的事。
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有村口那斷了一半的老榆樹在無聲宣告著:那夜確實曾發生過一些事情。
他要去的地方整個江湖也沒幾個人知道它的具體|位置,而他要見的人、要做的事更不為人知曉。
白潯依舊是那副鼻孔對人的架勢,當下哂道。
「銀子誰都能賺,心和忠貞才是這個世界上珍貴的東西。」
對方雖然惡劣難纏,但本質仍是個草包。
「東邊牆根堆著的柴都潮了,你整理一下,再去拾些新的來。」
「可是到了興壽鎮?」
而不論他如何抱怨詢問,那女子也不做回應,甚至沒有衝過來揪住他后脖頸上那撮毛、叫他閉嘴,只等他發泄完后往角落一指。
而她連滕狐那樣的人都罵過了,這白潯又有什麼罵不得的呢?
可眼下,這盒子明顯重了些。
漁娘是個愛熱鬧的人,她不能理解對方此舉背後的含義,只有些好奇地問道。
「她又唱了些什麼?」
船娘說罷,放下手中淘洗了一半的菜米,又張口輕輕唱了起來。
盒子拿到手裡的一刻,她的動作突然一頓。
可她活了二十多年,從前明明發生過許多事,為何此刻想起來就只有那幾樁呢?
「小哥可是來問診的?進來說話。」
七天過去,她開始撐著身子到前廳坐診,起先坐半天,後來坐一整天,再後來從天沒亮坐到入夜,就同以前一樣。
那是一種悠長的調子,但聲音高亢婉轉、似水鳥在哀泣,同九皋城河道旁經常聽到的那種綿軟輕淺的調子不大一和*圖*書樣。
「庸醫!鄉下地方出來的,連個名號也無,果然信不過。聽聞先前碧鶴寶觀的聖羽真人還未動身雲遊,明日我便差人備上厚禮親自拜訪,務必請他老人家出山一趟……」
「鄉下話,拗口得很,隨便聽聽得了。」
她一時間沒說話,眼睛卻往斜里望去,果然瞥見一輛馬車停在巷口。那「不在府中」的白二當家正要往車上鑽,被她一把扯住長衫后擺,差點摔個狗吃屎。
為什麼要在她已經決定放下他、忘記他、過沒有他的日子的時候,突然從一個看不見的角落裡鑽出來,拼了命地在她面前彰顯存在感?
秦九葉默不作聲向前走去,金寶訥訥跟在她身後,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半個多月後,窗根底下那棵從聽風堂移來的荷香蘭開花了。
當初邱陵找來王婆幫忙取出青蕪刀刀鞘里的東西,那王婆曾在她這討了筆「順水生意」,而她這隻鐵公雞當時正情到濃時,一時間沒克制住,竟花銀子定做了一把刀鞘。
今日決定親自上門討債,她就沒想過要避這一遭,當下面不改色地重複道。
「你看那奔騰的河水為何這樣清澈、雨後的晚霞為何染上紅色?那是因為不管姑娘如何回答,年輕的外鄉人早已獻上了他澄澈熱烈的心,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每一個夜晚。」
在這污濁的世間,真心能有幾人看見?去到任何一個當鋪,忠貞又能換得幾文錢?幾年過後,那顆多變的人心和摸不著的忠貞又能剩下幾分?
是嗎?原來她到底還是和從前不一樣了。儘管日子還是老樣子,但出入過江湖留下的印記已經永久刻在了她的身體里。
「你從前遇事都是要忍的,有時候我都替你憋屈。」
九皋的雨依舊沒有要停歇的意思。不止是九皋,整個龍樞都泡在了水裡。
「還請二當家將先前未付的葯錢一併給了我,莫要讓我總是上門叨擾。」
這小哥真是哪裡都好,言談舉止、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禮,唯獨就是話少些,入了夜好像也不怎麼睡覺。她有幾次以為對方睡熟了,正要上前為他添條毯子,還未靠近幾步對方便睜開眼。那雙眼睛顏色比尋常人淺些,看人的時候似是含情,細看卻又冷冰冰的,讓人不敢盯著瞧。
「令尊病勢洶湧,自己也已知曉壽數將近、時日無多,在下的方子只能緩解他的病痛,不能將人徹底治愈。這件事,在下當初來問診的時候便已說明了。」
她終於停下腳步,但目光仍望著遠方。
花開當日,秦九葉拎起藥箱,帶著金寶進城去了。
她客客氣氣同那門房說明來意,對方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輕聲應了一聲,隨即便縮回了那座深宅大院。
她太熟悉這隻盒子了。盒子里有幾塊碎銀、掂在手裡是什麼重量,早已刻進她的骨頭裡。
說來也巧,這大院里的「主顧」不是旁人,正是當初在寶蜃樓挨了她一腳的白二當家。
回到院子里半刻鐘后,金寶仍然在不停地嘮叨。
「還是銀子重要些。」
她行雲流水做完這一切,揣上銀子已走出去兩三條街,金寶才突然顫巍巍地開口。
她那些大大小小的碎銀都還在,一塊都沒少,也沒被人換成石頭。
有人說,許是司徒家那孩子不能「容人」,覺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找了個借口將人擠兌走了。
蘇府、督護府院、碼頭、聽風堂、陸子參的麵攤……這些地方她連路過都不想路過,她只想背著裝滿藥材的葯筐進城https://m.hetubook.com.com,再背著換來的銀錢出城,越快越好、不要停留。
李樵抬起頭望了過來。
「我從前是怎樣?」
不過一晃神的工夫,秦九葉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丁翁村。她聽到金寶開口驀地抬頭,這才望見果然居那道柴門前立著個瘦瘦高高的少年,鄉下青年的裝扮,沉默而安靜,只是三不五時地向果然居里張望著,似乎在等什麼人。
「忍還是要忍的。不過若是實在忍不住,不忍也罷。就當是打了個噴嚏。」
「今日生意不錯啊,這才離家半日,便有人找上門了。」
「小哥可是曾來過這?之後還要去哪裡?是去探親還是歸鄉還是遊歷山水?」
秦九葉紮緊了束髮的帶子、泡上最醒神的薄荷茶,在藥房和診台之間一轉便是一整天,督促起金寶簡短而嚴厲,凡事都會追個有始有終。金寶哭天抹淚了幾日,最後也只得認命,倒也漸漸有了些「二掌柜」的樣子,能夠一人撐住半間葯堂了。
秦九葉望著那拎著柴刀不得要領、磕磕絆絆離去的背影,轉身默不作聲地干起活來。
她客氣提出了訴求,對方卻正在氣頭上,當下怒斥道。
畢竟有些東西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抹除,何況她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依她這摳門的性子,又怎麼會捨得將它丟棄呢?
「可怎樣才算得上忠貞?」
漁娘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他點了點頭,又輕輕合上眼。
煩悶歸煩悶,日子卻還得過。
他並不知道她究竟在王婆那花了什麼錢,只知道那錢不是花在米缸里,心裏那股不滿便越積越多。
在見識過那咬人的和沅舟、殺人的朱覆雪、喜歡折磨人的莊主狄墨之後,她面前這些曾經高大恐怖的身影突然間變得平凡普通起來,就連面容也變得模糊,令她提不起興緻來。
李樵眼睛微轉,睫毛也跟著輕顫。
金寶泄氣地站了一會,這才腆著小肚子去背柴簍。
「這曲詞是何含義?」
秦九葉惡狠狠地合上蓋子,捏著盒子的手因用力而扭曲。
入夏后降下來些的米價又暗中漲了回來,附近的村子都在議論,今年冬天比之上一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怕是註定不會好過。
船娘還未來得及開口,撐船的男人已毛毛躁躁開口。
李樵……
新仇舊怨疊在一起,那白潯一陣摩拳擦掌,心下顯然已想過無數種連本帶利討回公道的法子,那股子壞水都快從他那眯縫眼裡冒出來。
丁翁村田間的野草踩倒後半日便能立起來,果然居的秦掌柜自然也花不了太久。
擦了擦臉上的汗,秦九葉邁進小廚房、將銀錢帶到土灶前,摸下那塊熟悉的磚塊,拿出自己的點心盒子。
除此之外,角落空隙處還閃著些淡淡的金色。
秦九葉先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原地呆坐了片刻,秦九葉緩緩伸出手,將那金色摳了出來放在掌心。
對於祖祖輩輩生活在巴掌大的小村裡的人來說,自己眼皮子底下這一畝三分田的事聊起來最容易上口,那些搞不明白的糟心事反而沒人提起。譬如那天夜裡出現在村子里的血跡,譬如那消失了幾天又回到村裡的竇五娘,譬如那位騎著高頭大馬、穿著一身黑甲的年輕督護,又譬如村外老桃林里埋著的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少年少女們。
她望著那人影有些恍惚,在遠處站了一會才走上前去。
李樵靜靜聽了片刻,再次開口問道。
這是他留給她的。
思念無孔不入,何況她已千瘡百孔。
甚至有人說,那秦家阿www.hetubook.com.com弟本就是因為身子弱才來投奔果然居的,眼下瞧那秦掌柜閉口不提、面色沉鬱的模樣,只怕不是病重了沒留住、讓老天爺收了去,只可惜了那樣一個標誌的人,真真是「紅顏薄命」啊。
從付了船資登船的那天起,這少年便幾乎從未下過船,更不會離開碼頭去到熱鬧的鎮子上閑逛。不僅如此,他們每日走的水路都較為偏僻,常常行船兩三日也瞧不見一個人影。
砰。
對方正滔滔不絕地說著,無意間視線自面前女子臉上掃過,突然便一頓,隨即想起什麼,有些驚惶地捂住自己的屁股,驚怒交加地抖了起來。
「……你、你從前可不這樣。」
半夢半醒間,他好像又聽到那個人在喊他的名字了。
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突然領悟了一件事:那便是不論她忍或是不忍,有些事根本不會因此而發生轉移。
一曲終了,船娘的聲音再次響起,少年望了望四周,似乎過了片刻才意識到什麼,輕聲問道。
眼瞧著對方發怒,金寶大驚失色,秦九葉卻越發氣定神閑。
秦九葉勾了勾嘴角,眼睛卻耷拉下來,自覺現下的表情應當比哭還難看。
白潯最終還是一聲不吭地付了銀子。而對這一結局,秦九葉一直深信不疑。
「你方才唱得是什麼?」
她怕多待一刻便會想起從前的事。
她還沒說什麼,一旁的金寶已經按捺不住,在她耳邊「興師問罪」起來。
這不光是那小小葯童的人生,也是這天底下絕大多數人的一生。
少年猛地睜開眼。
他從不會踏上不知目的地的旅程,但他已經走投無路。
秦九葉動作一頓。
他的聲音很輕,站在船尾的漁夫卻聽見了。他有些不認同地拄著長篙望過來,聲音中有種簡單的固執。
以前的秦九葉絕想不通,有錢人家為何也會欠債,可現在的她倒是沒有太多驚訝。畢竟人若是無恥起來,和有沒有錢一點關係也沒有。
許是見她久久沒有回應,那來傳信的鄉下少年撓了撓頭。
這老太婆,先前接活的時候推三阻四,轉頭做事倒是突然快起來?不是在敷衍她吧?
他雖這樣說,垂下去的臉卻紅了。
為什麼要這樣?
「一顆心,一個人,一輩子。」
船娘一邊做活、一邊偷瞄那假寐的少年,她與自家漢子撐了這麼多年的船,可頭一回見到長得如此好看的小夥子,難免多看上幾眼。
那種光她只在元岐的煉丹爐里瞥見過,見過一次便再也忘不了。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日自己能在果然居看見這種光。
被捏癟的金豆子可憐兮兮地在她手心咯吱作響,不知過了多久,終究還是被放回了原處。
「是我們大山裡的調子,不是什麼有名的曲兒。」
沒有了那遠房阿弟「二掌柜」,金寶重新成為了果然居里唯一的小葯童,雖說幹活比從前利落了不少,但模樣依舊沒什麼長進,果然居的生意也跟著清冷了些,從前總是上門求葯的竇五娘近來都瞧不見人影了。
再後來問的人便少了,可私下議論卻多了起來。
但能有如此美景為單調的生活添些樂趣,船娘心裏美得很,每日做活也不覺得辛勞了,嘴裏哼起愉悅的調子,整個人都跟著鮮活起來。
村裡的老主顧們聽聞后紛紛送了些土雞蛋、青艾糕一類的吃食過來,但除了象徵性地問候幾句,對此似乎也並不大擔憂。
眼前閃過瘦小女子每日叼著筆算賬的樣子,少年不自覺地喃喃道。
船娘點點頭,又不由自主地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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