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她教會的事
他垂下了眼,低聲問道。
她說到一半,鼻間聞到一絲淡淡的酒氣,心道這少年郎原來是心情不好、是去買醉的,可瞧對方的樣子分明清醒得很。
糧價暗漲的這些年,當初三十文錢就可以換得一角的醪白酒,如今已漲到三十七文。老闆娘本要開口解釋兩句,但少年沒有再多說什麼,只多要了一隻陶壺,痛快付了銀錢,連多找來的銅板也沒要,便連壺帶酒地拎走了。
盛酒的酒瓢是用瓠瓜剖開做的,裏面還漂著一半沒清乾淨的瓜瓤子;喝酒的兩隻酒碗是從橋旁神祠里借的,一圈碗口上有三個缺;酒水是粗劣寡淡的醪白米酒,還沒入口便聞得到一股酸苦味。
她說著說著突然停住,下一刻,一點暗紅色從她的鼻孔流出。
漁娘見他臉色不好,整個人也變得有些猶猶豫豫。她不明白一件舊得發白的衣裳有什麼寶貝,半晌才輕聲喚道。
李樵停下腳步,抬頭望向碼頭牌坊后那個熱鬧的小集市,集市入口處擠著幾家小而喧鬧的鋪子,一片鋪子間支棱著一方老舊得有些褪色的青布望子,望子上的字倒還是那兩個字,一個「酒」字,一個「糕」字。
「葯不必吃了,酒卻還是要喝的。」
「阿姊……」
一陣風吹過,她別在耳上的那朵黃色小花落下了第一片花瓣。
那確實不是什麼價值千金的東西,但他想要的,只有她有。
她的葯縫補著他的身體,她的愛澆灌著他的心,她的一切都回蕩在他的靈魂深處。
「多謝大娘,只是隨口問起,沒有也不妨事的。」
少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瞧著倒確實像是逃荒遭難來的。
女子說罷,那隻手繼續在他腰間「施法」,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沉沉在他耳邊徘徊。
她親手縫補過的衣裳就只剩這麼一件了。他一路上捨不得穿,怕穿壞了就再也補不好,就小心疊在包袱里。若這衣裳被人動了,便連她最後一點痕迹也要抹去。
奇怪的是,在他露出那個表情后,老闆娘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他背上的女子見狀輕咳一聲、啞著嗓子開口道。
那不是什麼私房錢。他的「私房錢」在他離開的時候就全部留給她了。
「憋了這麼久,就等這一口,值了!」
「今日做的少些,一早上便賣完了……」
「大娘可知道這鎮上哪裡有賣白糖糕的嗎?我去了許多鋪子,但都沒有找到。」
某種預感突然湧上心頭,他手指微動、輕輕捻了捻那紙包。
老闆娘的聲音頓住,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半晌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語氣有些感慨地說道。
李樵的身影徹底頓住了。
一路上他已盡量遠離人群,只是今日這地方……
她補衣裳從來仔細,破個小洞都不能容忍,又怎會留下衣袖沒有縫補呢https://m•hetubook•com.com?
四周熙熙攘攘,他的影子孤零零落在地上,轉瞬間被無數只腳踏碎。
他覺得那只是將死之人的囈語罷了,反正不論她說些什麼,他都無法立刻去驗證,日後也不可能再來同她理論。
船娘的調子唱到了盡頭的時候,船也靠了岸,搭船的少年踏上鎮子上的碼頭、步入人群之中。
她將手在布巾上擦凈,正要好好招呼一下那位新客,望見那年輕客人的一刻似乎愣了愣。
少年轉過頭來,顯然不明白背上那半死不活的人為何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少年輕輕搖了搖頭,禮貌而客氣地回絕了漁娘的好意。
「我腿腳不便利,只得讓我兒背著,讓你見笑了。我們方在山裡遭了難,衣衫都濕透了,想著買點酒暖一暖身子,奈何身上只剩這些……」
少年不再白費力氣去反駁了。
他不喜歡坐船,不喜歡船夫和船娘,不喜歡一切和水有關的東西。但狄墨比他更加了解這些事,若想在天下第一庄的耳目下隱去行蹤、少些麻煩,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他沉默不語,靜靜看著她豪飲。
白糖糕同她一起留在了那個水霧瀰漫的城池,而他順流而下,只會離那一切越來越遠。
女子摩拳擦掌、興奮異常,幾日山中奔襲、缺水少糧的臉都放出光彩來。她將腰上別了一路的瓜瓢解下來當做盛酒用的傢伙遞了過去,很是熟練地叫那老闆娘裝滿醪白,姿態儼然多年老酒鬼,臨到付錢的時候卻頓住了,彷彿這才想起那件要緊事。
師父,他此生還能否見到她呢?
店家是個髮絲已有些斑駁的中年女子,他連問了兩聲,對方才後知後覺抬起頭來。
許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女子當下分了他一碗,「她鋪子門前那棵柿子樹被雷劈過、已經糟了,早晚會折斷壓了她的鋪子,喝完這碗酒,你就去幫她修整一下,費不了你多少時間。」
他愣住了,她卻彷彿早已料到,滿不在乎地抬手去擦,末了又為自己滿上一大碗。
她話還未說完,那少年的臉色卻變了。
水聲在身後漸漸遠去,李樵的步子越發輕快。
若按她先前的說法,也是最後一副解藥。服下這服藥,他的身體便算是徹底擺脫了晴風散。
走出鋪子數十步,李樵仍感覺有些沒有回過神來,女子一手摟著他的脖子、一手舉著酒瓢,臉上笑開了花。
「這……似乎還差幾文。」
「你可是、可是當初那個……」
他依舊不喜歡這個味道,卻不再疑惑當年師父飲酒時的感嘆。
她好像在他眼睛里種了東西,使得他能穿透塵世厚重的外殼,開始看到那些他從未留意過的事物。
粗糙紙包在手心被攥成一團,他拖著腳步回到狹小的船和_圖_書艙中,慢慢打開那個紙包。
女子似乎全然未察覺他的不滿,只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有時他會靜靜坐在船頭,任那些光影落在他身上。他用輕紗遮住了面容,但他的眼睛卻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笑若是有用,哪還用得著你?」
「小哥可買到想買的東西了?下個鎮子離得也不遠,你若願意……」
他面無表情轉過頭去,正對上李青刀暗示到抽筋的左眼。
最後一份解藥就靜靜躺在紙包里,不多不少七日的分量。
她無跡可尋,她無處不在。
他雖已活了二十多年,但他的人生是在七年前的興壽鎮中、在一杯不值錢的濁酒里開始的,而後又是在幾個月前的那個春天開始擁有色彩、開出了花朵。
「你要去哪裡?」
漁娘留意到對方神色,這才想起來手頭的活計,一邊咬斷最後一截線頭、一邊解釋道。
她說罷,示意他在水邊石橋停下腳步,乾脆在天地間擺起了「酒席」。
但那女子卻十分滿足,滿滿一碗酒進了肚子,她那雙眼睛更亮了,幾乎讓人不敢直視。
他已斷定狄墨毒壞了她的腦子,而他沒有必要和一個腦子有問題的女人當街爭執。
酸苦的酒液在唇舌間瀰漫開來,回味有些乾澀,入喉又有些燒灼。
老主顧都會先撂了銀子,再簡短說上一聲,末了就等在一旁,很少會費口舌這般發問。至於那糟米糕,是用釀酒之餘的酒糟做的蒸糕,賣不了幾文錢,只是物盡其用,所以不會天天有,也少有人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問起。
腰間一痛,他低頭去瞧,發現女子的手不知何時已掐在了他腰間。
「去醫館做什麼?」女子皺著眉看著他,顯然不明白他為何會有如此愚蠢的答案,「好不容易偷得這些時間,浪費在治傷這種無趣的小事上,豈非太不划算?」
「秦九葉,九葉……」
對他而言,那並不是一個笑,而是被規訓過千百回、幾乎刻進骨頭裡的一個動作,同他將刀子扎進人的喉嚨時的動作沒有區別。
想到這,那老闆娘放下手裡的活計,一邊應聲一邊撩開布簾迎出來。
他不需要針線,他不需要買醉,他不需要傾聽那思念的歌謠。
她信守了承諾,為他斬斷了和天下第一庄的聯繫、給了他真正的自由。她預料到了他的軟弱、他的逃避、他的不得已,卻還是將最後的解藥縫在他的衣裳里,盼著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的師父沒有騙他,在獨自流浪七年之後,在他已經認定餘生就要如此過活的時候,他終於遇到了那個人。
她眯起眼來,眼神起先帶著些許疑惑,半晌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只可惜他沒有「故人」。曾幾何時,每一個能認出他的人都是他獵殺的對象。和_圖_書但這一回,他卻並沒有殺意,只回味著對方剛才說的話。
終於,他垂下眼,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瞬間起了層霧一般,輕顫的眼睫好似蝴蝶帶露的翅膀,每一下都顫在老闆娘心尖上。
「笑。」
他呢喃著她的名字,終於在這個孤獨而漫長的夜晚沉沉睡去。
那是果然居包葯的破麻紙,裡面包的是晴風散的解藥。
漁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總覺得眼前的少年心事重重,正要以過來人的身份開解幾句,不聊對方下一刻眼神一瞥,終於注意到她懷裡那件衣裳,整個人都頓住了。
「那現在去哪?」
漁娘說罷,有些粗糙的手摸出一個比她手還要粗糙的紙包,小心放在他手裡。
他看著那笑,摸了摸有些瘀青的腰,聲音中有些壓抑的不滿。
這裡是一入興壽鎮后望見的第一家鋪子,也是這小鎮上唯一一家酒鋪。鋪面不大,太陽落山便打烊收工,多一刻也懶得開張。和九皋不同,在這樣的小鎮上賣酒,大都做的是熟人生意,就算店內人來人往,店家也懶得起身招呼,直到那看著眼生的年輕客人率先開口道。
她手指向鋪子前那棵斷了脖子、又從底下抽出新枝的老柿子樹,話還沒說完,已教對方打斷了。
李樵也沒有料到在這偏遠小鎮,竟還會教人一眼認出來。畢竟很多年前,他也只是在這裏同那老闆娘有過一面之緣罷了。
他不信,李青刀說的每一個字他都不信。
他們逃出來的時候身上哪有銀錢?僅剩的那點銅板,還是那少年用抓來的野兔野雞和山中獵戶換來的。他一路上捨不得用,哪料到最後竟要糟蹋在一瓢酒上?
他一點也不想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笑。但接受命令、執行命令已經刻在了他的骨頭裡。他還是轉向那老闆娘,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來。
離開她的日子里,他就蜷縮在那條小船上,順著江河穿過一個個鎮子、一座座石橋、一片片燈火與人煙。
苦澀的藥味在舌尖化開,他卻覺得勝過蜜糖。
「多謝大娘。」
「自然是要去……」女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手指停在一早便瞄好的鋪子上,「……酒鋪。」
但是可惜啊師父,他沒能繼續留在她身邊。
「小十三,我可能只能陪你到這裏了。我不後悔,只是有些可惜。如果時間久一點,我還可以教你喝酒、教你斗蛐蛐、教你偷那些老賊藏在被窩裡的靈丹妙藥。我會教你更多,而不只是這無趣的殺人之法。奈何你我緣分有限,我只能先教你保命的法子。畢竟人只有活著才能去體會更多、才能去好好看一看這人世間。」女子的聲音沉沉傳來,她懶得抬手去擦鼻子,血順著她唇角、下巴流下滴在酒碗里,開出一朵紅花來,「只要你好好活著、用心活著https://www.hetubook.com.com,總能遇到那個願意陪你的人的。我沒能繼續教給你的東西,她都會教給你,我沒能陪你做的事,她都會陪你一起做。你們會一起去很多地方,最後總回到同一個地方,你每天都過同樣的日子,卻希望那樣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
「掌柜的認錯人了,我是第一次來這鎮子。米糕沒有,便勞煩給我一角醪白吧。」
師父……
「當然是醫館。」
李樵突然開口,漁娘愣了愣,半晌才搖搖頭。
少年在黑暗中低低喘息著,蜷縮起身子、用雙臂抱緊了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麼?為何要在此處?離開天下第一庄究竟是不是正確的選擇?他的未來究竟在哪裡?
可是師父,原來我錯了。你的話全部都成真了。
「哭。」
這世間有些滋味本就只有自己才能體會。
「哦對了,補衣裳的時候,這個掉出來了。」
她教他識葯、稱葯、分葯、煎藥,教他柴米油鹽、教他觸摸生活,她抹去他身體里的毒、治愈他皮開肉綻的傷口,他們一整日一整日地待在一起,他希望他們永遠這樣待在一起……
老闆娘心中早已有了些鬆動,一見這情形連忙擺擺手,將那一早篩好的酒水盛好遞到他手中,又將先前的銅板一股腦塞回他腰間。
「她也是辛辛苦苦做生意的,因為喜歡你、同情你才送你酒喝,你尾巴便翹起來了?你以為自己很辛苦、很可憐,可這世間可憐人從來不止你一個,不要因為自己過得不好,就覺得旁人都欠你的……」
是位新客啊。
他明明已經熟悉了她的招式,可偏偏每次都躲不開。
黑色或許確實很襯他。因為她也喜歡他穿深色,司徒金寶幾乎所有深色的衣裳都被挑來給了他。
握著銅板的手遲遲不肯鬆開,女子毫不客氣地掰開他的手指,將那點錢盡數給了老闆娘,然而後者數了數卻面露難色。
「我叫你笑……」
那些人從來不會在乎他臉上的表情,但他也必須要笑,那是他的另一張臉。他有多熟悉這個表情,便有多厭惡這一切。
老闆娘說罷,轉身拿起沽酒的勺子,親自撩開帘子去打酒。她上了年歲,彎腰時動作已有些不靈活,耳朵也有一邊不好使,旁人說話需得大著點聲,可那雙眼睛和記憶卻一點都沒有衰退,竟然將多年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記到現在。
他看到青色的果子在枝頭成熟,他聞到桂花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他品嘗到喧囂人聲中酸甜苦辣的滋味,他感受到風親吻著他的發梢、陽光包裹著他孤零零的影子,就像她從前牽起他手的朝朝暮暮、撫平他傷痛的日日夜夜。
師父,能不能告訴他……
「這東西是縫在袖口內里的,我想著可能是你的私房錢咧,連忙幫你收起來了,想著見了你趕緊還給你hetubook.com•com,畢竟衣裳都濕了,這東西也不能那麼放著……」
「東西已經到手,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他明明已經離開了她,她卻一直都在他身邊。
他話音未落,只覺得後腦勺一陣風襲來,想躲卻還是挨了一巴掌。
見那衣裳只有袖口內里處多了些縫補的痕迹,他終於恢復如常,將那衣裳抱在懷裡。
他一把奪過那衣裳,里裡外外仔細看著,手似乎都有些顫抖。
漁娘的聲音未停,絮絮叨叨地訴說著什麼,落到他耳中卻變得嘈雜。他的眼睛也變得模糊,整個世界都被什麼東西浸潤打濕了一般。
「小哥?」
他沒有動那碗酒,只皺了皺眉反問道。
那是他與李青刀逃出后的第七天。奔逃流浪山間數日,兩人總算是暫時脫險,這才敢進到有人煙的地方,蓬頭垢面的樣子就連鎮子上的乞丐看了都要心生憐憫。
「店家,可還有糕賣?」
太陽徹底沉下去了,細雨夜色中的小鎮人影綽綽,船娘的身影就在碼頭徘徊,張望一番后終於望見了他,點著碎步迎了上來。
他沉默地背著那女子踏入鎮中,不論街上的人如何看他,他都沒什麼反應。他見識過遠比這更可怕的目光,眼下這些又算得了什麼?穿過那老牌坊后,他正要繼續往前走去,突然被人叫住。
「誒呀,沒幾文錢的事,小哥不用為難了,何況是遇到了倒霉事,這酒就當我請你的了,下次行路可還是要多注意才好,日後來鎮子記得多光顧咱家生意。」
夕陽在她身後,酒碗在她手中,快意在她眉梢。
「確實是我看錯了。那孩子的樣貌和小哥你有些相似,但眼神卻是不同。我許是見你穿了黑色才想起他來,我還沒見過比他更適合黑色的人……誒呀瞧我,人上了歲數總是話多些,你莫要見怪。這便給你拿酒去。」
離開她的每一個夜晚他都在想她,沒有她的每一個白日他都在夢她。
「你這麼喜歡笑,怎麼自己不去笑?」
他好想她。
終於,他拎起手中那壺酒輕輕搖了搖,望一眼其中一如既往渾濁的酒液,猶豫了片刻后還是灌了一口。
他說罷就要向前走去,漁娘卻一把將他拉到一旁,左右張望了一番后,從身上摸出一樣東西來。
他斜眼盯著那半是渾濁的酒液,一丁點也不好奇那酒的滋味。
「雖說不是啥稀罕東西,但這一片如今都沒什麼人做這個了。你若想吃,告訴我方子,我蒸給你吃不就得了?反正不是啥稀罕東西……」
說是酒鋪,但實在有些破爛,統共沒有兩三樣酒,釀酒的缸子看起來也髒兮兮的,東倒西歪地堆在角落,偏偏生意還不錯。
「方才我家漢子笨手笨腳、弄濕了你的衣裳,我想幫你晾一晾,結果瞧見這衣裳袖口都破掉了,我正好得空,便順手給你重新補了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