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最後的旅途
「我們早就知曉秘方一事同二十二年前的居巢一戰有關,何須她再提點?既然藏到了這種地步,為何還要同我們打啞謎?」
秦九葉想了想,實話實說道。
一旁的邱陵聽到此處,卻似乎反而想到了什麼。
她就執拗地守在那個院子里,似乎在等什麼人回來,但又清楚地知道她等的人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柳裁梧明顯停頓了片刻,似乎沒有料到對方在經歷了先前和自己的私談后,還敢當面質問自己。
秦九葉和許秋遲聞言這才作罷,紛紛擺正神色湊上前來。
邱陵的聲音低了下去,許秋遲卻在此時接過話來。
小的時候她確實曾經一度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從哪來、親生父母又是怎樣、為何當初會拋棄她,彷彿只有知道這些,她的腳下才有根,心也能有個歸宿。
許秋遲聞言若有所思。
「是屬下失言了。」
對方顯然也知道了秦三友的事,秦九葉想了片刻,隨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如果她當真來自居巢某處,為何對此卻毫無記憶呢?又或者,是年幼的她為了不背負著痛苦活下去,已經選擇將那些可怕的記憶拋棄了。
「這鏡子不錯,讓與我如何?絕不會讓你吃虧。」
洹水向南,浩浩湯湯,勢不可當。
「或許在內心深處,我其實並不想這樣做吧。」
「你們先行一步,我晚些出發。」
邱陵望暗自搖頭,心下已開始對自己今早的某個決定感到後悔。但他最終還是沒再多說什麼,只將陸子參昨日送來的東西小心鋪放在院中那張石桌上。
秦九葉垂下眼帘,將心頭愁緒一併掩去。
交代完果然居的事後,她去城中和許秋遲等人匯合,臨行前抽空將先前在風娘子那裡借的書一併還了,又去城南聽風堂給老唐上了炷香,最後去了一趟缽缽街,咬咬牙買了一斤糖糕,坐在守器街道旁抱著吃。
若說九皋的雨水有一分,那進入郁州地界后的雨水便有十分,不僅水路難行,沿途的許多鎮子情況也是不妙。因此除了規劃路線,船上物資和進山可能會用到的裝備也要準備齊全,所有人都做好了無法靠岸補給的準備,希望能一口氣順利抵達溟山深處。
「我會讓子參跟著你們,但一路上換船過關,還需要你從中打點。快則兩三日,慢則三五日。處理完手頭的事,我很快便會趕去同你們匯合。」
她選擇接受了自己那個並不完美的阿翁。不管秦三友當初收養她時作何想,她的身世又如何,都不會改變他們彼此相扶半生的事實。
自從兩人相認后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走近后,說不上兩句話就開始戳彼此的心窩子,秦九葉沉默片刻,從身上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他還要再說些什麼,一旁的許秋遲已克制不住翻了翻眼睛,不客氣地開口道。
離城前最後一刻,兩人站在船頭回望即將被拋在身後的九皋城,許秋遲突然開口問道。
金寶又問:完事是要多久?
許秋遲沒有繼續說下去,只靜靜看著她。
她亦如此。
邱陵點點頭,示意他們離近些細看。
鄭沛余當即一凜、低下頭去。
想來想去,她還是抽空扛著鐵鍬和鋤頭獨自去了桃林,把老秦的墳修了修。
其實不用邱陵開口,所有人也大概能猜得到他難以抽身的原因。
只是寥落在各處的星火需要一個匯聚燃燒的契機。
但就算知曉或許不能事事如意,只要還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都會毫不猶豫地抓住。
邱陵率先拋出了疑問,只是眼下李青刀唯一的後人並不在場,眾人只能繼續推斷。
秦三友的靈魂若還在河水中彷徨,她希望他能上了這艘船,去到想去的任何地方,從此以後,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再不用記掛著什麼人,也不必執著于什麼事。
「我在邱府是為還債。只是這債是人命債,除非我身死,否則這債便不算還完。」
她只抽了一張犀草紙疊了一艘紙船放入湍急流向遠方的河水中。
作為曾經親自到過居巢的人,柳裁梧顯然是此次南下之行的重要人選,但後者顯然並無此意,而邱家上下竟也無人能夠勉強她。
「不止是這幾日,先前我們出入船塢的時候,督護特意叮囑我們要防著城中樊大人的眼線,可那幾天郡守府衙都沒什麼動靜。屬下擔心那樊大人又攀上了什麼旁人,許是在暗中搞什麼鬼,若是孝寧王府可就……」
那恭敬候在一旁的太舟卿聞言這才抬起那張笑眯眯的臉,躬身行禮道。
很快,他們的猜測便在柳裁梧那裡得到了驗證。據她所說,那張地圖上描繪的www.hetubook.com.com位置,應當是居巢以西南的一處山谷,因為谷外便是居巢古城關隘所在,谷中又是一處三面環山的死路,所以就算是更早之前也很少有人踏足。
人們歌頌太陽滋養萬物的慷慨,感激月亮照亮長夜的皎潔,就連星子也能為黑暗中的人指明方向。
「這是防身用的,你不懂就閉嘴。」
南下居巢勢在必行,只是自從二十二年前居巢徹底湮滅至今,整個郁州溟山一帶地區都荒蕪已久,可謂名副其實的「三不管」地帶。
竹簾外不遠處,紅衣女子提刀立在船頭,正為船身吃水的問題和陸子參爭論著,並不知曉身後兩人的對話。
他沒有多說「手頭的事」究竟是什麼事,但沒有一個人詢問他緣由。就連他那向來難纏多疑的弟弟也是如此。
但想到那日她躺在床上時兩人間的對話,秦九葉覺得自己似乎知道對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
這一天既意味著夏天結束、即將進入收穫的季節,也意味著地官赦罪、濟靈度魂、分別善惡。
直到最後,她也並沒有在紙上寫任何字。
祈禱家人平安,自己平安,九皋平安。
對方話一出口,秦九葉瞬間便猜到了那個人是誰,因為那個人昨夜方才找過自己。
「青蕪刀刀鞘里的東西取出來了。」
跟在高全身邊的鄭沛余聽到此處,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辛苦林大人,我會親自去找他的。」
這是他們分崩離析一月後的再聚首,本以為李樵和滕狐不在場,大家商議起來會更順利些,現下看來倒也並非如此。
人只有在最無助的時候,才會想要求助於神明,期盼神明能夠給予他們渡過難關的力量。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兩人間終於達成短暫協議:竇五娘會時刻關照著丁翁村,條件是在秦掌柜那裡減免三個月的葯錢。
宿在邱府的那一晚,秦九葉徹夜難眠地回想著小時候的事。
岸上的人多了,河道也變得擁擠起來,河燈離手的一刻,便再也分不清哪一盞才是自家的河燈,只能望著那條發光的河流最後再念上幾句,依稀能聽到最多的兩個字就是「平安」。
她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其實就算許青藍還活著,探明關於秘方的一切真相也未必意味著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下官定不辱使命。」
天還沒亮,小雨中的河道有些渾濁,燈火已經消散,一切都藏在混沌之中。
這些話儘管她並未說出口,但邱陵和許秋遲的神色已經說明一切。
但此刻她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那麼渴望知道這個答案了。
這雖然只是猜測,但作為眼下最強有力的一條線索,卻是急需等待驗證的一條路。
秦九葉覺得那眼淚中或許有些對她的眷戀,更多的則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恐懼今後的生活要一個人面對,所有的苦難都將無人分擔,半吊子醫術治不好那日復一日的窮病,到頭來輕飄飄的半條命還比不上墳頭上的一把紙錢。
秦九葉皮笑肉不笑地看一眼對方。
南下的路有很多條,只是走哪一條既快又穩,才是決策的重中之重。
「九皋一帶的傳統,說用犀草葉製成的紙可通黃泉,小的時候我經常會用這種紙給母親寫信,之後再一把火燒掉。」
「為何不現下親自給她?」
「這是什麼?」
這是她踏入邱府後,第一次看到那兩兄弟並肩站在一處屋檐下。空氣中有股一反常態的味道,她直覺昨天夜裡應當還發生了些什麼旁的事,心癢想要發問,轉念又覺得眼下這局面再好不過,若是一不小心又說錯了哪句話,一切便又要回到原點,於是當下寄希望于那兩人能自己解釋兩句。
她草草說:完事就回來了。
「兄長允許我一同前去?」
「談不上全力相助。我只是偶爾想想,如果當年也曾有人這般盡心儘力地尋求真相,為此不惜拋下一切、跋山涉水、歷經千難萬險只求一個結果,或許夫人的病……」她的聲音斷了,再響起時已恢復了以往的淡漠,「……只是想想而已,也並無用處。」
輾轉反側間,她又想起了當初孤身前往蘇府問診時的情形。
但定下出發之日隔天,林放便在幾名小將的護送下、親自將那通關文牒送了過來。對此邱陵雖然並未多說什麼,但秦九葉還是覺得,對方私下應當付出了些代價。
被追問得不耐煩,她便反問對方:如果自己不回來了不是正好?這果然居連同灶台下的銀子就都是他的了,他再也不用看她這個摳門掌柜的臉色行事和-圖-書,想什麼時候去看那方二小姐都可隨自己的心情,多吃幾碗米也不會被她念上許久。
「這不好說。但李青刀將這地圖留下,必然說明這是很重要的信息。再者說來,若能尋到疫病源頭,搞清楚當初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又如何平息的,對醫者來說確實是一個突破口。」
一聽到「孝寧王府」四個字,林放當即低下頭去,下一刻便聽邱陵低聲喝止道。
儘管在心底里無數次說服自己,其實用不著如此興師動眾做這些事,又不是不回來了。但她卻控制不了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彷彿是在做一場「此生不復相見」的告別。
那些未盡的紛紛擾擾,就讓她這個活著的人去承受吧。
「我們要做的事這城中有幾人知曉?沒人知道的英雄算得上哪門子英雄?」
石桌上靜靜躺著一張薄薄的細麻布,一眼望去半個字也瞧不見,只有一些彎彎曲曲的細線和形狀奇怪地小點。
「李青刀是在居巢一戰結束后的第二年被狄墨擒去了天下第一庄,而在此之前的那段時間她究竟在做什麼呢?」
眾人有一瞬間的沉默,唯有許秋遲聞聲望了過來。
她又想起老唐常說起的那些傳奇故事,多麼唏噓驚嘆、回味難消的結局,再開場時便又陷入到另一個故事中去了,就像再難過的坎、再不順的人生也抵不過一個「熬」字,什麼大風大浪、死去活來,一晃眼也便過去了。
河水湍急,河燈在河心打著轉、不一會便被沖向下游、消失在晨霧中。
「今天是個好日子,給你個機會,同他告個別吧。」
其實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從前跟著師父在大山中採藥、到各個鎮子上走方,常常一走便是數月,山路難行、前路難測,其實也常有險情發生,但不知為何,她心中從未有過忐忑,每次都是背起葯筐、拎起葯鋤、揣上些盤纏便上路了,從不會多想那些有的沒的。
「柳管事既已全力相助,為何不願意與我們一同走上一趟呢?」
「此去居巢,你可有想過要探查自己的身世?」
許秋遲聽罷不置可否,隨即不知從哪拿出幾張淡青色的薄紙來。
「這是……地圖?」
她說的也是實話,這鏡子關鍵時刻確實救過她兩回。
她不知道入秋後栽的樹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老秦當時說的九片葉子的草是什麼草,只挑了這株分了九條枝杈的小桃樹,希望老秦能明白她的用心,知曉是她陪在他身邊。
入秋後的雨水又濕又冷,唯有手中那新出爐的糖糕是熱的。入眼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是熟悉的景象,但其間走過的每一個人都是陌生的。
許秋遲收回視線、心下已有幾分瞭然,當下慢悠悠開口道。
秦九葉沉吟片刻,還是望向對方道。
「倒是沒有那麼想知道了。」
她習慣了果然居那狹小混亂、隔音又差的破屋子,睡在空曠整潔的地方總讓她無所適從。她從支開一半的窗子向外張望,看到另有幾間房裡的燈火也徹夜未熄。只是這一回,再也不會有人夜半時分鬼鬼祟祟出現在她房門外,留下一碗素麵后又落荒而逃。
這是他過去一個月來第一次流露出這種神情,欣慰中帶著些許鬆懈下來后的疲憊。
秦九葉明白,對方是想讓她將未盡之言連同那些說不出口的遺憾一起書于紙上,木紙在火焰中燃燒成灰,連帶著思念與不舍或許也能減淡一些。
邱陵點點頭,面上並無太多神色。
「從前倒是沒覺得,這城裡倒是真的熱鬧。」
「父親當年帶兵深入居巢腹地,即使未曾留下過部署地圖,但應當對山川河流都有印象。只是……」
「居巢古國雖藏於深山腹地、這些年已無人踏足,但山川地誌並非全無記載,何況當年黑月軍曾經兵臨城下,早已鎖定古城所在。李青刀費了如此周折,只是為了藏一張地圖嗎?會不會……」他指向地圖中心偏右的位置,那裡有一個紅線綉成的紅疙瘩,像是綉了一半中斷了,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裡會不會是居巢古城的位置?」
形形色|色的人從大小街巷的暗影中鑽出,紛紛涌到橋邊河邊,隨即在晦暗中點亮星星之火。
「夫人是醫者,醫者心思我或許比你多了解幾分。每一個醫者都希望自己的病患能夠長命百歲,夫人對你應當也是如此。柳管事瞧著身強體健,再活個三四十年不成為題,或許得再仔細想想餘生應當如何度過。」
而眼下就是這樣一個契機。
出發當日,她糾結許久后,還是從那兩面銅鏡中選了背面刻有「不藏」的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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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秋遲簡單說完幾句后,只說府中還另有些事要交代便先行離去,秦九葉見狀,也借口要接手許青藍的診錄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年輕督護和他的手下。
秦九葉側了側身子,皮笑肉不笑道。
「聽聞今年賞劍大會後,柳管事大事已了。既然如此,又為何沒有離去,而是選擇繼續待在邱家呢?」
或許在無數個漫漫長夜中,銘記當年之事且並未放棄尋找真相的人,遠比想象中要多。
另一邊的邱府後門,秦九葉離開的腳步頓住,終究還是轉過頭來,站在門口相送的綠衣管事。
次日一早,一夜未眠的秦九葉已等在院中,可聞聲抬頭的瞬間還是不由得一愣。
「先在你那放一陣,等我們這一趟回來,我再親自找你來取。」
七月半、秋嘗祭、亡魂歸。
「居巢……這可能是居巢的地圖。」
起先只是想用那些真實的記憶去沖淡旁人的描述,可回憶著、回憶著便發覺,她其實並想不起三歲以前的事了。
她用一隻雞止住了對方的傷感。
眼下前往居巢或許確實是所有人最後一條路了。
「想當英雄,先把事做成了再說吧。到時候我親自找人為你樹碑立傳,保准去到哪都有人夾道相送。」
「黑月四君子當初離散時分別保管的秘密都與秘方有關。若我沒猜錯的話,這標註的地點並非古國城池所在,而是秘方最早被發現的位置。這裏……」秦九葉的手指在那紅色綉線上一劃而過,「……或許就是一切的起源。」
「今日已按照督護吩咐,沿水路和主要官道設下關卡排查,附近也分發了告示,一旦發現可疑病例,宋大人那邊便會出手接管,消息層層上報,不會耽擱超過一日。」他說到此處略微停頓一番,又壓低嗓音道,「說來也是趕巧,最近郡守府衙那邊消停得很,平日里盯梢的都少了許多,督護最近若有行動最好不過。」
「他若真與都城的人有所勾結,定有書信往來,或外人進出。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多留意著些,若有不妥……」邱陵說到這裏停頓片刻,權衡過後才繼續說了下去,「……先傳書與我,若情況緊急,可與林大人先行商議對策。」
「除了父親,還有一人當年也去過居巢。」
定下了出發的日子,要做的事突然就多了起來,每一天都過得緊緊巴巴。像是秋天臨近的腳步,無聲又摧人心肝。
除此之外,還有些話她並未完全說出口。
「可若是城池,至少應當有古道標註,這附近更多只是水文與地貌。」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覺得這樣下去實在浪費時間,邱陵率先開了口、卻是在問她。
柳裁梧的敘述很平淡,但她甚至記得某條河流在當地人口中的叫法,還提供了最佳的進山時機,彷彿一切早已在她心中被斟酌念起過千百回。
三人對視間,心中已浮現出一個共同的答案。
秦九葉盯著手中那沓紙,半晌才開口問道。
且不說平南將軍府的人不會輕易罷休,就說這幾日九皋周遭的河道又開始有了泛濫的跡象,而這城中的鎮水都尉眼下已不能履行職責,都水台的河官還耽擱在路上,這幾日治水的重任自然便要有旁人承擔。論及官職,邱陵雖只是查案督護,但身在九皋也有連帶職責,何況他本就是邱家人,此時若不出手,將來城中出了差錯,邱家還是逃不開被問責的結局。
她手中握著那塊軍牌,想著一定要同老秦說些什麼,可真到了墳前,分明又說不出半個字。末了枯坐了半日,在墳頭新栽了一株新桃,將那塊軍牌埋在了樹下。
秦九葉喃喃出聲,許秋遲卻搖搖頭,眉間因愁思和睏倦而皺成一團。
「事情未明朗之前,不可在外妄議。尤其之後我不在的時候,切莫因小失大,讓人鑽了空子。」
她說完這一通話之後,金寶竟然哭了,邊哭邊控訴她是個鐵石心腸的婆娘、不將他當個人看,末了又苦苦哀求她千萬不要丟下他一個人不管,丁翁村的男女老少可都還等著她呢。
許秋遲輕笑一聲。
秦九葉雖然不懂地方官府之間的種種通行法則,但也知道所謂的「三不管」並非真的無人看管,而只是排除責任的一種說法罷了。換而言之,便是入內者生死自負,出了什麼岔子是尋不到官府的人來做主的。去這樣的地方自然不會那麼簡單,吞吐著九皋過剩的雨水洹河已經
和_圖_書開始泛濫,連通雩縣的灃河水匪又起,一時間天災人禍算是聚齊了,山賊水匪橫行,前往郁州百昱關的牒文數月前便已停止發放了。破天荒地、秦九葉也輕闔上眼,在心底默念了幾句。
許秋遲腰扇,目光從半掩著的竹簾望出去,聲音聽不出幾分認真、幾分玩笑。
三個月的時間不短,到時候約莫已經入冬,但秦九葉也不知道彼時一切是否已經終結。
「你莫不是還在期待些什麼?若是脖子痒痒了,我讓辛兒給你撓撓,她手勁大得很。」
「今日是中元節,那些是來放水燈祈福的人。」許秋遲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打趣般睜開一隻眼,「怎麼?莫不是你以為他們都是來為你送行的?」
這一點在出發之前,秦九葉便已反覆在心中勸說過自己了。
林放會意,當即退到一旁,換了等在旁邊的高全上前道。
邱陵常年帶兵在外打仗,秦九葉也曾行走深山老林,但兩人琢磨一番都沒有頭緒。襄梁雖有專司水文地文繪製的行疆吏,但大多在外奔走,要想短時間內尋來一個有經驗的不是易事,何況行疆吏繪圖往往有區域之分,而眼下所有人甚至無法確認那地圖究竟繪製的是哪個州的地貌。
不論是守歲時放天燈,還是中元節放水燈,都是如此。
想到上次的三個月可是發生了不少事,她便埋頭在果然居寫了三天的方子,憑著記憶把老主顧的情況全部寫了下來,整理成冊交給金寶。又把老秦最後交給她的那把碎銀和李樵留下的金子挑了出來,剩下的整理成幾份分別存放起來,破天荒地把銀子和賬簿的底細都交代給了對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用錢要有計劃。
邱陵淡淡笑了笑。
她要的真相隱藏在山林迷霧之中,她所期盼的終結又在真相之後。
「這牒文本該有兩份,一份去、一份回。周大人只給了下官去程的牒文,至於回程……」
許秋遲的目光在那粗糙的紙包上一掃而過,不知是不是有些嫌棄那簡陋的包裝,始終沒有伸手接過。
她笑著說完這一句,又將視線投向河岸。
「如若找到這秘方的源頭,是否意味著就能尋到破解之法?」
「我也很好。先前沒再去尋你,是因為你阿翁的事。不過你既然來了,我便放心了。」
司徒金寶雖然蠢鈍,但有些蠢鈍之人才有的直覺,起先見她收拾行囊高興了一陣,覺得終於可以「當家做主」一回,後來見她這一系列的舉動,便有種同從前都不大一樣的預感,總是追在她身後問,這一去究竟何時才能回來。
有了晴風散的解藥,姜辛兒的人生將會獲得和李樵一樣的可能性。她可以試著去抗爭、試著去擺脫天下第一庄、試著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但與此同時,她與邱家那一層來自過往的關聯也會被斬斷。
「身體可好些了?」
邱家二少爺肖似母親,內里是個細膩而敏感的人。秦九葉接過了那些紙,由衷向對方表達了謝意,隨後獨自在船尾坐了很久。
「你要的東西。」
可神明又是那樣虛無縹緲、抓握不住的存在,有時信仰根植於心得越深,陷入迷茫時的恐懼便越大。
如今的襄梁不信鬼神者眾,逢年過節祭神也遠不如從前熱鬧。但關於二十二年前那場大水的種種,仍留存在不少老人的回憶中,他們似乎從這場久久不停歇的大雨中感知到了什麼,拖家攜口來到江岸河邊,將載有祈福五色米的河燈備好,口中一邊默默念叨著什麼,一邊將點燃的河燈送入水中。
眼下那條發光的長河便是對此最好的詮釋。
龍樞一帶除去九皋還有許多大小城鎮,沿水走上十里便有不同風俗,但大家生活在同一座城裡時又分外和諧,缽缽街賣什麼的鋪子都有,不論家鄉何處的人都能在這裏找到紓解鄉愁的滋味。
秦九葉怔怔看著,不由得輕聲嘆道。
托那風娘子閑書的福,秦九葉最先反應過來。
只是金寶的不安尚且能夠同她傾訴,她的不安又要同誰說起呢?
處處有種矛盾的感覺。
但眼下的這次顯然同她以往的遠行都不大一樣。似乎有種黑雲壓境、大戰在即的緊張,又帶了些背水一戰、孤身入陣的決絕意味。
布制的地圖封存時間已久,取出時又經過浸泡,布料已經有些腐朽。秦九葉原本有些擔憂繪製地圖的墨跡會因刀鞘內壁漆料的腐蝕而脫色,離近后細細查看后才發現,那地圖是綉在布上的,細節處保存依舊完好。
林放的聲音響起,邱陵回過神來,當即低聲道。
「你們兩個一定要當著我的面、浪費時間在這和圖書些毫無意義的寒暄上嗎?」
「好。這幾日小葉子會來施針,父親情況不知能否好轉,你正好抽空多來看看他吧。」
無數河燈從各條水道分支漂出來,有大有小、或華麗或樸素,有些裝了新米時果、有些載著面人糖人,彩紙燈、荷花燈、蒿子燈各式各樣,唯有光亮是相同的。那些光亮匯聚在一起,順著河水向著同一個方向而去,像是要憑藉這星星之火點燃還未升起的朝陽。
反正葯錢已經落袋,秦九葉便痛快將紙包又收了起來,隨即半是玩笑半是探究地多嘴問道。
只是一切還未開始之前,誰也不知道這過程中究竟會發生什麼,結局又是否還能回到這最初的起點。
她的話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許秋遲已經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冷落了二少爺,是我的不是。二少爺可好?昨日見你的時候,你好像……」
在船塢的時候,她始終未能取得有效進展,而那滕狐肯與她共處一室,想來也是遇到瓶頸、想著能從她這得到些新的想法。滕狐性子雖惡劣些,但本事還是貨真價實的,且若左鶿當年曾留下遺願,那對方一定比自己更早開始接觸研究這種疫病,若連他都已走入絕境,那麼一切遠比想象中更難。
只是除了對山川河流的描繪外,再無諸如城鎮一類的標註。整張地圖的綉工也較為粗糙,針法是隨處可見的平綉,不知是否因為製作時較為匆忙的緣故,再無任何可以追溯的技法。總而言之,三人里裡外外瞧了幾遍也並不能確定這究竟是指向何處的地圖。
信過鬼神、信過佛陀、信過生靈萬物甚至山川河海,若說曾有什麼東西是亘古未變、受人追捧敬仰的,那便只有光了。
她說到此處終於停下,邱陵和許秋遲也在此時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
鳥兒振翅離開囚籠的一刻,是否還會回頭看一看呢?她或許會短暫迷茫留戀,但最終還是會選擇飛向遠方。許秋遲顯然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將這一趟當做最後的旅途。
距離她被李樵襲擊那晚已經過去了近一個月,她傷口的結痂都已褪去,果然居都開張半月了,秦三友的喪事也是她一手操辦的,現下關心似乎有些遲了,何況昨日他們剛遇見的時候,對方也並未問起。
果然,拿到東西后,邱陵便短促宣告道。
但她的好奇心顯然只能淹沒于沉默之中,並無法得到滿足。
秦九葉又轉頭看向那陷在一團錦羅綢緞中的紈絝,突然間便有些心生憐憫。
「我很好,督護放心。」頓了頓,她又反問道,「督護近來可好?」
凡事都要有個最壞的打算,經歷了先前丁翁村遇險的事,邱陵雖一直暗中派人關照著村裡村外,但她仍有些放心不下,便尋了竇五娘來再作叮囑。
地圖本身再尋不到任何線索,便只能在製作地圖的人身上找答案了。
她並不知道在虛無中是否有不可名狀的存在聽見了她的心聲,她就只當那些願想是說給自己聽的。
但奇怪的是,她對此並未感到憤怒或厭惡。
「我就當他們是來送我們的,又有何不可?」
船艙內有些憋悶,秦九葉拉起船窗外的竹簾向外望去,意外發現灰濛濛的河岸上竟有不少晃動的人影。
「如果說這地圖確實是在那段時間完成的,那麼她當時應該正在探尋到訪這地圖上的山川河流。就算李青刀本領高超,可狄墨也不是庸碌之輩,居巢一戰後他已籌謀建立天下第一庄的事,對江湖各處發生的事可謂了如指掌,卻在一兩年後才抓住李青刀,這說明,李青刀探訪的地方是個官場與江湖兩道都鞭長莫及的偏僻之所。」
秦九葉沉吟片刻,當即順著邱陵的思路繼續梳理了下去。
秦九葉點點頭,並未再問什麼,只一邊撐起油傘、一邊將許青藍的診錄妥善收好,走入雨中前最後說道。
離開了那個雨夜的竇五娘又變回了那個村婦,沒有半點高手的樣子,想著法子賴掉她去年冬天欠下的葯錢。秦九葉盯著對方那張狡猾中又透出幾分窩囊的臉,突然便真情實感覺得:或許眼下才是對方真實的模樣。畢竟她也同不少所謂的江湖高手打過交道,放下手中刀劍的一刻,他們大都不過只是連生活都應付不了的普通人罷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尋得破解之法的速度能否趕上丁渺行動的速度,而機會只有一次,錯過很可能便無法挽回,欲速則不達,只能儘可能在準備周全的情況下儘早動身。
許是因為要準備的東西太多,商議規劃花費的時間過長,秦九葉也漸漸開始對自己即將踏上的征途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

