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血債血償
畢竟果然居都不開張了,葯又是搗給誰的呢?
是她自不量力,是她不聽勸告、一意孤行,最終害死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即使這代價需得她加倍付出才能討回。
柴門裡的司徒金寶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日按時送些水和吃食進那臨時搭起的靈堂,半日後再原封不動地端出來,全部倒進自己的肚子里。
或許她永遠也不會知曉那些答案。
亦或者,那就是她心底的面孔和聲音。
痴人做夢。
入土為安,守靈早就已經結束了,那燭火是為哪般?搗葯聲又是為何?
每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議論旁人家的糟心事似乎有看熱鬧的嫌疑,可嘆上兩句「苦命人」總歸也沒什麼吧?誰不知道那丁翁村果然居秦掌柜家出了事?實在是太可憐了。聽聞是因為卷到了城裡人的那攤子爛事中去,所以才被連累的,不然那邱家為何要上門來弔唁呢?可說到底還不是她自己瞎折騰,明明不該你管的事,你偏要摻一腳,現在好了吧?死個老翁算什麼?這般做事早該死上個千百回了。
連著下了月余的雨短暫停歇了半日,又颳起了大風。
該死的人也是她。
在這樣一個萬物都柔聲細語的煙雨之地,這陣風就好似遙遠傳說中蹦出的一隻怪物,亦或是老天降下的某種預兆,為的便是告訴那些痴心不改的凡人,不過區區一隻螻蟻,也妄想著要逆天而行?
瞧她身形那樣瘦小,看著裝不了三碗米,就是平日里一陣風都能將她吹倒了。
那仵作曾經安慰她,說死了也是一種解脫,至少以後不用再受苦了。可她一點也不想知道人死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人活著的時候都不能得到的一切,死了之後便能得到了嗎?那究竟是關於死亡的真相,還是只是活人的謊言呢?
二十二年前,阿翁從一株野草下撿走了她,從此她便有了家。
眼下丁翁村前那條通向遠方的泥濘小道上,便有這樣一個痴人。
她的身影在風中搖搖晃晃,風將她吹后三步,她便再向前三步。沙子迷了她的眼,她便閉著眼摸索著向前。腳下踉蹌踩空摔倒,她便用雙手撐住身體一次次站起身來。
解了晴風散的人是她,去了賞劍大會的人是她,執意查明秘方真相的人是她。
秦九葉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坐著,因脫力而顫抖的手終於放下了那支沾了血的葯杵。
田邊大樹下乘涼的人都散了,只剩幾個隔壁村的佃戶還杵著鋤頭耒耜在破房子后躲風沙,遠遠望見那女子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身影,先是一愣,認出是誰后,便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可為何不報復邱家、不報復滕狐,偏偏要報復她這個無名無姓的村野郎中呢?是因為她最好欺辱、最好打壓,是殺一儆百的不二人選嗎?或許對那些人來說,死去的甚至不是一個無權無勢、窮酸無能的老翁,而是一隻恰好擋在他們車輪前的螞蟻罷了。他們的眼睛里只有自己要去的地方,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曾經碾死了一隻螞蟻。
但秦三友到最後也沒能貫徹他的人生信條。他死在冰冷的河水裡,用腐爛的面容告訴她:事與願違才是人生常態,生死之外還有無窮無盡的殘酷修行。命運已經生生撕爛了她的麻布袋子,刺目的光從破了的大洞中傾瀉而下,照得她無處躲藏,逼她迎上刀林劍雨、寒冰烈焰、惡鬼閻羅。
她會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明白,他所做的事是要付出代價的。
地獄之火在她心中燃燒。
說到底,人終歸還是要裝在生活這口麻布袋子里的,「生死之外無大事」是很多人的處世之道,或許也該是她的處世之道。她該聽秦三友的話,只求好好活著便足夠了。
不論她做什麼、說什麼、後悔什麼,這都已經是他們無法扭轉的結局。
她迫切需要去搗碎更多的東西。
譬如一個真相,譬如那害死老唐的真兇。
這場毫無預兆的大風令這條通往九皋城內的爛路變得無限漫長,似乎永遠也走不完,聰明人就該立刻放棄、調頭回到家中躲一躲,至少等風停了再做打算。
她只知道秦三友並不是地道綏清人,落腳綏清生活是因為楊家,他同司徒金寶的舅舅交好,所以才會照顧楊姨母子,除此之外,她再不知曉更多。在成為她的阿翁之前,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經歷過怎樣的故事,是否還有其他親人,她都並不知曉也從未問起。
可老天聽不到她的心聲,像一個盯上她的惡童,在她僅有的幾樣東西里挑來挑去,最後挑中了她的阿翁。
搗葯搗到手實在抬不起來,她便將那仵作還給自己的木牌握在手裡不停摩挲。
楊姨死的那天她便明白,眼淚沒有意義,除了沾濕自己的衣襟,撼動不了任何事。所以這一回,她自始至終沒有落下過一滴眼淚。生而為人,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緒,但她可以在日復一日的訓練中,讓自己的心在面對不幸時可以變得如淵深似海,就算和*圖*書是無休止的悲痛也別想將它完全佔據。她要牢牢記住今日的一切,把那些點滴情緒都蓄在心底,等待一個可以撼天動地的機會。
她不要當旁人口中的「苦命人」,她要當那難纏的「討債鬼」。如果對方不肯償還這筆債,她會帶著這筆賬、追討到天涯海角。
手中的葯杵重重落下,那隻本該還能再用上十年的石缽竟生出裂紋來。有什麼東西正點點滴滴在她心底累加,像雨水連綿不停后暴漲的河水,即將決堤而出。
起初,她應當是為了她自己。她想搏出名堂、想換一種活法、想站上高處振臂一呼、想讓世人記住自己的名字。
而現在,當她想要開口去了解這一切的時候,秦三友卻已不能回答這些問題了。
可不論那殘酷的風如何摧折她,她就是不退縮。
與秦三友生活了這麼多年,她從未看過對方拿出過這個牌子,但拿在手中細細打量,只見上面已經磨得光亮,一看便是貼身保管了許多年。而秦三友雖死在河水中,被衝到下游的時候身上的衣裳都爛了一半,這牌子卻和錢袋一樣沒有因流水浸泡衝擊而遺失,足以見得他當時應當也是妥善貼身保管的。
她握著那塊牌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了解秦三友的過去。
她已經沒有了楊姨、沒有了院子,不能再沒有阿翁了。
接連幾日,果然居的葯廬都破天荒地沒有升起煙氣。
她夜深時哭泣著醒來,睜著眼望著天,想質問老天一切是不是只是大夢一場,一覺醒來便有人告訴她,不過只是噩夢罷了。亦或者這就是她人生中最難受的一個坎,只要邁過去,之後便是坦途一片。
又一陣狂風卷著砂石咆哮而過,將那屈身前進的女子攔腰掀翻。她滾了個番、面朝黃土趴在地上,抬起那雙愈合后又被擦破得血淋淋的掌心,面上卻突然湧上一絲悲戚到極點的笑。
她可以放棄她自己,可以放棄一份遙不可及的愛情,唯獨不能放棄這份相依為命的親情。
整整三天三夜過去,屋裡已經再沒有藥材可以供她搗碎了。
老天懶得去管的事情,她會管到底。
秦三友老了、走不動了、跟不上她的腳步了。他被落在身後、越來越遠,直到終有一日,兩兩再也相望不見。
月前的自己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送走老唐沒多久后,她又要親自送走秦三友。
她簡直是沒有資格做痴人的。
終於有一天,石頭之間的碰撞停止了。
果然居秦掌柜獨自一人為自家老翁https://www•hetubook.com.com操辦了喪事,就連出殯和下葬都悄無聲息,沒有人知曉她將人埋在了哪裡,也沒有人知曉她同那不中用的葯童兩人,是如何將那沉重的棺槨運出來的。
人若重複做著同一件事,時間的流逝彷彿也會因此而變慢,有時秦九葉也會恍惚,覺得一切好像並未發生,一切又好似已經過去很久。秦三友當真已經不在了嗎?他不是去跑船了嗎?再等半日,或許再等半日,他便會回來了。每當此時,她便會抬眼望一望立在門口那把下葬時用過的沾滿泥土的鐵鍬,將自己拉回現實中來。
儘管搗碎了半間房的藥材,她心中那種燒灼的痛苦依舊沒有絲毫緩解。
但只要不砍掉她的腿,一天、兩天、三天,一年、兩年、三年……終有一天,她還是會站起來的。
但此時此刻的她,再也不會在深夜去質問老天了,因為她知道自己註定不會得到答案。
蒼天無情,不肯開眼。她會讓他們知道的。
但她偏偏還活著,那些人帶走了老唐、帶走了阿翁,卻獨獨留下了她。是因為覺得她實在微不足道嗎?就算滿懷仇恨悲苦也只能咬牙吞下,絕不敢、也不能掀起什麼風浪,甚至連大聲罵上兩句街也是不敢的。
丁翁村遇險的那一夜,滕狐曾問過她,她放棄安穩生活,一腳踏進這趟渾水究竟是圖什麼。那一刻,她其實有回想起過往這些時日的很多瞬間。
阿翁只想你好好活著。就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其實類似的話,秦三友早就說過很多遍了。只是她的耳朵聽出了繭子也沒聽進去過,就連一句回應也不曾給他。
做些什麼……她必須要做些什麼,才能不讓自己陷入那個憑空出現的巨大黑洞。
丁翁村是個小地方,誰家裡丟了一隻雞全村隔天便都知道了,何況是死了人。很快便有人上門去慰問弔唁,卻被告知那位秦掌柜在葬儀其間不見客,東西也是不收的。眾人搖頭散去,只當對方是不喜他們這些吵鬧的街坊鄰居。可沒過多久,邱家那兩位公子也先後帶人來到村裡,尤其是那位邱家大公子,身後還跟了七八個五大三粗的武將,一眾人騎馬進村的時候,幾乎要將黛綃河上那段木橋踩塌了。
這確實是老天對她的警告和報復。就像秦三友的死是對她不自量力的警告,是對她多管閑事的報復。
她還有機會學會知足、懂得珍惜,還有機會過上心滿意足的好日子。
他們本就是很不同的人,就像兩塊稜角和_圖_書尖銳的石頭,因為湊巧成為了一家人而不斷發生著碰撞。她曾經覺得,他們的結局總會是一方向另一方的妥協。卻沒有想過,其實一個人要過怎樣的人生本就沒有對錯,何況他們還是親人。
這樣一塊重要的牌子,應當同秦三友不願提起的過去有關,可當她試圖辨認上面的字跡時,卻只能看到一些被颳去刻字的痕迹,似乎那牌子的主人並不想讓人知道上面的信息,卻又捨不得真的丟掉這牌子。
太陽升起、落下、又升起,那瘦小的葯堂掌柜就坐在那張不大穩當的破板凳上,一下接著一下地搗著藥材,一刻也沒起過身,一刻也沒停過手。
雨季前晾曬好的藥材堆積有半屋子,她依舊磨得很仔細。處理這些藥材的方法和動作已刻入她的身體深處,即使老天現下抽去她的靈魂,她也能繼續手中的工作直到耗盡最後一絲氣力。
後來,儘管她從未承認,但她應當是為了那個少年。她不忍眼睜睜看著對方墮入地獄,無法接受以這種方式失去對方,就這樣一步步越走越遠。
竊聲議論的身影在風沙中變得模糊,聲音也聽不真切,但秦九葉不用回頭、不用豎耳,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些面孔和聲音。
小時候在綏清,村子里的老人常會念叨,若有一家辦了白事,有時候沒過幾日便會又辦一場。那是因為死去之人捨不得、放不下尚在陽間的親人,最終還是自私地選擇將人帶走了。
她被日升的希望驅使,被燃燒的情愛驅使,也將被綿綿無絕期的仇恨驅使。而仇恨之火不會輕易熄滅,終將推著她走向一切的終結。
風從破掉的門板縫隙中鑽進屋裡,嗚嗚咽咽地響著,跟著熬了三日的葯童正靠在牆角打著瞌睡,一陣風湧入、吹斷了一截香灰,已經三日沒有開啟的靈堂亮起一瞬間又暗了下去,房間內已瞧不見女子的身影。
她太忙碌了。忙著進步醫術、忙著賺銀子、忙著找院子,忙著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忙著在人生這座高山上越攀越遠。
如今,她沒有阿翁了,就算買下再大的院子、開間再闊氣的葯堂、養上千百隻雞鴨牛羊,她的家也再不是那個家了。
九皋從未刮過這樣大的風。
可為什麼?為什麼老天還要讓她睜著眼睛坐在這冰冷潮濕的屋子裡,像個痴兒一樣做著徒勞無用的事、度日如年地挨過一個個白日與黑夜呢?
而後自某天開始,果然居偏房的破窗里便不分晝夜地亮起燈火,柴門內隱隱傳出持續不停地搗葯聲。
可她想不明白和*圖*書,老唐和秦三友連朋友都算不上,分明只是兩個互看不順眼的老頭,當初同住聽風堂的時候還曾因為地里種花還是種蘿蔔的事鬧過矛盾,老唐在那邊過得再孤單,該帶走的人也該是她而不是秦三友。
她要在黑暗中站起來,從那個需要她蜷縮著身子才能存活的角落裡站起來。如果陽光遲遲不肯到來,她便讓怒火點燃自己,照亮復讎懲惡者的路。
長大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總覺得秦三友的想法是老舊的、陳腐的,他們越來越無法真正去溝通、去理解。
而那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
這是秦三友最後對她說的話,也是他堅守了大半生的人生準則,誰知臨到終了還是拋在腦後、餵了村頭的小狗。
一個看不見的洞從虛空中出現,越變越大、似乎要將她吸入其中。
她要讓那些踐踏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窗外開始起風的時候,那盞長明的燈火終於熄滅了。
只是接受是一回事,過程如何又是另一回事。
代表文明的火種伴隨著那種透骨的悲傷一起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與黑暗共存的無邊憤怒。
再後來,她最想救的人已經離開,說好同路的夥伴也一個個離去,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再堅持下去。邱陵離開的那天早晨,她其實已經萌生了退意。
楊姨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此生都不會再經歷那樣的痛苦了。
然而,這麼多人中,沒有一個人最終進得了那破落小院的柴門。
蜷縮在板凳上的小小身影緩緩站起身來,為那新立好的牌位上了第一炷香。
當祈求不能獲得哪怕絲毫的垂憐,痛苦與悲傷便會轉變為另一種東西。
從前她總瞧不上金寶看的閑書,覺得那些虛無縹緲、無根無據的東西看多了,人便不懂得腳踏實地地生活。可如今來看,生活本身的離奇曲折遠勝那戲摺子上最波折起伏的故事。
入行的第一天起,她從師父那裡學到的唯一一件與醫書無關的道理,便是如何坦然接受「生老病死」這件事。因為生老病死無法避免,所以早一日學會接受,便能早一日得到解脫。
那日他來督護府院照顧她,臨走時她目送他遠去,甚至沒有踏出房檐下去送一送他。
所以在這場避無可避的大風裡,她就該縮起來、躲起來,努力讓自己隱入那看不見的邊緣與迷霧中,就像從不被人記起的丁翁村一樣,就像死在冰冷河水裡的老秦一樣,就像她過往二十多年做過的那樣。
或許只有老天知道了。
不斷跌倒再不斷爬起,這就是她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