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窗邊的將軍
「就算父親來了,這桌也依舊是湊不齊的。」他說罷,手中的筷子啪的一聲放下,整個人已站起身來,「母親雖已走了多年,但她的位子一直留著,今日教兄長坐了去,不知可是兄長有意為之?」
秦九葉說到這裏,喉嚨一陣陣發酸,幾乎有些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道。
陽謀有時要比陰謀更難防備,因為謀划者知曉那局中人毫無招架之力。人能為擺脫困境拼得頭破血流,卻總會輕易被親情束縛住手腳、困死在原地。
他當然記得。他還頂著他兄長的名號在山裡勾搭她這個小村姑,害得她苦等了這麼多年。
姜辛兒外出還未歸來,那位柳管事向來是獨自用膳的,秦九葉這個外人便被請上了飯桌。只是還沒開始吃,她便覺得有些吃不下了。
柳裁梧向她伸出手。那隻手掌上有些細密傷痕,看起來像是蟲咬過的痕迹。
「他們在對待彼此這件事上若能有你萬分之一的理解,又何至於走到如今這地步?」
比起肉體上的束縛和囚禁,那鐵鏈鎖住的更是一個人的尊嚴。她不禁會想,夜深人靜的時候,這位曾經征戰沙場的將軍是否也會有片刻的清醒?當他從虛空混沌回到現實中的一刻,心中又會作何感想呢?
「他們從小便如此嗎?」
「……總之,萬般不好,總好過日後想起,悔不該當初一句未說便這樣匆匆錯過。」
石懷玉顯然察覺到了,頓了頓后才輕聲道。
眼前這個婦人儘管看起來溫和慈善,但終究不是等閑之輩,早已在轉瞬間看懂了秦九葉自白這一切的目的。
她無法想象,如果今日自己沒有因為秦三友的死而憋著一口氣找上門來,那枯坐在房間中的男子會不會在絕望和迷茫深處,做出那個可怕的決定。
同習武的江湖中人不太一樣,當他褪去盔甲、放下刀劍、就只是一身布衣坐在那裡的時候,看上去似乎不過只是個身材修長挺拔的中年男子,身上尋不到半點殺氣和血腥味。
那猶如鎮妖鐵塔般立著的二少爺,這才冷哼一聲在對面落座。
「小時候我很依賴他,他便是我世界的全部。直到有一天,隔壁村的孩子告訴我,說我不是阿翁的親孫女,只是撿來的野孩子。我那時太小了,第一反應便是跑回家質問他,我是不是他撿來的。我阿翁當時臉上的表情,我至今都還記得。」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將人從無止境的猜想中拉了出來,秦九葉平復了一下心緒,起身前去應門,卻見門外站著的人竟是那位綠衣管事。
「怎會呢?二少爺從前最喜歡粘著兄長了,大少爺十三歲離開家的時候,二少爺為了追他,偷了將軍的馬跑出城去,結果在山裡摔斷了腿。這些事,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了。」
然而不論她如何努力,對方再也無法給她任何回應。
「都尉的病非一日而成,許是同早年舊疾有關,但只要耐下性子也並非全無扭轉餘地,在下定當竭盡全力,凡事都還是有希望的。」
「將軍當初帶兵南征北伐,北境苦寒、南境酷熱都是經歷過的,其間惡戰無數,若說受過什麼舊傷,他自己大抵都是記不清的。不過……」石懷玉略微停頓片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聽聞當年他帶兵深入居巢腹地的時候最是兇險,那裡常年毒瘴瀰漫,不少士兵死於疫疾怪病的折磨。即便僥倖存活、挨到了戰爭結束之後,許多老兵都在其後的幾年裡因舊疾折磨去世,黑月殘部時至今日已凋落所剩
和_圖_書無幾。」邱偃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樣,安靜望著窗外,那黑月領將的靈魂只短暫現身了片刻便已隨風而逝,剩下的只有那具年邁混沌的軀殼。
她說到這裏又是一頓,聲音似是哽在喉嚨深處,半晌才輕聲說完那最後一句。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開始為邱偃診脈。
她明白邱家兄弟為何沒有同她一起前來了,也終於有些理解了許秋遲所說的「走投無路」究竟是什麼意思。從某種程度上說,眼下的邱偃看上去確實同當時的和沅舟很相似,未來不知是否會落入更加糟糕的境地,許秋遲的焦灼大抵來源於此。
「你兄長難得回來一趟,你就一定要這般說話嗎?」
秦九葉的腳步莫名有些踟躕。下一刻,前方提燈的身影一頓,隨即轉過身來、牽起她的手。
「可否給我看看?」
「不知都尉從前頭部可有受過什麼外傷?」
「痴症只是其一,落雨天將軍的頭疾還會發作,過程極其痛苦,如今藥性最烈的赤烏頭也不大管用了。他不想傷到旁人,便會摧殘自己,二少爺從前都是親自來看著,後來實在無法控制,只得行此下策。將軍他……都是理解的。」
她就握著那塊木牌呆坐在房間里,眼前閃過的是秦三友說起從前時欲言又止的一幕幕。
秦九葉突然開口,聲音中有種旁觀者才有的不耐煩。
他的聲音有些滯緩,乾澀的眼睛像是透過那塊木牌望向了一段遙遠的記憶,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涌動。
「倘若真是如此,懷玉嬸或許應當親自去問問他二人的意思才對。」秦九葉眨眨眼,用一種近乎羡慕的語氣繼續說道,「至少他們如今還有可以當面解開誤會的機會。就算事後依然不肯原諒對方,或是瞧對方不順眼,也還可以面對面地吵上一架。家人間的相處不總是那樣和諧,爭執和不理解或許才是常態,就好比我和我阿翁……」
她方一停下來,石懷玉便起身為她夾菜,她面前的碗碟瞬間小山一樣堆了起來,末了又得一碗熱湯。
「這牌子……」
「兄長消息倒是靈通,小葉子前腳剛來,你後腳便追過來了,倒是比對我這個弟弟上心得多。」
秦九葉瞥一眼發現是些換洗衣裳。
石懷玉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收于袖中的手,眼神深處有種隱隱的掙扎。
秦九葉定在了那裡,她感覺自己半張著嘴愣了許久,才有聲音從喉嚨深處鑽出來。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下一刻手指一松,那塊磨得發亮的牌子便從他手中落回女子腰間。
居巢,又是居巢。
這一回,石懷玉並沒有開口說些安慰的話了。
「那牌子是你的東西?」
「我方才幫都尉問診時,他一眼便出來了,說這是黑月軍的軍牌,我阿翁是黑月軍舊人……」
那王婆的消息傳得當真很快,晚膳還沒開始,邱陵便急匆匆地趕回來了。
石懷玉深深看了她一眼,還沒開口再說什麼,許秋遲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入夜後的風終於漸漸停了下來。白日里被吹落的葉子堆積在廊道兩邊,偶爾踩上一片,便在腳下吱嘎作響。
他說罷,想要起身向門外走去,可方才站起身,手腳卻突然一頓。他盯著手腕腳腕上的鎖鏈,似乎這才想起什麼,頹然站了片刻,又緩緩坐回那張椅子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整個人陷入一片死寂。
她話才說到一半,突然便被打斷了。
「應當是認得的,可是跟著我做事的都是些老傢伙了,應當https://m.hetubook.com.com沒你這般年輕才對……」他言罷,又有些茫然地四處張望了一番,說出口的話前言不搭后語,「楊家郎怎麼沒有同你在一起?你們向來是一起的,我昨日還看見他了……」
對方說話時口齒清晰,就像是正常人一樣,說話間神態很是平和,看不出絲毫被痴症侵蝕的痕迹,許是見她神色拘謹,又再次開口問道。
石懷玉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撼動的堅決。
秦九葉沉沉開口,石懷玉卻再次嘆息。
只是這一回,換了那女子不肯放手。
「他二人之間,確實是有誤會的。只是這誤會若要解開,勢必會傷到其中一人。」
許秋遲見狀不甘示弱,當即向著另一個方向拂袖而去。
猶豫片刻,她還是將握在手中的木牌遞給了對方。
一旁的秦九葉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聽石懷玉突然開口道。
「無妨,我也吃好了。」那廂邱陵也起身離席,末了對著石懷玉說道,「懷玉嬸萬萬不可再為這種小事生氣動怒,實在得不償失。何況他已不是小孩子,當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只可惜直到今日他也沒有得到想要的一切。
邱陵亦沒有看向許秋遲,只挨著秦九葉落座道。
她不難猜到丁渺暗中送秘方給許秋遲的原因。若將整個九皋比作一片汪洋,邱偃便是掩藏在水中那枚不見真身的定海神針,從當初治水退洪、力挽狂瀾,到之後重建城防、改水道利農事等等,邱家在這裏立下的威信非一日而成、也非一般可替代,不論是要奪權還是製造混亂,從邱家下手無疑是最致命的一擊。
「人和人都是不一樣的,只要不一樣就會有爭執、有衝突,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為一家人,也不妨礙他們在危難時為彼此獻出一切。」
親人之間的傷害往往來得猝不及防,她也是很多年之後才有所體會的。
方才那紈絝半死不活的樣子,不會是有意做給她看的吧?且不說一切時機為何剛剛好,就說許秋遲將自己關在房中雖然不假,可那位柳管事也絕非等閑之輩,想要探明房中如何亦或者不動聲色地進入房中都不是難事,哪裡還用得著等她這個外人來管閑事?
眼瞧著氣氛不對勁,秦九葉連忙說道。
「秦姑娘怎地不吃了?可是飯菜不合胃口?嘗一嘗這鮮筍湯,他倆小時候最是喜歡,有時候要搶一碗喝,連規矩也不顧了,將軍總為這事訓斥……」對方說到一半,顯然想起什麼,語氣變得有些傷感,「今日這湯我熬了許多,只可惜將軍身體還未恢復,不然……」
「先前沒見過你,你是那兩個臭小子的朋友?他們兩個怎麼沒出來見你?我讓人叫他們過來……」
先前同李樵、邱家兄弟還有滕狐相聚船塢的時候,她還曾暗罵過命運不公,黑月四君子當年尚不能解決的難題,自己這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外人卻要湊這個熱鬧。
那一刻,他心底是否有些後悔將她撿回了家?苦心養大的孩子因為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就質問於他,他這個便宜阿翁又落得個什麼好處呢?
他就端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眼睛望著外面,似乎是在觀察什麼。但秦九葉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裡又分明什麼也沒有。
秦九葉點點頭,跟著對方邁入有些昏暗的室內。
她白日里頂著狂風進城,光是在路上便摔了無數次,身上實在有些慘不忍睹,石懷玉便讓她將舊衣裳換下來,說晚些會換些乾淨的給她。
回到當晚www•hetubook.com•com下榻的房間許久,秦九葉仍有些怔然。
秦九葉望著那一左一右、向著兩個方向越行越遠的兩兄弟,半晌才喃喃問道。
那是一種錯愕和受傷的神情。對於老秦那樣一個臭脾氣比石頭還硬的老頭來說,那樣的神情幾乎不可能出現在他臉上。
「這牌子我認得。」邱偃的眼睛似乎有一瞬間亮了起來,聲音也隨之變得清晰,「赤木陰刻玄紋,是中軍帳下的。你是中軍帳下的。」
「將軍……認得這牌子?」
對她這種連郡守府衙門前都不怎麼經過的「鄉下人」來說,鎮水都尉的名字無疑是更加遙遠的,她似乎隱約記得有一次新春守歲時,曾與秦三友遠遠望見過城樓上那個挺拔的身影,將軍的身軀似乎早已與那高聳的城牆融為一體,歷經風雨卻堅不可摧。
秦九葉的心怦怦跳起來,她似乎已經預感到自己今夜將會得到某種答案。
這位黑月傳奇領將的經歷她也略知一二,所以當初邱陵提起此事時,她心中便有過一些推測,眼下初診過後倒也印證了些許。她本想起身到一旁與石懷玉單獨交流,但後者眼神示意她不必避著邱偃,她這才低聲問道。
或許她根本算不得什麼外人,反而是這整件事中關聯最深的那一個……
楊家郎是司徒金寶親舅舅的名字。他是楊姨的哥哥,也是秦三友的戰友。
而方才在飯桌上的一幕卻令她瞬間明白,這或許才是丁渺的高明之處。
等下,當初許秋遲若是追邱陵出城去的,說明那時邱陵已經離開九皋了,他又如何能將闖下的禍賴給對方呢?
時隔多年,秦九葉仍記得遠望的那一眼。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她過了片刻才意識到,眼前這個髮絲青白、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便是九皋城的英雄、昔日黑月軍之首——邱偃。
「我是為李青刀的東西趕回來的,順道回家一趟。」他說到這裏一頓,又轉頭望向秦九葉,「我將東西帶了回來,你若不急著離開,到時候可以同我一起看看……」
邱府的廚子手藝不錯,然而飯桌上的氛圍卻實在太過沉默,就算是山珍海味擺在眼前也難免有些食不知味。
許秋遲眼都沒抬一下,就立在那裡,顯然不準備為兄長再添碗筷。
秦九葉跟著石懷玉步入邱偃的院子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儘管四周燈火初上,她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先前去蘇府問診、乃至孤身入方外觀船艙時的經歷。
邱偃的目光在她臉上徘徊,不過片刻,眼神中又湧上一層如霧氣般的迷濛。
儘管先前已經料到這邱家兄弟的家務事會是一筆爛賬,但真的身處其中還是令人分外難熬。秦九葉聽得頭都要埋到杯盤中去,那廂石懷玉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握著湯匙的手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秦九葉一時間沒敢動作,對眼前的情形有些摸不著頭腦,石懷玉見狀連忙走上來,一邊試圖將那塊木牌從對方手中拿出來、一邊低聲道。
「將軍可認得我阿翁?他的名字是秦三友,你認得他對不對?你認得他的……」
「這些話,我從未對旁人說起過。今日也不過是有感而發、隨口聊聊,您也不必放在心上,只當是我這個方才經歷喪親之痛的人的一點感慨吧。」
秦九葉愣了愣才反應,隨即點點頭道。
居巢,那樣一個遙遠而神秘的名字,在今日之前與她從未有過任何交集,她只將那裡當做一個潛在的目的地,卻從未想過自己即將踏上的旅程或許是一場回溯之旅。
黑月
和圖書軍是在二十二年前被遣散的,據邱陵所說應當就是居巢一戰不久后,而秦三友撿了她也是在二十二年前。這不由得令她有了一些遙遠而不可思議的聯想。秦三友從未說起過具體是在何處撿到的她,但若根據當時黑月軍所在地區來看,她很有可能是在居巢附近遇到的秦三友。「我不了解老秦,他也從未和我提起過他的過去。不是所有家人之間的相處都是那般血濃於水、溫馨和睦、從不說一句重話也從來沒有任何秘密的。有些家人之間就是會爭吵、會猜疑、會相互埋怨。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是一家人。可惜的是,這道理我懂得太晚了。」
「先吃飯吧。」
九皋城最漫長的白日已經過去,日落一日比一日早,黑夜一天比一天長。
秦九葉一把扯下腰間那塊木牌,小心舉在手裡再次遞到對方眼前。
石懷玉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暖色,她臉上掛著笑,親自為在座的每一個人盛湯添菜,眾人雖只是沉默用膳,並無太多交談,她的目光卻流連其間,似是要將這一幕牢牢刻在心中。
殺人並不需要刀劍,只需挑撥人內心深處的慾望和嫌隙,便可頃刻間讓最堅固的聯盟土崩瓦解。而他們接下來要走的路只會比之前更加兇險,容不下絲毫隱患,在他們啟程之前,邱家兄弟之間的裂縫必須修補。
可如今來看,命運當真公平得很。
起先她有些想不明白,似許秋遲這樣狡黠敏銳之人,不會看不明白這一切,又怎還會上當呢?
「方才聽見懷玉教人備茶,我便知曉府中來了客人。」
石懷玉的聲音輕輕在她耳邊響起,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忍再聽。
秦三友從不隱瞞自己出身行伍的事實,但旁人問起又不肯說太多。她本以為那只是秦三友彆扭的一面而已,如今想想分明另有隱情。
咚咚咚。
偌大的府院再次安靜下來,秦九葉就望著那一席被風吹冷的飯菜、最後說道。
秦九葉心中亦有些難過。
可不論她如何用力,對方就是不撒手,末了突然望向秦九葉。
只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送衣裳的會是柳裁梧。畢竟在她的印象中,這是個連許秋遲都使喚不動冷美人,應當不會做這些小事,當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大少爺從小便穩重、小小年紀便喜歡將是非曲直掛在嘴上。二少爺性子急、是個只講情不講理的主。這般水火不容的兩種性子,湊到一起怎會不吵?」
石懷玉沉默片刻,許久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中有種對往昔的懷念。
「逃兵。」柳裁梧突然開口,聲音前所未有的冰冷,「你阿翁秦三友,是黑月軍的逃兵。」
俗話說「三歲看老」果然不假。
秦九葉眨眨眼,不由得再次想起自己早些時候闖入對方房間時目睹的一幕,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秦九葉心下暗嘆,面上依舊沉穩,又問了幾處細節后才低聲說出自己的判斷。
石懷玉又點亮幾盞燈,室內瞬間亮堂起來。秦九葉倉促收回視線,連忙行了個禮,正猶豫著要開口說些什麼,那窗邊的人卻已先一步開口道。
「他們還要這樣鬧彆扭到幾時?」
「姑娘莫怕,我會一直同你在一起。將軍是個很溫柔的人,他若覺得自己不該見你,便不會讓你踏進這院子的。」
石懷玉見狀只得上前對秦九葉搖了搖頭,後者知道自己不能再知曉更多,握著木牌的手頹然垂下。
當年的居巢血海翻湧、冤魂無數,而眼下每一個在深淵中受苦之人和*圖*書,似乎都與當年的那場戰役有關。這究竟是對倖存者的懲罰還是某種看不見的因果報應呢?
邱陵說罷,匆匆行禮離席。
石懷玉的聲音在夜色中傳來,雖沒有太多情緒,卻也足夠令人心中一暖。
秦九葉看著眼前這一幕,儘管能夠猜到一二,但心中仍有些不是滋味,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進退。
他的手已經不如年輕時遒勁有力,但指間的繭子仍還留著,像是他身上殘存的最後一層盔甲。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盯著木牌的綠衣管事依舊沒有開口,秦九葉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問道。
柳裁梧柔媚的臉在夜色中竟生出幾分冷硬,沒等她開口說什麼,便已越過她走進屋裡來,隨後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屋內桌上。
她已看透了許秋遲這個人。對方就是如此的性子,因為總是得不到、被虧欠,所以拼了命地想要引人注意、算計一切,就連兄長的愛也不例外。
「他生了很久的悶氣,也一直很不喜歡我提起這件事。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對這件事耿耿於懷。我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和阿翁爭吵不休、頻頻鬧翻,就是因為我們並不是真的親人。那段時日里,我倆之間的話少得可憐,直到後來我拜了師父、離家學醫,有一日突然便在山裡想起他了。我想他的時候,並不會記起那些爭吵的過往,也不會糾結他其實不是我親阿翁這件事,只能記起他做的素麵和從懷裡掏出的那塊糖糕。」
「所謂瘴毒看似同源,實則個中情況複雜,每個人身處其中結果或許都有所不同,有時與污染的水源有關,有時則是被毒蟲叮咬所致。從都尉的癥狀和脈相上來看,許是同後者有關。病灶一早便在他體內埋下,這些年一直緩慢發展,因他身體強健或病灶位置特殊,所以才沒有立刻發病,一朝病發自然來勢洶洶,若病灶在某刻突然惡化,甚至可能在頃刻間危及生命。我先試著寫副方子,看看都尉服藥后的反饋,之後再根據情況施針。」
「是我阿翁留下的東西。」
石懷玉的聲音戛然而止,但她的傷感卻無法克制地流出,在桌席間蔓延著。
而如今,能改變這種現狀的可能性就握在她手中。
秦九葉咬著筷子尖偷瞄左右,心下突然猜測,這府中上一次聚齊這些人坐在一桌吃飯,該不會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吧?
對於當初那個摔斷腿的小少爺來說,她當時追著他屁股後面要債的樣子很是了不起,而他追不回的兄長,或許她能追上。
「柳管事怎地親自前來?差人告訴我一聲,我自己去拿就好……」
「將軍可是累了?我教人備些安神茶過來。」
秦九葉一把端起桌上那碗新盛的筍湯倒進肚中,又猛嚼幾口菜撫慰自己的心,半晌才從被算計的忿忿中緩過勁來。只是來來回回經歷過幾次后,她遠沒有先前那樣生氣了。
「懷玉嬸高看我了,其實從前我也不比他們好到哪去。」秦九葉盯著面前空空如也的湯碗,恍惚間又看到了蘇府那一夜出現在她房門外的那碗手擀麵,「我阿翁在的時候,我也總是與他爭吵。他喜歡充大頭接濟村裡的窮鄉親,偏我是個摳門的,連一塊銅板的賬也不肯抹去。常常他說東、我便說西,他往左、我便往右。只是我如今回想起最開始的時候,我們之間也並不是如此的。」
她一邊起身同石懷玉低聲交代著,一邊準備到一旁桌案前寫下藥方,方才起身卻覺得腰間一緊,低頭一看才發現,那鬚髮斑駁的將軍不知何時已經抓住了她掛在腰間的木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